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十大禁書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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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愛意惶惑book18.org

保羅對自己甚至對世間的一切都不滿意。最深沉的愛屬於他母親。每當他感到自己傷害了母親,或損傷了他對她的愛,他就不堪忍受。已經是春天了,他和米麗亞姆之間有了激烈的衝突。這一年來,他老是和她對著干。她對此也隱約有所察覺。book18.org

每當她祈禱時,那種自己註定要成為這場戀愛的犧牲品的一貫的感覺就會和她的各種情感交織在一起,她打心底里就不相信自己會擁有他。首先她就不相信自己,她懷疑自己是否能成為一個保羅所要求的那樣的人,她也不會設想自己能跟他過一輩子幸福生活。她看到的前途就是悲劇、憂傷和犧牲。能夠做出犧牲,她為此感到驕傲,能夠克制自己,證明她堅強,因為她不相信自己能承受生活的重負。她準備著對付悲劇之類的大事和難事。她不屬於日常生活的小事。book18.org

復活節假期歡樂地開始了,保羅還是那個坦率的保羅。然而她卻總覺得什麼事不對勁。星期四下午,她站在臥室窗前,眺望著對面樹林和那片橡樹。在午後的明媚的陽光下,枝椏間透著斑斑駁駁的微光。一叢叢淺綠色的冬樹葉懸在窗前,她想或許有的已經發芽了吧。既會恐懼又歡喜的春天來了。book18.org

大門咯吱一響,她不安地站在那兒。天氣陰沉著。保羅推著鋥亮的自行車進了院子。平時,他總是摁著車鈴走向屋子。今天,他走進來時,卻雙唇緊閉,舉上露出一股冷酷、懶散而嘲諷的神情。她現在已對他了如指掌,從他那敏銳、高傲的外表,就能推測出他的內心。他不經意地把車停在老地方,米麗亞姆看著不禁心裡一沉。book18.org

她緊張地下了樓,身穿一件她認為比較配她的新網眼罩衫。高高的皺領於,使她聯想到蘇格蘭的瑪麗女王,並且暗自認為自己看上去一定漂亮而又矜持。二十歲的她已經發育得胸部豐滿,體態啊娜。可她的臉卻仍象戴著個柔軟多彩的面具,毫無變化。不過一旦她抬起眼帘,那簡直妙不可言。她有些害怕,怕他會注意到她的新罩衫。book18.org

他用那種嘲諷刻薄的語氣繪神繪色地向她家人講美以美教會守舊派一個著名的傳教士在教堂里做禮拜的情形。他坐在餐桌的一頭,臉上表情豐富多變,學著那個他嘲諷的對象的模樣。兩隻漂亮迷人的眼睛一會兒閃著柔和的光,一會兒又眉飛色舞。他的嘲弄傷害了她:因為模仿得太逼真了。他過於敏銳,也過於殘忍。每當他眼睛這樣冷,這樣充滿嘲諷的恨意,她就知道他一定不會放過任何人,甚至她自己。book18.org

可是雷渥斯太太卻笑得直擦眼淚。剛從星期日午睡中醒來的雷渥斯先生,也樂得直摸腦袋,三個兄弟只穿著襯衫坐在那兒,臉上還掛著睡意,聽得也不時地哈哈大笑,全家人都非常欣賞他這種模仿和嘲弄他人的「表演」。book18.org

保羅沒有理會米麗亞姆,過了一會兒,她看到他注意到了她的新罩衫。從他臉上,她看到了畫家的讚賞,但卻沒有贏得一點熱情的讚揚。她有點緊張,幾乎沒法從架於上把茶杯拿下來。book18.org

屋裡的男人們都出去擠牛奶了。米麗亞姆這時壯著膽獨自跟他打了聲招呼。book18.org

「你來晚了。」她說。book18.org

「是嗎?」他答道。book18.org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路難走嗎?」她問。book18.org

「我沒在意。」book18.org

她繼續飛快地擺著餐桌,擺完之後——「茶還得沏幾分鐘,你要不要來看看水仙花?」她問。book18.org

他站起身來,默不做聲。他倆走進了後花園,站在含苞欲放的西洋李樹下,群山和大空晴朗而略帶寒意,一眼看上去都好象被洗過一般,顯得格外刺眼。米麗亞姆看了保羅一眼,只見他臉色蒼白,表情漠然。在她看來,她深愛的那雙眼睛,眉毛會看上去如此傷人,這對她太殘忍了。book18.org

「風塵僕僕的,累了吧?」她問,她覺察到他隱隱有點倦意。book18.org

「不,我不覺得累。」他回答道。book18.org

「路一定很難走——風吹得樹林直響。」book18.org

「看看雲,你就知道這是西南風,到這兒來是順風。」book18.org

「你知道,我不騎車,所以我也不懂這些。」她低聲說。book18.org

「難道這需要騎車才知道嗎?」他說。book18.org

米麗亞姆認為他的譏諷毫無必要。他倆默默地往前走著,有一堵荊棘樹籬繞著屋後的那片長滿野草的草坪,樹籬下的水仙花正從淺綠色的葉叢中探出頭來。花瓣呈綠色,略透著寒意,不過還是開了幾朵,金黃色的花朵搖曳多姿,燦爛生輝。米麗亞姆跪在一簇水仙花前,捧起一朵野花似的水仙,低下頭去,用嘴唇、臉頰和額頭接受著金黃色的花瓣。他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她把花一朵一朵地轉向保羅。一邊兩手仍不停地撫弄著這些花。book18.org

「這些花挺美,是嗎?」她喃喃地說。book18.org

「挺美!只是花開得有點密了——不過,還算漂亮!」book18.org

儘管保羅對她的讚賞橫加挑剔,她還是低下頭看花。他看著她蹲下身子,用熱情的吻啜吮著花朵。book18.org

「為什麼你一定要撫弄它們?」他煩躁地說。book18.org

「我就是喜歡撫愛花朵。」她不高興地回答。book18.org

「難道你喜歡什麼東西就一定得緊緊抓住不放,好象要把它們的心掏出來不可嗎?為什麼你不能多少克制一點,或者保守一點呢?」book18.org

她痛苦地抬起頭來看著保羅,接著又慢慢用唇去碰這一朵朵搖曳生姿的花兒。book18.org

她聞著花的芳香,覺得它要比保羅友好。這種感覺使她想痛哭一場。book18.org

「你能把什麼東西都哄騙得靈魂出竅。」他說,「我決不會這樣。我總是直來直去。」book18.org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這些話是無意識地說出來的。她望著他。他的身子仿佛象一把堅硬挺直毫不容情的尖刀直指著她。book18.org

「你總是在乞求愛,」他說,「仿佛你是愛情的乞丐,甚至對花朵,你也這般乞求……」book18.org

米麗亞姆有節奏地用嘴一下一下地撫弄著花朵,呼吸著花的芳香,幽幽花香撲鼻而來,她不禁渾身顫抖起來。book18.org

「你不想去愛——你只是沒完沒了地、反常地渴望別人來愛你,你不主動,而是消極等待,你吸啊吸,好象你內心某個角落有什麼缺憾必須用愛來填充自己似的。」book18.org

她被他的刻薄狠毒驚得發獃,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由於熱情遭到打擊,他那煩惱痛苦的心靈激情仿佛無法自制。因此,這一番話就象閃電火花似的冒了出來。她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只有在他對她的刻薄和厭惡下,蜷縮著身子坐在那裡。她沒有一下子清醒過來,只是默默地思索著思索著。book18.org

