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男少女的愛情book18.org
在秋天那段時間,保羅去了好多次威利農場,他和最小的兩個男孩子已經成了朋友。大兒子艾德加起初有點傲氣,米麗亞姆也不大願意和他接近,她怕被保羅看不起,會像她兄弟那樣對待他,這個女孩子內心充滿羅曼蒂克的幻想、她想像著到處都有沃爾特。司各特筆下的女主人公。受到頭戴鋼盔或帽簪羽毛的男子的愛慕,而她就是一位公主般的人物,後來淪落為一個牧豬女。而她見到得多少有點象沃爾特。司各特筆下的男主人公的保羅時有點害怕,保羅既會畫畫,又會說法語,還懂代數,每天乘火車去諾丁漢。她害怕保羅也把她看作是個牧豬女,看不出她自身內在的那種公主氣質,因此她總是冷淡地保持一定的距離。book18.org
她的好伴兒就是自己的母親,她們都長著褐色的眼睛,都帶有神秘莫測的氣質。book18.org
這種女人內心深深地信仰宗教,甚至連呼吸中都有一種宗教氣息,她們對待生活也是透過這層迷霧。對於米麗亞姆來說,當瑰麗的夕陽映紅了西天,當艾迪絲、露茜、羅恩娜、布萊茵。德。布伊斯。吉爾伯特,羅勃。羅伊和蓋。曼納林等等人物形像在清晨朝陽下踩著腳下沙沙作響的樹葉,或在下雪天,高高坐在臥室里時,她就覺得她一心一意熱情膜拜的耶穌和上帝合二為一了。這就是她的生活。其餘時間,她就無聊地在家裡幹活。要不是她剛擦乾淨的紅地板馬上就會被兄弟們的皮靴踩髒的話,她是不會介意干這些家務活的。她老是緊緊地抱著四歲的小弟弟,她的疼愛幾乎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她虔誠地去教堂,頭總是低著,唱詩班別的女孩子的粗俗的行為和教區牧師庸俗的嗓音都讓她痛苦得發抖。她跟她的幾個兄弟針鋒相對鬥爭,因為她認為他們是野蠻的傢伙。她對父親也不是很尊重,因為在他心中,他沒有一點珍惜尊重上帝的意思,只是想盡力過一個舒適的日子。而且,只要他想吃飯,就得開飯。book18.org
她痛恨自己低下的地位,她想得到別人的尊敬。她想學習,想像著如果她也能像保羅所做的那樣《高龍巴》,《圍著房間的旅行》,這世界對她就會是另一副面孔了,而且也會對她肅然起敬了。她不可能靠地位和財富成為一名公主,因此她瘋狂地學習,想籍此來出人頭地。因為她與眾不同,不該與平庸之輩一起被別人忽視。book18.org
學習則是她所尋求的出人頭地的唯一方法。book18.org
她的美——那種羞怯、任性、十分敏感的美——對她來說不算什麼。甚至她那熱烈地沉湎於狂想的靈魂,也是不足掛齒。她一定得有什麼東西來鞏固她的自尊心,因為她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她對保羅簡直是心馳神往。總的來說,她對男性是藐視的。但是,眼前這位是一個新的形象,聰明伶俐,文雅,時而溫柔,時而憂傷,時而機靈乖巧,他見多識廣,家裡還新近遭逢喪事。這個男孩就這點微薄的知識已經博得了她的無限尊敬。然而,她卻努力裝出藐視他的樣子,因為他只是把她看成了一個地位低下的姑娘而不是一位公主,甚至,他幾乎不注意她。book18.org
後來,他大病了一場,她想到他可能會變得十分虛弱,那麼,她就比他強壯些,這樣,她就可以愛護他了,而他也依靠著她,她把他擁在懷裡,不知她將會多麼的愛他!book18.org
天剛亮,李花競相開放,保羅就搭那輛送牛奶的笨重的馬車來到了威利農場。book18.org
他們在早晨清新的空氣中慢慢地往坡上爬,雷渥斯先生親切地沖他喊了一聲,接著就「嗒嗒」地催著馬兒。一路上,白雲繚繞,湧向被春天喚醒的後山。尼瑟米爾河流經山谷,河水在兩岸乾枯的草地和荊棘的映襯下顯得很藍。book18.org
馬車行駛了四英里半,樹籬上小小的花蕾飛開出玫瑰似的花朵,閃出銅綠般色澤。畫眉和黑鳥此伏彼起互相和鳴。這兒真是一個令人著迷的新奇的世界。book18.org
米麗亞姆透過廚房向窗外張望著,看見馬踏過白色的大門進了後面長滿橡樹的院子,但還沒看見人影。緊接著,一個穿著厚厚的大衣的年輕人下了車,伸出手去接那個相貌英俊、紅光滿面的農夫遞過去的鞭子和毛毯。book18.org
米麗亞姆出現在門口,她快十六歲了,膚色紅潤,儀態端莊,更加漂亮了,她的眼睛突然睜得大大的,好像什麼使她欣喜若狂。book18.org
「我說,」保羅說,不好意思地側過臉,「你家的水仙花就要開了,是不是太早啊?不過這花看上去冷冰冰的,是嗎?」book18.org
「是冷冰冰的。」米麗亞姆用悅耳含情的聲音說。book18.org
「那花蕾上的綠色……」他支支吾吾,囁嚅著說不下去了。book18.org
「我來拿毯子吧。」米麗亞姆異常溫柔地說。book18.org
「我自己來。」他說,似乎有些受到傷害,不過他還是把毯子遞給了她。book18.org
接著,雷渥斯太太出現了。book18.org
「你一定又冷又累,」她說,「我來替你脫衣服,這衣服太厚太重,你不能穿這件衣服走遠路。」book18.org
她幫他脫下大衣,他對這種照顧很不適應。她被大衣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喂,孩子她媽,」農夫提著大奶桶,晃晃蕩盪地走過廚房時,笑著說,「你怎麼能拿得動那東西呢?」book18.org
她替小伙子把沙發墊子拍拍松。book18.org
廚房狹小而零亂。這個房子原來是個工人的房子,家具也是破破爛爛的。保羅喜歡這兒——喜歡被當做爐邊地毯的麻袋,喜歡樓梯下面那有趣的角落,還喜歡角落裡的小窗戶,他彎下腰來就可以通過窗戶看到後園裡的李樹,和遠處可愛的小山丘。book18.org
「你要不要躺一躺?」雷渥斯太太問。book18.org
「哦,不要,我不累。」他說,「你不覺得出來有多麼美好嗎?我看見一棵開花的野刺李,還有好多的屈菜,我真高興今天天氣這麼好。」book18.org
「你要不要吃喝點什麼?」book18.org
「不用,謝謝你。」book18.org
「你媽媽怎麼樣?」book18.org
「我覺得她現在太累了,老是要乾的活太多。也許要不了多久要和我一起去斯肯格涅斯,她就能休息休息了。如果她能去,我會非常開心的。」book18.org
「沒錯,」雷渥斯太太回答,「她自己沒病倒真是個奇蹟。」book18.org
米麗亞姆忙乎著準備午飯,保羅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他的臉蒼白而消瘦,不過他的眼睛還是像以往一樣機靈而充滿活力。他看著姑娘走來走去那驚異痴醉的樣子,把一個大燉鍋擱在爐子上,要不就看看平底鍋里。這裡的氣氛和自己家裡完全不一樣,家裡的一切總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馬在園子想去吃玫瑰花,雷渥斯先生在外面大聲吆喝著,姑娘嚇了一跳,一雙黑眼睛看了看四周,仿佛什麼東西突然闖入了她的內心世界。屋裡屋外都有一種寂靜的感覺,米麗亞姆似乎生活在一個夢幻一般的故事裡,她自己是個被囚禁的少女,她的心總是在一個遙遠、神秘的地方,沉醉在夢境中,她身上那條褪色的舊裙子和破靴子就像是考菲圖國王的那位行乞少女身上浪漫的破爛衣衫。book18.org
