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家有喪事book18.org
亞瑟。莫瑞爾逐漸長大了。他是一個粗心大意、性情急躁、容易衝動的男孩,極像他的父親。他討厭學問,如果他不得不去幹活,他就嘟囔半天,而且一有機會,他就溜出去玩。book18.org
論外表,他是家中的精華,身材勻稱,風度優雅、充滿活力,深棕色的頭髮、紅潤的臉色,敏銳的深藍色的眼睛映襯著長長的睫毛,再加上慷慨大方的舉止,暴躁的脾氣,使他在家中倍受歡迎。但是,當他長大一點之後,他的脾氣變的令人捉摸不定了。他無緣無故的大發脾氣,粗暴無理,幾乎讓人不能忍受。book18.org
有時候,他深愛著的母親對他很反感,他只想自己。他想娛樂的時候,他痛恨所有妨礙他的東西,甚至包括母親。而當他碰到麻煩事時,卻哼哼卿卿地對她無休止地哭訴個沒完。book18.org
有一次,當他抱怨說老師恨他時,母親說:「天哪!孩子,如果你不想被別人恨,就改了吧;要是不能改變,你就忍著吧。」book18.org
他過去愛父親,父親也疼愛過他。但現在他開始厭惡父親了。在他漸漸地長大時,莫瑞爾也開始慢慢地衰弱了。他的身體,過去一舉一動都那麼優美,如今卻萎縮了,似乎不是隨著日月而成熟穩重,而是日趨卑鄙和無賴了。每當這個面目可憎的老頭對亞瑟呼來喝去時,亞瑟就忍不住要發作。而且,莫瑞爾的舉止變的越來越無所顧忌,他的一舉一動也讓人看不順眼。孩子們長大了,正處在關鍵的青春期,父親對他們的心靈來說是一種醜惡的刺激。他在家裡的舉止和他在井下和礦工們在一起時一個樣,絲毫不變。book18.org
「骯髒討厭的東西!」亞瑟被父親惹怒的時候,他就會這麼大喊著,衝出屋子。book18.org
而莫瑞爾因為孩子們討厭他,他就越賭氣胡來。惹得孩子們發狂的厭惡和憤怒,莫瑞爾似乎從中得到了一種滿足。孩子們在十四、五歲時都特別容易衝動,而亞瑟就是在父親墮落衰弱的過程中明白事理的,因此最恨他。book18.org
有時候,父親似乎也能感覺到孩子們的那種輕蔑和憎惡。book18.org
「再沒有人還能像我一樣辛辛苦苦地養活你們。」他會大聲吼叫。「我為你們費盡心血,為你們操勞,可你們像對待一條狗一樣的對待我,告訴你們吧,我再也受不了啦!」book18.org
實際上,他們對他並沒有那麼壞,而他也不是像他說的那麼勤奮地工作。如果真是那樣,他們倒會同情他的。現在,這幾乎成了父親和孩子們之間的爭執,他堅持著自己不良的習慣和令人厭惡的生活方式,以此來表明他是獨立不羈的,不受旁人支配的。因而,孩子們更加痛恨他。book18.org
最後,亞瑟變的極不耐煩,也極為暴躁。因此,他獲得諾丁漢文法中學獎學金後。母親就決定讓他住在城裡他的一個妹妹家裡。只有周末回家。book18.org
安妮仍舊是一所公立學校的低年級教師,每星期掙四先令。不過,她馬上就可以每周掙十五先令了,因為她已經通過考試。這樣的話,家裡的經濟將不成問題了。book18.org
現在,莫瑞爾太太一心一意撲在保羅身上。他儘管不十分穎悟,卻是個非常恬靜的孩子。他堅持畫他的畫,仍然深愛著母親。他所做的一切事都是為了她。她每天晚上等著他回家,然後把她白天的所思所想一古腦地全告訴給他。他認真地坐在那裡聽著,兩人相依為命,心心相映。book18.org
威廉已經和那個皮膚微黑的姑娘訂婚了。還花了八幾尼給他買了一枚訂婚戒指。book18.org
孩子們對這麼大的價錢都咋舌不已。book18.org
「八芬尼。」莫瑞爾喊道。book18.org
「他真傻!還不如多給我點兒錢倒好。」book18.org
「多給你點兒錢!」莫瑞爾太太說道,「為什麼要多給你點兒錢。」book18.org
她記得他從來沒給她買過什麼訂婚戒指。她倒是更贊同可能有些傻氣但不小氣的威廉了。但現在這小伙子在信上頻頻談起他如何跟未婚妻參加舞會,她穿著多麼漂亮有服裝,或者興沖沖談起他們去戲院時如何打扮得像個頭面人物。book18.org
他想把姑娘帶回家來。莫瑞爾太太認為應該讓她在聖誕時來。這一次,威廉沒帶禮物,只帶著這麼一位小姐回來的。莫瑞爾太太已經準備好晚飯。聽到腳步聲,她站起身向門口走去。威廉進來了。book18.org
「嗨,媽媽。」他匆匆地吻了她一下,就站到一邊,介紹這個高挑的漂亮女孩,她穿著一套質地優良的黑白格於女裝,披著毛皮領圈。book18.org
「這是吉普賽女郎!」book18.org
韋絲特伸出手來,淺淺地笑了一下,微微露出潔白牙齒。book18.org
「哦,你好,莫瑞爾太太!」她客氣地打招呼。book18.org
「恐怕你們都餓了吧?」莫瑞爾太太問。book18.org
「沒有,我們在火車上吃過飯了。你看到我的手套了嗎?寶貝?」book18.org
身材高大、骨骼健壯的威廉。莫瑞爾飛快地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我怎麼會看到呢?」她說。book18.org
「那我就丟了,你不要這麼粗魯地對待我。」book18.org
他皺了皺眉,但什麼也沒說。她打量著廚房四周,覺得這間房又小又怪,相片後面裝飾著閃光的邀吻樹枝和冬青樹。擺著幾把木椅和小松木桌子。就在這時,莫瑞爾進來了。book18.org
「你好,爸爸!」book18.org
「你好,兒子,我已經知道你們的事了。」book18.org
兩人握握手,威廉介紹這位小姐,她同樣微露玉齒笑了一下。book18.org
「你好,莫瑞爾先生!」book18.org
莫瑞爾奉承似地鞠了一躬。book18.org
「我很好,我也希望你很好,你千萬不要客氣。」book18.org
「哦,謝謝你。」她回答,心裡覺得很有趣。book18.org
「如果你不介意我就上樓去,如果太麻煩就算了。」book18.org
「不麻煩,安妮帶你去。沃爾特,來搬這個箱子。」book18.org
「不要打扮太長時間。」威廉對他的未婚妻說。book18.org
安妮拿起銅燭台,窘迫的不敢開口,引著這位小姐向莫瑞爾夫婦為她騰出來的前面臥室走去。這間屋子,在燭光下也顯的窄小而陰冷。礦工的妻子們只有在得重病的時候才在臥室里生火。「需要我打開箱子嗎?」安妮問道。book18.org
「哦,太謝謝你了!」book18.org
安妮扮演了仆女的角色,接著下樓去端熱水。book18.org
「我想她一定很累,媽媽。」威廉說:「我們來得很匆忙,一路上也非常辛苦。」book18.org
「她需要點什麼嗎?」莫瑞爾太太問。book18.org
「哦!不用,她馬上就會好的。」book18.org
屋子裡的氣氛有點叫人寒心。半小時後,韋絲特小姐下樓了,穿著一件紫色的衣服,在礦工的廚房裡顯得過分的豪華。book18.org
「我告訴過你,你不用換衣服。」威廉對他說。book18.org
「噢,寶貝!」她說完轉過那張甜蜜蜜的笑臉對莫瑞爾太太說:「你不覺得他總是埋怨我嗎?莫瑞爾太太?」book18.org
「是嗎?」莫瑞爾太太說:「那就是他的不對了。」「是的,真是這樣!」book18.org
「你很冷吧,」母親說:「要不要靠近火爐坐著?」book18.org
莫瑞爾從扶手椅上跳起來。book18.org
「來坐這兒。」他說:「來坐這兒。」book18.org
「不,爸爸,你自己坐吧。坐在沙發上,吉普。」威廉說。book18.org
「不,不,」莫瑞爾大聲說,「這把椅子最暖和了,來坐這兒,韋絲特小姐。」book18.org
「多謝了。」姑娘說著,坐在礦工的象徵著榮譽的扶手椅上,她哆嗦著,感覺到了廚房的溫暖漸漸浸入她體內。book18.org
「給我拿個手絹來,親愛的寶貝。」她對他說。嘴巴翹著,那親呢的樣子仿佛只有他們倆人在場,這讓家裡人覺得他們不應該呆在這裡。很顯然,這位小姐就沒有意識到他們是人。對她來說,現在他們只不過是牲口罷了,威廉局促不安,不知如何是好。book18.org
對於斯特里薩姆這樣一個家庭來說,韋絲特小姐的光臨已經是「屈尊」了。對她來說,這些人確實是下里巴人——簡單地說,是工人階級。她何必約束自己呢?book18.org
