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十大禁書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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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婚歲月book18.org

過去的「地獄街」被「河川區」取而代之,地獄街原是青山巷旁那條溪邊的一片牆面凸凹不平的茅草屋,那裡住的是在兩個區以外小礦井裡工作的礦工們。小溪從赤楊樹下流過,還沒有受到這些小礦井的污染。礦井的煤是使用毛驢吃力地拉著吊車拉上地面的。鄉村裡到處都是這種礦井,有些礦井在查理二世時期就開始採掘了。為數不多的幾個礦工和毛驢像螞蟻似的在地下打洞,在小麥地和草地上弄出奇形怪狀的土堆,地面上塗成一塊塊的黑色。礦工們的茅屋成片成行到處都是,再加上分布在教區里的零星的莊園和織襪工人的住房,這就形成了貝斯伍德村。book18.org

大約六十年前,這裡突然發生了變化。小礦井被金融家的大煤礦所排擠。後來,在諾丁漢郡和德貝郡都發現了煤礦和鐵礦,便出現了卡斯特——魏特公司。帕爾莫斯勳爵在一片歡呼中,正式為本公司坐落在深塢森林公園旁邊的第一家煤礦的開張剪了彩。book18.org

大概就在這個時候,臭名昭著的地獄街被燒了個精光,連大堆的垃圾也化為灰燼。book18.org

卡斯特——魏特公司吉星高照,從賽爾貝到納塔爾河谷開採出一個又一個的新礦,不久這裡就有六個新礦。一條鐵路從納塔爾開始,穿越森林中高高的砂岩,經過破落了的卡爾特會修道院、羅賓漢泉和斯賓尼公園,到達米恩頓礦,一個座落在小麥田裡的大礦。鐵路從米恩頓穿過谷地到達本克爾煤山,然後向北通往可以俯瞰克瑞斯和德貝郡群山的貝加利和賽爾貝。這六個礦就如六枚黑色的釘子鑲嵌在田野上,由一條彎彎曲曲的細鏈子般的鐵路串成一串。book18.org

為了安置大批礦工,卡斯特——魏特公司蓋起了居民區,一個個大大的四合院在貝斯伍德山腳下出現。後來,又在河川的地獄街上,建起了河川區。book18.org

河川區包括六幢礦區住宅,分成兩排,就像六點骨牌似的,每幢有十二間房子。book18.org

這兩排住宅坐落在貝斯伍德那陡峭的山坡腳下,從閣樓窗口望去,正對著通往賽貝爾的那座平緩的山坡。book18.org

這些房子構造堅固、相當大方。靠近谷底的一排房子的背面種著櫻草和虎耳草,上面一排房子的陽面種著美洲石竹,窗前的小門廳、閣樓上的天窗收拾得乾乾淨淨,小水蠟籬笆修剪得整整齊齊。但是,這只是外表,是礦工的家眷們收拾乾淨不住人的客廳的景象,臥室和廚房都在房屋的後面,對著另一排房子的背面能看到的只是一片雜亂的後院和垃圾堆。在兩排房屋中間,在兩行垃圾堆中間,有一條小巷是孩子們玩耍,女人們聊天,男人們抽煙的場所。因此,在河川區,儘管那房子蓋得不錯,看起來也很漂亮,可實際生活條件卻非常惡劣,因為人們生活不能沒有廚房,但廚房面對的卻是塞滿垃圾的小巷。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並不急著要搬到河川區,她從貝斯伍德搬到山下這間房子時,這間房已經蓋了十二年了,而且開始逐漸敗落。然而她不得不搬下來。她住在上面一排房子的最後一間,因此只有一家鄰居,屋子的一邊比鄰居多了一個長條形花園。住在這頭上的一間,她仿佛比那些住在「中間」房子裡的女人多了一種貴族氣派,因為她每星期得付五先令六便士房租,而其他卻付五先令。不過,這種超人一等的優越感對莫瑞爾太太來說,安慰不大。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三十一歲,結婚已經八年了。她身體玲瓏氣質柔弱,但舉止果斷。book18.org

然而她和河川區的女人們第一次接觸時,不由得有一點膽怯。她七月從山上搬下來,大約九月就懷了第三個孩子。book18.org

她的丈夫是個礦工。他們搬到新屋才三個星期就逢著每年一度的假日。她知道,莫瑞爾肯定會盡情歡度這個假日的。集市開始那天是個星期一,他一大早就出了門。book18.org

兩個孩子,威廉,這個七歲的男孩,吃完早飯就立即溜出家逛集市去了,撇下只有五歲的安妮哭鬧了一早晨,她也想跟著去。莫瑞爾太太在幹活,她還和鄰居不太熟,不知道應該把小姑娘託付給誰,因此,只好答應安妮吃了午飯帶她去集市。book18.org

威廉十二點半才回家,他是個非常好動的男孩,金色的頭髮,滿臉雀斑,帶幾分丹麥人或挪威人的氣質。book18.org

「媽媽,我可以吃飯了嗎?」他戴著帽子衝進屋,喊道:「別人說,一點半集市就開始了。」book18.org

「飯一做好你就可以吃了。」媽媽笑著回答。book18.org

「飯還沒好嗎?」他嚷道,一雙藍眼睛氣沖沖地瞪著她,「我就要錯過時間了。」book18.org

「誤不了。五分鐘就好,現在才十二點半。」book18.org

「他們就要開始了。」這個孩子半哭半叫著。book18.org

「他們開場就要你的命啦,」母親說,「再說,現在才十二點半,你還有整整一個小時。」book18.org

小男孩急急忙忙擺好桌子,三個人立即坐下。他們正吃著果醬布了,突然這孩子跳下椅子,愣愣地站在那兒,遠處傳來了旋轉木馬開動聲和喇叭聲,他橫眉冷眼地瞪著母親。book18.org

「我早就告訴你了。」說著他奔向碗櫃,一把抓起帽子。book18.org

「拿著你的布丁——現在才一點過五分,你弄錯了——你還沒拿你的兩便士錢呢。」母親連聲喊著。book18.org

男孩極為失望地轉過身來,拿了兩便士錢一聲不吭地走了。book18.org

「我要去,我要去。」安妮邊說邊哭了起來。book18.org

「好,你去,你這個哭個不停的小傻瓜!」母親說。下午,莫瑞爾太太帶著女兒,沿著高高的樹籬疲倦地爬上山坡。田裡的乾草都堆了起來,麥茬田裡牧放著牛群,處處是溫暖平靜的氣氛。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不喜歡趕集市。那裡有兩套木馬:一套靠蒸汽發動,一套由小馬拉著轉。三架手風琴在演奏,夾雜著槍彈零星的射擊聲,賣椰子的小販刺耳地尖叫聲,投擲木人遊戲的攤主的高聲吆喝,以及擺西洋鏡小攤的女人的招呼聲。莫瑞爾太太看到自己的兒子站在西洋鏡攤外面出神地看著,那西洋鏡里正演著有名的華萊士獅子的畫面,這隻獅子曾經咬死一個黑人和兩個白人。她沒管他,自己去給安妮買了一些奶油糖。沒多久,小男孩異常興奮地來到媽媽跟前。book18.org