她突然意識到他那雙敏銳的藍眼睛在注視自己,把她的全身上下都看在眼裡。book18.org
她的破靴子和舊衣衫頓時讓她感到痛心。她痛恨他看到了這一切,甚至他還知道她的長襪沒有拉上去。她走進了洗碗間,臉漲得通紅。從這之後,她幹活時,手總是有點發抖,差點沒把拿著的東西掉到地上。她內心的夢被驚動,因此她渾身驚慌得發抖,她恨他看到的太多了。book18.org
雷渥斯太太雖然需要去幹活,但她還是陪保羅坐著聊了一會,她覺得讓他一人坐在那兒不禮貌。一會兒,她說了聲對不起便站了起來。過了一陣,她看了看湯鍋。book18.org
「哦,米麗亞姆。」她喊道:「土豆都煮乾了!」book18.org
「真的嗎,媽媽?」她叫道。book18.org
「如果我沒有把這事託付你來干,我倒也放心的,米麗亞姆。」母親說著,看了看鍋。book18.org
姑娘站在那裡好象被打了一拳似的。她的黑眼睛睜得大大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book18.org
「可是,」她回答,一副羞愧難堪的樣子,「我肯定在五分鐘之前我還看了看土豆呢。」book18.org
「是的,」母親說,「我知道土豆容易燒糊。」book18.org
「土豆糊得不厲害,」保羅說,「沒什麼關係吧?」book18.org
雷渥斯太太抬起那雙褐色的痛心的眼睛看看這個小伙子。book18.org
「如果沒有那幾個兄弟們,也沒什麼關係。」她對他說,「只有米麗亞姆知道,如果他們發現土豆燒糊了,會惹出怎樣的麻煩。」book18.org
「那麼,」保羅暗自想:「你就不該讓他們惹麻煩。」book18.org
一會兒,埃德加進來了。他打著綁腿,靴子上都是泥。作為一個農夫,他的身材太矮了些,神情也相當拘謹。他看了保羅一眼,冷冷地點了下頭,說:「飯好了嗎?」book18.org
「馬上就好了,埃德加。」母親抱歉地回答說。book18.org
「我可等著要吃了。」年輕人說著,拿起報紙來看。一會兒,家裡其它幾個人紛紛回來了。飯也準備好了。大家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母親過分的溫順和帶有歉意的語調反而使幾個兒子的舉止更加粗野。埃德加嘗了一口土豆,像個兔子一樣地咂咂嘴,氣鼓鼓地望著母親,說:「這些土豆糊了,媽媽。」book18.org
「對,埃德加,我一時竟忘了它,如果你們吃不下,就來點麵包吧。」book18.org
埃德加怒視著米麗亞姆。book18.org
「難道米麗亞姆不能照看一下土豆?她在幹什麼?」他說。book18.org
米麗亞姆抬起頭來,嘴巴張著,黑眼睛一閃一閃地充滿了怒火,不過她什麼也沒說。她低下頭,把怒火和羞愧都咽到肚子裡去了。book18.org
「我相信她也在努力幹活。」母親說。book18.org
「她連煮土豆都不會,」埃德加說,「還留在家裡有什麼用?」book18.org
「就為了吃留在伙房的東西。」莫里斯說。book18.org
「他們沒忘記用那回土豆餡餅的事來打擊我們的米麗亞姆。」父親哈哈大笑著說。book18.org
她覺得羞愧極了。母親靜靜地坐在那兒,煩惱不堪,看起來好象聖徒不巧和野蠻的人共餐了似的。book18.org
這讓莫瑞爾感到困惑,他很想知道為什麼因為幾個燒焦的土豆會引起這麼一場軒然大波。母親把一切事——即使是一點點小事——都讓它升格到宗教信仰的高度。book18.org
幾個兒子很厭惡這樣,他們覺得這是成心和自己過意不去,於是就以蠻橫粗野和傲慢譏笑來對抗。book18.org
對於剛剛進入成年時期的保羅來說,這兒的氣氛以及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有一些宗教意味,對他有一種難以表述的吸引。他只覺得這兒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味兒。他的母親是很有理性的,而這兒卻不同,有些他喜歡,但有些往往會令他感到厭惡。book18.org
米麗亞姆和幾個兄弟面紅耳赤地爭吵了一番,到下午的時候,等哥兒幾個出去以後,她母親說:「午飯的時候你真讓我失望,米麗亞姆。」book18.org
女孩子低下了頭。book18.org
「他們真不是東西!」她突然喊道,抬起那雙充滿怒火的眼睛。book18.org
「但你不是答應我不理他們嗎?」母親說,「我相信了你。你跟他們爭吵時我真受不了。」book18.org
「他們太可恨了!」米麗亞姆叫道,「而且——而且俗不可耐。」book18.org
「是的,親愛的,但是我給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跟埃德加還嘴。你就不能讓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嗎?」book18.org
「為什麼就可以這樣隨心所欲?」book18.org
「你難道這麼不堅強,你就這麼軟弱,非跟他們吵,都不肯因為我面忍住這口氣嗎?」book18.org
雷渥斯太太始終不渝地堅持這種「忍辱負重」的說教。但這幾個男孩根本不吃這一套,只有米麗亞姆還深合她的心意,她在她身上比較成功地灌輸了這一套。男孩子最討厭的就是這一套。可米麗亞姆卻常常用「忍辱負重」的態度對待他們。於是他們就瞧不起她,厭惡她。可她卻仍然現出這種傲慢的謙遜態度,我行我素。book18.org
雷渥斯家常常給人這種爭爭吵吵不甚和諧的感覺。儘管男孩子們深惡痛絕母親要求他們逆來順受和自卑中夾雜著高傲,但這畢竟對他們還是有很深的影響。他們不屑於和一個外人建立普通的感情和平凡的友誼,總是無休止地追求一些更深層的東西。對他們來說,普遍人似乎淺薄又平凡,而且微不足道。所以他們很不善於交際,顯得格格不入,簡直活受罪,然而卻傲慢無禮,自認為高人一等。但私下裡,卻也渴望著這種他們無法得到的精神上的親密。因為他們太麻木不仁,對別人一概愚蠢地蔑視,因此阻塞了每一條通往密切交往的途徑。他們要的是真正的親密,但他們甚至連一個人都沒有好好地接近過,因為他們不屑於走出第一步,他們看不起這種建立普遍交情的小事。book18.org
保羅對雷渥斯太太充滿了好奇。當他和她呆在一起時,仿佛一切蒙上了一層宗教色彩。他的心靈,受過創傷但又相當成熟,像尋求滋養似的渴求著她。在一起時,他們似乎能從一個日常經歷中探究出其中榮辱生死的真諦。book18.org