用過茶點後,他和艾德加兄弟們呆在一起,不再理會米麗亞姆。她呢,對這個盼望已久的節日感到極度的失望,只好等著他。到了後來,他總算是讓了步,來到她身邊,她打定主意要弄清楚他心情變化的緣故,她認為這只不過是心情不好罷了。book18.org

「我們再穿過林子走一程好嗎?」她問他。她知道他從不拒絕一個直截了當的要求。book18.org

他們來到狩獵區,半路上他們路過了一個陷阱,是用小縱樹枝編的馬蹄形樹籬蓋著,裡面放著當作誘餌用的兔子內臟。保羅皺著眉看了一眼,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神。book18.org

「很可怕,是不是?」她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難道這比黃鼠狼叼住兔子的喉嚨更可怕麼?是逮一隻黃鼠狼呢,還是讓許多兔子遭殃?二者必居其一!」book18.org

他對生命的痛苦大發感慨,米麗亞姆為他感到難過。book18.org

「我們回屋子去吧,」他說,「我不想再在外面走了。」book18.org

他們經過丁香樹,上面古銅色的葉芽就要綻開,有一堆方形的乾草堆在那兒,呈棕色,像個石柱子,這是上次割草時留下的一個小草垛。book18.org

「我們在這坐一會吧。」米麗亞姆說。book18.org

他不太情願地坐了下來,背靠著乾草堆。他倆面對著晚霞有如圓形的戲台的群山,遠處一排排小小的白色農舍。牧場泛著金光,樹林陰暗,然而還不時閃著亮光,清楚地看到層層疊疊的樹頂漸漸遠去,傍晚時分,天朗氣清,遠方天際有一抹霞光,霞光下的大地多彩而寂靜。book18.org

「這景色是不是很美啊?」她追問他。book18.org

他只是皺著眉頭,其實他倒希望景色不堪入目。book18.org

這時,一隻高大猛大跑了過來,張著嘴,兩隻爪子搭在保羅的肩頭,舔著他的臉,他大笑著往後退,比爾對他是一大安慰。他把狗推到一邊,可它又撲了上來。book18.org

「走開,」小伙子說,「要不就打你了。」book18.org

但是狗推也推不開,保羅就跟這畜牲打鬧起來,把可憐的比爾推到一邊,它卻更掙扎著往回撲,高興地發起野來,兩個撕打成一團。他勉強笑著,狗也張牙舞爪。book18.org

米麗亞姆看著他們,覺得保羅有些可憐,他如此迫切地渴望得到愛,渴望得到溫存,他跟狗廝打玩鬧,其實就是愛。比爾跳起身,樂得喘著粗氣,褐色的眼珠直轉個不停,蹣蹣跚跚地又靠近過來。它很喜歡保羅,保羅卻皺著眉。book18.org

「比爾,我跟你鬧夠了。」他說。book18.org

這隻狗卻用有力的爪子站了起來,顫抖著滿心歡喜地撲在他的大腿上,衝著他伸著紅舌頭。他往後退著。book18.org

「別,」他說,「——別,我已經鬧夠了。」book18.org

沒多久,狗就夾著尾巴一溜煙地跑了,另找樂去了。book18.org

他依舊感傷地凝望著對面的群山,依舊在怨恨著群山的美麗,他想去找艾德加騎車玩,然而他又鼓不起勇氣丟下米麗亞姆。book18.org

「你為什麼傷心啊?」她謙卑地問。book18.org

「我沒有傷心,我為什麼傷心?」他回答道,「我很正常。」book18.org

她很納悶為什麼他心裡不痛快,而嘴上總說自己正常。book18.org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她好聲好氣地懇求他。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不是這樣!」她低聲說。book18.org

他拾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刺著。book18.org

「如果你不說話,那再好不過了。」他說。book18.org

「但我希望知道……」她回答。book18.org

他報復似的大笑起來。book18.org

「你總是這樣。」他說。book18.org

「這對我可不公平。」她低聲說。book18.org

他用這根尖尖的樹枝在地上戳著、刺著,挖起了一小堆土,好象他滿肚子的煩躁苦惱沒處發泄。她溫柔而堅定地握住他的手腕。book18.org

「別這樣!」她說,「扔掉吧。」book18.org

他才把枝條扔進了醋栗叢中,然後斜躺下來。現在,他的情緒總算控制住了。book18.org

「什麼事?」她溫柔地追問。book18.org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只有眼睛還在轉著,裡面飽含著痛苦。book18.org

「你清楚,」最後他消沉地說,「你清楚……我們還是分手的好。」book18.org

這正是她所害怕的。立刻,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暗淡下來。book18.org

「為什麼?」她喃喃地說,「發生了什麼事?」book18.org

「沒什麼事,我只是認清了我們自己的處境。這樣下去,沒有好處……」book18.org

她耐著性子默默地等著,非常傷心,跟他在一起下放鬆,一直是這樣的,不管怎麼說,現在他會告訴她是什麼讓他苦惱。book18.org

「我們說定了保持友誼,」他聲調沉重而呆板地說,「我們不也一直說定保持友誼嗎?而且——我們的關係既沒止於友誼,也沒有進一步地發展。」book18.org

他又沉默了。而她內心琢磨著,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啊?他是如此的消沉。他肯定有什麼事不願意說出來,她一定得耐心地對待他。book18.org

「我只能給你友誼——這是我唯一能夠做到的——我的性格有點缺陷。事情發展到了一個極端——我討厭這種不穩定的關係。我們就到此為止吧。」book18.org

他的最後幾句話含有激憤的情緒。她的意思是她愛他甚於他愛她。也許他不能愛她,也許她內心沒有他所需要的東西。她靈魂深處最隱密的行為動機就是自我懷疑。她的行為動機埋藏得很深。她既不敢去認識,也不敢去承認。也許她是有缺陷的。這象極為強烈的羞恥感那樣,使她總往後退縮,如果他真是這樣,那麼她沒有他也行。她寧願控制自己,不讓自己想他。她現在只是在觀望事情的發展。book18.org

「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問。book18.org

「什麼也沒發生——只是我自己的緣故——現在才發泄出來了。到復活節時總是這樣。」book18.org

他如此絕望地求饒,讓她覺得同情起來。至少他從沒這樣可憐兮兮的前言不搭後語過,畢竟,這回主要還是他丟了面子。book18.org

「你到底要怎樣?」她問他。book18.org

「哦——我絕不能來得太頻繁——就這些。我為什麼要獨占你呢,我又不是……book18.org

你看,和你比起來,我有點缺陷……「book18.org

他在告訴她,他不愛她,因此應該給她機會去找其他的人,他簡直太愚蠢,太糊塗,大盲目!對她來說,其他男人是什麼呀!根本算不了什麼!而他,哼!她愛他的靈魂,他有缺陷嗎?也許是的。book18.org

「可我不明白,」她沙啞著嗓子說,「昨天……」book18.org

夜暮漸漸降臨,對他來說,夜變得喧鬧而可恨。她則痛苦地低著頭。book18.org

「我知道,」他叫起來,「你絕不會,你絕不會相信我會象只雲雀那樣飛翔,我也不會在肉體上……」book18.org

「什麼?」她喃喃地說。這下她有點害怕了。book18.org

「愛你。」book18.org

她這時候恨極了他,因為他在使她痛苦。愛她!她知道他愛她。他確實屬於她。book18.org

至於什麼在身體上、肉體上不愛她,那只是他的任性胡說,因為他知道她愛他。他愚蠢得象個孩子,他屬於她,他的靈魂需要她,她猜測可能什麼人在影響他。她覺得受了外來影響,態度生硬蠻橫。book18.org