「你從沒說過你要來——這兒是不是有很多好東西?——那隻獅子咬死了三個人——我已經花光了我的兩便士——看!」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隻蛋形杯子,上面有粉紅色薔蔽圖案。book18.org

「我是從那個攤子上贏來的,他們在那兒打彈子遊戲。我打了兩回就得到了這兩個杯子——半便士玩一回。看,杯子上有薔蔽花,我的這種。」book18.org

她知道他是為她選的。book18.org

「嘿!」她高興地說,「真漂亮。」book18.org

母親來逛集市,威廉喜出望外,他領著她四處遊蕩,東瞧西瞅。在看西洋景時,她把圖片的內容像講故事一樣講給他聽,他聽得都入了迷,纏著她不肯離去。他滿懷著一個小男孩對母親的自豪,一直意氣昂揚地跟在她身邊。她戴著小黑帽,披著斗篷,向她所認識的婦女微笑示意,沒有人比她更像一位貴婦人了。她終於累了,對兒子說:「好了,你是現在就回去呢,還是再呆會兒?」book18.org

「你這就要走啊?」他滿臉不高興地說道。book18.org

「這就走,現在都四點了。」book18.org

「你回去要幹嘛呀?」他抱怨道。book18.org

「如果你不想回去,可以留下。」她說。book18.org

她帶著她的小女兒慢慢地走了,兒子站在那裡翹首看著她,既捨不得放母親回去,又不願離開集市。當她穿過星月酒館門前的空地時聽到男人們的叫喊聲,聞到啤酒味兒,心想她丈夫可能在酒館裡,於是加快腳步走了。book18.org

六點半,威廉回來了,疲憊不堪,臉色蒼白,多少還有幾分沮喪情緒。他心裡感到一絲莫名其妙的痛苦,因為他沒陪母親一起回家,她走了以後,他在集市上再沒開心地玩過。book18.org

「我爸爸回家了嗎?」他問。book18.org

「沒有。」母親回答。book18.org

「他在星月酒館幫忙呢,我從窗子上那個黑鐵皮洞裡看到的,池的袖子卷得高高的。」book18.org

「嗯,」母親簡單的應了聲,「他沒錢,別人或多或少給他些錢,他就滿足了。」book18.org

天開始暗下來,莫瑞爾太太沒法做針線活了,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到處瀰漫著歡快的節日氣氛,這種氣氛最終還是感染了她,她情不自禁地走到旁邊的花園裡。book18.org

女人們從集市上回來了,孩子們有的抱著一隻綠腿的白羊羔,有的抱著一隻木馬。book18.org

偶爾,也有男人走過,手裡拿滿了東西。有時,也有好丈夫和全家人一起悠閒地走過,但通常是女人和孩子們走在一起。暮色更濃了,那些在家圍著白圍裙的主婦們,端著胳膊,站在小巷盡頭聊天。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形單影隻,但她對此已經習慣了。她的兒子女兒都已在樓上睡了。book18.org

表面看來她的家穩固可靠,可是,一想到將要出世的孩子,她便深感不快。這個世界似乎是一個枯燥的地方,至少在威廉長大以前,她不會有別的期望。但是,對她自己來說,只能枯燥的忍耐下去——一直忍到孩子們長大。可是這麼多的孩子!她養不起第三個孩子。她不想要這個孩子。當父親的在酒館裡眼務,自己醉醺醺的,她看不起他,可又跟他聯繫在一起。她接受不了這個即將來臨的孩子,要不是為了威廉和安妮,她早就厭倦了這種貧窮、醜惡的庸俗的生活。book18.org

她走到宅前的花園裡,覺得身子沉重得邁不開步,可在屋裡又沒法呆下去。天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想想未來,展望前程,她覺得自己像是給人活埋了。book18.org

宅前的花園是由水蠟樹圍起來的小塊方地。她站在那兒,盡力想把自己溶入花香和即將逝去的美麗的暮色中。在園門對面,高高的樹籬下面,是上山的台階。兩旁是割過草的草坡沉浸在霞光中。天色變化迅速,霞光轉眼就在田野上消失,大地和樹籬都沉浸在暮靄里。夜幕降臨了,山頂亮起了一簇燈光,燈光處傳來散集的喧嚷聲。book18.org

樹籬下那條黑暗的小路上,男人們跌跌撞撞地往家走。有一個小伙子從山頭陡坡上衝下來,「嘭」跌倒在石階上,莫瑞爾大大打了個寒噤。小伙子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樣子可憐兮兮的,好象石階是故意傷害他。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折身回屋,心裡不知道這樣的生活能否有變化。但她現在已經認識到這是不會改變的,她覺得她似乎離她的少女時代已經很遠很遠了,她簡直不敢相信如今這個邁著沉重的步伐在河川區後園的女人,就是十年前在希爾尼斯大堤上腳步輕快的那位少女。book18.org

「這兒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她自言自語「這兒的一切都和我有何相干呢?甚至這個即將來世的孩子和我又有何瓜葛呢?反正,沒人來體貼我。」book18.org

有時,生活支配一個人,支配一個人的身軀,完成一個人的歷程,然而這不是真正的生活,生活是任人自生自滅。book18.org

「我等待」莫瑞爾太太喃喃自語——「我等啊等,可我等待的東西永遠不會來。」book18.org

她收拾完去了廚房,點著了燈,添上火,找出第二天要洗的衣服先泡上,然後,她坐下來做針線活兒,一補就是好幾個小時,她的針在布料上有規律地閃著銀光。book18.org

偶爾,她嘆口氣放鬆一下自己,心裡一直盤算著,如何為孩子們節衣縮食。book18.org

丈夫回來時,已經十一點半了。他那絡腮鬍子上部紅光滿面,向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一副志得意滿的神氣。book18.org

「(嘔欠),(嘔欠),在等我,寶貝?我去幫安東尼幹活了,你知道他給了我多少?一點也不多,只有半克朗錢……」book18.org

「他認為其餘的都算作你的啤酒錢啦。」她簡短地答道。book18.org

「我沒有——我沒有,你相信我吧,今天我只喝了一點點,就一點兒。」他的聲音溫和起來「看,我給你帶了一點白蘭地薑餅,還給孩子們帶了一個椰子。」他把薑餅和一個毛茸茸的椰子放在桌子上,「嘿,這輩子你還從來沒有說過一聲『謝謝』呢,是麼?」book18.org

仿佛為了表示歉意的回報,她拿起椰子搖了搖,看看它是否有椰子汁。book18.org

「是好的,你放心好了,我是從比爾。霍金森那裡要來的。我說『比爾,你吃不了三個椰子吧?可以送一個給我的孩子吃?』『行,沃爾特,』他說:」你要哪個就拿哪個吧。『我就拿了一個,還說了聲謝謝。我不想在他面前搖搖椰子看好不好,不過他說,』沃爾特,你最好看看這一個是不是好的。『所以,你看,我知道這是一個好的。他是一個好人,比爾。霍金森真是一個好人。「book18.org