米麗亞姆不愧是她母親的女兒。在午飯後的陽光下,娘兒倆陪著他一起到田野里去。他們一起找鳥窩,果園的樹籬上就有隻雌鷦鷯的窩。book18.org
「我真想讓你看看這個窩。」雷渥斯太太說。book18.org
他蹲下身來,小心地用手慢慢穿過荊棘模進鳥窩那圓圓的門。book18.org
「簡直就像摸到了鳥兒的身體內部一樣,」他說,「這裡很暖和。人家說鳥兒是用胸脯把窩壓成杯子那麼圓的。但我弄不明白怎麼頂也是圓的呢?」book18.org
這鳥窩似乎闖入了這娘倆的生活,從那以後,米麗亞姆每天都為看看這個鳥窩。book18.org
鳥窩對她來說似乎很親密。還有一次,當他和米麗亞姆一起走過樹籬時,他注意到了那些白屈菜,仿佛一片片金黃色的光斑撒在溝邊上。book18.org
「我喜歡這些白屈菜,」他說:「在陽光下,花瓣就平展開來,仿佛被陽光燙平了似的。」book18.org
從那以後,白屈菜對她也有了吸引力。她很善於擬人想像,但還是鼓勵他像這樣去欣賞各種事物。這樣,這些事物在她眼裡就變得栩栩如生了。她似乎需要外界的東西先在她的想像中或她的心靈中燃起火花,然後她才能確切地感受到它們的存在。由於她一心信教,她仿佛跟凡俗生活斷了線。她認為,這個世界如果不能成為一個沒有罪惡的修道院或者天堂,那麼,就是一個醜惡、殘忍的地方。book18.org
就是在這種微妙的親密氣氛中,在對自然界的東西具有一致看法而產生的情投意和中,他們逐漸萌發了愛情。book18.org
單方面來說,他是經過好久才了解她的。由於生病,他不得不在家待了十個月。book18.org
有一段時間,他跟母親去了斯肯格涅斯,在那裡過的相當不錯。不過,即使在海濱,他也寫了幾封長長的信給雷渥斯太太,給她講了海岸和海。他還帶回來他心愛的幾幅單調的林肯海岸的素描,急著給她們看。雷渥斯太太家人對他的畫比他母親還感興趣。當然莫瑞爾太太關心的不是他的藝術,而是他本人和他的成就。但雷渥斯太太和她的孩子們都幾乎成了他的信徒。他們鼓舞了他,讓他對他的工作滿腔熱情,而他的母親的影響就是讓他更加堅定,孜孜不倦,不屈不撓,堅持不懈。book18.org
他不久就和幾個男孩子們交上了朋友。他們的粗魯只不過是表面現象罷了。一旦他們遇到了自己信得過的人,他們就變得相當溫文爾雅,和藹可親。book18.org
「你想跟我一起去修耕地嗎?」艾德加有些猶豫地問他。book18.org
保羅高高興興地去了,整個下午都幫著朋友鋤地,或者揀青蘿蔔。他常常和三兄弟躺在穀倉里的乾草堆上,給他們講關於諾丁漢和喬丹的事情。投桃報李,他們也教他擠牛奶,讓他幹些小雜活——切乾草、搗爛蘿蔔——他願干多少就干多少。book18.org
到了仲夏,整個乾草收穫季節,他都和他們一起幹活,而且喜歡上了他們。實際上,這個家庭與世隔絕,他們多少有點像「遺民」。雖然這些小伙子們都強壯而健康,然而他們生性過於敏感,愛躊躇不前的性格使他們相當孤寂,而你一旦贏得他們的親密情誼,他們也是相當親切的貼心朋友。保羅深深地愛上了他們,他們同樣也愛保羅。book18.org
米麗亞姆是後來才接近他的。不過他卻早在她還沒在他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跡時就已經進入了她的生活圈子。一個無聊的下午,男子漢們在地里幹活,其它人去了學校,家裡只有米麗亞姆和她的母親。這姑娘猶豫了一會兒,對他說:「你見過鞦韆嗎?」book18.org
「沒有。」他回答,「在哪兒?」book18.org
「在牛棚里。」她回答。book18.org
在準備給他什麼東西,或給他看什麼東西之前,她總是要猶豫不決。男人對事物的價值標準和女人的大不一樣。她喜歡的東西——對她來說很寶貴的東西——卻常常受到幾個兄弟的嘲弄取笑。book18.org
「好,走吧。」他回答著,跳起身來。book18.org
這兒有兩個牛棚,穀倉兩邊各有一個。一個低暗一些的牛棚有四頭母牛,當小伙子和姑娘向吊在黑暗處屋樑上的又粗又大的繩子走去時,母雞亂飛到食糟邊上吵個不停。那根繩子向後繞在一根釘子上。book18.org
「這倒真是挺不錯的繩子呢!」他讚賞地驚叫著摟著它坐上去了,急著想顯顯身手。但立即他又站起身來。book18.org
「來,你先來。」他對姑娘說。book18.org
「喂,」她回答著向穀倉走去,「我們先在坐的地方鋪幾個袋子。」她把鞦韆為他弄得舒舒服服的。她很高興這樣做,他抓住了繩子。book18.org
「好,來吧。」他對她說。book18.org
「不,我不先來。」她回答。book18.org
她靜靜地站在一邊。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你來吧。」她懇求道。book18.org
這幾乎是她生命中第一次嘗到對一個男人讓步的樂趣,嘗到了寵愛他的樂趣。book18.org
保羅看著她。book18.org
「好吧,」他說著坐了下來,「當心!」book18.org
他跳上了鞦韆,幾下子就飛上了空中,幾乎飛出牛棚門口。門的上半部分是開著的,只見外面正下濛濛細雨,院子骯髒不堪。牛群無精打彩地靠著黑色的車棚,遠處是一排灰綠色的林牆。她戴一頂絆紅色的寬頂無檐帽,站在下面望著。他往下看她,她看見他那雙藍眼睛閃閃發光。book18.org
「盪鞦韆真是一種享受。」他說。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他在空中全身心蕩啊盪啊,凌空而過,活像一隻高興的飛撲而來的鳥。他朝下看著她。那頂絆紅的帽子扣在她的黑卷髮上,她衝著他仰起那美麗而熱情的臉蛋,一動不動地沉思著。牛棚里又黑又冷。突然,一隻燕子從高高的屋頂上俯衝下來,飛出了門。book18.org
「我不知道還有一隻鳥在看著我們呢。」他喊起來。book18.org
他悠閒地盪著,她可以感覺到他在空中一起一落,仿佛有什麼力量推動著他。book18.org
「哦,我要死了。」他說,聲音恍恍惚惚,宛如夢中,好像他就是那逐漸停止擺動的鞦韆。她看著他,很痴迷的樣子。突然,他停下了,跳了下來。book18.org
「我盪得太久了,」他說:「盪鞦韆真是一種享受——真是一種享受。」book18.org
米麗亞姆看到他對盪鞦韆這麼認真,這麼熱衷,心裡高興極了。book18.org
「噢,你繼續盪吧。」她說。book18.org
「為什麼?你難道不想盪一下?」他吃驚地問。book18.org
「嗯,不是很想,我只盪一會兒吧。」book18.org
他為她鋪好口袋,她坐下了。book18.org
「這很有意思,」他說著開始推她。「抬起腳後跟,要不會撞到食槽邊上的?book18.org
她感覺到他靈巧地正好及時抓住了她,每推她一下用力也恰到好處。她不禁害怕起來,她的心裡湧起一股熱浪。她在他手裡了。接著,他又恰到好處地用力推了一把,她緊緊抓住繩子,幾乎要暈過去。book18.org
