世界十大禁書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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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嬰兒降生,夫妻失和book18.org

這次吵架這後,沃爾特。莫瑞爾有幾天又窘又羞,但不久他又恢復了盛氣凌人和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的內心稍微收斂了一下。甚至軀體也蜷縮著,翩翩風度也消失了。他從來沒有發胖過。因此,一旦他的驕傲消失了,他的身體似乎和他的驕傲、道德感一樣在萎縮。book18.org

現在他意識到妻子拖著身子幹活有多麼困難,他的同情心被他的悔過心所觸動,推動著他去幫忙。從礦井直接回家,晚上一直呆在家裡。到了星期五,他確實再呆不住了,但出去十點左右就回來,而且是清清醒醒地回到家。book18.org

他總是自己準備早飯。他起得很早,所以時間充裕,他不像別的礦工,把妻子在六點鐘就拖起來。五點,有時更早,他就醒了,馬上起床上樓。莫瑞爾太太早上醒來,就躺在床上等著這片刻的安寧時光。似乎只要他不在臥室她才能真正的休息。book18.org

他穿著襯衣下樓,再蹬著穿上放在暖氣邊烤了一整夜的下井的褲子,爐里總是有火,因為莫瑞爾太太封著爐子。屋子裡最先發出的聲音是撥火棍捅爐耙的砰砰聲。book18.org

莫瑞爾搗碎未燃盡的煤渣,放上爐子,鐵架上燒上滿滿一壺水。除了吃的外,他的杯子、刀、叉、所有的餐具,都在桌上的一張報紙上擺好。他做早點,沏上茶,用破布堵上門縫,防止風灌進來。然後把火撥旺,坐下來自自在在享受一個小時。他叉子叉上鹹肉烤著,油滴在麵包上然後把薄片鹹肉放在他的厚厚的麵包上,用一把摺疊刀一片片地切著吃,又把茶倒進小碟子裡喝,他喜歡自斟自飲、自炊自吃,和他的家人一起吃飯似乎沒有這麼愉快。他不喜歡用叉,普通人很少用叉,這種餐具最近才流行起來,人們還不習慣。莫瑞爾更喜歡用一把折刀。獨自一人,吃吃喝喝,天冷的時候,常常坐一張小凳子,背靠著溫暖的壁爐垛子,食品放在火爐圍欄上,杯子放在爐邊。然後,他看看前一夜的報紙——拿到什麼就看什麼——費勁地拼讀著。他更喜歡大白天放下百葉窗,點上蠟燭。這是礦上的習慣。book18.org

五點四十分,他站起身,切下兩厚片麵包和黃油,把它們放進白布背包里,鐵皮壺裡裝滿茶水,他在井下就喜歡喝不加糖不加奶的冷茶。然後,他脫下襯衣,換上那件低領口、短袖,像女式的厚絨布下井襯衫。book18.org

他端一杯茶上樓給妻子,因為她病了,而且他一時興來。book18.org

「我給你端來一杯茶。」他說。book18.org

「喲,不用,你知道我不喜歡茶。」她回答道。book18.org

「喝吧,喝了你會再接睡下去。」book18.org

她接過了茶,看見她端起茶來喝,他心裡樂了。book18.org

「我打賭,裡面沒放糖。」她說。book18.org

「咦,我放了一大塊呢。」他回答,有點委屈感覺。book18.org

「那就怪了。」她說,又喝了一口。book18.org

她的頭髮蓬鬆散披著,面容非常迷人。他喜愛她這種嗔怪的樣子。他又看了看她,悄悄地走了。他常常只帶兩片黃油麵包到井下去吃,所以見她給他裝上一個蘋果或桔子便滿心歡喜。他系上圍巾,穿上他那雙又笨又重的靴子,套上有大口袋的外套,口袋裡裝著小挎包和茶壺,隨手關上門,在空氣清新的早晨行進。他出現在礦井時,嘴裡常常含著一根從樹杆上折下而且整天在礦里咀嚼著的枝條,一來保持嘴裡的濕潤,二來使他覺得井下就像在田野里一樣高興。book18.org

很快,孩子就要出世了,他邋邋遢遢地忙亂起來,上班前捅爐灰,擦壁爐,打掃屋子,然後,志得意滿地上樓去。book18.org

「我已經替你打掃完了,你可以整天不動看看書好了。」book18.org

她好笑又好氣。book18.org

「飯會自己熱嗎?」book18.org

「哦,我不知道怎燒飯。」book18.org

「如果沒飯吃了,你就會知道。」book18.org

「暖,也許是吧。」他應著聲走了。book18.org

她下了樓,發現屋子雖然擺整齊了,但還是很髒。她只有徹底打掃乾淨了才會去休息。她拿著畚箕去倒垃圾時,基克太太看見了她,就會立刻裝做要去煤房。於是,在路過木柵欄時,她會喊:book18.org

「你還忙著?」book18.org

「噯。」莫瑞爾無奈地說,「沒法子。」book18.org

「你看到霍斯了嗎?」馬路對面一個小個子女人叫道,原來是安東尼太太,一頭黑髮,個頭奇矮,總是穿著一件緊身的棕色絲絨衣服。book18.org

「沒有。」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噯,我希望他來,我有一大堆衣眼,我剛才確實聽到他的鈴聲。」book18.org