「我去拿,」安妮說。book18.org
韋絲特小姐沒有理會,仿佛剛才是一個僕人在說話。不過,當姑娘拿著手帕又下樓來時,她和善地說了句:「哦,謝謝!」book18.org
她坐在那裡,談論著火車上吃的那頓飯是那麼寒酸,談論著倫敦,也談了跳舞。book18.org
她確實有些緊張,所以不停地說呀說。莫瑞爾一直坐在那裡抽那種很烈的手捻的煙捲,一面看著他,聽著她那流利的倫敦話,一面不停地吐著煙圈。穿著她最漂亮的黑綢襯衫的莫瑞爾太太,平靜而簡短地回答著她的話。三個孩子羨慕地坐在一起,什麼也不說。韋絲特小姐像是位公主,所有最好的東西都為她拿了出來,最好的杯子,最好的匙子,最好的檯布,最好的咖啡壺。孩子們覺得他一定會認為這個場面很氣派,而她卻覺得很不習慣,不了解這些人,也不知道如何對待他們。威廉開著玩笑,也多少感到有些彆扭。book18.org
大約10點了,他對她說:「累了嗎?吉普?」book18.org
「很累,寶貝。」她馬上用那種親熱的口氣回答道,頭稍微偏了一下。book18.org
「我去給她點蠟燭,媽媽。」他說。book18.org
「很好。」母親回答道。book18.org
韋絲特小姐站了起來,對莫瑞爾太太伸出了手。book18.org
「晚安,莫瑞爾太太。」她說。book18.org
保羅坐在燒水鍋前面,正往一隻啤酒瓶里灌熱水,安妮把瓶子用下井穿的舊絨布襯衫包好,吻了母親一下,道了晚安。家裡已經沒有別的空房了,所以她得跟這位小姐同住一間屋子。book18.org
「等一會。」莫瑞爾太太對安妮說。安妮正坐在那兒弄著那隻熱水瓶。韋絲特小姐與大家—一握手,這讓大家很不自在。威廉在前引路,她跟在後邊走了。五分鐘後,他又下樓。他心裡有點惱火,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沒說幾句話。直到別人都上了床。只剩下他和媽媽,他才像以前一樣,兩腿叉開站在爐邊地毯上,有些猶猶豫豫地說:「怎麼樣,媽媽?」book18.org
「怎麼樣,孩子?」book18.org
她坐在搖椅上,多少有些為他而傷心和丟臉。book18.org
「你喜歡她嗎?」book18.org
「是的。」她遲遲地回答道。book18.org
「她還有些害羞,媽媽。她還不習慣這兒。你知道。這裡和她姑媽家裡不同。」book18.org
「當然了,孩子,她一定覺得很難習慣這兒吧。」book18.org
「是的,」他頓時皺眉頭,「可她不該擺她的架子!」book18.org
「她是初來乍到,有點彆扭罷了,孩子,她會好的。」book18.org
「是這樣的,媽媽。」他感激地回答。不過他還是愁眉不展。「你知道,她不像你,媽媽,她從來嚴肅不起來,而且她也不肯用腦子。」book18.org
「她還年輕,孩子。」book18.org
「是的,不過她缺乏家教,很小的時候,她媽媽就去世了,從那以後,她就跟她姑媽住在一起,她姑媽真讓她無法容忍。她父親又是一個敗家子。因此,她從沒有得到過愛。」book18.org
「哦,那麼,你應補償她。」book18.org
「因此,你應該在很多方面諒解她。」book18.org
「孩子,怎麼樣諒解她?」book18.org
「我不知道。當她顯得舉止淺薄的時候,你就想想從來沒有人教會她深沉的感情。再說,她確實深愛著我。」book18.org
「這一點大家都看得出來。」book18.org
「但是你知道,媽媽——她和我們不一樣,那些人,就是和她生活在一起的那種人,他們好象和我們有不一樣的原則。」book18.org
「你不必過早地下結論。」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看起來,他的內心還是不能輕鬆。book18.org
然而,第三天早晨他起來後,就又開始在屋裡唱歌逗樂了。book18.org
「喂,」他坐在樓梯上喊:「你起來了嗎?」book18.org
「起來了。」她輕聲應道。book18.org
「聖誕快樂!」他大聲對她喊著。book18.org
臥室里傳來她清脆悅耳的笑聲,但過去半個小時了,她還在樓上。book18.org
「剛才她說起來了,是真的嗎?」他問安妮。「是起來了。」安妮回答。book18.org
他等了一會兒,又走到樓梯口去。book18.org
「新年快樂!」他喊著祝福。book18.org
「謝謝,親愛的!」遠處又傳來了笑聲。book18.org
「快點!」他懇求地說。book18.org
快一個小時過去了,他還在等她。總是在六點以前就起床的莫瑞爾,看了看鐘。book18.org
「哦,真奇怪。」他大聲說。book18.org
除了威廉,全家人都吃過早飯了,他又走到樓梯口。book18.org
「在那兒等著我去給你送復活節的彩蛋嗎?」他生氣地喊道。book18.org
她只是哈哈笑著。全家人都想著,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準備,一定會有什麼奇蹟發生。終於,她下來了,穿著一件襯衫,套了一條裙子,漂亮迷人,儀態大方。book18.org
「這麼長時間,你真的在梳洗打扮嗎?」他問。book18.org
「親愛的!這個問題不允許問,對嗎?莫瑞爾太太?」book18.org
她一開始就扮起貴族小姐的派頭。當她和威廉去教堂的時候,威廉穿著大禮服,戴著大禮帽;她穿著倫敦做的服裝,披著毛皮領圈。保羅、亞瑟和安妮以為人人見了他們都會羨慕地鞠個躬。而莫瑞爾,穿著他最好的衣服站在路頭上,看著這對衣著華貴的人走過去,心裡覺得他仿佛是王子的父親了。book18.org
實際上,她並沒有那麼了不起。她只不過在倫敦一家公司當秘書或辦事員,乾了有一年。但是,當她和莫瑞爾一家在一起時,她就擺出一副女王的架式。她坐在那裡讓保羅或安妮服侍她,仿佛他們是她的僕人。她對待莫瑞爾太太也是油腔滑調、隨隨便便,對莫瑞爾卻擺出一副恩賜的架式。不過,過了一兩天後,她就改變了她的態度。book18.org
威廉總是要保羅或安妮陪他們一起散步,這樣更顯得興趣盎然。保羅確實一心一意地崇拜著「吉普賽女郎」,但實際上,母親幾乎不能原諒他對待姑娘的那股諂媚奉承勁兒。book18.org
第二天,莉莉說:「哦,安妮,你知不知道我把皮手筒放在哪兒了?」威廉回答:「你明知道皮手筒放在你的臥室里,為什麼還要問安妮?」book18.org
莉莉卻生氣的一聲不響地上樓去了。她把妹妹當僕人使喚,這讓小伙子氣憤不已。book18.org
第三天的晚上,威廉和莉莉坐在黑暗的起居室爐火旁。十一點差一刻的時候,他們聽見莫瑞爾太太在捅爐子,威廉走進廚房,後面跟著他的莉莉。book18.org
「已經很晚了,媽媽?」他說,她剛才一直獨自坐在那兒。book18.org
「不晚,孩子,我平常都坐到這個時候。」book18.org
「你要去睡覺嗎?」他問。book18.org
「留下你們倆?不,孩子,我不放心你們倆。」book18.org
「你不相信我們,媽媽?」book18.org
「不論我相信不相信,我都不會那麼做的。你們高興的話可以呆到十一點,我可以看會兒書。」book18.org
「睡覺去,吉普,」他對姑娘說:「我們不能讓媽媽這樣等著。」book18.org
「安妮還給你留著蠟燭呢,莉莉。」莫瑞爾太太說,「我想你看得見的。」book18.org
「是的,謝謝,晚安,莫瑞爾太太。」book18.org
威廉在樓梯口吻了他的寶貝,然後,她走了,他呢,又回到廚房。book18.org
「你不相信我們,媽媽?」他又說了遍,有點不快。book18.org
「孩子,告訴你吧,當大家都睡覺的時候,我不信任你們兩個年輕人單獨留在樓上。book18.org
他只好接受了這個回答,吻了吻母親,道了晚安。book18.org
復活節時,他獨自一人回到家,和母親沒完沒了地談論他那個寶貝。book18.org
「你知道嗎,媽媽,當我離開她的時候,我一點也不在乎她,即便再也見不到她,我也不會在乎。但是,當晚上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又非常喜歡她了。」book18.org