「哈,」她害怕地笑了,「別再高了!」book18.org
「可這一點也不高呀。」他分辯說。book18.org
「可別再高了。」book18.org
他聽出了她聲音里的恐懼,就住了手。在等他再一次來推她時,她的心緊張地像在煎熬中。不過他沒來推,她這才喘了一口氣。book18.org
「你真的不想盪得再高一點嗎?」他問,「就保持這個高度嗎?」book18.org
「不,讓我自己來吧。」她回答。book18.org
他走到一邊,看著她。book18.org
「咦,你幾乎沒動嘛。」他說。book18.org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會兒就下來了。book18.org
「人家說你如果能盪鞦韆,你就不會暈船。」他說著又爬上了鞦韆,「我相信我不會暈船。」book18.org
他又盪了起來。在她眼裡,他身上仿佛有什麼引人入迷之處。這會兒他全心全意凌空蕩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飄蕩著。她從來不會這麼投入,她的兄弟們也不會的。她的心不由升起一股熱流。他仿佛是一團火焰,在空中蕩來蕩去時點燃了她心中的熱情。book18.org
保羅和這家人的親密感情逐漸集中到了三個人身上——母親、艾德加和米麗亞姆。對於母親,他是去尋求同情和那股能使他袒露胸襟的反常。艾德加是他的密友。book18.org
至於米麗亞姆呢,他多少有點俯就她,因為她看來是那麼卑微。book18.org
但是,這姑娘逐漸愛找他作伴。要是他帶來了他的素描本,她會看到最後一張畫,對著畫沉思的時間最長。然後她會抬起頭來望著他。她那對黑黑的雙眸會突然變得亮晶晶的,宛如一汪清泉,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她會問:「為什麼我會這麼喜歡這幅畫?」book18.org
可是,她心裡總有股力量,害怕自己流露出那種親密眼神。book18.org
「為什麼你會喜歡呢?」他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它看上去像是真的。」book18.org
「這是因為——因為這幅畫里幾乎沒有陰影,看上去很亮,仿佛我畫出了樹葉里發亮的原生質,其它地方也都這麼畫,不是去畫那種僵硬的形,那些對我來說是死的。只有發亮的部分才是真正的生命力。外形是沒有生命力的空殼,只有發亮的才是真正的精華。」book18.org
她把小指頭含在嘴裡,一言不發地思索著這些話。它們再次給了她生命的感覺,使很多在她看來沒有任何意義的東西變得栩栩如生起來。她好不容易才理解了他的那些深奧而不易講清楚的話。而正是這些話,讓她領悟了很多她所鍾愛的東西。book18.org
又有一天,她坐在黃昏的陽光下,他在畫著西下夕照里的幾株松樹。他一直沒說話。book18.org
「你瞧!」他突然說,「我就要這個。來,看看這幅畫,告訴我,這些是樺樹幹很像黑暗中火堆里的紅煤塊?上帝為你點燃了灌木叢,永遠也燃不盡。」book18.org
米麗亞姆朝畫上看了一眼,嚇了一跳。不過這些松樹幹在她看來的確妙不可言,而且風格獨特。他收拾好畫箱,站起身來。突然,他盯住她。book18.org
「為什麼你總是很傷心?」他問她。book18.org
「傷心!」她驚叫起來,抬起那雙受驚的、奇妙的棕色眼睛望著他。book18.org
「是啊,」他回答道,「你總是一副傷心的樣子。」book18.org
「我不是——哦,我一點都不傷心。」她叫道。book18.org
「甚至你高興時也只是悲傷之餘一時的熱情,」他堅持說,「你從來沒有高興過,甚至連好臉色也沒有過。」book18.org
「不,」她想了一會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不高興,因為你的內心與眾不同。像一棵松樹,你突然一下子燃燒起來。不過你並不像一棵普通的松樹,長著搖曳不定的葉子,興高采烈的……」他變得語無倫次了。她卻默默地琢磨著他的話,他感覺到一種奇特的激情,仿佛這激情是剛剛產生的。她頓時變得跟他如此親近。這真是一種奇怪的興奮劑。book18.org
然而有些時候他又極為厭惡她。她的最小的弟弟只有五歲,是個身體虛弱的孩子,那張蒼白而又秀氣的臉上有一雙大大的棕色眼睛——就像雷諾鶿畫的《天使唱詩班》里的人物,有幾分淘氣。米麗亞姆常常跪在這孩子面前,把他拉到身邊。book18.org
「哦,我的休伯特,」她充滿深情地低叫著,「哦,我的休伯特!」book18.org
她把他擁在懷裡,憐愛地把他輕輕地搖來搖去,她稍稍仰著臉,眼睛半閉著,聲音熱情洋溢。book18.org
「不要!」孩子不舒服地說,「不要,米麗亞姆!」book18.org
「哦,你愛我,是嗎?」她喉嚨里喃喃地說,仿佛有些神志恍惚,晃動著身子,如痴如醉。book18.org
「不要!」孩子又喊了一聲,清秀的眉毛皺了起來。book18.org
「你愛我,是嗎?」她喃喃地說。book18.org
「你這麼小題大做幹什麼呢?」保羅喊著,對她這種狂熱的感情覺得很難受。book18.org
「為什麼你不能對他正常一些?」book18.org
她放開孩子,站起來了,一聲不吭。她的過分熱烈使任何感情都不能保持正常狀態,這讓小伙子煩到了極點。這種無緣無故流露出來的可怕的、毫無遮攔的親近叫他感到震驚。他習慣於他母親的那種穩重。碰到眼前這種場合,他從內心深處慶幸自己有這麼一位明智而健全的母親。book18.org
米麗亞姆身上最有活力的要算她的眼睛了。這對眼睛往往黑得像一座黑漆漆的教堂,但也能亮得仿佛噴出的熊熊烈火。她的臉總是一副沉思的樣子,難得有什麼變化。她很像是那個當年和瑪利亞一起去靜觀耶穌升天的女人之一。她的身體既不柔軟也沒有生氣。走路時搖搖擺擺,顯得很笨重,頭向前低著,默默地沉思著。她倒不是笨手笨腳,但她的每一個動作都不像樣。她擦碟子的時候,常常站在那兒發愣和犯愁,因為她把茶杯或酒杯弄成兩片了。她似乎由於害怕和不自信,而使勁過猛。她沒有鬆鬆散散,也沒有大大咧咧。她把一切都抓得死緊,然而她的努力,由於過分緊張,反而起了反作用。book18.org
她難得改變自己的那種搖搖擺擺、向前傾的緊張的走路姿勢,偶爾她和保羅在田野里奔跑,那時她的眼睛炯炯發亮,那種狂喜的神情會讓他大吃一驚。不過具體說來她很害怕運動,如果她要跨過一級踏級,就不免有些苦惱,她會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心慌意亂。而且即使他勸她從一點也不高的地方跳下來,她也不肯。她的眼睛會大睜著,心怦怦亂跳,窘相畢露。book18.org