「聽!他在那頭。」book18.org

兩個女人向遠望去,河川區小巷那頭有個男人站在一輛老式雙輪輕便馬車裡,身子俯在一捆捆米黃色的襪子上。一群女人向他伸著手,一些人手裡也拿著一捆捆東西。安東尼太太的胳膊上就搭著一堆沒著色的襪子。book18.org

「這星期我已經做了十打。」她驕傲地對莫瑞爾太太說道。book18.org

「嘖嘖嘖,」第一個說,「我不知道你怎麼能有那麼多時間。」book18.org

「哦,」安東尼太太說,「只要你抓緊時間你就有時間。」book18.org

「我不知道你是怎樣抓緊時間的。」莫瑞爾太太說,「這麼多襪你可以賺到多少錢?」book18.org

「兩個半便士一打。」另一個回答說。book18.org

「哦,」莫瑞爾太太說,「我寧願餓死也不願為了掙兩個半便士坐在那織二十四隻長襪。」book18.org

「哦,我不明白為什麼,」安東尼太太說,「你可以抽空織啊。」book18.org

霍斯搖著鈴走過來了。女人們胳膊上搭著織成的長襪在院子門口等他。這個粗俗的傢伙和她們開玩笑,設法哄騙她們,戲弄她們。莫瑞爾太太不屑一顧地走進了自己的院子。book18.org

這裡人有個約定俗成的習慣:如果一個女人想找她的鄰居,就拿撥火棍伸進壁爐,敲敲壁爐後面的牆,隔壁房子裡傳來很響的聲音,因為壁爐都是背靠背造的。book18.org

一天早晨,基克太太正在做布丁,她差點被嚇死,她聽到她家壁爐上發出「砰」的一聲,她衝到柵欄邊,兩手沾滿了麵粉。「是你敲的嗎?莫瑞爾太太?」book18.org

「勞駕了,基克太太。」book18.org

基克太太爬上她家的煮衣鍋,翻過牆從莫瑞爾太太家的煮衣鍋上下去,衝進她的鄰居家裡。book18.org

「哎,親愛的,你覺得怎麼樣?」她關切地問道。book18.org

「你去找一下鮑爾太太吧。」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基克太太走到院子裡,扯著又尖又響的嗓子叫開了:「艾一吉一文一吉!」book18.org

聲音可以從河川區的這頭到那頭。艾吉終於跑來了,又被派去找鮑爾太太。基克太太顧不得她的布丁了,陪伴著她的鄰居。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上了床,基克太太照顧安妮和威廉去吃飯。胖胖的走路搖搖晃晃的鮑爾太太在屋子裡發布著命令。book18.org

「切點冷肉給主人做飯,再給他做一個蘋果奶油布丁。」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今天不吃布丁,他也過得去。」鮑爾太太說。book18.org

莫瑞爾不是那種早早地就等在礦井吊架下面準備早點上去一類人。有些人四點鐘放工哨聲之前就等在那兒了。但莫瑞爾所在的那個礦坑煤層薄,離井口只有一里半,他通常干到工頭停工才結束工作。然而,這天,他乾得不耐煩了,兩點的時候,就湊在綠色的蠟燭光下看錶——他在一個安全巷道里——兩點半時他又看了一次。book18.org

為了不影響第二天幹活,莫瑞爾正在挖一塊岩石。他半蹲半跪著,使勁用鎬「克嚓,克嚓」刨著。book18.org

「快乾完了吧?」他的夥伴巴克喊道。book18.org

「幹完?只要這世界存在就永遠別想幹完。」莫瑞爾吼著。「他繼續挖著,累得精疲力竭。book18.org

「這是一件讓人窩火的工作。」巴克說。book18.org

莫瑞爾累得火冒三丈,他沒有應聲,只是竭盡全力挖。book18.org

「你最好留著明天干吧,沃爾特,用不著這麼用力。」巴克說。book18.org

「我明天一點都不想干這個活,伊斯瑞。」沃爾特喊道。book18.org

「哦,好吧,你不幹,會有別人乾的。」伊斯瑞爾說。book18.org

莫瑞爾繼續挖著。book18.org

「哦,上面——收工了。」隔壁巷道里的人喊著,離開了。book18.org

莫瑞爾繼續挖著。book18.org

「你也許會趕上我的。」巴克說著,走了。他離開之後,留下莫瑞爾一人,他幾乎要發瘋了。他還沒完成他的工作。他勞累過度,幾乎累得發狂。站起身,汗水淋漓,他扔下工具,穿上大衣,吹滅蠟燭,拿上燈走了。在主巷道里,別人的燈在搖搖晃晃。傳來空洞的迴音。這段地下通路又長又難走。book18.org

他坐在井底,豆大汗珠往下滴著。有很多等著上井面的礦工,吵吵嚷嚷地說著活。莫瑞爾不情願而簡短地回應著招呼。book18.org

「真討厭,下雨了。」老吉爾斯聽到上面傳來的消息時說。book18.org

莫瑞爾心裡很踏實,他已把他喜愛的舊傘放在礦燈室里。終於,輪到他鑽到升降機里,一會兒,他就到了地面。他交出礦燈、拿了那把他在一次大拍賣中花了一先令六便士買來的傘。他在井邊站了一會兒,望著田野,灰濛濛的雨浙浙瀝瀝地下著,卡車上裝滿了濕漉漉、亮閃閃的煤。雨水順著礦車邊往下淌,打在車身上白色的「C、W公司」這幾個字跡上。這些臉色蒼白,神情憂鬱的人川流不息地沿著鐵軌冒雨來到田野上。莫瑞爾支起傘,聽到雨點「啪、啪」地滴到傘上,心情開朗了許多。book18.org