「一個人喝醉時,他什麼都捨得給,你們倆都喝醉了。」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嘿,你這個討厭的臭婆娘,我倒要問問誰喝醉了?」莫瑞爾說,他洋洋得意,因為在星月酒館幫了一天忙,就不停地嗦叨著。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累極了,也聽煩了他的廢話,趁他封爐的時候,溜上床睡覺去了。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出身於一個古老而體面的市民家庭,祖上曾與哈欽森上校共同作戰,世世代代一直是公理會虔誠的教徒。有一年,諾丁漢很多花邊商破產的時候,她的做花邊生意的祖父也破產了。她的父親,喬治。科珀德是個工程師——一個高大、英俊、傲慢的人,他不但為自己的白皮膚、藍眼睛自豪,更以他的正直為榮。格特魯德身材像母親一樣小,但她的高傲、倔強的性格卻來自科珀德家族。book18.org

喬治。科珀德為自己的貧窮而發愁。他後來在希爾尼斯修船廠當工程師頭領。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格特魯德——是他的二女兒。她像母親,也最愛母親,但她繼承了科珀德家族的藍眼睛寬額頭。她的眼睛明亮有神。她記得小時候她恨父親對溫柔、幽默、善良的母親的那種盛氣凌人的態度;她記得自己跑遍希爾尼斯大堤去找船、她記得自己去修船廠時,男人們都親熱地拍著她誇獎她,因為她雖是一位嬌嫩的女孩,但她個性鮮明;她還記得那個私立學校的一位年邁女教師,後來還給她當助手。book18.org

她現在還保留著約翰。費爾德送給她的《聖經》。十九歲時,她常和約翰。費爾德一塊兒從教堂回家。他是一個富有商人的兒子,在倫敦上過大學,當時正準備投身於商業。book18.org

她甚至能回憶起那年九月一個星期天下午他倆坐在她父親住所後院的葡萄藤下的每一個細節,陽光從葡萄葉的縫隙中射下來,在他倆身上投下美麗的圖案,有如一條披肩。有些葉子完全黃了,就像一朵朵平展的金花。book18.org

「坐著別動,」他喊道,「看你的頭髮,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它像黃金和紫鋼一樣閃閃發光,像燒熔的銅一樣紅,太陽一照有如一根根金絲,他們竟然說你的頭髮是褐色的,你母親還說是灰色的呢。」book18.org

她看著他閃光的眼睛,但她那平靜的表情卻沒有流露出內心的激動。book18.org

「可是你說你不喜歡做生意。」她纏著他問。book18.org

「我不喜歡,我恨做生意!」他激動地喊道。「你可能願意做一個牧師吧。」book18.org

她半懇求地說。book18.org

「當然,我喜歡做一個牧師,我認為自己能做一個第一流的傳教士。」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不呢——為什麼不做牧師呢?」她的聲音充滿憤慨,「我要是一個男子漢,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我。」她把頭抬得很高,他在她面前總是有些膽怯。book18.org

「但是我父親非常固執,他決定讓我去做生意,要知道他是說到做到的。」book18.org

「可是,你是一個男子漢嗎?」她叫了起來。book18.org

「是個男子漢算什麼。」說完後,他無可奈何地皺著眉。book18.org

如今她在河川區操持家務,多少能體諒一點男子漢是怎麼回事,明白凡事不可能樣樣順心。book18.org

二十歲的時候,他身體不佳,便離開了希爾尼斯。父親已經退休回到了諾丁漢。book18.org

約翰。費爾德因為父親已經破產,只得去諾伍德當了老師。一去兩年,沓無音訊。book18.org

她便下決心去打聽一下,才知道他和房東太太,一個四十多歲富有的寡婦結了婚。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還保存著約翰。費爾德的那本《聖經》。她現在已經不相信他會——唉,她相當明白他會是什麼樣的。她為了自己才保存著他的《聖經》。把對他的想念藏在心裡,三十五年了,直到她離世的那天,她也沒提起過他。book18.org

二十三歲時,她在一次聖誕晚會上遇見了一個來自埃沃斯河谷的小伙子。莫瑞爾當時二十七歲,體格強壯,身材挺拔,儀表堂堂,頭髮自然捲曲,烏黑髮亮,鬍鬚濃密茂盛而且不加修飾,滿面紅光,嘴唇紅潤,又笑口常開,所以非常引人注目,他的笑聲渾厚而響亮,與眾不同。格特魯德。科珀德盯著他,不知不覺入了迷。他生氣勃勃,幽默詼諧,和什麼人都能愉快相處。她的父親也極富幽默感,但是有點冷嘲熱諷。這個人不同:溫和、不咬文嚼字、熱心,近似嬉戲。book18.org

她本人剛好相反。她生性好奇,接受能力強,愛聽別人說話,而且善於引導別人談話。她喜歡思索,聰明穎悟,尤其喜歡和一些受過教育的人討論有關宗教、哲學、政治方面的問題。遺憾的是這樣的機會並不多,因此她總是讓人們談他們自己的事,她也自得其樂。book18.org

她本人相當嬌小、柔弱,但天庭飽滿,褐色的卷髮披肩,藍色的眼睛坦率、真誠,像在探索什麼。她有雙科珀德家人特有的美麗的手,她的衣服總是很淡雅,藏青色的綢衣,配上一條奇特的扇貝形銀鏈,再別上一枚螺旋狀的胸針,再簡潔不過。book18.org

她完美無暇,心地坦白,不乏赤子之心。book18.org

沃爾特。莫瑞爾在她面前仿佛骨頭都酥了。在這個礦工眼裡,她是神秘的化身,是奇妙的組合,是一個地道的淑女。她跟他說話時,她那純正的南方口音的英語使他聽著感到很刺激。她看著他那優美的舞姿,好象是天生的舞星,他跳起來樂此不疲,他的祖父是個法國難民,娶了一個英國酒吧女郎——如果這也算是婚姻的話。book18.org

格特魯德。科珀德看著這個年輕人跳舞,他的動作有點炫耀的感覺,很有魅力。他那紅光滿面、黑髮技散的頭,仿佛是插在身上的一朵花,而且對每一位舞伴都一樣的嘻笑顏顏。她覺得他太棒了,她還從來沒有碰到誰能比得上他。對她來說,父親就是所有男人的典範,然而,喬治。科珀德,愛讀神學,只和聖保羅有共同思想,他英俊而高傲,對人冷嘲熱諷,熱情,但好支配他人,他漠視所有的感官享受——他和那些礦工大相逕庭。格特魯德本人很蔑視跳舞,她對這種娛樂沒有一點興趣,甚至從沒學過鄉村舞蹈。她是一個清教徒,和她的父親一樣,思想清高而古板。因此,礦工生命的情慾之火不斷溢出溫柔的情感,就象蠟燭的火焰似的從他體內汩汩流出,不像她的那股火受她的思想和精神的禁銅,噴發不出來。所以她對他有種新奇的感覺。book18.org

他走過來對她鞠了躬,一股暖流湧入她的身體,仿佛喝了仙酒。book18.org

「一定要和我跳一曲。」他親熱地說。她告訴過他,自己不會跳舞。「不很容易,我很想看你跳舞。」她看著他恭敬的樣子笑了。她笑得很美,這使他不禁心旌搖曳。book18.org