「不,」她叫道,心裡害怕,臉上似笑非笑——「不!」book18.org
「你跳呀!」有二次他一面喊道,一面往前推了她一把,帶著她跳下了柵欄。book18.org
她驚恐地拚命大叫了一聲「啊!」似乎眼看要昏過去了。他聽了真懵了。可結果她雙腳安然地落了地,而且從此在這方面有了勇氣。book18.org
她對自己的命運非常不滿意。book18.org
「你不喜歡呆在家裡嗎?」保羅驚訝地問她。book18.org
「誰會願意?」她低聲激動地回答道,「有什麼意思?我整天打掃,可那幾個兄弟不消五分鐘就會搞得亂七八糟。我不願困在家裡。」book18.org
「那你想要什麼呢?」book18.org
「我想做點事,我想和別人一樣有個機會。為什麼我就應該呆在家裡,不准出去做事?就因為我是個女孩嗎?我有什麼機會呢?」book18.org
「什麼機會?」book18.org
「了解情況——學點知識,干點事情的機會唄。這真不公平,就因為我是個女人。」book18.org
她好像非常傷心。保羅覺得很奇怪。在他家裡,安妮總是很高興做個女孩。她沒有那麼多責任,她的事情也比較輕鬆,她從來沒想過不做個女孩。可是米麗亞姆卻幾乎瘋狂地希望自己是一個男人,然而同時她又厭惡男人。book18.org
「可是做男人和女人是一樣的呀。」他皺著眉說。book18.org
「哈,是嗎!可男人擁有一切。」book18.org
「我認為女人應該樂意做女人,男人也應該樂意做男人。」他回答說。book18.org
「不!」——她搖著頭——「不,什麼都讓男人給占了。」book18.org
「那你想要什麼?」他問。book18.org
「我想學習。為什麼我就應該什麼也不懂?」book18.org
「什麼!就像數學和法語嗎?」book18.org
「為什麼我就不應該懂數學?該懂!」她大聲嚷嚷,眼睛睜得偌大,流露出不服氣的神情。book18.org
「好吧,你可以學的和我一樣多,」他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教你。」book18.org
她的眼睛睜大了,她不相信他會當老師。book18.org
「你願意嗎?」他問。book18.org
她低下了頭,沉思地吮著手指頭。book18.org
「願意。」她猶豫地說。book18.org
他常把這些事都講給母親聽。book18.org
「我要去給米麗亞姆教代數了。」他說。book18.org
「好吧,」莫瑞爾太太回答道,「我希望她能學到點東西。」book18.org
他星期一傍晚到農場去的時候,天色快黑了。當他進屋時,米麗亞姆跪在爐邊,打掃著廚房。她家別的人都出去了。她回頭看到他,臉紅了,黑眼睛亮晶晶的,一頭秀髮披散在臉前。book18.org
「你好!」她說話時聲音溫柔動聽,「我知道是你來了。」book18.org
「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我聽得出你的腳步聲。別人不會走得那麼快,那麼有力。」book18.org
他坐了下來,吁了口氣。book18.org
「準備好學代數了嗎?」他問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他可以感覺到她逐漸退縮了。book18.org
「你說過你想學啊。」book18.org
他盯著不放說。book18.org
「今晚就開始?」她支支吾吾地說。book18.org
「我可是特地來的。如果你想學,你就必須開始。」book18.org
她把爐灰倒進畚箕,看著他,有些膽怯地笑了。book18.org
「是啊,可是今晚就學,你瞧,我還一點準備都沒有呢。」book18.org
「噢,得了,把灰倒了就開始吧。」book18.org
他走過去坐在後院的一個石凳上,凳上放著幾個大牛奶罐,歪斜著在那裡晾著。book18.org
男人們都在牛棚里,他聽到了牛奶噴進桶里那種輕輕的單調的聲音。不一會兒她來了,拿著幾個大青蘋果。book18.org
「要知道你喜歡吃這個。」她說。book18.org
他咬了一口。book18.org
「坐下。」他滿嘴含著蘋果說。book18.org
她眼睛近視,就越過他的肩頭費勁地盯著書看。這讓他很彆扭,他趕緊把書遞給了她。book18.org
「瞧,」他說,「代數就是用字母代替數字,你可能用a代替2或6.」book18.org
他們上課了。他講解著,她低著頭看著書。他急匆匆地講著,她卻從不應聲。book18.org
偶爾,他問她:「你明白嗎?」她則抬頭來看著他,由於害怕,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似笑非笑。「你明白不明白啊?」他叫道。book18.org
他教得太快了。不過她什麼也沒說。他問她的次數多了,不由動了肝火。看見她坐在那兒,可以說受他擺布吧,嘴巴張著,眼睛圓睜著,露出害怕的笑容,又是抱歉,又是害羞,他真是火冒三丈。這時艾德加提著兩桶牛奶走過來了。book18.org
「嗨,」他說:「你們在幹什麼?」book18.org
「代數。」保羅回答說。book18.org
「代數?」艾德加好奇地重複了一句,接著哈哈大笑著走了,保羅咬了一日剛才忘記吃的蘋果,看看園子裡那些可憐的被雞啄得像花邊似的捲心菜,想去把這些菜拔掉。他看了一眼米麗亞姆。她正撲在那本書上,像是全神貫注的樣子,然而身子卻直打哆嗦,生怕自己不明白。她這副模樣真讓他生氣。她臉色紅潤而美麗,然而她的內心卻似乎在拚命地祈求什麼。她合上那本代數書,知道他生氣了,不由畏縮了。與此同時也看出,她因為聽不懂而傷了自尊心,他態度就溫柔了些。book18.org
接著,講課進度慢了些。她戰戰兢兢地竭力想明白講的內容,那城惶誠恐的緊張兮兮的樣子又讓他冒火。他對她大發雷霆,接著又覺得不好意思了,又接著上課。book18.org
後來,教著教著又發火了,又責備了她,她只默默地聽著。偶爾,很難得的,她也為自己辯解幾句。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對他直冒火星。book18.org
「你沒有給我時間去理解。」她說。book18.org
「好吧。」他回答著,把書扔到桌子上,點了一支煙。過了一會兒,他又後悔地回到她身邊。就這樣繼續上課。他就是這樣,一會兒大發雷霆,一會兒特別溫柔。book18.org
「你上課時為什麼戰戰兢兢,魂不附體啊?」他大聲叫道。「你又不是用魂來學代數的,你就不能用清醒的頭腦來看看書嗎?」book18.org
他再回到廚房時,雷渥斯太太常常責備地看著他,說:「保羅,不要對米麗亞姆太嚴格了。她可能學得不快,但我肯定她盡力了。book18.org
「我也沒辦法,」他有些可憐巴巴地說,「我總是無法控制自己。」book18.org