「在家時,他們說了些什麼?」她問。book18.org

「這和那無關!」他回答。book18.org

然而,很清楚和那有關係。她看不起他家人的那種俗氣。他們不懂事物的真正價值。book18.org

這天晚上,他倆再沒談什麼。他還是丟下她和艾德加騎車玩去了。book18.org

他只要回到了母親身邊,母愛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紐帶。每當他就這麼左思右想時,米麗亞姆就被他置之腦後,她只是一種模糊而虛幻的感覺。這世上,別人都無關緊要。只有一塊地方牢不可摧,也不會變得虛無縹緲,那就是他母親所處的位置。在他眼中,其餘的人都會逐漸模糊,甚至完全消失,但她不會。母親仿佛是他的主心骨,生命的支柱,讓他無法逃避。book18.org

同樣,母親也在等待著他。如今她的生命就寄托在他身上,已往的生活畢竟沒能給莫瑞爾太太很多東西,她知道人們能在這個世界上有所作為,而她的機會,將由保羅來證實。他要做個沒有什麼能拖往他後腿的男子漢,他要以某種特別的方法改變世界的面貌。不論他去哪兒,她都覺得自己的心靈在陪伴著他;不論他做什麼,她都覺得自己的心靈和他在一起,仿佛隨時準備好替他傳替工具。他和米麗亞姆在一起時,她就忍受不了。威廉已經死了,她要為留住保羅而鬥爭。book18.org

他回到了她身邊。在他內心有一種自我犧牲的滿足感,因為他是忠於她的。她最愛的是他,而他,最愛的是她,不過這還不能讓他滿足,他正年輕,身強力壯,還迫切需要一些別的。這讓他苦惱得煩躁不安。他知道這一點,苦苦地祈求米麗亞姆是他所希望的那種女子,只占有他新萌發的生命力,而把根基留給她。他竭力抵抗著母親,幾乎就象抵制米麗亞姆的誘惑一樣。book18.org

一個星期後,他才去了威利農場。米麗亞姆心裡痛苦極了,生怕再見到他。她現在要忍受他拋棄她的屈辱嗎?這不過是表面的和暫時的。他會回來的。她掌握著他靈魂的鑰匙。但是,與此同時,想到他會處處跟她作對來折磨她,她就不由得退縮了。book18.org

然而,復活節後的星期天,他來吃茶點了,雷渥斯太太看到他很高興。她猜測可能他碰上什麼困難讓他煩惱不已。他好象是來到這裡尋求慰藉。她對他很好,用非常友好,幾乎有些謙卑的態度對待他。book18.org

他在前面的院子裡碰到她和幾個孩子在一起。book18.org

「我很高興你來了,」這位母親說,那雙富有魅力的棕色的大眼睛看著他,「天氣真好。我正要到田野里走走。這還是今年的頭一回呢。」book18.org

他感覺到她對他的到來十分高興,這讓他心裡感到慰藉,他們一路走著,一路隨便聊著,他恭敬而有禮。她對他的尊敬幾乎要讓他感激得哭了。他感到自己太軟弱。。在草場盡頭,他們發現了一個畫眉的鳥巢。book18.org

「要不要我給你摸幾個鳥蛋?」他說。book18.org

「要!」雷渥斯太太說,「這真讓人感到春天的來臨,一切都充滿希望。」book18.org

他撥開荊棘,掏出鳥蛋,把它們捧在手掌上。book18.org

「它們還是熱的呢——我想我們把正在孵它們的母親給嚇跑了。」他說。book18.org

「唉,可憐的東酉!」雷混斯太太說。book18.org

米麗亞姆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這些蛋,碰碰他的手。她感覺他小心地牢牢地捧著蛋。book18.org

「這真是奇怪的溫暖!」她喃喃說著靠近了他。book18.org

「是體溫。」他回答。book18.org

她看著他把蛋放回去。他身體緊靠著樹籬,胳膊慢慢地伸進荊棘叢里,手裡小心翼翼地握著鳥蛋。他正全神貫注地這麼做著。看到他這副神態,她疼愛極了。他看上去天真而滿足,但她卻無法接近他。book18.org

茶點後,她猶豫不決地站在書架前,他取出一本《達拉斯貢城的達達蘭》,他倆又坐到草垛邊的乾草上,保羅心不在焉地翻了幾頁,那條狗又和上次一樣跑來跟他鬧著。狗把鼻子拱到了他懷裡,保羅撫摸著狗的耳朵,然後把它推開了。book18.org

「走開,比爾。」他說,「我不想讓你過來。」book18.org

比爾跑開了。米麗亞姆有些奇怪,心裡害怕什麼事會發生。小伙子的沉默仍然叫她擔心。她害怕的倒不是他發火生氣,而是害怕他那種沉默的決心。book18.org

他稍稍側了一下臉,這樣她就看不到了,接著,他開始痛苦地一字一句地說:「你覺不覺得——如果我沒有來得這麼頻繁——你也許會喜歡上別人——另外一個男人?」book18.org

原來,還是那句話。book18.org

「但我不認識別的男人,你為什麼要問這句話?」她用低沉但責備的口氣回答。book18.org

「哦,」他衝口而出,「因為別人說我沒有權利如此頻繁地來這兒—一如果我們不想結婚的話……」book18.org

米麗亞姆向來討厭別人干涉他們之間的事。她曾因為父親笑呵呵地對保羅暗示,說他知道保羅為什麼來的這麼勤,而大發脾氣。book18.org

「誰說的?」她問,想知道是否自己家人和這閒話有關。然而,他們與此無關。book18.org

「媽媽說的——還有別人,他們說到了這個程度大家都會認為我已經訂婚了,我自己也應當這樣考慮,否則就對你不公平。我一直想弄清楚—一我認為我並沒有象一個男人愛他的妻子那樣愛著你。對這件事你是怎麼想的?」book18.org

米麗亞姆不高興地低著頭。她為這種糾葛而生氣。別人不應該干涉他們倆的事。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說。book18.org

「你覺得我們彼此深愛,到了結婚的程度嗎?」他明確地問她。這話讓她不禁顫抖起來。book18.org

「不。」她坦率地說,「我認為還沒有—一我們太年輕了。」book18.org

「我想或許。」他可憐巴巴地接著說,「你,凡事較真,寄予我的期望太高——也許超過了我所能承受的一切。即使是現在——如果你覺得比較合適的話——我們還是訂婚吧。」book18.org

米麗亞姆現在真想大哭一場。同時她也很生氣。她總象個孩子似的任人擺布。book18.org

「不,我覺得不行。」她堅決地說。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你知道。」他說,「與我在一起——我覺得沒有任何人能夠獨占我——成為我的一切——我覺得決不會有。」book18.org

這點她確實沒有想到。book18.org

「是的,」她喃喃地說,停了一下之後,她抬頭望著他,黑黑的眼睛突然一亮。book18.org

「是你媽媽說的。」她說,「我知道她從不喜歡我。」book18.org

「不,不,不是這樣。」他急忙說,「這次完全是為了你好她才說的。她只是說,如果我們再這樣下去,我就應該認為自己已經是個訂了婚的人了。」一陣沉默。book18.org

「倘若以後我叫你來我家,你不會不來的,對嗎?」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但此時她已怒不可遏了。book18.org

「好吧,那我們該怎麼辦?」她急促地問:「我想我最好還是扔了法語。雖然我才剛剛摸到了一點門道,但我覺得我可以自學了。」book18.org

「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他說,「我可以繼續給你上法語課,沒問題。」book18.org