「不行,我不會跳舞。」她輕柔地說。她的聲音清脆得像鈴鐺一樣響亮。book18.org

他下意識地坐到了她的身旁,恭敬地欠著身子,他常憑直覺行事。book18.org

「但是你不應該放棄這支曲子。」她責怪著說。book18.org

「不,我不想跳那支——那不是我想跳的。」book18.org

「可剛才你還請我跳呢。」book18.org

他聽了大笑起來。book18.org

「我從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你一下就把我繞的圈子拉直了。」book18.org

這自是她輕快地笑了。book18.org

「你看起來不像拉直的樣子。」她說。book18.org

「我像條豬尾巴,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他爽朗地笑著。book18.org

「你是一個礦工!」她驚愕地喊道。book18.org

「對,我十歲就開始下井了。」book18.org

她又驚愕地看著他。book18.org

「十歲時!那一定很辛苦吧?」她問道。book18.org

「很快就習慣了:人像耗子一樣生活著,直到晚上才溜出來看看動靜。」book18.org

「那眼睛也瞎了。」她皺了皺眉。book18.org

「像一隻地老鼠!」他笑道:「嗯,有些傢伙的確像地老鼠一樣到處轉。」他閉上眼睛頭往前伸,模仿老鼠翹起鼻子到處聞,像在打探方向。「他們的確這麼做。」book18.org

他天真地堅持說。「你從來沒見過他們下井時的樣子?不過,什麼時候我帶你下去一趟,讓你親眼看看。」book18.org

她看著他,非常吃驚。一種全新的生活展現在她面前。她了解到了礦工的生活,成千成百的礦工在地下辛勤地幹活,直到晚上才出來。在她眼裡他似乎高尚起來,他每天的生活都在冒險,他卻依然歡天喜地。她帶著感動和尊敬的神情看著他。book18.org

「你不喜歡嗎?」他溫柔地問,「是的,那會弄髒你的。」book18.org

她從來沒與方音很重的人談過話。book18.org

來年的聖誕節他們結婚了,前三個月她幸福極了,她一直沉浸在這種幸福中有半年時光。book18.org

他簽約保證永不沾酒,並帶上禁酒會的藍緞帶招搖過市。她原以為他倆住的是他自己的房子。房子雖小,但比較方便,房裡的陳設實惠耐用又美觀大方,這與她踏實的性格相投。她與周圍的女人們不大來往,因此,莫瑞爾的母親和姐妹們常取笑她的小姐派頭。但是,她只要和丈夫在一起,什麼也就不在乎了。book18.org

有時候,她厭倦了卿卿我我的蜜語,努力嘗試著跟他正兒八經地聊聊,當然他只是在用心的聽著,卻聽不懂。這使她那想彼此加深理解的希望破滅了,她有點害怕。有時候,他一到晚上就坐立不安,她明白,對他來說守著她不是他生活的全部,索性病痛快快地讓他去幹些零活。book18.org

他聰明手巧,擅長修修補補。因此,她就說:「我真喜歡你母親的那個火撥子——小巧好使。」book18.org

「真的嗎?寶貝?嗯,那是我做的,我可以再做一個。」book18.org

「什麼!哇,那是鋼的。」book18.org

「鋼的又怎麼了,我一定會做一把,即使不完全一樣,也差不離兒的。」book18.org

她不在乎亂七八糟,叮叮咣咣,因為他正忙得不亦樂乎。book18.org

但到婚後第七個月的一天,她在刷掃他的那件禮服時,發覺他胸前的口袋裡有幾張紙。出於一種好奇心,她拿出了那幾張紙。他很少穿這件結婚時穿的禮服,所以,以前並未注意這些紙片,原來是房子家具的帳單,至今尚未付清。book18.org

「看,」在他吃完晚飯,洗完澡之後,她才說:「我在你的婚禮服里發現了這些帳單,你還沒有還清嗎?」book18.org

「沒有,我還沒來得及呢。」book18.org

「但是,你告訴我所有的帳都已付清。那我最好星期六去諾丁漢把帳付清了。book18.org

我不想坐在別人的椅上、別人的桌子旁吃飯。「book18.org

他沒有吭氣。book18.org

「你能把你的存摺給我嗎?」book18.org

「可以,頂什麼用呢!」book18.org

「我覺得……」她欲說又止。他曾經給她說過,他還有一筆存款。可是,現在她意識到再問也沒用。於是,她只好又悲涼又憤怒地呆呆地坐在那裡。book18.org

第二天,她去見他們的母親。book18.org

「你給沃爾特買過家具嗎?」她問道。book18.org

「是啊,我買過。」老太太冷淡地回答。book18.org

「他給你多少錢去買家具?」book18.org

老太太被兒媳婦的問話激怒了。book18.org

「既然這麼關心,我就告訴你,八十鎊!」她回答道。book18.org

「八十鎊!可是還有四十二英鎊還沒有付呢!」book18.org

「這不是我的問題。」book18.org

「可是,錢到哪兒去了?」book18.org

「我想你會找到所有的帳單的。你一看就知道了——他除了欠我十鎊外,還有我這兒辦婚禮花去的六鎊。」book18.org

「六鎊!」格特魯德。莫瑞爾重複了一句她覺得這話太無恥,她父親為她辦婚禮花掉了一大筆錢,然而,沃爾特父親還讓兒子付六鎊的酒席錢。book18.org

「他買房子花了多少錢?」她問道。book18.org

「他的房子——哪兒的房子?」book18.org

格特魯德。莫瑞爾的嘴唇都發白了。他曾告訴她,他住的房子和旁邊的那間房子,都是他自己的。book18.org

「我以為我們住的房子——」她欲言又止。book18.org

「那是我的房子,那兩間,」婆婆說:「收費並不高,我只需要能夠抵押利息就行了。」book18.org

格特魯德臉色蒼白,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神情簡直跟她父親一模一樣。book18.org

「那麼說,我們應該給你付房租。」她冷冷地說。book18.org

「沃爾特是在給我付房租。」婆婆回答。book18.org

「多少租金?」格特魯德問。book18.org

「每周六先令。」婆婆回答。book18.org

可房子不值這個價錢。格特魯德昂起頭,直直地瞅著她。book18.org

「你很幸運,」老太太諷刺地說:「花錢用費都由丈夫操心,自己只大手大腳地用。」book18.org

小媳婦保持沉默。book18.org

她對丈夫沒說什麼,但她對他的態度變了,她那高傲、正直的心靈,變得冷如寒冰,硬似磐石。book18.org

轉眼到了十月,她一心想著聖誕節。兩年前的聖誕節,她遇見了他,去年聖誕節,她嫁給了他,今年聖誕節她將給他生孩子。book18.org

「你不去跳舞嗎,太太?」她隔壁的一個鄰居問她。十月里,在貝斯伍德「磚瓦酒店」里大家議論紛紛,說要舉辦一個舞蹈班。book18.org

「不,我從來沒有想跳舞的慾望。」莫瑞爾太太回答。book18.org

「真怪!你嫁給你丈夫可真有意思。你知道他是一個非常有名的舞棍。」book18.org

「我可不知道他這麼有名。」莫瑞爾太太笑著回答。book18.org

「嗬,他才有名呢!(嘔欠),他主持礦工俱樂部的跳舞班都有五年多了。」book18.org

「是麼?」「是的。」另一名婦女也帶著蔑視的神情說,「那兒每星期二、四、六都擠滿了人,據說還有醜態百出的事。」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對這類事情又氣又恨,女人們卿卿喳喳地傷害她,因為她不願入鄉隨俗。其實她並不想這樣,天性使然。book18.org