「你不會生我的氣吧?米麗亞姆,你不會吧?」後來,他問了那姑娘。book18.org
「沒有,」她那低沉悅耳的聲調讓他放心了,「沒有,我沒生氣。」book18.org
「別生我的氣啊,是我的錯。」book18.org
可是,他又不由自主地對她發起火來。很奇怪,誰也沒惹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book18.org
他會突然對她火冒三丈。有一次,他竟把鉛筆扔在她臉上。接著大家默不作聲。她把臉稍微扭到一邊。book18.org
「我不是……」他說著,可又說不下去了,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虛軟無力。她從來沒有責備過他或生過他的氣。他常常感到非常羞愧。可是他的怒火還是一次次爆發,就像一隻氣泡被壓崩一樣。而且一看到她那張熱切、沉默、茫然的臉龐時,他仍感到忍不住要把鉛筆扔到她臉上去。當他看到她雙手直打哆嗦,嘴巴痛苦地半張時,他不禁為她感到痛心。同時由於她喚起了他的激情,他渴求著她。book18.org
此後,他常常避開她而和艾德加在一起。米麗亞姆和她哥哥是天生的對頭。艾德加是個講求理性的人,他天生好奇,對生活有一種科學的興趣。看見保羅為了艾德加而冷落了她,米麗亞姆感到非常傷心。在她看來,艾德加似乎低下得多。可是保羅和她大哥在一起居然非常開心。兩人一起在田裡消磨了幾個下午,碰到下雨天,就在草料棚子裡干木匠活。他們還在一起聊天,有時保羅把鋼琴邊跟安妮學唱的歌教給艾德加。男人在一起,包括雷渥斯先生在內,經常很激烈地爭論土地國有化之類的問題。保羅早已經聽到他母親在這方面的見解,就把這些見解當成自己的,為她而辯解。米麗亞姆也來湊湊熱鬧,但總是等到爭論結束時,才能只剩下他們倆自己談談。book18.org
「說到頭來,」她心裡說,「如果土地國有化了,艾德加、保羅和我也還一個樣子。」因此她等著這個年輕人回到她身邊。book18.org
當時他正在學畫畫,他特別喜歡晚上單獨和母親在一起,坐在家裡,畫啊畫啊。book18.org
她則做些針線活,或者看看書。有時候,他抬起頭來,目光會在母親那張容光煥發、充滿活力的臉上停留一會兒,再高高興興地畫他的畫。book18.org
「有你坐在這兒的搖椅上,我能畫出我最好的作品來,媽媽。」他說。book18.org
「真的!」她驚呼著,還假裝懷疑地嗤之以鼻。其實她感覺得到他說的是真的,她的心高興得顫抖了。當她做針線活或者看書時,她一連幾個小時坐著紋絲不動,隱隱覺察到他在旁邊畫著。他呢,滿腔熱情地揮動著筆,感覺到她的熱情在他身上化成了一種力量。娘兒倆都很快樂,但彼此都沒意識到這一點。這一段生活是多麼地有意義,這才是真正的生活,然而他們卻幾乎忽略了它。book18.org
只有受到激勵時他才意識到這些。一幅素描完成了,他總是拿給米麗亞姆看看。book18.org
在那兒受到激勵後,他才對自己無意識的畫加深了認識。在和米麗亞姆的接觸中,他增強了洞察力,他對事物的領悟更深了。從他母親身上,他汲取了生活的熱情和創作的力量。米麗亞姆把這種熱情激勵成了白熱化的激情。book18.org
當他回到工廠時,工作條件已有所改善。每星期三,他可以不上班而去美術學校——由喬丹小姐的資助——傍晚回來。後來,工廠每逢星期四和星期五又由八點下班改為六點下班。book18.org
夏天的一個傍晚,米麗亞姆和他從圖書館回家去,穿過了赫羅德農場的田地。book18.org
從這兒到威利農場只有三英里路。田裡收割下來的乾草發出一片黃里透紅的光,栗色的頂部已變成了深紅色。當他們沿著高地走時,西方那一縷金光逐漸消褪,轉為紅色,紅色又轉為深紅色,再後來,一片陰森森的藍色又悄悄升了上來,和那片黃里透紅的光彩成了對比。book18.org
在黑漆漆的田野里,他們走了往阿弗雷頓的公路。這條泛白的公路蜿蜒向前。book18.org
走到這兒,保羅猶豫了一下。這兒到他的家還有兩英里,往前再走一英里是米麗亞姆的家。他倆不約而同地眺望著酉北方天際晚霞下這條在陰影中綿延遠去的公路。book18.org
小山頂上是庫爾貝礦井,那兒有幾所荒涼的房子,遠遠的天邊看得見礦井中的吊車豎著的黑影子。book18.org
他看了看錶。book18.org
「九點鐘了。」他說。book18.org
這倆人挾著幾本書站在那兒,不願分手。book18.org
「這早晚的樹林看起來可愛極了,」她說,「我想讓你去看看。」book18.org
他跟著她慢吞吞地穿過了那條公路,走向那扇白色的門。book18.org
「如果我回去晚了,他們會埋怨我的。」他說。book18.org
「可你又沒做什麼壞事?」她不耐煩地回答。book18.org
他跟著她穿過暮色中那片剛被牲口啃過的牧場,樹林裡涼意襲人,樹葉發出一股香味,忍冬的香味沁人心脾,一切都朦朦朧朧的。他倆就這樣默默地走著。在這片黑糊糊的樹叢里,夜色奇妙地降臨了。他環顧四周,期待著。book18.org
她想給他看她發現的一株野玫瑰花。她知道這株玫瑰花好看極了。然而,如果他沒有見到過這株野玫瑰花,她就覺得這花就不會銘刻在心。只有他才能使這株玫瑰花變成她的,不朽的。她現在還不滿足。book18.org
小路上已經有露珠了。一片霧氣正從老橡樹林裡升起,他一時摸不清那一片白茫茫的究竟是一片霧呢,還是在紛壇中顯得蒼白無力的石竹花。book18.org
等他們走到松樹林旁邊時,米麗亞姆變得焦急和緊張起來。她的野玫瑰花可能已經不在了。她也許找不到它了,她是多麼想找到它啊。她幾乎迫不急待地希望自己能和他一起站在花前。他們要在花前心心相印——享受一種令她神往的,聖潔的境界。他在她身邊默默地走著,倆人挨得很近。她顫抖著,他聆聽著,心裡暗暗著急。book18.org
走近林子邊際,他們看見前方的天空宛若珍珠母,大地已經暮色蒼茫。不知從哪兒飄來附在松樹林外層枝椏上的忍冬香味。book18.org
「在哪兒呀?」他問道。book18.org
「就在中間那條路下面。」她哆嗦著喃喃地說。book18.org
他們剛走到小路拐彎處時,她站住不動了。有些害怕地盯著松樹間的寬闊大路,有幾分鐘,她什麼也分不清,灰暗的光線使各種東西的顏色都模糊得無法分辨。後來,她才看見那株野玫瑰。book18.org
「啊!」她叫道,趕緊走上前去。book18.org
這株玫瑰靜止不動。它的樹幹長得很高,枝葉蔓生。有刺的花梗披掛在一棵山植樹上,長長的枝條密密實實地垂在草地上,純白色的玫瑰花朵猶如一叢叢凸起的象牙球,宛若撒落的星斗,在昏暗的簇葉、枝幹和青草上熠熠發光。保羅和米麗亞姆緊靠在一起,默默無言地站著觀看。從容自若的玫瑰花的光一點一點地籠罩了他們,似乎點亮了他們心靈的某個角落。暮色四合,宛如煙霧,但仍然掩蓋不了那些白色的玫瑰花。book18.org