「噢——還有星期天的晚上,我不會停止做禮拜的。因為我喜歡它,況且那是我僅有的社交活動,但你不用送我回家,我可以自己走。」book18.org

「好的,」他說,顯出很吃驚的樣子,「但如果讓艾德加和我們一起走的話,他們就沒話說了。」book18.org

又是一陣沉默。其實,她並沒有失去太多。接下來的談活,他們之間沒多少分歧。她祈願那些人少管閒事。book18.org

「你不會老想著這件事,為它感到煩惱吧?」他問。book18.org

「哦,不會。」米麗亞姆回答道,看也不看他一眼。book18.org

他默不作聲,她認為他反覆無常,沒有堅定的目標,也沒有指導自己行動規範的固定準則。book18.org

「因為,」他繼續說,「男人跨上自行車——就去工作了——干各種各樣的事。book18.org

但女人呢,老愛想事。「book18.org

「不,我不會因此而煩惱的。」米麗亞姆說,而且她決定這麼做。book18.org

天冷,他們走進了屋子。book18.org

「保羅的臉色多蒼白啊!」雷渥斯太太驚呼道,「米麗亞姆,你不該讓他呆在外面。你是不是著涼了,保羅?」book18.org

「哦,沒有!」他笑著說。book18.org

然而,他自己覺得精疲力竭,內心的矛盾拖垮了他。米麗亞姆此刻非常同情他,保羅起身想走,但時間還早,不到九點。book18.org

「你要回家嗎?」雷渥斯太太焦急地問。book18.org

「嘿,」他說,「我告訴他們我會早點回來的。」他異常尷尬。book18.org

「可現在還早呢。」雷渥斯太太說。book18.org

米麗亞姆在搖椅里,沒有作聲,他猶豫著,期望著她能站起來和往常一樣陪他一起去馬廄取自行車,可她獨自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有些不知所措了。book18.org

「好吧,那麼各位晚安。」他結結巴巴地說。book18.org

她和別人一起跟他道了聲晚安。不過當他走過窗戶時朝里張望了一下。米麗亞姆看見他臉色蒼白,像慣常那樣緊鎖著眉,黑黑的眼睛裡滿是痛苦。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在他走過大門時揮手與他告別。在松樹下他慢慢騎著車,覺得自己是個可憐蟲、窩囊廢。他的自行車橫衝直撞地衝下了山。他想要是把脖子摔斷了,那倒是一種解脫呢。book18.org

兩天後,他給了她一本書和一張紙條,催促她看書和用功。book18.org

這段時間,他和艾德加已成了摯友。他狂熱地愛著這家人。愛著這個農場。對他來說,這是世上最可親的地方了,他自己的家沒有這麼可愛。只是他的母親讓人留戀。然而,和母親在一起,他只是高興罷了。而他卻深愛著威利農場。他愛那個小小的簡陋的廚房。在那兒,男人們的靴聲陣陣,那隻狗也警惕地睡著生怕被踩著。book18.org

晚上,那裡桌子上還掛著盞燈,一切都是那麼寂靜。他愛米麗亞姆那間長長的、矮矮的起居室,愛屋裡那種浪漫的氣氛,還有那鮮花和書,以及那高高的花梨木鋼琴。book18.org

他愛那些花園和分布在光禿禿的田野的紅屋頂房子。這些房於向後面的樹林延伸過去,仿佛在尋求庇護。山谷這邊向下一直延伸到另一邊的荒山坡。那是一片曠野,只有在這裡,他才會覺得心情快樂,精神振奮,他愛雷渥斯太太。她文雅脫俗,有些玩世不恭;他愛雷渥斯先生,他充滿熱情,充滿活力,可親可愛;他愛艾德加,每當保羅到來時,他都會興奮不已。他還愛那些孩子們,還有比爾——甚至還愛老母豬塞西和叫替浦的那隻印度鬥雞。除了米麗亞姆外,他舍不下這一切。book18.org

因此,他還是經常去,只不過他通常都是和艾德加呆在一起,只有到了晚上全家人包括父親,聚在一起玩字迷、做遊戲。爾後,米麗亞姆又把大家都聚攏來,朗誦《麥克白斯》之類的書,大家各自扮演一個角色,玩的可真痛快。米麗亞姆很高興,雷渥斯太太也很高興,連雷渥斯先生也玩得很投入。接著,一家人就圍著火爐,根據首調唱法學著唱歌。這樣一來,保羅就很少單獨和米麗亞姆在一起。她等待著。book18.org

每當她和他還有艾德加從教堂或從貝斯伍德文學聯誼會堂一起往家走時,她終於明白了他的意圖。深情的、常帶有異端邪說的話都是說給她聽的。然而,她還是嫉妒艾德加,嫉妒他陪保羅騎自行車,嫉妒他每星期五晚上與保羅呆在一起,嫉妒他們白天又一起在田裡勞動。因為她的星期五晚上和法語課都已成為了過去。她幾乎總是獨自一人散步,在樹林裡溜躂,看書、學習、冥想、等待。他仍然頻繁地寫信給她。book18.org

一個星期天的晚上,他們的關係又達到了過去那少有的和諧。艾德加留下跟莫瑞爾太太一起等領聖餐——他不知道領聖餐是怎麼一回事。因此,保羅就獨自陪米麗亞姆一起回到自己家。他又或多或少地被她迷住了,象往常一樣,他倆又談論著布道。此時他正在不可知論領域裡遊蕩。米麗亞姆對宗教的不可知論沒有什麼受不了的。他們對勒南的《耶穌傳》爭論不休,米麗亞姆成了他爭論的講壇,他藉助它把自己的信念都擺了出來。就在他把自己的思想竭力向她的內心灌輸時,他似乎覺得真理越來越清晰了。只有她一個人成了他爭論的講壇,只有她一個人幫助他認清道理。她對他的爭論和解釋幾乎無動於衷,絲毫不加辯解。可不知怎麼的,就是因為她這樣,他逐漸認識到自己錯在哪兒。而他所意識到的,她也意識到了。她覺得他少不了她。book18.org

他們走向靜悄悄的屋子,保羅從洗碗間的窗戶上掏出鑰匙,進了屋。他一直談著自己的論點。他點亮了煤氣燈,撥旺了火,從伙房裡拿了幾塊蛋糕給她。她默默地坐在沙發上,膝頭上擱著盤子。她帶著一頂插著幾朵粉色花的大白帽子,帽子雖然是便宜貨,可他喜歡,帽子下她的臉平靜安詳,似在沉思,金黃色紅撲撲的臉,耳朵掩藏在短短的卷髮後面。她望著他。book18.org

她喜歡他星期天的裝束。他身穿著一套深色衣服,顯得身體富有活力,看起來乾淨利落。他繼續跟她談著他的想法。突然他伸手去拿《聖經》,米麗亞姆很喜歡他伸出手去拿什麼東西的樣子——又快又准。他迅速翻開書,給她念了一章《約翰福音》。他坐在扶手椅上,一心一意地念著,聲音仿佛只是在出神地沉思著。她感到他是在不知不覺地利用她,就好象一個男人專心幹活時利用工具一樣。她喜歡這樣,他渴望的聲音仿佛祈求得到什麼,仿佛她就是他要得到的。她坐在沙發上朝後仰靠過去,離他遠了點,可仍覺得自己似乎還是他手中的工具。這讓她感到愉快。book18.org

後來,他開始變得結結巴巴,不自在起來,他碰到這句話「婦女臨生產的時候,就憂愁,因為她的產期到了。」就沒念這句話,米麗亞姆發現他越來越不自在了。book18.org