他開始很晚才回家。book18.org

「他們現在下班很晚嗎?」她問洗衣女工。book18.org

「不比往常晚。他們在艾倫酒店喝酒聊天,就這麼回事!晚飯都涼了——他們活該!」book18.org

「但是莫瑞爾先生已經戒酒了。」book18.org

這位女工放下衣服,看看莫瑞爾太太,然後一言不發地繼續干她的活。book18.org

格特魯德。莫瑞爾生兒子時病得很厲害,莫瑞爾對她體貼入微。不過她還是覺得遠離娘家,備感孤獨。現在,即使和他在一起依然寂寞,甚至,他的出現只能讓她更寂寞。book18.org

兒子剛出生時又小又弱,但長得很快。他是個漂亮的孩子,金黃色的卷髮,一雙深藍淺灰相間的眼睛,母親深愛著他。在她幻想破滅,傷心欲絕,對生活的信念開始動搖,靈魂寂寞而孤獨時,他來到世上。所以,她對兒子傾注了所有的熱情,連做父親的都妒嫉了。book18.org

莫瑞爾夫人終於看不起她的丈夫了。她的心從父親身上轉到兒子身上。他開始忽視她,小家庭的新奇感也早已消失。她傷心地暗自數落著丈夫,他沒有毅力,缺乏恆心,凡事只求一時痛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book18.org

一場可怕、殘忍,你死我活的鬥爭開始在夫妻之間展開。她努力迫使他明白自己的責任,履行自己的義務。儘管他跟她天性殊異,他只注重純感官上的享受,她卻硬要他講道德,信宗教。她努力讓他面對現實,他受不了——這簡直讓他發瘋。book18.org

孩子還很小的時候,父親的脾氣就變得急躁易怒,令人難以信賴。孩子稍微有一點吵鬧聲,他就蠻橫地嚇唬他,再敢鬧,那雙礦工的拳頭就朝孩子身上打去。然後,莫瑞爾太太就一連幾天生丈夫的氣。他呢,就出去喝酒。她對他幹些什麼漠不關心,只是,等他回家時,就諷刺奚落他。book18.org

他們之間感情的疏遠,使他有意無意地粗魯地冒犯她,而以前他卻不是這樣。book18.org

威廉剛一歲時,就很漂亮,做母親的為此而自豪。她那時生活困難,她的姐妹們包了孩子的衣服。兒子滿頭卷髮,身著白衣,頭戴白帽,帽子上還飾有一根駝鳥羽毛。母親滿心歡喜。一個星期天的早晨,莫瑞爾太太躺在床上聽見父子倆在樓下閒聊。不一會,她睡著了。當她下樓時,爐火旺盛,屋裡很熱,早餐亂七八糟地擺著,莫瑞爾坐在靠壁爐的扶手椅上,有點怯懦,夾在他兩腿中間的孩子——頭髮理得像剛剪了毛的羊一樣難看——正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爐邊地毯上鋪著一張報紙,上面堆著一堆月牙形的卷髮,紅紅的火光一照,像金盞草的花瓣一樣。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一動不動地站著,這哪兒像她的長子。她臉色蒼白,話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剃得怎樣?」莫瑞爾尷尬地笑著。book18.org

她舉起緊握的雙拳,走上前來,莫瑞爾往後退了退。book18.org

「我想殺了你!」她高舉雙拳喊著,氣得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你不想把他打扮成女孩子吧!」莫瑞爾低著頭,逃避她的眼神,膽怯地說,臉上努力擠出的一絲笑意消失了。book18.org

母親低頭看著兒子那長短不齊的禿頭,伸出手疼愛地撫摸著他。book18.org

「(嘔欠),我的孩子!」她顫聲說,嘴唇發抖臉色變了,她一把抱住孩子,把臉埋在孩子的肩上痛苦地哭了。她是個不輕易掉淚的女人,哭對她的傷害不亞於對男人的傷害。她撕裂肺腑般地哭泣著。莫瑞爾雙肘支在膝蓋上坐著,緊握雙手,指關節都發白了。他呆呆地盯著火,好象被人打了一棒,連呼吸都不敢呼吸。book18.org

一會兒,她哭完了,哄住孩子,收拾了飯桌,她沒管那張撒滿卷髮的、攤在爐邊地毯上的報紙。最後,她的丈夫把報紙收拾起來,放在爐子後面。她閉著嘴默默地干她的活。莫瑞爾服服貼貼,整天垂頭喪氣,不思茶飯。她對他說話容客氣氣,從不提他乾的那件事,但他覺得他倆的感情徹底破裂了。book18.org

過後,她覺得當時她太傻了,孩子的頭髮遲早都得剪。最後,她竟然對丈夫說他剪頭髮就像理髮師似的。不過她明白,莫瑞爾也清楚這件事在她靈魂深處產生的重大影響,她一生都不會忘記那個場面,這是讓她感到最痛苦的一件事。book18.org

男人的這個魯莽行為好象一桿矛一樣刺破了她對莫瑞爾的愛心。以前,她苦苦地跟他爭吵,為他的離心離德而煩惱。現在她不再為他的愛煩惱了,他對她來說是個局外人,這樣反而使她容易忍受一些。book18.org

然而,她仍然跟他不懈地爭執著。她繼承了世世代代清教徒的高尚和道德感。book18.org

這已經成為一種宗教本能。她因為愛他,或者說愛過他,在和他相處時她幾乎成了一個狂熱的信徒。如果他有過失。她就折磨他;如果他喝醉了或說了謊,她就毫不客氣地罵他是懶漢,罵他是惡棍。book18.org

遺憾的是,她和他水火不容。她對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滿意,她認為他應該做的更多更好。她竭力要他成為一個高尚的人,這個要求超越他所能及的水平,因此,反而毀了他,也傷害了自己。但她沒有放棄自己的價值標準,孩子敬愛她。book18.org

他喝酒雖然很兇,但比不上其他礦工厲害,而且總是喝啤酒。儘管對健康有一定的影響,但沒有多大的傷害。周末是他舉杯暢飲的時候。每逢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晚上,他都在礦工酒館坐到關門。星期一和星期二他不得不在10點左右極不情願地離開酒館。星期三、星期四晚上,他呆在家裡,或只出去一個小時。實際上,他從來沒有因為喝酒而誤了工作。book18.org

儘管他工作踏實,但他的工資卻不增反降。因為他多嘴多舌,愛說閒話,目無上級,謾罵礦井工頭。他在帕馬斯頓酒會上說:「工頭今天早晨下到我們坑道里來了,他說:」你知道,沃爾特,這不行,這些支柱是怎麼回事?『』這樣決不行,『他說,』總有一天會冒頂的。『我說:「那你最好站在土堆上,用你的腦袋把它頂起來吧。』他氣瘋了,不停地罵人,別的人都大笑起來。」莫瑞爾很善於模仿,他努力用標標準準的英語模仿工頭的短促刺耳的聲音。book18.org