保羅深深地凝望著米麗亞姆的眼睛。她臉色蒼白,帶著驚嘆的神情期待著。她的雙唇半啟,黑眼睛坦率地盯著他。他的眼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她的心兒顫抖了。book18.org
這正是她所要的心心相印。他卻好像很苦惱地轉過身去,又面對著那株玫瑰去了。book18.org
「花兒看來好像蝴蝶一樣會飛,會晃動。」他說。book18.org
她看著這些玫瑰花。花兒是白色的,有些花捲曲著,顯得那麼聖潔,還有些花卻欣喜若狂的競相怒放。這株野玫瑰樹黑得象個影子。她一時衝動,衝著花兒舉起了手,不勝仰慕地走上前去撫摸這些花兒。book18.org
「我們走吧。」他說。book18.org
這些象牙色的玫瑰發出一股冷香——一種雪白而純潔的幽香。不知怎的,讓他感到焦急和束縛。兩人默默地走著。book18.org
「星期天見。」他平靜地說完,就離開她走了。她慢吞吞地往家走,深深地沉浸在這夜的聖潔之中,感到心滿意足。他在小路上跌跌撞撞地走著。一走出樹林,來到那片開闊的草地,他就呼吸自如了。他開始往家飛奔,心裡一片舒暢。book18.org
每當他和米麗亞姆一起出去時,總是很晚才回來。他知道母親為此而不滿,生他的氣——可為什麼呢?他不明白。當他進了屋子,扔下帽子時,母親抬頭看了一下鍾。她一直坐在那兒想心事,因為眼睛不太好,她不能看書。她能感覺到保羅被這個姑娘勾引了,再說她也不喜歡米麗亞姆。「她是那種一定要把男人的魂兒都勾得一點不剩的女人,」她心裡說,「而他竟然聽任自己被勾引過去,她決不會讓他成為一個男子漢的,永遠也不會。」因此,當他和米麗亞姆一起出去時,莫瑞爾太太越來越不滿了。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鍾,冷淡而疲倦地說:「你今晚出去走得真夠遠的了。」book18.org
他跟那姑娘來往以後變得熱情洋溢、毫無掩飾,現在卻一下子畏縮了。book18.org
「你肯定把她送到家了?」母親說。book18.org
他沒回答。莫瑞爾太太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看見他正氣惱地皺著眉,他的頭髮,因為匆忙,被汗浸濕了搭在額前。book18.org
「她一定非常迷人,迷得你無法離開她,晚上這個時候還要走上八英里。」book18.org
在剛才米麗亞姆的魅力與母親的煩惱中,他感到左右為難。他本想什麼也不說,不回答母親的問題,可他又硬不下心腸來不理她。book18.org
「我確實喜歡跟她聊天。」他煩躁地說。book18.org
「再沒有別人能和你聊天了嗎?」book18.org
「如果我和艾德加一起出去,你就不會說什麼了。」book18.org
「你知道我還是應該說的。你知道,不論你跟誰一起出去,我都應該說。從諾丁漢回來,天這麼晚了,你一路走來未免也太遠了。而且,——她的聲音突然露出憤怒和輕蔑——」真讓人噁心——這麼丁點兒的姑娘跟小伙子就談婚事。「book18.org
「不是求婚。」他大聲說。book18.org
「我不知道你還能管它叫什麼!」book18.org
「真不是!你以為我們在動手動腳幹什麼事嗎?我們只不過是聊天。」book18.org
「天知道你們聊到何時何地去了。」結束了母親這麼一句挖苦的回答。book18.org
保羅生氣地扯著鞋帶。book18.org
「你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他問,「就因為你不喜歡她?」book18.org
「我沒說我不喜歡她,但我不贊成小孩子之間就這麼密切,從來也不會贊成。」book18.org
「但你不介意安妮跟吉姆。英格出去?」book18.org
「他們比你們理智得多。」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安妮不是那種卿卿我我的人。」book18.org
他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母親看起來很疲倦。威廉死後,她的身體一直沒有好過,而且眼睛也疼。book18.org
「好吧,」他說,「鄉下的景色很漂亮,斯利恩先生問起你,他說他非常挂念你。你現在好一點了吧?」「我早就應該上床去了。」她回答。book18.org
「可是,媽媽,你知道,十點一刻之前你是不會上床的。」book18.org
「哦,不,我應該上床!」book18.org
「哦,小婦人,現在你對我樣樣不滿意,所以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是不是?」book18.org
他吻了吻母親那非常熟悉的前額:眉宇之間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飄飄洒洒的秀髮已經變成灰白色了,還有那梳得很有氣派的鬢角。吻了她之後,他的手還搭在她的肩上。之後,他才慢慢地上了床,他已經忘了米麗亞姆了,他只看到了母親的頭髮從溫暖、寬闊的額頭向後梳去,而且她多少受到一點傷害。book18.org
保羅再次看到米麗亞姆時,他對她說:「今天晚上別讓我回去得太晚了——不要晚過十點。我媽媽會難過的。」book18.org
「為什麼她會難過?」她問。book18.org
「因為她說我得早起,不應該在外面太晚。」book18.org
「好的。」米麗亞姆平靜地說,帶著淡淡的飢笑的意味。book18.org
他討厭這樣,於是他又像往常一樣回去得很晚。book18.org
他和米麗亞姆倆人都不會承認他們之間滋生了愛情。他認為自己很穩重不至如此多情,而她則認為自己非常高尚。他們倆都成熟得很晚,而且心理方面比體力還要晚熟得多。米麗亞姆極為敏感,就像她母親的為人一般,最輕微的粗俗污穢都會讓她慌而不迭地退縮。她的兄弟雖然非常粗魯,但他們說話從不粗俗。男人們從來都是在外面討論一切關於牲畜交配的事。但是,也許因為各個農場都不斷碰到牲畜繁殖的事,米麗亞姆對這類事更加敏感。即使聽到別人對兩性關係的稍微暗示,她就心跳加速,並十分厭惡。保羅亦步亦趨地跟著她。他們之間的親密完全是純潔的感情。在他們面前連母馬懷孕的話都從來不提。book18.org
他十九歲時,每星期只能掙二十先令,但他很快樂。他的畫技進步很大,生活也很不錯。復活節那天,他組織了一次去鐵杉石的遠足。同去的有三個同齡的小伙子,還有安妮、亞瑟、米麗亞姆和傑弗里。亞瑟在諾丁漢當電工學徒,回家來度假。book18.org
