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孤魂逍遙book18.org
克萊拉跟著她丈夫回到了雪菲爾德,從那以後,保羅就很少再見她。沃爾特。book18.org
莫瑞爾也似乎就聽任自己湮沒在這痛苦之中,可他還要一如既往在痛苦中掙扎著活下去。連接父子倆人的紐帶,只是彼此想到一定不能讓對方陷入的確無法過下去的困境,再也沒有別的感情了。由於家裡再也沒有人守著,父子倆都無法忍受家裡的這種空曠寂寞,保羅索性搬到諾丁漢郡去住,莫瑞爾也住到貝斯伍德的一位朋友家去了。book18.org
對於這個年輕人來說,仿佛一切都破碎崩潰了。他不能再畫畫。母親臨終那天他完成的那幅畫成了他最後的作品——他對那幅畫還比較欣賞。工作時也沒有克萊拉陪伴。回家後,他再也不願拿起畫筆了。似乎母親的死帶走了他的一切。book18.org
於是,他老是在城裡四處瞎逛,跟他認識的人一起喝酒廝混。他厭倦了這種日子。他跟酒吧的女招待打情罵俏,無論碰見任何女人他都隨便調笑幾句,不過,他的眼神卻總是那麼憂鬱和焦慮,好像在尋求著什麼。book18.org
一切都顯得與往日不同,一切都顯得虛無縹緲。人們似乎沒有理由在大街上行走。房屋似乎沒有理由在陽光下擠在一起,這些東西似乎沒有理由占據空間,應該讓世界就這麼空著。朋友們跟他說話時,他聽見聲音,也能回答別人,可是他卻不明白為什麼說話時會發生那種嘈雜的聲音。book18.org
只有當他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或者在工廠拚命地幹活時,他才恢復了本性。也只有幹活時他才能真正地忘記一切,在那時,他仿佛沒有意識,頭腦里空空如也。book18.org
但工作也有幹完的時候,他很傷心,覺得萬事萬物都失去了它的本來面目。第一場雪飄飄揚揚地下著,在灰濛濛的天空中,他看見了那些小小的晶瑩的雪片飛舞。這在過去,雪花會引起他最生動強烈的激情,但現在它們已經失去任何作用了。雪花剛飄下來就融化了,只剩下原來的空間。夜晚,高大朗亮的電車一路開來,他也覺得很奇怪,這些電車為什麼老是這麼不厭其煩地開來開去呢?他問這些高大的電車:「為什麼不辭勞苦地往特倫特橋開去?」似乎它們並不應該像現在這樣存在。book18.org
最起初的東西是夜裡的那一片漆黑。在他眼裡,黑暗是十全十美的,能夠讓人理解,也能讓人安寧平靜,他可以毫無憂慮的讓自己沉浸在黑暗中。忽然之間,他腳邊的一張紙隨風飄去,沿著人行道吹跑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身體筆直,兩個拳頭緊握著,心裡煎熬著痛苦。似乎又看見母親的病房,又看見母親,又看見母親的那雙眼睛。他曾經不知不覺地跟母親生活在一起,陪伴著她。這隨岡飄零的紙片提醒他她已經不復存在了。可是他曾經跟母親相依相守。他希望時光永駐,這樣他就可以又跟母親在一起了。book18.org
日子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了。可是在保羅看來,世界成了混沌一片,他簡直分不清今天和昨天,這星期和上星期,此處與彼地,什麼都分不清楚,什麼都認不出來了。他常常整小時地出神,記不清自己做了些什麼事。book18.org
一天晚上,他回到住處時已經相當晚了。爐火奄奄一息,所有的人都睡了。他添了一點煤,朝桌子上看了一眼,決定不吃晚飯。於是,他就坐在扶手椅上,房裡一片寂靜。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看見那淡淡的煙裊裊地向煙囪飄去。突然,兩隻耗子心涼膽顫地鑽了出來,吃著掉在地下的麵包屑。他仿佛隔著遙遠的距離看著這一切。教堂的鐘聲「噹噹」地響了兩下。遠遠傳來了貨車在鐵路上發出的刺耳的哐當哐當聲。起初,貨車也不遠,依然在它們原來的地方。不過,他到底身處何方呢?book18.org
時間不停地逝去。兩隻小耗子膽大起來,竟猖狂地在他拖鞋邊躥來躥去。他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他不想動,什麼也不想,這樣似乎過得輕鬆些,沒有百事煩心。book18.org
然而,他的意識又在不停地機械地活動著,時不時地促使他冒出這樣的話。book18.org
「我在幹什麼?」book18.org
他在自我麻醉的恍惚狀態下,自問自答。book18.org
「在自殺。」book18.org
接著,一股模糊而有力的感覺立即告訴他,這樣不對,一會兒之後,突然又問道:book18.org
「為什麼不對?」book18.org
又沒有回答,但他胸膛里卻有一股火熱的執著阻止他自尋絕路。book18.org
街上傳來一輛沉重的雙輪馬車噹啷噹啷駛過的聲音,突然,電燈滅了,自動配電機的電錶格嗒響了一聲,他沒有反應,就那麼坐著直愣愣地望著前方。那兩隻耗子急匆匆地逃走了。黑沉沉的屋裡只有爐火一閃一閃地發著紅光。book18.org