「我不能容忍這些的,沃爾特。我倆誰更在行?」我說:「我從未發現你懂得很多,艾弗德,還不如哄著你上床呢!」book18.org

莫瑞爾口若懸河地說著,酒友們興高彩烈。不過他的話也是真實,這個礦井工頭是一位沒受過教育的人,曾是和莫瑞爾一類的人,因此,儘管兩個人素不相和,但或多或少能容忍一些。不過,艾弗德。查爾斯沃斯對莫瑞爾在酒店中嘲笑自己,一直耿耿於懷。因此,儘管莫瑞爾是一個很能吃苦的礦工,他結婚那時,一星期還能掙5英鎊,可現在他被分派到更雜更貧的礦井裡,那裡煤層很薄,而且難采,所以無法賺錢。book18.org

而且,夏天,礦井生意處於談季。男人們常常在10點、11點、12點就排著隊回家了,這時太陽還正高呢,沒有空卡車停在礦井口等著裝煤。山坡上的婦女們在籬笆旁一邊拍打著地毯一邊朝這兒張望,數著火車頭拖進山谷的車皮有多少。孩子們,放學回家往下望見煤田上吊車輪子停著,就說:「敏頓關門了,我爸爸回家了。」book18.org

似乎有一種陰影籠罩著婦女、小孩和男人,因為這個星期末又缺錢花了。book18.org

莫瑞爾本應該每星期給他的妻子30先令,來支付各種東西——房租、食物、衣服、俱樂部會費、保險費、醫療費等等,偶爾,如果他比較寬裕,他就給她35先令。book18.org

但是,這種情形遠不及他給她25先令的次數多。冬天,在煤多的礦井裡,他每星期就能掙50或55先令。這時他就高興極了,星期五、六和星期天,他會像貴族一樣大大方方地花掉一個金鎊左右。儘管這樣,他很少多給孩子們分一個便士或給他們買一鎊蘋果,錢都用來喝酒了。在煤礦疲軟的時候,生活艱難,但他倒不會經常地喝醉,因此莫瑞爾太太常說:「我說不準我是不是寧願錢少點,他稍微寬裕一點,就沒有一刻的安寧了。」book18.org

如果他掙了40先令,就會留10先令,掙35就留5,掙32就留4,掙28就留3,掙2 4就留2,掙20先令就留1先令6便士,掙18先令就留1先令,掙16就留6便士。他從來沒存過1便士,也不給妻子存錢的機會,相反,她偶爾還替他還帳,不是酒帳,因為那種帳從不讓女人還,而是那些買了一隻金絲雀或一根奇特的手杖而欠的帳。book18.org

節日期間,莫瑞爾入不敷出,莫瑞爾太太因為要坐月子,儘量地省錢。她一想到他在外面尋歡作樂,揮霍無度,而她卻呆在家裡發愁,便備覺淒涼。節日有兩天。book18.org

星期二早晨莫瑞爾起得很早,他興致很高。六點以前,她就聽到他吹著哨下樓去了。book18.org

他吹得非常流暢,活潑而動聽。他吹的幾乎都是聖曲。他曾是唱詩班一員,嗓音純正,還在薩斯威大教堂獨唱過。他早晨的口哨聲就顯示出他的功夫。book18.org

妻子躺在床上,聽著他在花園裡叮噹叮噹,口哨聲伴隨他鋸鋸錘錘聲。在晴朗的早晨,孩子們還在夢鄉,聽他那男子漢的快樂聲,她躲在床上,體驗到一種溫暖、安寧的感覺。book18.org

九點鐘,孩子們光腿赤腳地坐在沙發上玩,母親在廚房裡洗洗涮涮。他拿著工具走進來,袖子卷得高高的,背心往上翻著。他仍然是一個英俊的男人,黑色波浪式卷髮,黑黑的大鬍子。他的臉也許太紅了,這使他看上去有點暴躁。但是此刻他興致勃勃,他徑直走到妻子洗涮的水槽邊。book18.org

「啊,你在這兒!」他興高彩烈地說,「走開,讓我洗澡。」book18.org

「你應該等我洗完。」妻子說。book18.org

「(嘔欠),要我等?如果我不呢?」book18.org

這種幽默的恐嚇逗樂了莫瑞爾太太。book18.org

「那你就去洗澡盆里洗吧。」book18.org

「哈,行,你這個煩人的傢伙。」book18.org

然後,他站在那裡看了她一陣子才走開。book18.org

他用心收拾一下,還是英俊瀟洒的男子。通常他喜歡在脖子上圍一塊圍巾出去,可是現在,他得好好洗一下。他嘩嘩啦啦地洗臉,擤鼻子,又火急火燎地去廚房照照鏡子。鏡子太低,他彎下腰,仔細地分他那又黑又濕的頭髮,這情景激怒了莫瑞爾太太。他身穿翻領襯衫,打上黑領結,外面套上他的燕尾禮服,看起來風度瀟洒,而且他那愛顯示自己英俊瀟洒的本能掩飾了他衣著的寒磣。book18.org

九點半時,傑里。帕迪來叫他的同伴。傑里是莫瑞爾的知心朋友,但莫瑞爾太太不喜歡他。他又瘦又高,一張狐狸般奸詐的臉,一雙仿佛沒長眼睫毛的眼睛。他走起路來昂首挺胸,很有氣魄,好象腦袋安在一根木頭般僵硬的彈簧上。他也挺大方的,他似乎很喜歡莫瑞爾,並且或多或少地有點照顧他。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恨他。她認識他那個死於肺病的妻子,在她離開人世時也對她的丈夫恨透了。他一進屋子就氣得她吐血,傑里對這些似乎都漠不關心。如今,15歲的大女兒照料著這個貧窮的家,照看著兩個弟妹。book18.org

「一個吝嗇、沒心肝的傢伙!」莫瑞爾太太說他。book18.org

「我一輩子都沒發現傑里小氣,」莫瑞爾反駁,「據我所知,你在哪兒都找不到一個比他更大方的人了。」book18.org

「對你大方,」莫瑞爾太太回答,「可他對他那幾個可憐的孩子,就手攥得緊緊的。」book18.org

「可憐的孩子!我不知道,他們怎麼可憐啦?」book18.org

但是,莫瑞爾太太一提到傑里就不能平靜。book18.org

被議論的這個人,忽然把他的細脖子從洗滌間窗簾外伸進來,看了看莫瑞爾太太。book18.org

「早上好,太太。先生在家嗎?」book18.org

「嗯——在家。」book18.org

傑里逕自走進來,站在廚房門口。沒有人讓他坐,只好站在那裡,表現出一副男子漢大丈夫特有的冷靜。book18.org

「天色不錯。」他對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早晨外面真好,散散步。」book18.org