「如果她吸引你的不過是這些的話,」莫瑞爾太太說:「那麼,促使你們結婚的那種愛可太不可思議了。」book18.org
「這是不可思議!」他大聲說,這婚姻使他煩惱不安左右為難。「但是,就我們目前的情況來說,我不能放棄她。」book18.org
「你最清楚,」莫瑞爾太太說:「不過要是像所說的這樣,我不會把這種感情看作愛情的——總之,這絕不是愛情。」book18.org
「哦,我不知道,媽媽,她是個孤兒,而且……」book18.org
他們從來爭論不出任何結果,他似乎很為難,而且相當惱火。她顯得克制而沉默。他全部的精力薪水都花在這個姑娘身上了,回家後,他幾乎沒錢帶母親去一次諾丁漢。book18.org
保羅的工資在聖誕期間升到十先令,這令他喜出望外。他在喬丹工廠乾得十分愉快。但他的身體卻因為長時間的工作和終日不見陽光而受到影響。他在母親的生活中占有越來越重要的位置,因此,她千方百計地想為他調劑一下生活。book18.org
他的半天休息日在星期一下午。在五月一個星期一的上午,只有他們倆在吃早飯。她說:「我想今天會是一個好天。」book18.org
他吃驚地抬頭看了看她,尋思話里有什麼含義。book18.org
「你知道雷渥斯先生搬到了一個新農場去了,嗯,他上上星期還問我願不願去看看雷渥斯太太,我答應他如果天氣好,就帶你星期—一起去,怎麼樣?」book18.org
「哦,好極了,好媽媽。」他歡呼起來,「我們今天下午去。」book18.org
保羅興沖沖地向車站走去。達貝路旁的一棵櫻桃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群雕旁的舊磚牆被映成一片深紅,春天給大地帶來滿眼翠綠,在公路拐彎的地方,覆蓋著早晨涼爽的塵土,陽光和陰影交織而成美麗的圖案,四周沉浸在一片寧靜中,景色壯觀迷人。樹木驕傲地彎下它們寬寬的肩膀,整個早晨,保羅待在倉庫里想像著外面的一派春光。book18.org
午飯時他回來了,母親顯得很激動。book18.org
「我們走嗎?」他問。book18.org
「我準備好就走。」她回答。book18.org
一會兒,他站起身。book18.org
「你去收拾打扮,我去洗碗。」他說。book18.org
她去了。他洗了鍋碗,收拾好後,拿起她的靴子。靴子很乾凈,莫瑞爾太太是一個生來就極講究清潔的人,即使在泥漿時走路都不會弄髒鞋子的。但是保羅還是替她擦了一下靴子,這是一雙八先令買來的小羊皮靴子,可是在他看來這是世界上最精緻的靴子。他擦得小心翼翼的,仿佛它們不是靴,而是嬌美的花。book18.org
突然,她神色羞怯地出現在裡屋門口,身穿一件新襯衫。保羅跳起來迎向前來。book18.org
「噢,天哪!」他驚嘆起來,「真叫人眼花緣亂!」book18.org
她矜持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昂起了頭。book18.org
「哪裡是眼花繚亂!」她回答,「這挺素凈的。」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幾步,他圍著她身邊轉了幾圈。book18.org
「哎,」她問他,有點不好意思,但又裝著矜持的樣子,「你喜歡這件襯衫嗎?」book18.org
「喜歡極了!你真是位外出遊玩的好女伴!」book18.org
他在她身後上下打量著。book18.org
「咳,」他說:「在街上,如果我走在你後面,我會說那個女人在賣弄風騷呢!」book18.org
「不過她可沒有這樣。」莫瑞爾太太回答,「她還不清楚這衣服是不是適合她呢。」book18.org
「哦,不!難道她還想穿著那種骯髒的黑顏色,看起來好像裹著一層燒焦的紙。book18.org
這件衣服太適合你了,而且我認為你看起來漂亮極了。「book18.org
她又從鼻子裡哼了一下,滿心的高興,但仍裝出不以為然的樣子。book18.org
「但是,」她說:「它只花了我三先令。你不可能買一件價值這麼低的成衣,對吧?」book18.org
「我的確不行。」他回答。book18.org
「而且,你看,這材料。」book18.org
「漂亮極了。」他說。book18.org
這件襯衣是白色的,上面印有紫紅色和黑色的小樹枝樣的圖案。book18.org
「不過,恐怕這件衣服對我來說太顯年輕了。」她說。book18.org
「顯的太年輕了!」他生氣地喊道,「那你為什麼不買些假白髮套在頭上?」book18.org
「不需要,我馬上就會有的,」她回答說:「我的頭髮已經白得多了。」book18.org
「得了,你才不會呢,」他說:「為什麼我要個白頭髮的媽媽?」book18.org
「恐怕你得委屈一下,孩子。」她神情古怪地說。book18.org
他們氣氣派派地出發了,為了遮陽,她帶上威廉送給她的那把傘,保羅個子雖然不高,可比她要高許多,所以他自覺得象男主人似的了不起。book18.org
休耕地上那些青青的麥苗柔和地發著光。一縷縷白色的蒸汽飄在敏頓礦井上空,礦井裡傳來沙啞的「咳咳」聲。book18.org
「看那邊,」莫瑞爾太太說。母子倆站在路上望著,沿著大礦山的山脊,天邊有幾個影子在慢吞吞地挪動著,是一匹馬,一輛小貨車和一個男人。他們正往斜坡上爬,頭似乎都挨著了天。最後,那個男人把貨車倒立,垃圾從大礦坑的陡坡上滾了下去,發出一陣響聲。book18.org
「你坐一會吧,媽媽。」他說。她在堤上坐了下來,他則迅速地畫起素描來。book18.org
她默默地欣賞周圍的午後景色,看著那在綠色樹林掩隱著的紅色農舍,在太陽光下閃爍。book18.org
「世界真奇妙,」她贊道,「太美了。」book18.org
「礦井也一樣,」他說,「看,它們高高聳起,簡直像活的什麼東西——叫不上名字的龐然大物。」book18.org
「是的,」她說。「可能有些像。」book18.org
「還有那麼多卡車停在那等著,就像一群等著喂食的牲口。」他說。book18.org
「感謝上帝,它們停在那兒,」她說,「這就意味著這個星期還能掙點錢。」book18.org
「不過,我喜歡從東西的運動中去體味人的感覺。從卡車上就可以體味到人的感覺,因為人的手操縱過它們。」book18.org
「是的,」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他們沿著道旁的樹蔭行進著。他滔滔不絕地對她說著,她津津有味的聽著。他們走到尼瑟梅爾河盡頭,陽光像花瓣一樣輕輕撒在山坳里。然後,他們又轉向一條僻靜的路,一隻狗氣勢洶洶地吠叫著。一個女人張望著迎了出來。book18.org
「這是不是去威利農場的路?」莫瑞爾太太問。book18.org
保羅害怕別人冷遇他們,躲在母親後面。但這個女人十分和藹,給他們指了方向。母子倆穿過小麥地和燕麥地,跨越一座小橋,來到一片荒野地里。那些白色胸脯的發著光的紅嘴鷗,尖叫著繞著他們盤旋,藍藍的湖水一泓寧靜,高空中一隻蒼鷺飛過,對面樹林覆蓋的小山,也是一片寂靜。book18.org
「這是一條荒路,媽媽。」保羅說:「就像在加拿大。」book18.org
「這很美,不是嗎?」莫瑞爾太太說著,瞭望著四周。book18.org
「看那隻蒼鷺——看——看見它的腿了嗎?」book18.org
他指點著母親什麼應該看一看,什麼用不著看。她十分樂意讓兒子指指點點。book18.org
「但是現在,我們應該走哪條路呢?」她問:「他告訴我應該穿過一片樹林。」book18.org
這片樹林就在他們左邊。用籬笆圈著,顯得黑沉沉的。book18.org
「我覺得這兒可能會有條小路,」保羅說:「不管怎麼說,你好像只習慣走城裡的路。」book18.org