在通往貝斯伍德的路上,礦工們一個個都濕漉漉的,渾身又灰又髒。但他們那紅紅的嘴唇仍舊興奮地談論不休。莫瑞爾走在人群中、默默無言,怒氣沖沖地皺著眉頭。路過威爾斯王子酒店和艾倫酒店時,許多人溜了進去。莫瑞爾痛苦地抑制著這種誘惑,邁著沉重的步伐,從伸出公園院牆的那些溫濕的樹枝下走過,行進在青山巷泥濘的路上。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躺在床上,聽著雨聲和從敏頓回來的礦工們的腳步聲、說話聲,還有他們從田野走上石階後的「砰、砰」敲門聲。book18.org

「伙房門後有點香草湯,」她說:「先生如果不在路上喝酒,可能想喝上一杯。」book18.org

但他姍姍來遲,她斷定他去喝酒了,因為下著雨,他哪有心思照顧孩子和妻子?「book18.org

每次她生小孩子時都要大病一場。book18.org

「是什麼?」她問,覺得快完蛋了。book18.org

「一個男孩。」book18.org

她從這句話中得到了安慰,一想到成了男孩子的媽媽,她心裡洋溢著溫馨。她看著這個孩子,孩子長著藍眼睛,濃密的金黃色頭髮,漂亮的臉龐。她對這個孩子的愛油然而生,什麼也顧不了了。她把孩子抱在她的床上。book18.org

莫瑞爾一點也沒預料妻子生產,拖著腳步走進園裡的小路,疲倦而生氣。他收起傘把它放在水槽里,然後,把那雙笨重的靴子扔在廚房裡。鮑爾太太出現在裡面門口。book18.org

「哎」,她說:「她的身體非常虛弱,生了個男孩。」礦工哼了一聲,把他的空背包和鐵皮水壺放在廚房的柜子上,又走到洗碗間,掛好外套然後回來跌坐進他的椅子裡。book18.org

「有酒嗎?」他問。book18.org

那女人走進伙房,軟木塞「撲」地響了一聲。她厭惡地把杯子重重放在莫瑞爾面前的桌子上,他喝了點滴,喘了口氣,又用他的圍巾一角擦擦大鬍子,然後邊喝邊喘氣,又躺靠在椅子上。那女人沒有再跟他說話。她把他的晚飯放在他的面前,上樓了。book18.org

「主人回來了吧?」莫瑞爾太太問。book18.org

「我已經把晚飯給他了。」鮑爾太太回答。book18.org

他雙臂撐在桌上——他討厭鮑爾太太沒有給他鋪桌布,只給他一小盤菜,而不是一大盤菜——他開始吃了。妻子的病,新添的男孩,現在都旁若無聞。他太累了,只想吃飯,然後把雙臂放在桌子上坐著。他不喜歡鮑爾太太在旁邊。爐里的火太小,這些都讓他悶悶不樂。book18.org

吃完飯,他坐了20來分鐘。然後,把火撥旺。他穿著長襪,極不情願地上了樓。book18.org

這個時候去看他的妻子可真難堪,他太累了。他的臉是黑黝黝的,臉上滿是汗漬,汗衫也乾了,浸透了塵污,脖子上圍著一條骯髒的羊毛圍巾。他就這樣站在床腳邊。book18.org

「嗨,現在感覺怎麼樣?」他問道。book18.org

「很快就會好的。」她回答道。book18.org

「呣。」book18.org

他若有所失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很累,討厭這些麻煩事,可他,又不會知道他該怎麼辦。book18.org

「她們說是個男孩。」他結結巴巴地說。book18.org

她掀開被單,給他看這個孩子。book18.org

「上帝保佑他!」他低聲說。這模樣令她捧腹大笑。因為他裝出慈父的形象,勉勉強強地祝福他,實際上他並沒有這種感情。book18.org

「你走吧。」她說。book18.org

「我就走,親愛的。」他回答著,轉身走了。book18.org

妻子讓他走,他想吻她一下,但又不敢。她希望他親親她,但無法讓自己做出任何暗示。他出了屋子後,她鬆了一口氣,屋子裡留下一股淡淡的礦井味兒。book18.org

有位公理會牧師每天都來看莫瑞爾太太。海頓先生很年輕,也很貧窮。他的妻子在生頭胎孩子時死了,因此他現在還孤身獨處。他是劍橋大學藝術學士,非常靦腆,生來不是做傳教士的料。莫瑞爾太太很喜歡他,他也信賴她。當她身體精神好時,他們一聊好幾個小時。他做了這個孩子的教父。book18.org

偶爾,這位牧師也和莫瑞爾太太一起喝茶。於是,她就早早鋪上桌布,拿出她最好的淡綠邊杯子,心裡希望莫瑞爾別太早回來,即使這一天他在外面喝杯酒,她也不會在乎的。她總是做兩頓主餐。因為她認為孩子們的主餐應該在中午吃,而莫瑞爾應在5點鐘吃。因此,當莫瑞爾太太和面做布丁,削土豆皮時,海頓先生就會抱著孩子,看著她幹活,討論著他的下一次布道。他的想法荒謬古怪。她謹慎地讓他面對現實。這次是在討論述拿的婚禮。book18.org