當她發現他沒念這句很有名的句子時,心裡不由地哆嗦了一下。他仍舊念著,但她卻沒聽。一陣悲傷和羞愧讓她低下了頭。要是六個月前,他會逕自念出來的。現在,他和她之間的關係有了一道裂痕,她覺得他們之間確實存在某種敵意,某種使他倆感到羞愧的東西。book18.org

她機械地吃著蛋糕,他還打算再議論下去。但卻沒說到點子上。一會兒,艾德加進來了,莫瑞爾太太去看朋友了。他們三個動身去威利農場。book18.org

米麗亞姆苦苦思索著他和她之間的裂痕。他還需要別的什麼東西,他無法滿足,也無法給她安寧。現在,他們之間老有發生磨擦的理由。她想考驗他。她相信他生活中第一需要就是她。如果她能對他也對自己證明這一點,其它一切問題都好辦了。book18.org

她就可以寄希望於未來。book18.org

因此,在五月份,她請他到威利農場來見道伍斯太太。這正是他心裡所渴慕的事情。她發現每當他們談起克萊拉。道伍斯時,他就有些生氣和不高興。他說他不喜歡她,可他又很想了解她。好吧,他應該讓自己接受一下考驗了。她相信他心裡既有對高尚事物的慾望,也有對低俗事物的慾望。不過,對高尚事物的慾望總會占上風的。不管怎麼說,他應該考驗一下。正是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所謂的「高尚」和「低俗」都相當武斷的。book18.org

想到要在威利農場見到克萊拉,保羅不禁有些激動,道伍斯太太來呆了一天,她那濃密的暗褐色頭髮盤在頭頂,穿了件白罩衫,加一條海軍藍裙子。不知為什麼,不管她走到哪兒,哪兒的東西就相形見細,自慚形穢。當她進了屋,廚房就顯得狹小而寒愴。米麗亞姆家那間幽暗漂亮的客廳也顯得侷促和土氣。雷渥斯家的人都象一支支蠟燭,黯然失色。他們發現這屋子都很難忍受她。然而,她倒是相當友善,雖然對人處事有點冷漠,甚至還有些無情。book18.org

保羅下午來了,他來得還早,他剛從自行車上跳下來,米麗亞姆就看見他急切地朝屋子四下張望著。如果那個拜訪者還沒來,他準會失望的。米麗亞姆出去接他,由於陽光太刺眼她微低著頭。金蓮花在陰涼的綠蔭下開著深紅色的花朵。姑娘站在那兒,滿頭烏黑秀髮,正含笑看著他。book18.org

「克萊拉來了嗎?」他問。book18.org

「來了。」米麗亞姆那動聽的聲音回答著。「她正在看書呢。」book18.org

他把自行車推進了馬廄。今天他打著一條為之感到自豪的漂亮的領帶,還穿上一雙般配的襪子。book18.org

「她是早晨來的?」他問。book18.org

「嗯。」米麗亞姆回答,在他身邊走著,「你說過要把『自由』酒館裡那個人寫的信帶給我,你記得嗎?」book18.org

「哦,糟糕,我沒帶!」他說,「你可要不斷提醒我,直到你拿上信為止。」book18.org

「我可不喜歡嘮叨。」book18.org

「隨你的便吧。她現在是不是比較隨和了一些?」他接著說。book18.org

「你知道我一直認為她很隨和。」book18.org

他沉默了。很明顯,今天他這麼急切地趕到,就是為了這個新來的人。米麗亞姆心裡已經老大不痛快了。他們一起朝屋裡走去,他取掉了褲腳上的夾子。雖然襪子和領帶那麼漂亮,但他卻,懶得把鞋子上的灰擦一擦。book18.org

克萊拉坐在有些涼意的起居室里看著書。他看到了她白皙的脖頸和高高盤起的秀髮。她站起身來,冷淡地望著他,伸直胳膊跟他握了握手,那種態度就好象是要立即跟他保持一段距離,但又多少賞了他點面子。他注意到了她罩衫下的一對乳房高高聳起,胳膊上方的薄紗下面露出富有曲線的肩膀。book18.org

「你挑了一個好天。」他說。book18.org

「碰得巧罷了。」她回答。book18.org

「是啊,」他說,「我很高興見到你。」book18.org

她坐下了,沒有對他的殷勤表示謝意。book18.org

「一早上都乾了些什麼?」保羅問著米麗亞姆。book18.org

「哦,你知道。」米麗亞姆沙啞地咳嗽著說,「克萊拉是和爸爸一起來的——所以——她才來不久。」book18.org

克萊拉倚著桌子坐著,神情冷淡。他注意到她的手很大,但保養得不錯。手上的皮膚看上去好象又粗又白,沒有光澤,長著細細的金黃色的汗毛。她沒有在意他是不是在打量她的手。她故意不理會他。她那壯實的胳膊懶散地搭在桌子上,雙唇緊閉,好象誰冒犯了她似的,臉微微側著。book18.org

「那天晚上你去了瑪格麗特。邦弗德的聚會了吧?」他對她說。book18.org

米麗亞姆從沒見過保羅如此彬彬有禮。克萊拉瞟了他一眼。book18.org

「是的。」她說。book18.org

「咦,」米麗亞姆問,「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火車沒到站時,我在那呆了幾分鐘。」他答道。book18.org

克萊拉又傲慢地掉轉頭。book18.org

「我覺得她是一個挺可愛的女人。」保羅說。book18.org

「瑪格麗特。邦弗德!」克萊拉大聲說,「她要比大多數男人聰明得多。」book18.org

「哦,我沒說她不聰明。」他分辯地說,「不過她挺可愛的。」book18.org

「哦,那當然了。這是最重要的。」克萊拉咄咄逼人。book18.org

他摸了摸腦袋,有些困惑,也有些氣惱。book18.org

「我認為這比聰明更緊要,」他說,「畢竟,聰明不會把她帶到天國。」book18.org

「她要的不是去天國——而是在地球上得到公平的待遇。」克萊拉反駁道。她說話的口氣仿佛他應該對邦弗德小姐被剝奪什麼權利負責似的。book18.org

「哦,」他說,「我覺得她很熱心,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只是太脆弱了,我希望她能安安閒閒地坐著……」book18.org

「給她丈夫補襪子。」克萊拉刺了他一句。book18.org

「我保證,即使替我補補襪子她也不在意,」他說「而且我也保證,她一定會幹得很好的。就象如果她要我給她擦皮鞋,我也毫不介意一樣。」book18.org

然而,克萊拉並沒有理會他這句俏皮話。他跟米麗亞姆又聊了一會兒,克萊拉還是一副高傲的樣子。book18.org

「好了,」他說,「我想我得去看看艾德加,他是在地里吧?」book18.org

「我想他拉煤去了,應該馬上就回來的。」米麗亞姆說。book18.org

「那麼,」他說,「我去接他。」book18.org

米麗亞姆不再敢建議他們三人一同去。他站起身走了。book18.org

在路那頭,金雀花盛開的地方,他看見艾德加正懶洋洋地走在一匹母馬旁邊,馬頭一點一點地正吃力地拉著一車煤。看到他的朋友後,這位年輕的農夫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艾德加有一雙黑色熱情的眼睛,長相英俊。他的衣服又舊又破,可他走路卻很神氣自豪。book18.org