他們找到一扇小門,進去不久就踏上了一條寬寬的翠綠的林間小路。路的一旁是新生的杉樹和松樹。另一旁是長著老橡樹的很陡的林間空地,橡樹間,一片綠色藍色池水般的風珍草,長在落滿了橡樹葉的淺黃褐色的土地上,長在長滿了新枝的榛樹下。他為她采了幾朵勿忘我。看見她那雙辛勤勞作的手舉著他給她的那一小束花,他又一次心裡充滿了憐愛,而她也欣喜得不能自己。book18.org
在這條路的盡頭,需要爬過一道柵欄。保羅毫不費力的一下子跳過去了。book18.org
「快來,」他說,「我幫你。」book18.org
「不用,走開,我自己行。」book18.org
他站在下邊,伸出雙臂準備幫她,她小心翼翼地翻了過來。book18.org
「看你翻的那副樣子!」當她安然著地後,他大聲笑著。book18.org
「討厭的台階!」她罵了一句。book18.org
「沒用的小女人,」他回答道,「連這都翻不過來。」book18.org
前面,就在這片樹林邊上,有一片紅色的低矮的農場建築。倆人趕緊向前走去。book18.org
旁邊就是蘋果園,蘋果花紛紛揚揚地落到磨石上。樹籬下有個很深的池塘。被幾棵棕樹掩隱起來,樹蔭下有幾頭母牛。農場的房屋有三面都衝著陽光,寧靜極了。book18.org
母子倆走進了這個有籬笆欄杆的小院子,院裡飄散著一股紅紫羅蘭的幽香。幾隻麵包放在敞開的門口旁邊涼著,一隻母雞飛過來啄麵包,一個圍著髒圍裙的女孩子突然出現在門口,她大約十四歲,臉蛋黑里透紅,短短的黑卷髮自然地飄落著,美極了。一雙黑眼睛對著進來的陌生人害羞、疑惑,還略帶驚奇地望著,她又躲進去了。不一會,又出來一個瘦弱的矮個女人,紅潤的臉龐,有一對深棕色的大眼睛。book18.org
「噢!」她微笑著驚呼起來,「你們來了,哦,我很高興看見你們。」她的聲音很親熱,卻略帶感傷。book18.org
兩個女人握了握手。book18.org
「我們真的不會打擾你嗎?」莫瑞爾太太說,「我知道農場生活非常忙。」book18.org
「哦,哪裡話,能看到一張新面孔我們就感激不盡了,我們這裡幾乎沒有人來。」book18.org
「我也這麼想。」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他們被帶到會客室——一間又長又低的屋子,壁爐邊上插著一大束繡球花。保羅趁她們兩個聊天的時候,到外面看了看田園景色。他站在院子裡聞著花香,看著那些農作物,那個女孩子又匆匆出來,往籬笆邊上的煤堆走去。book18.org
他指著柵欄邊的灌木叢對她說,「我覺得這是重瓣薔薇吧?」book18.org
她用那雙受驚的棕色大眼睛望著他。book18.org
「我想這花開了該是重瓣薔薇吧?」他說。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支支吾吾地說,「它們是白色的,中間是粉紅色的。」book18.org
「那就是女兒紅了。」book18.org
米麗亞姆臉色通紅,是那種美麗動人的顏色。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說。book18.org
「你家的院子裡也不太多。」他說。book18.org
「我們今年才住到這兒的。」她回答道,有些疏遠和高傲。說著,她退了幾步進屋去了。他也沒在意,繼續四處逛著。一會兒,他母親出來了,他們一起參觀著這裡的建築,這讓保羅樂不可支。book18.org
「我想,你們還養著家禽、小牛或豬啊什麼的吧?」莫瑞爾大大問著雷渥斯太太。book18.org
「沒有,」那個小個子女人說,「我沒時間喂養牛,而且我也不習慣干這活,我所能幹的就是管家。」book18.org
「哦,我想也是。」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一會兒,那個女孩子又跑了出來。book18.org
「茶準備好了,媽媽。」她地聲音平靜,像音樂一般動聽。book18.org
「哦,謝謝你,米麗亞姆,我們馬上就來。」她媽媽回答,幾乎有點討好的意味。「現在我們去喝茶行嗎,莫瑞爾太太?」book18.org
「當然可以,」莫瑞爾太太說,「什麼時候都行。」book18.org
保羅、媽媽,還有雷渥斯太太一起喝了茶。之後他們來到了樹林,那裡滿山遍野風信子。小路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毋忘我,母子倆都深深地被吸引住了。book18.org
當他們回到屋子裡的時候,雷渥斯先生和大兒子埃德加已經在廚房裡了。埃德加大約十八歲。接著傑弗里和莫里斯,一個十二歲,一個十三歲,從學校回來了。book18.org
雷渥斯先生是位英俊的中年男子,留著金褐色的小鬍子,一雙藍眼睛總是像在提防什麼似的眯著。book18.org
男孩子們一副屈尊俯就的態度,不過,保羅倒沒有注意到。他們到處尋找雞蛋,四處亂鑽亂爬。此刻他們正在喂雞,米麗亞姆出來了。男孩子們也不理她,一隻母雞和幾隻淡黃色的小雞關在一個籠里,莫里斯抓了一把穀子,讓雞在他手裡啄食著。book18.org
「你敢這樣嗎?」他問保羅。book18.org
「讓我試試。」保羅說。book18.org
他有一雙溫暖的小手,看起來就很靈巧。米麗亞姆也看著。他拿著穀子伸到母雞面前,母雞用它那敏銳發亮的眼睛看了一下穀子,突然在他手上啄了一下,他吃了一驚,隨即笑了起來。「篤、篤、篤!」雞在他手掌上接連啄了幾下,他又笑了,那些男孩子們也笑了起來。book18.org
穀子喂完後,保羅說:「雞碰你、啄你,但決不會傷你的。」book18.org
「好,米麗亞姆,」莫里斯說,「你來試試。」book18.org
「不。」她叫起來,往後退了幾步。book18.org
「哈,小娃娃,嬌氣鬼!」她的兄弟們譏笑著說。book18.org
「它根本不會傷你的,」保羅說:「它只是很舒服地啄啄你。」book18.org
「不!」她仍然尖聲叫著,搖著她黑色的卷髮往後退。book18.org
「她不敢,」傑弗里說,「除了朗誦詩,她什麼都不敢幹。」book18.org
「不敢從柵欄往下跳,不敢學鳥叫,不敢上滑梯,不敢阻止別的女孩子打她,除了走來走去自以為是個人物外,她什麼都不敢。『湖上夫人』,嗨呀!」莫里斯大聲說。book18.org
米麗亞姆又羞又怒,臉上漲得通紅。book18.org
「我敢做的事比你們多。」她叫道,「你們只不過是一些膽小鬼和惡棍!」book18.org
「哦,膽小鬼和惡棍!」他們裝模作樣地學了一遍,取笑她的話。book18.org
「笨蛋想惹我生氣,不吭一聲氣死你!」book18.org
他們引用了她的詩攻擊她,笑著喊著。book18.org
她進屋去了。保羅和男孩子們去了果園,他們在那兒胡亂支了個雙槓,幾個人玩著鍛鍊了一陣。保羅的身體雖不很結實,卻十分靈活,正好在這兒顯一手。這時他摸了摸在樹上搖晃不停的一朵蘋果花。book18.org
「不許摘蘋果花,」大哥埃德加說,「要不明年就不結果了。」book18.org
「我不會摘的。」保羅回答著,走開了。book18.org
男孩子們對他非常不友好,他們喜歡自己玩。於是他就散步回去找母親。當他繞到屋子後面時,發現米麗亞姆正跪在雞籠前面,手裡捧了點五米,咬著嘴唇,緊張地彎著身子,母雞似乎不太友好地看著她。她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母雞向她伸過頭來,她尖叫了一聲,迅速收回了手,又害怕又懊惱。book18.org
「不會傷你的。」保羅說。book18.org
她滿臉通紅,站了起來。book18.org
「我只是想試試。」她低聲說。book18.org
「看,一點都不疼。」他說著,又在手掌上放了兩顆玉米,讓母雞啄去,接著母雞在他空空的手掌上啄啊啄,「這會啄得你直想笑。」他說。book18.org
她伸出手來,又縮了回去,又伸出手來,但又驚叫著縮了回來。他皺了下眉頭。book18.org
「其實,我可以讓雞在我臉上啄玉米。」保羅說,「它只不過輕輕碰你一下罷了。雞特別乾淨,如果不幹凈的話,它也不會每天啄乾淨地上的許多東西。」book18.org