「當主耶酥在迦拿把水變成酒後,」他說:「這就是普通生活的象徵,結婚後夫婦的血如果沒有受過聖靈感召,像水一樣。一旦受了聖靈感召,就變得像酒一樣。book18.org

因為,一旦有了愛情,一個人受到了聖靈感召,精神結構就會改變,外表也會變化。「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心裡想:「是啊,可憐的傢伙。他年輕的妻子就死了,所以他才把愛投入到聖靈身上。」當他們把第一杯茶喝了一半時,就聽見門外傳來礦井靴的響聲。book18.org

「天哪!」莫瑞爾太太不由自主地喊道。牧師看起來也有點害怕。莫瑞爾進來了,他滿面怒容。牧師站起來想跟他握手,莫瑞爾卻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book18.org

「不安全啦,」莫瑞爾說著伸出手來讓他看。「看我的手!你從來不想握這樣的手,是吧?手上儘是鐵鎬、鐵鍬上的煤灰。」book18.org

牧師慌亂地漲紅了臉,又坐了下來。莫瑞爾太太站起來,把冒著熱氣的湯鍋端到旁邊。莫瑞爾脫下外衣,把扶手椅子拖到桌子跟前。重重地坐下來。book18.org

「累了吧?」牧師問道。book18.org

「累?我是累了。」莫瑞爾回答道。「你不知道累是什麼滋味。」book18.org

「也是。」牧師回答。book18.org

「看,看這兒,」礦工說道,讓他看自己汗衫的肩部,「現在乾了點兒,可還是像塊汗淋淋的抹布,摸摸這兒。」book18.org

「上帝啊!」莫瑞爾太太喊道:「海頓先生才不想摸你那骯髒的汗衫。」book18.org

牧師小心地伸出手。book18.org

「對,也許他不想摸。」莫瑞爾說道:「不管怎樣,汗會從我身上流出來。我的汗衫每天都擰得出水來。太太,你有沒有給一個從井下回家的男人準備一杯湯!」book18.org

「你知道你把所有啤酒都喝完了。」說著,莫瑞爾太太給他倒了一杯茶。book18.org

「難道一點也沒有了嗎?」他轉身對牧師說:「你知道,煤礦里到處都是灰,一個人渾身是煤灰,當然回到家,就需要喝一杯酒。」book18.org

「那是當然。」牧師說道。book18.org

「可十次想喝九次都喝不上。」book18.org

「有水——還有茶。」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水!水又不能潤嗓子。」book18.org

他倒了一杯茶,吹了吹,隔著大黑鬍子一口喝乾了。然後嘆了口氣,又倒了一杯,把茶杯放在桌子上。book18.org

「我的桌布!」莫瑞爾太太說著把茶杯放在盤子裡。book18.org

「累成這樣的人回家,哪顧得上桌布。」莫瑞爾說。book18.org

「可憐啊!」他的妻子冷嘲熱諷地說著。book18.org

屋子裡瀰漫著肉、蔬菜和下井工作服的氣味。book18.org

他向牧師斜靠過去,大鬍子向前翹著,臉色黝黑,嘴巴更顯得通紅。「海頓先生,」他說,「一個人整天呆在黑漆漆的洞裡,不停地挖煤層,唉,比那堵牆更堅硬的……。」book18.org

「不用報怨了。」莫瑞爾太太打斷他。book18.org

她厭惡丈夫,不論什麼時候,他就裝模作樣地乞求別人的同情。book18.org

威廉,坐在旁邊看嬰孩,他也討厭父親自怨自艾的神態,恨他用漠不關心的態度對待母親。安妮也從沒喜歡過他,常躲著他。book18.org

牧師走後,莫瑞爾太太看著桌布。book18.org

「搞得烏七八糟。」她說。book18.org

「難道因為你領來一位牧師陪著,我就應該吊著膀子閒坐著。」他大聲吼道。book18.org

倆人都怒氣沖沖,但她一聲不吭,嬰兒哭了。莫瑞爾太太端起爐邊的一隻湯鍋,不小心碰著安妮的頭,把小姑娘碰哭了。莫瑞爾沖她大聲斥責,家裡一片混亂,威廉看著壁爐上幾個發亮的大字,清晰地念道:「上帝保佑我的全家。」book18.org

這時莫瑞爾太太正在哄嬰兒,聽後跳起來衝到威廉面前,扇了他一耳光,說:「你敢插嘴?」book18.org

接著,她坐下大笑起來,笑得滿面淚水漣漣,威廉踹著她坐的凳子,莫瑞爾吼道:「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可笑的。」book18.org

一天晚上,正值牧師訪後,她覺得她不能再忍受她丈夫的絮絮叨叨,就帶著安妮和小孩出去了。莫瑞爾剛才踢了威廉,她永遠也不會原諒他。book18.org

她走過羊橋,穿過草地的一角,來到板球場。金黃的晚霞鋪滿草地,隱約可從聽到遠處的水車聲。她坐在板球場楊樹下,面對著暮色,在她面前,是這塊平坦、堅實綠色的大板球場。像一汪閃光的大海。孩子們在淺藍色的帳篷陰影里玩。好多絢麗斑瀾的白嘴鴉在呱呱叫著飛回家去。飛行的鴉群排成一條長長的弧形,飛進金色的晚霞,像舒緩的旋風中捲起的黑色鱗片,繞著突出的牧場中的樹樁,聚攏著,呱呱叫著,旋轉著。book18.org