「你們要去散步嗎?」她問。book18.org

「對,我們打算散步去諾丁漢。」他回答道。book18.org

「嗯,」book18.org

兩個男子互相招呼著,都很高興。傑里是洋洋自得,莫瑞爾卻很一副自我抑制的神情,害怕在妻子面前顯示出喜氣洋洋的樣子。但是,他精神抖擻迅速地繫著靴子。他們將步行十里路,穿過田野去諾丁漢。他們從河川區爬上山坡,興趣盎然地在朝陽下前進。在星月酒館他們乾了第一杯酒,然後又到「老地點」酒館。接著他們準備滴酒不沾步行五里到布爾維爾,再美美喝上一品脫。但是,在途經田野休息時,遇到幾個曬乾草的人,帶著滿滿一加侖酒。於是,等他們看到布爾維爾城時,莫瑞爾已經渴得昏昏欲睡了。城市出現在他們眼前,正午的陽光下,朦朦朧朧仿佛籠罩了層煙霧。在它往南方的山脊上,到處是房屋的尖頂和大片的工廠和林立的煙囪。在最後一片田地里,莫瑞爾躺倒在一棵棕樹下,打著呼嚕睡了一個多小時。當他爬起來準備繼續趕路時,感覺到頭腦昏昏沉沉的。book18.org

他們兩個和傑里的姐姐在草場飯店用過餐後,去了「碰池波爾」酒館,那裡熱鬧非凡,人們正在玩「飛鴿」遊戲,他們也跟著玩。莫瑞爾認為牌有股邪氣,稱它是「惡魔照片」,因此他從不玩牌。不過,他可是玩九柱戲和多米諾骨牌的好手。book18.org

他接受了一個從紐沃克來人賭九柱戲的挑戰;所有在這個長方形酒館裡的人全下了注,分成了兩方。莫瑞爾脫去上衣,傑裏手里拿著裝錢的帽子。其他人都在桌子旁觀看,有些手裡拿著酒杯站著。莫瑞爾小心地摸了一下他的大木球,然後擲了出來。book18.org

九根柱子倒了,他贏到半克朗,又有錢付債了。book18.org

到了晚上7點,這兩人才心滿意足地踏上了七點半回家的火車。book18.org

下午,河川街真是難以忍受。每個人都呆在家門外。女人們不戴頭巾,繫著圍裙,三兩成群地在兩排房子中間的小徑上聊天。男人們蹲在地上談論著,準備休息一會再喝。這地方空氣污濁,石屋頂被曬得發光。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領著小女兒來到離家不過二百英尺的草地上。走近小溪邊,溪水在石頭和破罐上飛流而過。母親和孩子斜靠在古老的羊橋的欄杆上眺望著。莫瑞爾太太看見,在草地的另一邊的一個小坑裡,幾個沒穿衣服的男孩子在溪水邊奔跑。她知道威廉也在這裡,她擔心威廉會掉進水裡淹死。安妮在高高的舊村籬下玩耍,撿著她稱之為葡萄乾的槍果子。這個孩子更需要注意,而且蒼蠅在嗡嗡叫著戲弄人。book18.org

7點鐘她安頓孩子們到床上睡覺,然後,她乾了一會活兒。book18.org

沃爾特。莫瑞爾和傑里到達貝斯伍德,他們頓覺如釋重負般的輕鬆,不用再坐火車了,痛痛快快地結束這愉快的一天。他們帶著凱旋者的得意踏進了納爾遜酒館。book18.org

第二天是工作日,想到這個,男人們便覺得掃興。而且,他們大多已經花光了錢,有的人已經悶悶不樂地往家走,準備為明天而睡覺。莫瑞爾太太呆在屋子裡,聽著他們鬱悶的歌聲。九點過去了,10點了,那「一對」仍沒有回來。不知在哪一家門口,一個男人拖長調子大聲唱道:「引導我們,仁慈的光輝。」每次聽到這些醉鬼們亂七八糟地唱讚美詩,她總覺得像受了侮辱。book18.org

「好象『蓋娜維吾』之類的小曲還不過癮。」她說道。book18.org

廚房裡滿是熬香草和蛇麻子的香味,爐子鐵架上支著一個黑色大湯鍋。莫瑞爾太太拿來一個大砂鍋,往裡倒了點白糖,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端起鍋,把湯倒進去。book18.org

正在這時,莫瑞爾進來了。他在納爾遜酒店裡倒是很快活,可在回來的路上就變得煩躁起來。他頭昏腦熱地在田野睡了一覺,醒來就覺得煩躁不安,渾身疼痛,他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在走近家門時,他心裡很有點內疚。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生氣,但當他試圖打開花園門卻沒打開時,他就踢踢踹踹地把門閂都踢斷了。進屋的時候正好莫瑞爾太太倒大湯鍋里的香草汁。他搖搖晃晃地碰到桌子上,那滾開的湯搖晃了起來,莫瑞爾太太嚇了一跳。book18.org

「老天!」她喊道:「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了!」book18.org

「什麼?」他咆哮著,帽子斜扣在眼睛上。book18.org

突然,她渾身熱血沸騰。book18.org

「還說你沒醉!」她發火了。book18.org

她放下湯鍋,正在攪拌湯里的白糖。他的雙手重重地摁到桌子上,把臉湊到她跟前。book18.org

「還說你沒醉,」他重複著:「哼!只有你這樣討厭的狗才會這麼想。」book18.org

他把臉湊到她跟前。book18.org

「錢多得沒處用了,就瞎花!」book18.org

「今天我花了不到兩先令呢。」他說。book18.org

「你不會白白喝醉的。」她回答道。她突然發怒了,「如果你依靠著你那個寶貝傑里,他有能力,讓他去照顧一下他的孩子吧,他們需要照顧。」book18.org

「胡扯,胡扯,閉嘴,娘兒們。」book18.org

兩人劍拔弩張,什麼都不顧了,互相爭嚷著。她和他一樣怒火衝天,他們就這麼一直鬥著嘴,最後他叫她騙子。book18.org

「不」她大喊,跳了起來,幾乎喘不過氣來。「你少血口噴人——你,這個披著羊皮和最卑鄙的大騙子。」book18.org

「你是個騙子!」他砸著桌子,大喊道:「你是個騙子,騙子!」book18.org

她努力支撐著,緊握兩個拳頭。book18.org

「你把屋子都熏臭了。」她叫喊著。book18.org

「那就滾出去——這是我的房子,滾出去!」他大喊,「是我弄來的錢,不是你的,這是我的房子,不是你的,滾出去——滾出去!」book18.org

「我會走的,」她大聲說:突然,在軟弱的淚水中顫抖著,「啊!要不是,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早走了。啊,我後悔沒有在幾年前生第一個孩子後離開。」——突然,她止住流淚,怒不可遏地說:「你以為我會為了你留下嗎——你以為我會為你而停留1分鐘嗎?」book18.org

「那就滾,」他像瘋子一樣咆哮著,「滾!」book18.org

「不!」她轉過臉,「不!」她大叫,「你別想隨心所欲,你別想為所欲為。book18.org

我還要照看孩子們。聽我說,「她訕笑著」我會放心地把孩子交給你嗎?「book18.org

「滾!」他粗聲粗氣地喊:「滾!」舉著拳頭,但不敢動手,因為他害怕她。book18.org

「我的天,如果我能離開你,我只怕高興得笑都來不及!」她回答道。book18.org

他走到她跟前,眼裡充滿血絲,臉色漲紅地向她湊過來,抓住她的胳膊。她嚇得尖叫起來,掙扎著。這時他稍微清醒了一點,粗聲喘著氣,粗魯地把她推向屋外;還使勁向前推了一下,砰的一聲,把她關到門外。他回到廚房,跌坐在扶手椅上,腦袋熱血洶湧,沉在兩膝之間。他本來精疲力竭,再加上爛醉如泥,逐漸昏睡過去了。book18.org