他耐心而又固執地等著,注視著她。最後,米麗亞姆終於讓雞在她手上啄穀子了,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害怕,又因為害怕而覺得疼痛——一副十分可憐的樣子。book18.org
不過她總算做到了,接著她又試了一下。book18.org
「怎麼樣,你看,一點也不疼吧?」保羅說。book18.org
她睜著黑黑的眼睛望著他。book18.org
「不疼。」她笑著說,身子有點發抖。book18.org
接著,她站起身進了屋,她似乎有點厭惡保羅。book18.org
「他覺得我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她心裡想著,她想證明自己實際上像「湖上夫人」一樣了不起。book18.org
保羅看到母親已經準備回家了,她對兒子微微笑了笑,他拿起了那一大束花。book18.org
雷渥斯夫婦陪著他們走過田地,小山在暮色中變成了金黃色,樹林深處露出暗紫色的野風信子。到處一片寂靜,只有樹林沙沙聲和小鳥婉轉和鳴。book18.org
「這地方太美了。」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沒錯。」雷渥斯先生說,「如果不是野兔搗亂的話,這裡是片挺好的小草地,牧草都被野兔啃得光光的。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付得起租錢。」book18.org
他拍了拍手,靠近樹林的田地里應聲跳出許多褐色的兔子,四處逃竄著。book18.org
「真讓人難以相信!」莫瑞爾太太驚呼。book18.org
然後,母子倆獨自向前走去。book18.org
「這是一個很可愛的地方,對吧,媽媽?」他平靜地問。book18.org
一彎新月冉冉地升了起來。他的心裡幾乎容納不下這麼多歡樂了。母親也高興得幾乎想哭,只好不停地說著。book18.org
「我真希望我能幫幫那個男人!」她說,「我真希望我能夠常常看到那些家禽和家畜!我也想學著擠牛奶,跟他聊天,幫他出謀劃策。哎呀,如果我是他的妻子,這農場一定會發達起來,我知道!但是,她沒有這份精力——她根本沒有這份精力。book18.org
你知道,她也決不應該承擔這一切,我為她難過,我也為他難過。哎呀,如果我有這樣一個丈夫,我決不會認為他是一個壞蛋。當然,她也沒這麼認為,而且她也很可愛。「book18.org
降靈節期間,威廉又帶著他的意中人回來了。他有一個星期的假期。那些日子,天氣也不錯。像往常一樣,清晨,威廉、莉莉和保羅一起出去散步。威廉除了給莉莉講點自己小時候的事以外,就不大跟她說話。保羅卻不停地對他倆說著。他們三人躺在敏頓教堂的一片草地上,緊靠著城堡農場那邊是一排搖曳多姿美麗的白楊樹;山楂從樹籬上垂了下來,銅錢一樣大的雛菊和仙翁花開滿田地,朵朵花像綻開的笑臉。威廉,這位已經23歲的大小伙子,這陣子消瘦了許多,甚至有些。瞧淬,躺在那裡夢想著什麼,莉莉正在撫摸著他的頭髮。保羅跑去采那些朵朵雛菊了。她摘下帽子,露出馬鬃似的黑髮。保羅回來後把雛菊插到她的黑髮上——大朵大朵亮閃閃的白色和黃色的菊花,還有幾朵粉色的仙翁花。book18.org
「現在你看上去像一個年輕的女巫了。」男孩對她說:「對不對,威廉?」book18.org
莉莉大笑起來。威廉睜開眼睛看著她,他的目光里摻雜著痛苦和一種極為欣賞的神情。book18.org
「他把我打扮得怪模怪樣了嗎?」她笑著低頭問她的情人。book18.org
「是的。」威廉微笑著說。book18.org
他看著她,她的美麗似乎傷害了他。他瞥了一眼她插滿鮮花的腦袋,皺起了眉頭。book18.org
「你真漂亮,這就是你想要我說的話。」他說。book18.org
她沒有戴帽子,向前走去。過了一會,威廉清醒過來,又對她溫柔起來。走過一座橋時,他把她和她的名字縮寫成了心的形狀。book18.org
分手的時候,她看著他那雙長滿亮閃閃的汗毛和斑點的剛勁有力的手,似乎被這雙手迷住了。book18.org
威廉和莉莉呆在家的這段日子裡,家裡總是有一種淒涼感傷,但又溫暖柔情的氣氛。不過,他常常會發火。因為在這隻住短短的八天,莉莉竟帶了五條裙子,六件襯衫。book18.org
「哦,你能不能,」她問安妮,「幫我洗一下這兩件襯衣和這些東西?」book18.org
第二天早晨,威廉和莉莉又要出去時,安妮卻站在那兒洗衣服。莫瑞爾太太大為惱火。有時,這個年輕人看到自己心愛的人竟用這種態度對待自己的妹妹,也忿恨不已。book18.org
星期天早晨,她穿了一件絲一般的印花薄軟綢拖地長裙,長裙像櫻鳥的羽毛一樣藍,戴著一頂奶油色的大帽子,上面插了好幾朵深紅色的玫瑰花,美麗極了,大家都對她讚賞不已。但是到了晚上,臨出門前,她又問:「親愛的,你拿了我的手套了嗎?」book18.org
「哪一雙?」威廉問。book18.org
「我新買的小山羊皮黑手套。」book18.org
「沒拿。」book18.org
到處搜尋了一番,連手套的影子都沒有找到,她把手套丟了。book18.org
「瞧,媽媽,」威廉說,「自從聖誕節後,她已經丟了四雙手套了——一雙要五先令呢!」book18.org
「可只有兩雙是你給我買的。」她不服氣地說。book18.org
晚上吃過飯後,他站在爐邊地毯那兒,她坐在沙發上。他似乎有點討厭她。下午他就沒理她,自己去看一些老朋友,她就一直坐在那兒看書。晚飯後,威廉想寫封信。book18.org
「這是你的書,莉莉,」莫瑞爾太太說,「你可能還想再看一會兒吧?」book18.org
「不了,謝謝你。」姑娘說,「我就這麼坐會兒。」book18.org
「這樣太無聊了。」book18.org
威廉急躁地以極快的速度寫著信。在他封信時說道:「還看書呢!哼,她一輩子從來沒看過一本書。」book18.org
「哦,走開!」莫瑞爾太太聽到他誇張的言詞有些不滿。book18.org
「這是真的,——她沒看過。」他大聲說著,跳起來又站在他的老地方——爐邊地毯上。「她一輩子都沒有看過一本書。」book18.org
「她和我一樣。」莫瑞爾贊同地說,「坐在那兒看半天,她也不明白書上到底講了些什麼,我也一樣。」book18.org
「但你不應該這麼說。」莫瑞爾太太對兒子說。book18.org
「這是真的,媽媽——她看不懂書。你給她是什麼書?」book18.org
「哦,我給她一本安妮。斯旺寫的小說。沒人願意在星期天下午看枯燥的東西。」book18.org
「好,我打賭她念了不到十行。」book18.org
「你弄錯了。」他媽媽說。book18.org
這段時間,莉莉可憐兮兮地坐在沙發上,他突然轉過身來。book18.org
「你看了那本書嗎?」他問。book18.org
「是的,我看了。」她回答。book18.org
「看了多少?」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頁。」book18.org
「把你看過的說點給我聽聽。」book18.org
她說不出來。book18.org
她連第二頁都沒念到。威廉卻看過很多書,有一個聰明機靈的頭腦。她除了談情說愛,聊天,什麼也不懂。他習慣於和母親交流自己的想法。他需要的是志同道合的伴侶,而他的未婚妻卻要他做一個能付帳單和喊喊喳喳說笑的情夫,因此他不禁對未婚妻產生了深深的厭惡。book18.org
「你知道嗎,媽媽,」晚上他和母親單獨在一起地,他說,「她連一點省錢的意思都沒有,頭腦簡單,胡亂花錢。她拿到工資時,她就立刻買那些不是必需的蜜餞栗子吃,結果我不得不給她買季票,買必需的零零碎碎的東西,甚至連內衣褲也得我買。而且她想結婚,我自己也認為我們還是最好明年辦事情。但現在這個樣子……」book18.org
「這個樣子就急著結婚,簡直太糟糕了。」母親回答。「我還得再考慮一下,孩子。」book18.org
「哦,算了,現在跟她斷絕關係是不可能的。」他說,「所以我要儘快結婚。」book18.org