幾個紳士正在訓練,莫瑞爾太太聽見打球的聲音和男人們的失聲叫喊,看見白色的人影在朦朧的綠茵上悄悄地移動著,遠處的農莊,乾草堆的一面通紅髮亮,另一麵灰色陰暗。一輛滿載著一捆捆穀物的大車穿過夕陽的餘輝駛向遠方。book18.org

太陽就要落山了。每個晴朗的傍晚,金色的夕陽映紅了德比郡的群山。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看著太陽從絢爛美麗的天空中往下沉在當空,留下一道柔和的花一般的藍色,而西方天空卻一片通紅,仿佛所有的火都彙集在那裡一樣,另一半蒼穹被映襯得明凈湛藍。有一刻,田野那邊的山梨果從黑色的葉叢中探出來。幾捆麥子豎在田地的一角,像活人似的,隨風搖晃,她想它們在鞠躬。也許她的兒子會成為一個正派的人。在東邊,落日把天空染成一片浮動的粉紅色,與西邊的猩紅色相映襯。山坡上的那些原來在落日的金光中的大幹草堆漸漸變涼。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只有在這一刻,那些瑣碎的煩惱突然飄逝殆盡。面對美麗的大自然的景色,她獲得了心平氣靜地來審視自己的勇氣。時不時有燕子飛掠她的身邊,安娜也時不時地拿著一把楊樹果來到她身邊。嬰兒在母親的膝蓋上不停地扭動著,兩手對著搖搖擺擺。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低頭看著孩子。由於她與丈夫的感情乖忤,所以她把小孩子當作災禍和負擔。甚至到現在她還對孩子感到陌生。這個孩子像沉重的包袱壓在她心上,仿佛孩子有病或畸形似的。實際上,孩子看起來相當健康。她注意到孩子的眉頭奇怪地皺著,眼神顯得心事重重,仿佛他正努力去理解什麼是痛苦。她看著孩子那黑色憂鬱的雙眸,心頭像壓著磐石。book18.org

「他看起來像在想什麼傷心事呢。」基克太太說。book18.org

看著孩子,突然間,母親心頭的那種沉重的感情融化為一種強烈的悲痛。她俯向孩子,兩行由衷的淚滴流下來。小孩子舉起了小手。book18.org

「我的寶貝。」她溫柔地叫著。book18.org

就在這一刻,她覺得在靈魂深處,感到她和丈夫的罪孽。book18.org

小孩子抬起頭來看著她。孩子有一雙像她一樣的藍眼睛,但看起來沉重憂鬱,仿佛他已經明白心靈受到了什麼打擊。book18.org

嬌弱的嬰兒躺在她懷裡,他那深藍色的眼睛,總是眨也不眨地望著她,好象要看穿她的深藏的內心世界。她不再愛丈夫,本不想要這個孩子,但是他現在已經躺在她的懷裡,牽動她的心。她覺得仿佛那根把嬰兒弱小的身體和她的身體連在一起臍帶還沒割斷。她的心裡湧起一股疼愛嬰兒的熱情。她把孩子擁在胸前,正對著他。book18.org

她要用她所有的力量,用她全部的愛心去補償這個由她帶到世上卻沒有疼愛的孩子。book18.org

既然孩子已經出世了,就要格外愛護孩子,讓他在愛護中成長。他那清澈懂事的眼睛讓她痛苦而又害怕。難道他知道她的一切?他在她神色中是不是有一種責備的意味?她痛苦而又害怕,她覺得她的骨髓都要融化了。book18.org

她又一次清醒地意識到手中的嬰兒。book18.org

「看!」她說:「看!我的寶貝。」book18.org

把嬰兒舉向搏動的、紅彤彤的太陽,她看見他舉起他的小拳頭,她感到欣慰。book18.org

然後她又把他摟在懷裡,對於她衝動地想讓他回到他來的地方感到羞愧。book18.org

「如果他長大,」她心裡想,「他會成為什麼——他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呢?book18.org

她憂心忡忡。book18.org

「我要叫他『保羅』。」她突然說,也不知道為什麼。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回家了。夜色灑在深綠色的草地上,一切都湮沒在黑暗中。book18.org

正如所料,她發現家裡空無一人。不過,莫瑞爾10點鐘回家了。那天,至少是平平安安過去了。book18.org

沃爾特。莫瑞爾在這段時間特別煩躁,工作累得他精疲力盡,回到家後,對誰說話都沒好氣。如果爐火太小,他就像強盜一樣咋咋呼呼,他報怨飯菜不可口;孩子們大聲說話聲稍高一點兒,他就大聲呵斥,使得母親火冒三丈孩子們痛恨他。book18.org