莫瑞爾像平常一樣一大早就起來了,吹著口哨在院裡鋸著木頭。七點鐘時,家裡人聽見他在買價值三便士的十字形圖案的小圓麵包,還興致勃勃地跟那個送麵包的女孩子聊著,稱她「親愛的」。他打發走了其它幾位拿著果子麵包的男孩子,告訴他們,他們的生意已經被這個小姑娘奪走了。這時,莫瑞爾太太起床了,全家人都下了樓。對每個人來說,不是周末卻能這樣躺在床上睡一大覺真是一種極大的享受,保羅和亞瑟在早飯前看了會兒書,沒有梳洗只穿個襯衫就坐下來吃飯,這又是節日的另一種享受。房間裡很溫暖,一切都無憂無慮的,家裡有一種充實的感覺。book18.org
男孩子們在看書報時,莫瑞爾太太進了花園。他們現在住在另一幢房子,離斯卡吉爾街那個家很近。威廉死後不久,他們就從那兒搬了出來,不一會,從花園裡傳來一聲激動的叫喊:「保羅!保羅!快來看啦!」book18.org
這是母親的聲音,他扔下書就走了出去。這是一個通到野外的長長的花園。那是一個灰暗、陰冷的天,還有陣陣寒風從德比郡刮來。兩塊田地之外就是房屋鱗次櫛比,到處是紅牆的貝斯伍德。在那一片房屋中,教堂的尖塔和公理會禮拜堂的尖頂高聳而起。再往前就是樹林和小山,一直通灰白色的潘寧山脈的頂部。保羅朝花園望去,尋找著母親,她的頭顯露在紅醋栗樹叢中。book18.org
「到這兒來!」她叫道。book18.org
「幹嗎呀?」他回答。book18.org
「來看看。」book18.org
她在看著紅醋栗樹上的花蕾。保羅走了過去。book18.org
「想一想,」她說,「我以為在這裡再也看不到這些了!」book18.org
兒子走到了她身邊,柵欄下面有一塊小小的花壇,裡面長著一些綠色的毛蓬蓬雪裡青,就像沒發育好的球莖上長出來的一樣,開著三朵奇形怪狀的花。莫瑞爾太太指著那些深藍色的花。book18.org
「來,看那個!」她驚叫著,「我正在看紅醋栗時,心裡想:」那個很藍很藍的東西,是不是一個蜂巢呢?『那兒,你看,蜂巢,三朵雪裡青,太美了!但它們是從哪兒來的呢?「book18.org
「我不知道。」保羅說。book18.org
「哦,太奇妙了!我還以為認識這園子裡的一草一木呢。是不是很棒啊?你瞧,那棵醋栗樹剛好掩護這些花,沒傷,也沒碰。book18.org
他蹲下身,把鍾一般的小藍花翻了過來。book18.org
「這是一種奇妙無比的顏色!」他說。book18.org
「可不是!她叫道,」我想這花兒可能來自瑞士,聽人說那兒才有這麼可愛的東西。想想,這花開在雪地里!不過,它們是從哪來的呢?風不會把它們吹來的,是吧?「book18.org
這時,他記起他曾在這兒插過很多修剪下來的斷技。book18.org
「你從沒告訴我。」她說。book18.org
「是的,我想等到開花時再說。」book18.org
「現在,你看!我差點錯過這些。我一輩子還沒在花園裡見過雪裡青呢。」book18.org
她又激動又得意,這花園給她無窮的樂趣。保羅為她而感到高興,他們終於住進了有一個可以通往田地的花園的房間。每天早飯後,她都出去,心情愉快地繞著花園溜達一會兒。的確,她熟悉這園子裡的一草一木。book18.org
出遊的人都來齊了。吃的裝好後,他們就興沖沖地出發了。他們趴在水渠堤上,從溝這頭扔下一張紙,看著紙片被水衝到另一頭。他們站在遊艇碼頭的人行橋上,看著寒光閃閃的鐵軌。book18.org
「你應該看一看六點半路過的那趟特快車。」倫納德說,他的爸爸是個信號員。book18.org
「夥伴們,那趟車轟隆聲可真大啊。」這一伙人看看這一頭通向倫敦,另一頭通向蘇格蘭的鐵路,他們似乎感覺到了這兩個神秘地方的存在。book18.org
在伊爾克斯頓,成群成群的礦工正等著酒店開門。這是一個無聊懶散的小鎮。book18.org
斯丹頓。蓋特鑄鐵廠爐火熊熊。他們對所見所聞都熱烈爭論著。從特威爾他們又穿過德比郡回到諾丁漢郡。午飯時分,他們到了鐵杉石,田野里到處是諾丁漢和伊爾克斯頓的人群。book18.org
他們原以為會有一塊歷史悠久、聞名於世的紀念碑,結果卻只看到了一小塊扭曲的岩石,像只枯爛的蘑菇,可憐兮兮地站在田野的一邊。倫納德和狄克開始把他們的名字縮寫:「L.W,」和「R.P」刻在那古老的紅砂石上。但是,保羅拒絕這樣做,因為他曾在報上讀到過諷刺刻字留念的人的評論,說這些人想流芳百世卻苦於找不到其它門路。接著,所有的小伙子們都爬上了岩石頂部四處眺望。book18.org
田野里到處都是工廠男女工人在吃午飯,或做著什麼運動。遠處是一個古老莊園的花園,草地四周有水松樹籬和密密的樹叢,還有一個個種著金黃色番紅花的花壇。book18.org
「瞧,」保羅對米麗亞姆說,「多麼安靜的一個花園!」book18.org
她已經看見了那黑黑的水松和金黃色的番紅花,但她又感激地看了看那兒。和這麼多人在一起,他似乎不屬於她了。他和平時不一樣——不是她的那個能了解她心靈處最輕微的震顫的保羅,而是另外一種人,和她沒有共同語言。她感到莫大的傷害,所有的知覺也麻木了。只有當他又回到她身邊,丟下她所認為另外一個比較渺小的他時,她才能回復過來。現在他讓她看這個花園,渴望跟她接觸。她已厭倦了田野的景色,就轉過身來看看四周都被密密麻麻的番紅花環繞的這片寂靜的草地。book18.org
一股寂靜得幾乎讓她痴迷的感覺籠罩了她。這讓她感到她是和他單獨在這個花園裡了。book18.org
之後,他又離開她加入其他夥伴之中。不久,他們就動身回家了。米麗亞姆一個人慢慢地走在後面,她和別人合不來,她極少結交別人:她的朋友、夥伴、情人就是大自然。她看著太陽蒼白無光地往下落。在陰暗、寒冷的樹籬中夾雜著一些紅葉,她溫柔地、充滿深情地採摘著這些葉子,指尖憐愛地撫摸著葉子,表達著自己內心的深情。book18.org
突然,她發現自己一個人走在一條陌生的路上,於是她向前匆匆趕去,在小巷的拐角處她趕上保羅,他正彎著腰站在那裡,好像在聚精會神地幹著什麼,鎮定、耐心,但又有一點無望的樣子。她猶豫地向他走去,看著他。book18.org
他全神貫注地呆在路中間。遠處,一抹濃濃的金光還留在灰暗的天際,把他映襯得像尊黑色浮雕。就像夕陽把他送給了她,她看著他那瘦小但結實的身影。心裡突然一陣痛楚,她知道自己一定愛上了他。她曾經發現了他身上少有的那種潛力,發現了他的孤獨。她像是瑪利亞在天使面前聽到聖靈降生的消息一樣,哆嗦著慢慢向前走去。book18.org
他終於抬起頭來。book18.org
「哦,」他感激地驚叫到,「你在等我嗎?」book18.org
她看見他眼睛掠過一絲陰影。book18.org
「這是什麼?」她問。book18.org
「這個彈簧壞了。」他給她看看他的傘損壞的地方。book18.org
立刻,她有點不好意思了,她知道不是他自己弄壞的傘,是傑弗里的責任。book18.org
「這只不過是一把傘,是吧?」她問。book18.org
她很奇怪他平時不計較一些瑣碎事,而此時卻如此小題大作。book18.org
「但這是威廉的傘,而且根本沒法不讓我媽媽不知道。」他平靜地說著,仍舊耐心地擺弄著那把傘。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