「好吧,孩子,如果你願意,那就行、沒人會阻攔你。不過我告訴你,一想起這樁婚事,我就徹夜難眠。」book18.org
「哦,她會好起來的,媽媽,我們將設法克服。」book18.org
「她讓你給她買內衣褲的嗎?」母親問。book18.org
「嗯,」他有點歉意地說,「她沒問我要,但是有天早晨——是個很冷的早晨——我發現她站在車站時直發抖,凍得站不住了。於是,我問她,她穿的衣服夠不夠,她說:」我覺得夠了。『我說,』你穿沒穿暖和的內衣內褲?『她說,』沒有,內衣內褲是棉布的。『我問到底為什麼在這種天氣里不穿厚點的內衣內褲,她說是因為她沒錢。她就這樣熬著,得了支氣管炎!我不得不帶她去買厚一點的內衣內褲。book18.org
媽媽,如果我們有錢,我也不會在乎的。但是你知道,她至少應該把買季票的錢留下來。但是沒有,她來問我要錢買。我只好想辦法去找錢。「book18.org
「你們的前景可是不太妙啊。」莫瑞爾太太有些悲觀地說。book18.org
他臉色蒼白,那張粗獷的臉以前總是什麼都不在乎,永遠笑嘻嘻的,現在卻是滿臉的惆悵和失望。book18.org
「但是現在我不能放棄她,我陷得太深了。」他說,「而且,有些事情我離不了她。」book18.org
「孩子,記住你可要自己把握自己的生活。」莫瑞爾太太說,「沒有什麼事再比一個沒有前途的婚姻更糟糕了。我的婚姻已經夠糟糕了,天知道我應該給你一些教訓,可也說不準,也許你的婚姻要比我的還要糟糕許多倍。」book18.org
他斜倚著壁爐架,雙手插在口袋裡,他是一個身材高大,骨瘦如柴的人,看上去似乎如果他願意,踏遍天涯海角,在所不辭。可是此刻她從他臉上看出了悲觀失望的神情。book18.org
「我現在不能放棄她。」他說。book18.org
「可是,」她說:「記住還有別的事比解除婚姻更糟呢。」book18.org
「現在,我不能放棄她。」book18.org
鬧鐘嘀嘀嗒嗒地走著。母子倆沉默不語,他們之間有衝突,不過他不再說話了。book18.org
最後,她說:「好了,去睡吧,孩子,明天早晨你就會感覺好點,也許會更清醒些。」book18.org
他吻了她一下,走了。她捅了捅爐子,心情似乎從來沒有這麼沉重過。過去,和丈夫在一起的歲月,她只覺得內心的希望化為泡影,可是還沒有喪失生活的勇氣。book18.org
而現在,她感到心力焦淬,她的希望又受到沉重的打擊。book18.org
此後,威廉常常表現出對未婚妻的深惡痛絕。在家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又在抱怨她。book18.org
「好吧,」他說,「如果你不相信她是什麼樣的人,那你信不信她受過三次宗教堅信禮?」book18.org
「胡說!」莫瑞爾太太大笑起來。book18.org
「不管是不是胡說,她確實是這樣。堅信禮對她來說——是她大出風頭的戲場。」book18.org
「我沒有,莫瑞爾太太,」女孩子叫了起來——「我沒有,這不是真的。」book18.org
「什麼!」他大喊著,猛地向她轉過身來,「一次在布隆利,一次在肯肯罕,還有一次在別的什麼地方。」book18.org
「再沒有什麼別的地方!」她說著,哭了,「再沒有別的什麼地方!」book18.org
「有的!就算沒有,那你為什麼行兩次堅信禮?」book18.org
「有一次我才十四歲,莫瑞爾太太。」她含著眼淚辯解著。book18.org
「噢,」莫瑞爾太太說,「我完全理解,孩子,別理他。威廉,說出這樣的話你應該感到羞愧!」book18.org
「但這是真的。她信仰宗教——她過去有本藍天鵝絨面的祈禱書——但是,她內心的宗教信仰都不比這條桌子腿強多少,她行了三次堅信禮,那只是為了表現,為了顯示自己。這就是她對一切的態度——一切!」book18.org
姑娘坐在沙發上,哭了,她生性軟弱。book18.org
「至於愛情!」他叫道,「你最好還是叫只蒼蠅去愛你吧,它會喜歡叮在你身上的……!」book18.org
「好了,別再說了,」莫瑞爾太太下命令了,「如果你要說的話就找個別的地方說去吧。威廉,我都為你感到羞愧!為什麼不表現出男子漢的氣概?干別的什麼都不行,專找姑娘的岔,還說是同她訂了婚!」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氣極敗壞地坐下來。book18.org
威廉不吭聲了,後來,他似乎後悔了,吻著姑娘,安慰她。不過他說的是真話。book18.org
他厭惡她。book18.org
他們就要離家的時候,莫瑞爾太太陪他們到了諾丁漢。還有很長一段路才能到凱斯頓車站。book18.org
「你知道,媽媽,」他對她說,「吉普是個膚淺的人,心裡不會思考你任何事。」book18.org
「威廉,我希望你別說這些事。」莫瑞爾太太說,她真為走在她旁邊的姑娘感到難過。book18.org
「這又怎麼了,媽媽,現在她非常愛我。但如果我死了,要不了三個月她就會把我忘到九霄雲外去。」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感到可怕極了,聽到兒子最後那句痛快的話,她的心狂跳起來,久久不能平靜。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她說,「你不知道,就沒有權利說這種話。」book18.org
「他常常說這樣的話。」姑娘大聲嚷嚷。book18.org
「我死後,下葬不到三個月,你準會另有新歡,把我忘了,」他說,「這就是你的愛情。」book18.org
在諾丁漢,莫瑞爾太太看著他們上了火車,才往家走。book18.org
「有一點可讓人放心,」她對保羅說,「他永遠不會有錢來結婚,這點我肯定,這樣的話,她反而救了他。」book18.org
於是,她開始感到寬慰。事情還沒有發展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她堅信威廉不會娶吉普的。她等待著,並把保羅拴在身邊。book18.org
整個夏天,威廉的來信都流露出一種發狂的情緒。他好象和往常截然不同,像換了個人似的。有時候,他會高興得有些誇張,而有時,他的信的語調平淡而感傷。book18.org
「唉,」母親說,「恐怕他會為這個女人而毀了自己,她根本不值得他愛——不值,她只不過是個洋娃娃罷了。」book18.org
他想回家,可是暑假已經過了,而離聖誕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寫信激動地說,他要在十月份的第一個星期,鵝市時回家來度周末。book18.org
「你身體不太好,孩子。」母親一看到他時就這麼說。book18.org
她又回到了母親身邊,這使她感動得幾乎要流淚了。book18.org
「是的,我這一段時間一直不太好。」他說,「上個月我感冒了,一直拖到現在還好不了。不過,我想快好了。」book18.org
十月的天氣陽光燦爛,他似乎欣喜若狂,像個逃學的學生。但,隨後他就更加變得沉默了。他比以前更清瘦了,眼裡流露一種燃淬的神情。book18.org
「你工作太辛苦了。」母親對他說。book18.org
說是為了掙錢結婚,他加班加點地工作。他只在星期六晚上跟母親談到過一次未婚妻,言談之中充滿傷感和憐惜。book18.org
「但是,你知道嗎,媽媽,雖然我們現在這樣,可是如果我死了,她最多只會傷心兩個月,之後,她就會忘了我的。你會看到,她決不會回家來看看我的墳墓,連一次都不會。」book18.org
「哦,威廉,」母親說,「你又不會死去,為什麼要說這個?」book18.org
「但不管怎樣……」他回答。book18.org
「她也沒有辦法,她就是那種人,既然你選擇了她——那麼,你就不能抱怨。」book18.org
母親說。book18.org
星期天早晨,他要戴上硬領時:「看,」他對他媽媽說,翹著下巴,「我的領子把下巴磨成什麼樣子了!」book18.org
就在下巴和喉嚨之間有一大塊紅腫塊。book18.org