星期五,11點鐘了,他還沒回家。嬰兒生病一刻也不安寧,一放下就哭。莫瑞爾太太累得要死。她還很虛弱,幾乎都支撐不住了。book18.org

「希望那個討厭的傢伙早點兒回來。」她疲乏地自語。book18.org

小孩子終於躺在她的懷裡睡著了。她累得連把孩子抱到搖籃里的力氣幾乎都沒有了。book18.org

「不論他什麼時候回來,我都不管他。」她說:「講了只惹得生氣,我不如什麼都不說,我知道無論幹什麼,他都會讓我生氣的。」她又自言自語。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聽到他回來了。好象這腳步聲讓她無法忍受。他在報復她。喝得醉熏熏的。他進屋時。她一直低著頭看著孩子。不希望看到他。他走過去。歪歪斜斜地撞到碗柜上。裡面的罈罈罐罐碰得啼哩嘩啦。他抓住白色的圓壺蓋。穩住自己。book18.org

掛好自己的衣帽。又轉過身來。站在遠處瞪著她。她卻坐在那裡俯對著孩子。book18.org

「家裡沒有什麼吃的嗎?」他蠻橫地問。好象支使一個僕人。他喝醉的時候。book18.org

他會裝出城裡人說話的腔調。莫瑞爾太太最討厭他這樣子。book18.org

「你知道家裡有什麼?」她毫無感情地冷冰冰地說。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瞅著她。一動不動。book18.org

「我問了一個禮貌的問題。我也希望有一個禮貌的回答。」他別彆扭扭地說。book18.org

「你已經得到了禮貌回答。」她說著。仍然不理他。book18.org

他又瞪著眼睛。然後搖搖晃晃地走上前。一隻手按著桌子。另一隻手拉開抽屜想拿出刀切麵包。他拉歪了抽屜。卡住拉不開。他猛地拉了一下。抽屜完全被拉出來。裡面的刀叉勺等金屬物品散落滿地。小孩被嚇得猛地抽搐一下。book18.org

「你笨手笨腳地幹什麼呀?醉鬼。」母親叫了起來。book18.org

「那你應該把這些東西撿起來,你應該像別的女人一樣服侍男人。」book18.org

「服侍你——服侍你?」她叫道。「噢。我明白了。」book18.org

「對。我要你明白你該幹些什麼。服侍我。你應該服侍我……。」book18.org

「沒門兒。老爺。我寧願去侍候大門口的狗。」book18.org

「什麼,什麼?」book18.org

他正試著安抽屜。聽她最後一句話。他轉過身。臉色通紅。眼睛布滿血絲威脅地瞪著她,一聲不吭。book18.org

「呸——」她輕蔑地。book18.org

他氣極了。猛地一拉抽屜。抽屜掉了下來。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腿上。他反射似地把抽屜向她扔去。book18.org

抽屜的一角碰到了她的眉頭,掉進壁爐里。她歪了一下頭,從椅子上跌下來,幾乎昏過去。她的內心感覺很難受,她緊緊地把孩子摟在懷裡。過了一會兒,她才努力清醒過來,孩子正哭喊著。她的左眉頭不停地冒血,她一低頭看孩子,頭就發暈。幾滴血滴到了孩子的白圍巾上。幸虧孩子沒有傷著。她抬起頭部保持平衡,抑制血流滿眼睛。book18.org

沃爾特。莫瑞爾仍然像剛才一樣站著,一手斜撐著桌子,神色茫然,等他覺得自己站穩後,搖搖晃晃地向她走去。又磕絆了一下,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搖椅後背,幾乎把她翻倒在地。他向她斜俯過去,用一種迷惑的關切的口氣說:「砸中你了嗎?」book18.org

他又搖晃了一下,好像要倒在孩子身上。闖了這個禍,他已經失去了平衡。book18.org

「滾開。」她努力保持平靜。book18.org

他打了個嗝。「讓我——讓我看看他。」他說著,又打了個嗝兒。book18.org

「滾開!」她又大聲說。book18.org

「讓我——讓我看看嘛,親愛的。」book18.org

她聞到了他的酒味。覺得他搖晃著她搖椅的後背,有時整個椅子都在晃動。book18.org

「滾開!」她說。無力推開他。book18.org

他搖搖晃晃地站著,死死地盯著她。她用盡全身力氣站起來,懷裡抱著孩子。book18.org

憑著頑強的意志,像在夢遊似地穿過洗碗間,用涼水洗了一下眼睛。她頭暈得厲害,害怕自己摔倒。回到搖椅上,全身都在發抖。她仍然本能地緊緊地抱著孩子。book18.org

莫瑞爾不耐煩地把抽屜塞國空格里,然後膝蓋著地,雙手麻木地收拾撒了一地的勺叉。book18.org

她眉頭仍然冒著血。不一會兒,莫瑞爾站起來,向她伸著臉。book18.org

「現在怎麼樣,寶貝?」他可憐兮兮、低聲下氣地問。book18.org

「你自己看!」她回答。book18.org

他彎下腰,雙手挾著膝蓋躬著身,查看傷口。她轉過臉去,儘量扭著頭躲開那張鬍子拉茬的臉。她像塊石頭般冷淡而毫無表情。緊閉著嘴。他看著她的這副神態,感到脆弱而絕望。他失望地轉過身,看到一滴血從她那躲避著轉過的傷口裡滴到小孩柔軟發亮的頭髮上。他一動不動地看著這滴深紅色的血在亮閃閃的髮絲上掛著,並逐漸往下滲。又一滴掉下來了,它會流到嬰兒的頭皮上的。他一動不動地看著,終於,他那男子漢的氣概完全被摧毀。book18.org