「嗨!」看見保羅光著頭,就問:「你要去哪兒?」book18.org

「來接你,受不了那個『一去不返』。」book18.org

艾德加樂呵呵地笑著,露出閃亮的牙齒。book18.org

「誰是『一去不返』?」他問。book18.org

「那位太太——道伍斯太太——應該說是渡鴉夫人說的『一去不返』。」book18.org

艾德加被逗得哈哈大笑。book18.org

「你不喜歡她?」他問。book18.org

「一點也不喜歡。」保羅說,「那你呢?」book18.org

「不喜歡!」這聲回答乾淨利索。「不喜歡。」艾德加又噘起嘴來說,「我覺得她和我不是一條線上的人。」停了一會兒,又說:「但你為什麼要叫她『一去不返』呢?」book18.org

「哦,是這樣,」保羅說,「如果她看了一個男人一眼,她就會盛氣凌人地說『一去不返』,如果她回憶往事,她就會厭惡地這麼說,如果她展望未來,她也會玩世不恭地這麼說。」book18.org

艾德加思量著這句話,沒有弄明白是什麼意思,就笑著說,「你覺得她是一個厭惡男人的人嗎?」book18.org

「她認為她是這種人。」保羅答道。book18.org

「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book18.org

「不這麼認為。」保羅回答。book18.org

「那麼,她對你好嗎?」book18.org

「你能想像她會對人好嗎?」年輕人問道。book18.org

艾德加大笑起來。兩人一起把煤卸到了院子裡。保羅非常謹慎,因為他知道如果克萊拉往窗外望的話,就能看見他,可她沒望。book18.org

馬要在星期六的下午刷洗、調理一下,保羅和艾德加一起幹著,吉米和弗拉握尬躡子掀起的土嗆得他們直打噴嚏。book18.org

「有沒有新歌可以教我?」艾德加問。book18.org

艾德加一直幹著活,當他彎下腰時就可以看見他頸背被曬得通紅,那握著刷子的手很粗壯。保羅不時地看他一眼。book18.org

「《瑪麗。莫里遜》?」保羅建議。book18.org

艾德加表示同意。他有一副很好的男高音嗓子。他喜歡從朋友那兒學各種各樣的歌。學會了後,他就可以在趕車時放聲高歌。保羅的男中音嗓子就不怎麼樣了,不過耳朵很靈。不管怎麼樣,他還是低聲唱了,唯恐被克萊拉聽見。艾德加卻用男高音嗓子一句句地跟唱著。他倆不時地打著噴嚏,這個人打完,那個人打,還責罵著馬。book18.org

米麗亞姆對他們感到厭煩。他們——包括保羅在內——為一點小事就欣喜若狂。book18.org

他竟會如此樂此不疲於瑣碎小事,她以為簡直不可思議。book18.org

他們幹完時已經到了吃茶點的時候了。book18.org

「那是首什麼歌?」米麗亞姆問。book18.org

艾德加告訴了她。話題轉到了唱歌上去。book18.org

「我們常常這麼快活。」米麗亞姆對克萊拉說。book18.org

道伍斯太太慢慢地文雅地吃著茶點。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有男人在,她就變得很冷淡。book18.org

「你喜歡唱歌嗎?」米麗亞姆問她。book18.org

「如果是好歌,我就喜歡。」她說。book18.org

保羅臉刷地紅了起來。book18.org

「你是說得陽春白雪的歌,經過專門訓練嗓子嗎?」他說。book18.org

「我認為嗓子需要訓練才能談得上唱歌。」她說。book18.org

「你不如叫人的嗓子在經過訓練後才讓他們張口說話。」他答道,「事實上,人們唱歌一般都是為了自己消遣。」book18.org

「可別人聽了也許覺得很難受。」book18.org

「那麼他們就應該把耳朵堵上。」他答道。book18.org

孩子們都哈哈笑起來,接下來又是一片沉默,保羅臉色赤紅,只顧默默吃著。book18.org

茶點後,除了保羅外別的男人都走了。雷渥斯太太對克萊拉說:「你現在過得快活了點嗎?」book18.org

「快活極了。」book18.org

「那你也很滿意了?」book18.org

「只要我能獨立,能自由就夠了。」book18.org

「你覺得生活中不缺少什麼東西嗎?」雷渥斯太太溫和地問。book18.org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book18.org

保羅極不自在地聽著她倆的談話,便站了起來。book18.org

「你會發現你會被自己從不考慮的事情絆倒。」他說。然後,他就去了馬棚。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剛才說得很妙,那種男子漢的自豪又高漲起來。他順著鋪著磚石的小路走著,嘴裡還吹著口哨。book18.org

不一會,米麗亞姆來找他,問他是否願意陪她和克萊拉去散步。他們就向斯特雷利磨坊的畜牧場走去。他們沿著威利河畔走著,溪邊剪秋蘿在陽光照耀下,色彩濃艷,從樹林邊上的空缺看過去,只見在樹林和稀稀朗朗的樟木叢那邊,一個人牽著匹高大的棗紅馬穿過溪谷,這匹棗紅大馬遠遠地在昏暗的光彩下,浪漫地邁著舞步穿過那片朦朧的綠色榛樹叢,在曾為竇德綠和伊帶特開放過的已經凋謝了的藍玲花中出沒,真象是遠久時代的情景。book18.org

這三個人站在那兒,都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book18.org

「做個騎士,」他說,「在這兒搭個大帳篷,那該是多好的享受啊!」book18.org

「我們與世隔絕,過隱逸生活,對麼?」克萊拉回答道。book18.org

「是這樣的。」他回答,「你們可以繡著花,和你們的使女唱著歌。我會給你們扛起白、綠、紫三色旗,並在盾牌上刻上一頭兇狠的母獅,然後下面刻上『婦女社會政治協會』的字樣。」book18.org

「我相信,」克萊拉說,「你情願為婦女的生存去鬥爭,而不願讓她自己去鬥爭吧。」book18.org

「我情願。如果她為自己的生存去鬥爭,那就好象是一條狗在鏡子前對著自己的影子狂吠一樣。」book18.org

「那麼,你就是那面鏡子了?」她撇著嘴問。book18.org

「或是影子。」他答道。book18.org

「我想你這個人恐怕有些聰明過頭了。」她說。book18.org

「那好,那我就把好人留給你做吧。」他笑著回答,「做個好人吧,美人兒,就讓我聰明就行了。」book18.org

然而克萊拉已經厭倦了他的貧嘴。他看著她,突然發現她那張高傲地仰起的臉上並沒有諷刺的意味,而是一副傷心的神色。他的心不由得軟了下來。他趕忙轉過身去,對已被他冷落了半晌的米麗亞姆溫柔起來。book18.org

他們在林邊碰上了利博,一個四十歲的男人,身材消瘦,皮膚黝黑,他是斯特雷利磨坊的佃戶,他把磨坊改成了養牛場。利博似乎很累,手裡漫不經心地牽著那頭健壯的種馬的韁繩。這三個人停站到一旁,讓他從第一條小溪的踏腳石上過去。book18.org

保羅看著這一匹渾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勁的雄馬,竟然踏著如此輕快的步伐,不禁讚賞不已。利博在他們面前勒住了馬。book18.org

「回去告訴你爸爸,雷渥斯小姐,」他說,嗓門尖得出奇,「他的小牲口一連三天拱壞了底下的那排柵欄。」book18.org

「哪一排?」米麗亞姆怯生生地問。book18.org

那匹壯馬呼呼地喘著粗氣,掉轉過它那棗紅色的身子,微低著頭,披散著鬃毛,疑惑地瞪著兩隻神氣的大眼睛。book18.org

「跟我來,」利博回答,「我指給你看。」book18.org

這個男人牽著馬往前走去。那匹公馬搖搖擺擺地在一旁跟著,當它發現自己踩進了小溪,就驚慌地抖動著毛。book18.org

「不許耍花招!」男人親熱地對馬說道。book18.org

那匹馬邁著小步躍上了溪岸,然後,又輕巧地嘩啦嘩啦濺著水渡過了第二條小溪。克萊拉繃著臉,隨意地走著。她用一種好奇而鄙視的目光看著那匹馬。利博停住了,指著幾棵柳樹下的柵欄。book18.org