「不應該這樣啊,」母親說,「來,擦上點止痛膏吧。你應該換別的領子了。」book18.org
他在星期天的半夜走了,在家呆了兩天,他看上去好了些,也好象堅強了些。book18.org
星期二早晨,一封從倫敦來的電報說他病了。當時莫瑞爾太太正跪在那兒擦地板,讀完電報後,她跟鄰居打了個招呼,找房東太太借了一個金鎊,穿戴好後就走了。她急匆匆地趕到凱頓車站,在諾丁漢等了近一個小時,搭了一輛特快列車去了倫敦。她戴著她黑色的帽子,矮矮的身材焦急地走來走去,問搬運工怎樣到艾爾默斯區。這次旅程的三個小時,她神色迷茫地坐在車廂角落裡,一動不動。到了皇家岔口,還是沒人知道怎麼去艾爾默斯區。她提著裝著她的睡衣、梳子、刷子的網兜,逢人便打聽,終於,有人告訴她乘地鐵到坎農街。book18.org
當她趕到威廉的住處時已經六點了,百葉窗還沒拉下來。book18.org
「他怎麼樣了?」她問道。book18.org
「不太好。」房東太太說。book18.org
她跟著那個女人上了樓。威廉躺在床上,眼裡充滿血絲,面無血色,衣服扔得滿地都是,屋裡也沒生火。一杯牛奶放在床邊,沒有一個人陪他。book18.org
「啊,我的孩子!」母親鼓起勇氣說。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她,可是好象並沒有看到她一樣。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說話了,聲音模糊不清,好象是在口授一封信:「由於該船貨艙漏報,糖因受潮結塊,急需鑿碎……」book18.org
他已經沒有知覺了。在倫敦港檢驗船上裝的糖是屬於他份內的工作。book18.org
「他這樣已多久了?」母親問房東太太。book18.org
「星期一早晨他是六點鐘回來的,他好象睡了一整天。然後到了晚上我們聽到他說胡話了。今天早晨他要找你來,因此我拍了電報,我們還請了一個醫生。」book18.org
「能幫忙生個火嗎?」book18.org
莫瑞爾太大努力地安慰兒子,想讓他平靜下來。book18.org
醫生來了,他說這是肺炎,而且還中了很特殊的丹毒,丹毒從硬領磨爛的下巴開始,已經擴散到臉部,他希望不要擴大到腦子裡。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住下來照顧他。她為威廉祈禱,祈禱他能再認出她來。但是這個年輕人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晚上,她和他一起同病魔鬥爭著。他顛三倒四地亂說一氣,始終沒有恢復知覺。到半夜兩點時,病情突然惡化了,他死了。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在這間租來的房子裡像石頭一樣靜靜地坐了將近一小時,然後,她喚醒左右鄰居。book18.org
清早六點,在打雜女工的幫助下,她安置好威廉的屍體。然後,她穿行在陰鬱的倫敦村去找戶籍官和醫生。book18.org
九點鐘,斯卡吉爾街的這間小屋裡又接到了一封電報。book18.org
「威廉夜亡,父帶錢來。」book18.org
安妮、保羅、亞瑟都在家,莫瑞爾上班去了。三個孩子一句話也沒說,安妮害怕地嗚咽起來,保羅去找父親。book18.org
那一天,天氣晴朗明媚,布林斯利礦井的白色蒸汽在柔和的藍天陽光下慢慢地融化了,吊車的輪子在高處閃光,篩子正往貨車上送著煤,弄出一片嘈雜聲。book18.org
「我找我爸爸,他得去倫敦。」孩子在井口碰見第一個人後就說。book18.org
「你找沃爾斯特。莫瑞爾吧?去那邊告訴喬。沃德。」book18.org
保羅走到頂部那間小小的辦公室。book18.org
「我找我爸爸,他得去倫敦。」book18.org
「你爸爸?他在井下嗎?他叫什麼?」book18.org
「莫瑞爾先生。」book18.org
「什麼,莫瑞爾,出什麼事啦?」book18.org
「他得去倫敦。」book18.org
那人走到電話旁,搖通了井底辦公室。book18.org
「找沃爾斯特。莫瑞爾,42號,哈特坑道。家裡出什麼事了,他的孩子在這兒。」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對著保羅。book18.org
「他馬上就上來。」他說。book18.org
保羅漫步走到井口頂上,看著罐座托著運煤車升了上來。那隻巨大的罐籠停穩後,滿滿一車煤被拖了出來,另一節空煤車被推上罐座,不知什麼地方響起了鈴聲,罐座猛地動了一下,像石頭一樣飛速跌落下去。book18.org
保羅無法接受威廉已經死了,這是不可能的,這兒不是依然熱熱鬧鬧的嗎?裝卸工把小貨車搬到了轉台上,另外一個工人推著貨車沿著彎彎曲曲的井口鐵軌向前跑去。book18.org
「威廉死了,媽媽去了倫敦,她在那兒幹什麼呢?」孩子問著自己,仿佛這是一個猜不透的謎。book18.org
他看著一隻接一隻的罐籠升了起來,可就是沒有父親。終於,在運煤車旁,他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罐籠停穩後,莫瑞爾走來了。由於上次事故,他的腿稍微有點瘸。book18.org
「是你,保羅?他更嚴重了嗎?」book18.org
「你得去趟倫敦。」book18.org
兩人離開礦井,好多人好奇地看著他們。他們走出礦區,沿著鐵路向前走去。book18.org
一邊是沐浴秋天陽光的田野,一邊是像牆一樣的長列貨車。莫瑞爾有些驚恐地問:「他沒死吧,孩子?」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什麼時候死的?」book18.org
「昨天晚上,我們接到媽媽的電報。」book18.org
莫瑞爾走了幾步,斜靠在一輛卡車旁,雙手蒙著眼睛,他沒有哭。保羅站在那裡,張望著四周等他。一架過磅機上,一輛貨車慢慢開過。保羅望著周圍的一切,就是迴避不看似乎累了斜靠在煤車上的父親。book18.org
莫瑞爾以前去過一次倫敦。他動身去幫妻子,心裡害怕,神情憔悴。那一天是星期二,孩子們留在家裡。保羅去上班,亞瑟去上學,安妮有一位朋友陪著她。book18.org
星期六晚上,保羅從休斯頓回家,剛拐過彎,他就看到從塞斯利橋車站回來的父母。他們在黑暗中無言地走著,精疲力盡,兩人拉開一大截距離,保羅等著。book18.org
「媽媽!」他在黑暗中喊了一聲。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瘦小的身軀似乎沒有反應。他又叫一聲。book18.org
「保羅!」她應道,仍是十分漠然的樣子。book18.org
她讓他吻了一下,但她似乎對他沒有感覺。book18.org
回到家裡,她依舊是那副神情——愈發矮小,面色蒼白,一聲不響。她對什麼都不在意,對什麼都不過問,只是說:「棺材今天晚上就運到這兒了,沃爾特,你最好找人幫幫忙。」然後,轉過身來對孩子說,「我們把他運回來了。」book18.org
說完她又恢復了那種一言不發的狀態,兩眼茫然地看著屋裡的空間,兩手交疊放在大腿上。保羅看著她,覺得自己氣都喘不過來了,屋裡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我上班了,媽媽。」他痛楚地說。book18.org
「是嗎?」她回答,神情陰鬱。book18.org
半小時後,莫瑞爾煩惱不安,手足無措地又進來了。book18.org
「他來了,我們應該把他放在哪兒?」他問妻子。book18.org
「放在前屋裡。」book18.org
「那我還得搬掉桌子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把他放在椅子上?」book18.org
「你知道放在那兒——對,我也這樣想。」book18.org