「孩子有啥好看的?」妻子就問了這一聲。但是,她低沉的認真的語氣使他的頭垂得更低。她又用和緩語氣說:「從中間抽屜里給我拿點棉花。」book18.org

他順從地跌跌撞撞地走去。一會兒拿過來一塊棉花。她把棉花在火上燒化。然後敷到前額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坐著。嬰兒仍躺在她的膝蓋上。book18.org

「再拿一條幹凈的下井用的圍巾。」book18.org

他又笨手笨腳地在抽屜里翻了一陣。很快就拿出一條窄窄的紅圍巾。她接過來。book18.org

顫抖著雙手把圍巾繫到頭上。book18.org

「我幫你系吧。」他謙恭地說。book18.org

「我自己能系。」她回答。系好後,告訴他去封火鎖門。然後她上了樓。book18.org

早晨,莫瑞爾太太說:「蠟燭滅了,我摸著黑去拿火撥,頭碰到煤房裡的門閂上了。」她的兩個孩子睜著驚愕的眼睛望著她。他們什麼也沒說。可是他們張著嘴下意識表明他們已經明白到了這場悲劇。book18.org

第二天,沃爾特。莫瑞爾一直在床上躺到吃飯的時候。他沒有想昨夜發生的事,他很少想什麼事,他也不願想那件事。他像條正在發怒的狗躺在床上,他內心的創傷和痛苦不亞於妻子。而且更讓他難受的是,他絕不肯對她說一句致歉的話。他試圖擺脫苦惱。「這是她自己的錯。」他心裡想。然而,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的良知對他的處罰。這像鐵鏽一樣腐蝕他的心靈,他只能借酒澆愁。book18.org

他不想起床,不想說一句話,不想干任何事,只能像木頭一樣躺著。而且,他頭也痛得厲害。這是個星期天,快到中午,他起來了。在食品櫃里給自己找了點吃的,低關頭吃著。然後登上他的靴子出去了,到三點鐘他才回來,稍微帶點醉意,心情也暢快了些。回來後又徑直上了床。晚上六點鐘他又起來了,喝了點茶後又出門了。book18.org

星期天也一樣,睡到中午。在帕爾馬斯頓呆到二點半。然後吃飯,幾乎一句話不說。將近四點,莫瑞爾太太上樓換她的禮服時,他已經睡熟了。如果他對她說一聲:「親愛的,是我不對。」她就會可憐他。但是沒有,他始終認為這是她的錯。book18.org

他也苦惱極了,而她只好對他不聞不問。他們之間就這麼僵著,從情感上來說她是贏家。book18.org

全家人一起喝茶。只有星期天的時候全家人才能坐在一起吃飯喝茶。book18.org

「爸爸不打算起床了嗎?」威廉問道。book18.org

「讓他躺著去吧。」母親回答。book18.org

家庭籠罩一種憂愁的氣氛。孩子們如同嗅到了被污染了的空氣,他們也悶悶不樂,不知道幹什麼玩什麼才好。book18.org

莫瑞爾醒來之後,立即起床。他生來就閒不住,兩個早晨沒什麼事干,他幾乎都要窒息了。book18.org

他下樓時已經快六點了。這次他毫不猶豫地進來,強硬的態度取代了他的敏感的畏縮,他不再顧慮家裡人怎麼想怎麼感覺的。book18.org

茶具都擺在桌上。威廉正在大聲朗讀《兒童世界》。安娜在一邊聽著。不時地問「為什麼?」兩個孩子聽到父親穿襪子的腳重重地走近的聲音,馬上不作聲了。book18.org

他進來時,他們都縮成一團。雖然他平常對他們也很寬容的。book18.org

莫瑞爾自己隨便做了點吃的,在吃飯喝水時故意弄出很多聲響。沒有人跟他說話,家庭生活的溫馨在他進來之後就消失了,留下一片沉默。不過,他也不在乎他們之間的疏遠。book18.org

他喝完茶,立即匆忙地站起身,走了出去。就是他的這種匆忙,這種急於要走的神情讓莫瑞爾太太厭惡。她聽到他嘩嘩啦啦地在冷水裡洗頭,聽到他急切地用梳子蘸著水梳頭時鋼梳子碰撞著臉盆的聲音,她厭惡地合上了眼睛。他彎腰穿靴子時,他動作中的那種粗野和家裡其他人那種含蓄謹慎截然不同。他總想逃避內心的衝突,甚至在他內心深處,他仍為自己解脫說:「如果她不這麼說,根本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她是自作自受。」孩子們耐心地等著他準備就緒,他一出門,他們如蒙大赦。book18.org

他心情愉快地帶上門。這是一個雨天的傍晚,帕馬爾斯頓酒店似乎更顯得親切。book18.org

他滿懷希望地向前匆匆走著,河川區的石瓦屋頂在雨中閃閃爍爍,那常年黑乎乎滿是煤灰的路現在全變成黑乎乎的泥漿,他沿路匆匆行進。帕馬爾斯頓酒店裡烏煙瘴氣,走廊里濕漉漉的泥腳走來走去。雖然空氣污濁,屋裡人聲鼎沸,瀰漫著濃濃的煙味和啤酒味。但是氣氛卻很溫暖。book18.org