「那兒,你看那就是牲口鑽洞的地方,」他說,「我的夥計已經把它們趕過三四次了。」book18.org

「哦,是這樣。」米麗亞姆回答時臉也紅了,好象這是她的過錯一樣。book18.org

「你們要進來嗎?」男人問道。book18.org

「不了,謝謝。我們只想從池塘邊繞過去。」book18.org

「好的,請便吧。」他說。book18.org

快到家裡,馬高興地嘶叫起來。book18.org

「到家了它很高興。」克萊拉說道,她對這匹馬挺感興趣。book18.org

「是啊,它今天一路很高興。」book18.org

他們在走過大門口,看見大農舍里有位大約三十五歲左右的女人迎面走來。她身材嬌小,皮膚黝黑,神情看來很容易激動,頭髮略有些灰白,黑眼睛看起來十分任性。她倒背著雙手走了過來,她哥哥爬了上去,馬一看到她,又開始嘶鳴起來,她激動地走上前去。book18.org

「你又回家了,好小子!」她溫柔地衝著馬說,而不是對著那個男人。那匹雄壯的大馬低下頭來,掉轉身子挨著她。她把藏在背後手裡的皺皮蘋果偷偷地塞進了馬嘴,然後在馬的眼睛邊上親了一下。那匹馬高興地喘了一口粗氣,她雙臂摟著馬頭,貼在胸口。book18.org

「這馬真棒!」米麗亞姆對婦人說。book18.org

利博小姐抬起頭來,一雙黑眼睛直直地掃向保羅。book18.org

「哦,晚上好,雷渥斯小姐,」她說,「你有好久沒來了。」book18.org

米麗亞姆介紹了一下她的朋友。book18.org

「你的馬可真不錯!」克萊拉說。book18.org

「是嗎?」她又親親馬,「就和男人一樣可愛。」book18.org

「我倒認為比大多數男人都可愛!」克萊拉答道。book18.org

「是匹不錯的馬!」那女人大聲說著,又摟了摟馬。book18.org

克萊拉被這匹馬迷住了,不由得走上去撫摸馬脖子。book18.org

「這馬很溫馴,」利博小姐說,「你見過這麼大的馬還會這麼溫馴嗎?」book18.org

「是匹駿馬!」克萊拉回答。book18.org

她想看著馬的眼睛,想讓馬也看見她。book18.org

「可惜它不會說話。」她說。book18.org

「噢,它會說——簡直像會說話。」那女人應道。book18.org

接著她哥哥牽著馬走進農舍。book18.org

「你們進來嗎?進來吧,先生——我沒記住您的姓。」book18.org

「莫瑞爾。」米麗亞姆說。「不了,我們不進去了,不過,我們想從磨坊邊的池塘繞過去。」book18.org

「行——行,可以。你釣魚吧,莫瑞爾先生?」book18.org

「不。」保羅說。book18.org

「如果你想釣魚,可以隨時來。」利博小姐說,「我們一連幾個星期都難得見到一個人影,看到人,我就謝天謝地。」book18.org

「池塘里有什麼魚啊?」他問。book18.org

他們穿過前面的園子,翻過水閘,走上陡峭的堤岸來到池塘邊。整個池塘被綠蔭籠罩著。中間有兩個長滿樹木的小島。保羅和利博小姐一起走著。book18.org

「我倒很想在這兒游泳。」他說。book18.org

「可以啊。」她回答說,「我哥哥會非常高興地和你聊天。他非常寂寞,因為這兒沒人可以跟他聊聊,來游泳吧。」book18.org

克萊拉走近池塘。book18.org

「這裡水很深。」她說,「而且水也很清。」book18.org

「是的,」利博小姐說。book18.org

「你游泳嗎?」保羅說,「利博小姐說我們什麼時候想來就可以來。」book18.org

「當然,我們這兒還有牧場的僱工。」利博小姐說。book18.org

他們談了一會,便繼續朝荒山上爬,把這個雙眼憔悴暗淡、神情孤獨的女人獨自留在堤岸上。book18.org

陽光灑滿山坡,遍地都是野草,野兔在此出沒。三個人一言不發地走著。是後保羅說:「她讓我感覺很不舒服。」book18.org

「你是說利博小姐?」米麗亞姆問道,「是這樣的。」book18.org

「她怎麼了?是不是太孤獨而變得有些瘋癲?」book18.org

「是的,」米麗亞姆說,「她不應該過這種生活,我覺得把她埋沒在這兒真是殘酷,我真應該多去看看她。可是——她讓我感到心神不安。」book18.org

「她讓我替她難過——是的,她真叫我厭煩。」他說。book18.org

「我想,」克萊拉突然說,「她需要一個男人。」book18.org

其他兩人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孤獨把她弄得瘋瘋癲癲。」保羅說道。book18.org

克萊拉沒有回答,而是大步上了山。她垂著頭走在枯枝敗葉中,兩腿一擺一擺的,甩著兩隻胳膊。她那苗條的身體與其說是在走路,不如說是跌跌撞撞地爬。一股熱流涌過保羅全身。他對克萊拉非常好奇,也許生活對她很殘酷。他忘了正走在他身邊跟他說話的米麗亞姆。米麗亞姆發現他沒有回答她的話,便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眼睛正盯在前面的克萊拉身上。book18.org

「你還以為她不太隨和嗎?」她問。book18.org

他沒有覺得這個問題的突然,因為他心裡也正想著這個問題。book18.org

「她可能心裡有什麼事吧?」他說。book18.org

「是的。」米麗亞姆答道。book18.org

他們在山頂上發現了一片隱蔽的荒地,兩邊都有樹木擋著,另外兩邊是山植樹和接骨木,稀稀拉拉地形成了兩排村籬。這些灌木叢中有幾個豁口,要是眼前有牲口的話,就可以闖進去。這兒的草地就象平絨那麼光滑,上面有野兔的足跡和洞穴。book18.org

不過,整個這一大片荒地卻粗糙不平,到處是從來沒人割過的高大的野櫻草。粗粗的葦草叢中到處都開著旺盛的野花,就像一片錨地停滿了桅杆高聳、玲瓏可愛的船。book18.org

「啊!」米麗亞姆叫道,她看著保羅,黑眼睛睜得很大。他微笑著。他們一起觀賞著荒地上的野花。幾步之外的克萊拉正悶悶不樂地看著野櫻草,保羅和米麗亞姆靠得很近,低聲說著話。他單膝著地,手忙腳亂地一簇一簇地采著美麗的花朵,嘴裡一直在輕聲慢語地說著什麼。米麗亞姆則慢慢地充滿柔情地摘著花兒。她覺得他幹什麼都象經過嚴格訓練似的,非常快。不過,他采的花束倒是比她的更具有天然美。他喜愛這些花,仿佛這些花屬於他的,他也有這個權利。她則對花充滿敬意,因為它門具有她所沒有的東西。book18.org

花兒十分新鮮而芬芳。他很想暢飲花計。他采的時候,就把嫩黃的小花蕊吃掉了。克萊拉仍然悶悶不樂地來回走動著。他向她走去,說,「你為什麼不採些花?」book18.org