八月的晚上,月亮很高很美,莫瑞爾太太氣得失去了知覺,猛一顫抖發現自己在一大片銀光中,身上備感清涼,這更使她激動的心靈憤怒不已。她無助地站了一會,呆呆地看著門口那些發光的黃葉子,深吸了一口氣,沿著花園小路走著,她的四肢顫抖,腹中的孩子也在不停地動。有一陣,她不由自主地想剛才的場面,一遍又一遍,那些話,那些情景,就像燒紅的烙鐵烙在她的心靈上。每次回想剛才的情景,烙鐵就重複落在同一點上,留下深深的印記,已經不覺得痛了。最後她清醒了,發覺是在黑夜中。她害怕地向四周張望,已經走到了屋邊的花園裡,在長長的院牆下種著紅醋落木,她在邊上走來走去。花園狹長,隔著茂密荊棘樹籬,與兩排房子之間的路相鄰。book18.org

她匆忙從旁邊的花園到前邊的園子,月亮從前面的小山上升起,清光撒滿了河川區所在的整個山谷。她站在那兒,沉浸在銀白的月色之中,臉也沐浴著月色。站著站著,又悲從中來,又持以平靜,熱淚盈眶,她不停地自語道:「討厭的東西!book18.org

討厭的東西。「book18.org

似乎有異樣的東西引起她的警覺。她壯著膽子想看看究竟是什麼,原來是挺拔雪白的百合花在月光中搖曳,空氣中沁透著淡淡的清香,好象有精靈附著似的。莫瑞爾太太害怕地輕輕吸了一口氣,她摸著這些大朵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哆嗦起來。book18.org

花瓣好象在月光下伸展開來,她把手伸進白色的花蕊里,她手指上的金粉在月光下朦朧不辨。她彎下腰仔細地看這些花蕊上的黃色花粉。但只看到暗淡的顏色。然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這香氣,幾乎讓她頭暈。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斜靠在花園門口,朝外看著,一時出了神。她不知道她想了些什麼,除了噁心的感覺使她意識到胎兒的存在之外,她自己似乎像花香一般溶化在晴朗蒼白的夜色里。一會兒,胎兒也和她一起溶化在這個月光中。她和群山、百合花、房屋化為一體,在靜夜中沉睡。book18.org

她清醒過來時,疲倦得只想睡覺,她懈怠地看了看四周,那一支支白色的夾竹桃像鋪著亞麻布的灌木叢。一隻飛蛾在花叢上飛過,穿過花園。她目送著飛蛾,清醒過來。夾竹桃濃郁的香味使她精神倍增。她沿著小路走著,在白玫瑰叢前徘徊了一陣。這花聞起來又香又純。她摸了摸白玫瑰的花瓣。白玫瑰清新的香氣和又涼又軟的葉子使她想起早晨和陽光。她非常喜歡這些花。不過,她累了、想睡覺。在神秘的戶外,她覺得自己像被遺棄的。book18.org

四周一片寂靜。顯然,孩子們沒有被吵醒,要不就是吵醒又睡著了。一列火車,在三里之外,咆哮著穿過山谷。黑夜無邊無際伸向遠方,令人感到神秘而好奇。銀灰色的霧裡傳出種種模糊沙啞的聲響:一隻長腳雞在不遠處叫,火車嘆息般的聲音及遠處男人的叫喊交織在一起。book18.org

她的平靜了的心又開始快速地跳起來,她匆忙走過宅邊園子,輕輕地來到房前。book18.org

抬了抬門閂,門還是拴得緊緊的。她輕輕地敲了敲門,等了等,又敲了敲。她不想吵醒孩子,她不能吵醒鄰居。他一定睡著了,要不怎麼也敲不醒?她抓住門把手急切地想進屋。現在天涼了,她會著涼的,何況她現在是身懷六甲。book18.org

把圍裙裹在頭上和雙肩上,她又急匆匆地回到屋邊花園,來到廚房的窗戶旁,斜靠在窗台口,從百葉窗向下看,正好看到她丈夫的胳膊攤在桌上,頭枕桌面,他臉朝桌子睡得正酣。book18.org

此情此景,使她陡增厭惡,心如死灰。她從燈光的銅黃色上斷定燈燒得冒了煙,她越來越響地敲著窗子,似乎玻璃都要碎了,但他還是沉睡不醒。book18.org

這樣徒勞地敲了半天,她筋疲力竭,又靠著冰涼的石頭,不由得顫抖起來。她一直為這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擔心,她不知道怎麼才能暖和一點。她走到煤房裡,那兒有一條前天她準備賣給收破爛的舊地毯。她把破毯子技到肩上,雖然骯髒不堪,倒還暖和。然後,她在園中小徑徘徊,不時地從百葉窗下向里望望,敲敲窗子,並對自己說,他不會這麼僵扭著身子不醒來的。book18.org

大約過了一小時,她輕輕地在窗戶上敲了很長時間,當她失望地不想再敲時,這聲音驚動了他。她看見他動了一下,茫然地抬起頭。他心臟的狂跳使他清醒過來。book18.org

她立即在窗戶上敲了一陣。他完全清醒了。她看到他的拳頭立刻握緊,怒目圓睜。book18.org

他沒有一丁點的膽怯,即使來二十個強盜,他也會不顧一切地衝上去。他迷迷糊糊地環顧四周。擺出迎戰的姿式。book18.org

「沃爾特,開門。」她冷冷地喊。book18.org

他緊握的拳頭鬆開了。他才想起他乾了些什麼。他的頭低著,他倔強地繃著臉。book18.org

她看見他急忙趕到門邊,聽到門栓楔子的聲音。他拔掉門閂。門開了——銀灰色的夜色,使習慣了昏暗燈光的他感到畏懼。他趕緊退了回去。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進了屋,她看見他幾乎是跑著穿過門衝上樓去。在她還沒進來時,他就匆匆抽掉了脖子上的硬領,留下了一個撕壞了的扣眼,這又使她生氣。book18.org

她暖了暖身子,穩定了一下情緒。疲倦使她忘記了任何事情,她又忙來忙去干留下來的活,準備他的早餐,把他的井下水壺洗乾淨,把他的井下的衣服放到暖氣邊烤上,旁邊放著他的井下靴子,給他拿出來一塊乾淨的圍巾、背包和兩個蘋果,通了通爐子,然後去睡覺了。他已經睡死。兩條皺在一起的黑眉毛在額頭上聳立著,露出鬧彆扭的痛苦神情,拉長著臉,噘著嘴,好像在說:「我不乎你是誰或你是幹什麼的,我想怎樣就怎樣。」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非常了解他,看也不看他一眼。她對著鏡子取下胸針時,她微微地笑了,因為她看見了她滿臉的百合花的黃色花粉。她的腦子在翻來覆去的折騰。不過,當她丈夫一覺醒來時,她已經酣然入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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