「要點什麼。沃爾特?」當莫瑞爾剛出現在門口。就有一個聲音問。book18.org

「哦。吉姆。我的老夥計。你從哪來的?」book18.org

人群中讓出個位子,熱情地接納了他。他對此滿心歡喜,一兩分鐘之後,他們就讓他的責任感、羞悔和煩惱煙消雲散。他輕鬆得像歡快的晚鐘。book18.org

到了下個星期三,莫瑞爾已經身無分文。他害怕他的妻子,因為傷了她的心。book18.org

他也恨她,他不知道那個晚上應該怎樣度過才好。因為他已經欠下了很多債,連去帕馬爾斯頓酒店的兩便士也沒有了。於是,當他的妻子帶著小孩子下樓去花園時,他乘機在妻子平時放錢包的碗櫃最上面的抽屜里翻尋,他找到了錢包。打開看了看,裡面有一枚半克朗,兩枚半便士,還有一枚六便士。於是他拿了那枚六便士,然後小心地把錢包放回原處,出了門。book18.org

第二天,她要給蔬菜水果商付錢,她拿出錢包找那六便士,她的心往下沉。她坐下來想:「六便士哪兒去了?我沒有花呀?而且我也沒有亂放?」book18.org

她心煩透了,到處翻找這六便士。後來,她想著想著,一個想法冒出腦海,丈夫拿走了。錢包里剩下的這點錢是她所有的積蓄,可他還從錢包里偷,這真讓人難以忍受。他已經干過兩次,第一次她沒有責備他。到了周末他又把那一個先令放回她的錢包里,她由此知道是他拿走了錢。第二次他沒有把錢放回去。book18.org

她覺得這也太過分了。當他吃完了飯——那天他回來的很早——她冷冷地對他說:「昨天晚上你從我錢包里拿走了六便士嗎?」book18.org

「我!」他裝出一種被冤枉的神情抬起頭來回答。「沒有,我沒拿!我連你的錢包見都沒見過。」book18.org

她明白他在撒謊。book18.org

「哼,你心裡明白。」他平靜地說。book18.org

「告訴你我沒有。」他喊了起來,「你又衝著我來了,是不是?我可受夠了。」book18.org

「你趁我收衣服時,從我錢包里拿走了六便士。」book18.org

「我要讓你對此付出代價。」他說著拚命推回他的椅子,急急地洗了把臉,頭也不回地上樓了。一會兒,他穿好衣服下來,手裡拿著一個大包袱,用藍格子大手帕包著。book18.org

「行啦。」他說:「你再別想見我。」book18.org

「那你別回來。」她回答道。聽到這,他拿著那個大包袱大踏步地出了門。她坐在那兒身子輕輕地發抖,心裡充滿對他的輕蔑。如果他去了別的礦井,找到了別的工作,跟別的女人搞上了,她該怎麼辦?不過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會這麼做。book18.org

她對他非常有把握。不過,她的內心還是或多或少有點痛苦迷惘。book18.org

「爸爸在哪?」威廉從學校回來。book18.org

「他說他走了。」他的母親回答。book18.org

「去哪兒?」book18.org

「嗯,我不知道。他拿著藍布包袱出去了,還說他不回來了。」book18.org

「那我們怎麼辦?」小男孩喊起來。book18.org

「哦。別著急。他不會走遠。」book18.org

「如果他不回來呢。」安妮哭叫著。book18.org

她和威廉縮在沙發里哭泣著。莫瑞爾太太坐下不禁大笑起來。book18.org

「你們這一對傻瓜!」她大聲說:「天黑之前你們就會看到他的。」book18.org

但這也安慰不了孩子。黃昏降臨,莫瑞爾太太由睏倦變得焦急起來。她一會兒想要是以後再永遠不見他倒是一種解脫,可一想到撫養孩子的問題又煩惱起來。平心而論,到目前為止,她還不能讓他走。說到底,她也明白,他不能徹底一走了之。book18.org

她走到花園盡頭煤房去,覺得門後有什麼東西。看了一眼,原來黑暗中躺著那個藍色的包袱,她坐在煤塊上大笑起來。一看到這個包袱,這麼大,又這麼丟人現眼,鬼鬼祟祟地呆在黑暗的角落裡,兩頭打結處像耷拉下來的耳朵,她又大笑起來,她心裡輕鬆多了。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坐在那裡尋著。她知道他不名一文,如果他在外面過夜,就得欠債。book18.org

她對他真是討厭——討厭透頂了。他甚至沒有勇氣把他那個包袱帶出家門。book18.org

她沉思著,大約九點鐘。他打開門進來,鬼鬼祟祟地。不過仍然板著臉,面含溫怒,努力裝成威風凜凜的樣子。book18.org

「哼。你能去哪兒?你甚至連包袱都不敢拿出花園。」她說。book18.org

他那副傻樣,讓她沒法跟他生氣。他脫了鞋子,準備上床。book18.org

「我不知道你的藍手帕里包些什麼。」她說:「如果你還把它放在那兒,明天早晨孩子們會去拿走的。」book18.org

他起身出了屋,不一會就回來了。別著臉穿過廚房,匆匆忙忙地上了樓。莫瑞爾太太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快速穿過裡面過道,手裡還拿著那個包袱,她偷偷地笑了,但是她的內心很痛苦。因為她曾愛過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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