「我不喜歡這樣,花兒還是長著好看。」book18.org

「你真的不要幾朵嗎?」book18.org

「花兒寧願長在那兒。」book18.org

「我不信。」book18.org

「我可不想要一些花兒的屍體。」她說。book18.org

「這種想法有些太古板做作了。」他說,「花在水裡決不會比在土裡死得快。book18.org

再說,養在花盆裡很好看——看上去生趣盎然。你只是因為花斷了根就叫死屍。「book18.org

「那麼這到底是不是死屍?」她分辨道。book18.org

「對我來說,不是。採下的花不是花的死屍。」book18.org

克萊拉不再答理他了。book18.org

「就算是這樣—一你又有什麼權利把它們採下來呢?」她問道。book18.org

「因為我喜歡花,我也想要花——況且這兒花多的是。」book18.org

「這就夠了嗎?」book18.org

「夠了。為什麼不夠?我相信如果這些花插在諾丁漢姆你的房間裡一定很好聞。」book18.org

「那我就有幸親眼看著這些花死掉了。」book18.org

「不過——即使花真死了,也沒什麼。」book18.org

於是,他撇下她,俯在枝葉茂盛的花叢間,花叢就象蒼白髮亮的泡沫堆,到處都是。米麗亞姆走了過來,克萊拉正跪在那兒,聞著野櫻草的幽香。book18.org

「我想,」米麗亞姆說,「只要你敬重這些花,就不算傷害花。重要的是你採花時的心情。」book18.org

「這話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他說:「你採花就是因為你想要花。就是這麼回事。」他把那束花舉了舉。book18.org

米麗亞姆默默地無語。他又采了一些花。book18.org

「看這些!」他接著說,「又粗又壯,像小樹一樣,也像腿胖乎乎的小孩。」book18.org

克萊拉的帽子擱在不遠處的草地上。她仍舊跪在那裡,俯身聞著花香。看到她的脖子,保羅感到一陣悸動,她是如此的美,而且沒有一點自我欣賞的樣子。她的乳房在罩衫下輕輕地晃動著,背部彎成拱形曲線,顯得優美而健壯。她沒穿緊身胸衣,突然,他竟下意識地把一把野櫻花撒在她頭髮和脖頸上,說:「人本塵身,終歸塵土,上帝不收,魔鬼必留。」book18.org

冰冰的花兒落在她脖子上,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可憐地睜著那雙驚恐的灰眼睛,不知道他在幹什麼。花兒落在她臉上,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他原本高高地站在她身邊,突然間他感到有些尷尬。book18.org

「我以為你想來一場葬禮呢。」他極不自然地說。book18.org

克萊拉奇怪地笑了起來,站起身,把野櫻草從頭髮上拂掉。她拿起帽子扣在頭上,還有一朵花仍纏在頭髮上。保羅看到了,不過沒有告訴她。他俯身收起她身上拂落的。book18.org

樹林邊,一片藍鈴花像發洪水似的,蔓延進田野,不過現在都已經凋謝了。克萊拉信步走去,他在後面漫不經心地跟著。這片藍鈴花真叫他喜歡。book18.org

「看這片藍鈴花,從樹林裡一直開到外邊!」他說。book18.org

她聽了之後,轉過身來,臉上閃過一絲熱情和感激。book18.org

「是的。」她笑了起來。book18.org

他頓時覺得熱血沸騰。book18.org

「這讓我想起林中的野人,他們最初赤身裸體的面對這片曠野時,不知被嚇成了什麼樣子!」book18.org

「你覺得他們害怕嗎?」她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哪一個古老的部落更感到害怕?是那些從黑暗的樹林深處衝到陽光燦爛荒野上的部落,還是那些悄悄地從開闊天地摸進森林裡的野人?」book18.org

「我想是第二者。」她回答。book18.org

「是的,你一定覺得自己很像開闊荒野的那種人,竭力強迫自己走進黑暗世界,是不是?」book18.org

「我怎麼會知道呢?」她神情古怪地問。book18.org

這次談話就此為止了。book18.org

大地籠罩著暮色。山谷已是一片陰影。只有一小塊亮光照在對面克羅斯利河濱的農場上。亮光在山巔移動。米麗亞姆慢慢地走上前來,臉俯在那一大把散亂的鮮花中,踏過齊腳腕的野櫻草叢。她身後的樹木已經隱隱綽綽。book18.org

「我們走嗎?」她問。book18.org

三人都轉過身,默默地踏上歸程。沿著小路往下走時,他們看見對面農舍里燈火點點。天際遠處,山脊上的煤礦居民區,只有一抹淡淡的模糊的輪廓,微光明滅可見。book18.org

「今天玩得真開心,是不是?」他問。book18.org

米麗亞姆喃喃地表示同意,但克萊拉沒有吭聲。book18.org

「你不覺得嗎?」他又追問道。book18.org

但克萊拉昂首走著,仍然沒有答理。從她的舉動上,他可以看出,她表面上滿不在乎的樣子,實際上心裡很難受。book18.org

在這一段時間裡,保羅帶著母親去了林肯城。她和往常一樣興高采烈,不過,當保羅與她面對面坐在火車上時,她顯出疲憊憔悴的神色。有一刻他甚至感覺到她要從他身邊溜走,而他想要抓住她,牢牢地抓住,幾乎想用鏈子拴住她,他覺得必須親自把她牢牢抓住才好。book18.org

快到林肯城區了。兩人都坐在窗旁尋找著教堂。book18.org

「在那兒,媽媽!」他大聲叫道。book18.org

他們看見高大的教堂威嚴地矗立在曠野上。book18.org

「哦,」她驚呼道:「教堂原來是這樣啊?」book18.org

他看著母親。她那雙藍眼睛默默地看著教堂,似乎又變得高深莫測了。大教堂那永恆的寧靜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什麼命中注定的東西折射到她的身上。教堂高聳入雲,顯得莊嚴而肅穆。反正,命該如此,就是如此。即使他的旺盛青春也奈何不了命運。他注視著她那紅潤的面頰,長著絨毛,眼角出現了魚尾紋,眼眨也不眨,眼皮略有點鬆弛,嘴巴總是帶著絕望的神情,臉上也是同樣的那種永恆的神情,仿佛她已經看透了命運。他用盡心力叩著她的心扉。book18.org

「看,媽媽,這座教堂高高屹立在城市之上,多麼雄偉啊!想想多少條街道都在它下面,她看上去比整個城市還要大。」book18.org

「真是這樣!」母親驚呼道,又開始活躍起來。但是他看到母親仍目不轉睛地坐在那兒盯著窗外的大教堂,那呆滯的臉色和眼神似乎在思索著人生的無情。母親眼角的魚尾紋和緊緊閉著的嘴巴,簡直讓他覺得自己會發瘋。book18.org

他們吃了一頓她認為太奢侈的飯。book18.org

「別認為我喜歡吃這頓飯,」她一邊吃著炸肉排一邊說:「我不喜歡,我真的不喜歡!你想想浪費了你多少錢!」book18.org

「你不用計較我的錢,」他說:「你忘了我現在是帶著女朋友出遊的人。」book18.org

他還給她買了幾朵藍鈴花。book18.org

「別買,先生。」她命令道:「我要這些花幹什麼?」book18.org

「你別管,就站在那兒。」book18.org

走在馬路中間,他把花插在了她的外套上。book18.org

「我太老了!」她鼻子哼了一聲,說道。book18.org

「你知道,」他說,「我想讓人們都認為我們是非常有身份的人物。神氣點兒。」book18.org

「瞧我不把你的頭揪下來。」她笑道。book18.org

「大搖大擺地走!」他命令道,「要像扇尾鴿那樣神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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