莫瑞爾和保羅拿了支蠟燭,走進了客廳,裡面沒有煤氣燈。父親把那張桃花木的大圓桌的桌面擰了下來,空出屋子中間,又找來六把椅子面對面地排著,準備放棺材。book18.org
「從來沒見過他這麼高的人!」這個礦工說,邊幹活邊焦急地張望著。book18.org
保羅走到凸窗前,向外望著,夜色朦朧,那株白蠟樹怪模怪樣地站在黑暗之中。book18.org
保羅回到母親身邊。book18.org
十點鐘,莫瑞爾喊道:「他來了!」book18.org
大家都吃了一驚。前門傳來一陣開鎖取門閂的聲音。門開處,夜色湧進屋內。book18.org
「再拿一支蠟燭來。」莫瑞爾喊道。book18.org
安妮和亞瑟去了。保羅陪著母親,一手扶著母親的腰站在裡屋門口。在這間乾乾淨淨的屋子裡,六張椅子面對面的已經擺好了。窗邊,亞瑟靠著花邊窗簾,舉著一支蠟燭。在敞開的門口,安妮背對著黑夜,向前探身。站在那裡,手裡的銅燭台發著光。book18.org
一陣車輪聲。保羅看見外面黑漆漆的街上幾匹馬拉著一輛黑色的靈車,上面是一盞燈,兩側是幾張慘白的臉。接著,幾個男人,都是只穿著襯衫的礦工,好象在拚命用力。一會兒,兩個男人出現了,他們抬著沉重的棺材,腰都壓彎了。這是莫瑞爾和一個鄰居。book18.org
「抬穩了!」莫瑞爾上氣不接下氣地說。book18.org
他和同伴們踏上園子裡很陡的台階,微微發光的棺材頭在燭光下起起伏伏。其他人的胳膊在後面使著勁。前面的莫瑞爾和本茨踉蹌了一下,這個黑色的龐然大物就晃動起來。book18.org
「穩住!穩住!」莫瑞爾喊道,聲音中似乎飽含著痛楚。book18.org
六個人抬棺材的人高高地抬著棺材,走進了小園子。再有三步台階就到門口了。book18.org
靈車上那盞黃色的燈孤零零地在黑沉沉的馬路上閃爍著。book18.org
「小心!」莫瑞爾說。book18.org
棺材晃動著。人們爬上這三級台階。第一個人剛出現,安妮手裡的蠟燭就忽閃了一下,她禁不住嗚咽起來。六個男人垂著腦袋掙扎著進了屋,棺材壓著六個人,仿佛壓在每個人的心上似的沉重而悲哀。book18.org
「噢,我的兒子——我的兒子!」這些人因為上台階步伐不一致而引起棺材晃動,每晃一次,莫瑞爾太太就低聲地哭號一陣。book18.org
「噢,我的兒子——……——……——………,」book18.org
「媽媽!」保羅一手扶著她的腰,嗚咽地喊道。book18.org
她沒聽見。book18.org
「哦,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她一遍一遍地念叨著。book18.org
保羅看見汗珠從父親額頭上滾落下來。六個男人都進了屋裡——六個都沒穿外套,彎著胳膊,使著勁,磕碰著家具,把屋裡擠得滿滿的。棺材掉了個頭,輕輕地放在了椅子上,汗從莫瑞爾臉上滴落在棺木上。book18.org
「哎呀,他可真沉!」一個男人說,其它五個礦工嘆著氣,躬著腰,哆哆嗦嗦地掙扎著走下台階,隨手關上了身後的門。book18.org
現在客廳里只剩下全家人和這個巨大的上了漆的木匣子。威廉入殮時,身長有六英尺四英寸,像一塊紀念碑似的躺在那個淺棕色笨重的棺材裡。保羅覺得棺材將永遠留在房間裡了。母親在撫摸著那上了漆的棺木。book18.org
星期一,在山坡上的小公墓地他們葬了他。在這片小公墓里可以俯瞰田野上的大教堂和房屋。那天天氣晴朗,白色的菊花在陽光下皺起花瓣。book18.org
葬禮後,莫瑞爾太太不再像過去一樣談論生活,對生活充滿希望,誰勸她也沒用,她不和任何人交談。在回家的火車上,她就自言自語:「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book18.org
保羅晚上回家時,母親總是坐在那兒,雙手叉著放在膝上那條粗圍裙上。所有的家務事都幹完了。過去她總是換掉衣服,帶上一條黑圍裙。現在是安妮給她端飯菜,而媽媽則茫然地看著前方,緊緊地閉著嘴。這時他就絞盡腦汁想起點事來說給她聽。book18.org
「媽媽,喬丹小姐今天來了,她說我那張素描《忙碌的礦山》畫得很棒。」book18.org
但是莫瑞爾太太漠然對之。雖然她不聽,可他還是每天強迫自己給她講些什麼。book18.org
她這副麻木的神情幾乎要讓他發瘋了。終於,「你怎麼了,媽媽?」他問。book18.org
她沒有聽到。book18.org
「怎麼了?」他堅持問,「媽媽,你怎麼了?」book18.org
「你知道我怎麼了。」她煩躁地說著,轉過身去。book18.org
這個孩子——16歲的孩子——鬱鬱不樂地上床去了。他就這樣愁苦地度過了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整整三個月。母親也試著改變一下,可她怎麼也振奮不起來。book18.org
她只是默默思念著死去的兒子,他死得可真慘。book18.org
後來,十二月二十三日那天,保羅口袋裡裝著五先令的聖誕賞錢,暈暈乎乎地走進了屋,母親看著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你怎麼了?」她問。book18.org
「我難受得很,媽媽。」他回答,「喬丹先生給了我五先令聖誕賞錢。」book18.org
他顫抖著把錢遞給她,她把錢放在桌上,「你不高興?」他有些責怪她,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你哪兒不舒服嗎?」她說著解開他大衣的鈕扣。book18.org
她常這麼問。book18.org
「我覺得很難受,媽媽。」book18.org
她給他脫了衣服,扶他上了床。醫生說,他得了很嚴重的肺炎。book18.org
「如果我讓他呆在家裡,不去諾丁漢,也許他不會得這種病吧?」她首先問道。book18.org
「可能不會這麼嚴重。」醫生說。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不禁責備自己。book18.org
「我應該照顧活人,而不該一心想著死去的。」她對自己說。book18.org
保羅病得很厲害,可他們雇不起護士,每天晚上母親就躺在床上陪他。病情開始惡化,發展到病危期。一天晚上,他被一種就要死的那種陰森恐怖的感覺折磨著,全身的細胞好象都處在就要崩潰的過敏狀態,知覺瘋狂地正在做最後的掙扎。book18.org
「我要死了,媽媽!」他喊著,在枕頭上不停地喘著粗氣。book18.org
她扶起他,低低地哭著:「哦,我的兒子——我的兒子!」book18.org
母親的哀泣使他清楚過來,認出了她,他的全部意志由此產生並振奮起來。他把頭靠在母親胸前,沉浸在母親的慰籍之中。book18.org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姨媽說,「保羅在聖誕前生病倒是一件好事,我相信這倒救了他媽媽。」book18.org
保羅在床上躺了七個星期,再起來時,臉色蒼白,渾身虛弱不堪。父親給他買了一盆深紅和金黃色的鬱金香。當他坐在沙發上跟母親聊天時,花兒就放在窗台上,在三月的陽光下閃耀著。現在,母子倆相依為命,莫瑞爾太太把保羅當成了命根子。book18.org
威廉是個預言家。聖誕節時,莫瑞爾太太收到了莉莉寄來的一份小禮物和一封信。新年時,莫瑞爾太太的姐姐也收到了莉莉的一封信。「昨天晚上我參加了一個舞會,舞會上碰到一些討人喜歡的人,我玩得很痛快。」信上這麼寫著,「我每支舞都跳,沒空錯過一支舞曲。」book18.org
從那以後,莫瑞爾太太再沒有她的消息。book18.org
兒子死後的一段時間裡,莫瑞爾夫婦相敬如賓。他常常陷入一陣恍惚之中,眼睛瞪得大大的,茫然地看著房間的另一頭。之後,他突然站起身,急匆匆地到「三點」酒家,回來後就又正常了。不過他再也沒有路過莎普斯通,因為那兒有兒子工作過的辦公室,而且也總迴避著那座公墓。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