接著,更加機械、更加清晰的內心的對白又開始了。book18.org
「她死了。她一輩子掙扎著——全是為了什麼呢?」book18.org
這就是他絕望地想隨她而去的原因。book18.org
「你活著。」book18.org
「她沒活著。」book18.org
「她活著——就在你心裡。」book18.org
突然,他對這個思想負擔感到厭倦。book18.org
「你一定得為她而繼續活下去。」他內心說。book18.org
不知什麼東西,總讓他覺得很彆扭,仿佛讓他無法振作起來。book18.org
「你一定得把她的生活和她生前所做的一切繼承下來,繼續下去。」book18.org
可他並不想這麼做,他想放棄這一切。book18.org
「但你可以繼續畫畫,」他的意志說,「或者你可以有個後代,這兩者都是她所努力要做的。」book18.org
「畫畫又不是生活。」book18.org
「那就活下去吧。」book18.org
「跟誰結婚呢?」這個讓他痛苦的問題又來了。book18.org
「盡你最大的努力去找吧。」book18.org
「米麗亞姆?」book18.org
不過他對這些沒有信心。book18.org
他突然站起身,上床去睡覺。走進臥室,他就關上房門,緊握拳頭站在那兒。book18.org
「媽媽,我親愛的……」他開始說,似乎竭盡他心靈的全部力量。說著他又停下,不願說下去。他不願承認自己想去死,想去結果自己的生命;他不願承認自己被生活打敗了,也不願承認死亡打敗了他。他徑直走上去睡覺,很快他便酣然入夢,夢境中無憂無慮。book18.org
好幾個禮拜就這樣飛逝過去。他依舊孤獨地生活著,內心猶豫不決,一會兒決意要去死,一會兒又想頑強地活。真正讓他痛苦的是他無處可去,無事可做,無話可說,自己不再是自己。有時他像瘋子一般在大街上狂奔;有時候他的確瘋了,仿佛看見了什麼東西時隱時現,折騰得他喘不過氣來。有時候,他剛要了一杯酒,正站在酒館裡的酒櫃前,突然,一切仿佛都向後退去,飄然離開了他,他遠遠地看見那酒吧女招待的臉,看見滔滔不絕地談論著什麼的酒徒,看見紅木酒柜上自己的酒杯。仿佛有一層什麼東西橫隔在他與這些之間,可望而不可及,他也不想接近這些,也沒有心思再淺酌低飲。於是,他突然轉身出去。站在門檻上,看著那華燈初照的大街,他覺得這一切仿佛與他格格不入,似乎有什麼東西把他從整個世界隔離開來,大街上,路燈下,一切仍如既往的運行,可就是把他遠遠地隔開,使他望塵莫及。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不能觸摸到路燈柱子,即使能得也還是觸摸不到。他能去哪裡?他無處可去,既不能再回酒館,也不能到前面什麼地方去。他喘不上氣來了。偌大的世界竟沒有他的安身立命之處。他內心的壓力越來越大,覺得自己要粉身碎骨了。book18.org
「我可不能這樣。」他說著轉過身來,到酒館裡一醉方休。有時,酒能讓他感覺好受些,可有時酒也讓他感覺更痛苦。他沿路跑著,永遠坐立不安,東奔西顛,四處飄蕩。他決心要去工作,可是他剛塗了幾下,就又狠狠地扔下畫筆,站起身匆匆地逃到俱樂部去了,在那兒打牌、打彈子,或者去一個能和酒吧女招待鬼混的地方,在他看來,那些女招待只不過跟他手裡拿著的汲酒銅把手差不多。book18.org
他愈來愈顯得清瘦,下巴尖尖的。他從不敢從鏡子裡看自己的眼睛,也從不敢照鏡子。他想要擺脫自己,可又沒有什麼東西好支撐攀附。絕望中,他想起了米麗亞姆,也許,也許……?book18.org
星期天的晚上,他去了那個唯一神教派教堂,教徒們起立唱著第二支讚美詩時,保羅看見了站在他前面的米麗亞姆。她唱聖歌時,下唇聖光閃閃,她那副神情,仿佛徹悟塵世事理:人世沒有快樂,寄希望於天國,她似乎把她所有的安慰和生活都寄託於了來世。一股對她強烈而溫暖的感情不禁油然而生。她唱聖歌時全神貫注,仿佛一心嚮往著來世的神秘和慰藉。他把自己的希望寄託於她。他盼望著布道趕快結束,那樣他就可以向她傾訴內心鬱積的千言萬語。book18.org
米麗亞姆擁在人群中從他面前一哄而過,他幾乎都觸摸著她了。她也不知道他就在那兒,他可以看見她黑色卷髮下那謙恭溫順的褐色的後頸。他要把自己交給她,她比他強大得多,他要依靠她。book18.org
她盲目地在教堂外面那些善男信女中轉悠著。她在人群中總是這麼神情恍惚,不得其所。他走上前去,按住她的胳膊,她吃了一驚,那雙棕色眼睛恐懼得大睜著,當看清楚是他時,臉上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他從她身邊稍稍退開了一點。book18.org
「我沒想到……」她囁嚅地說。book18.org
「我也沒想到。」他說。book18.org
他移開了眼神,他那突然燃起的希望火花又熄滅了。book18.org
「你在城裡幹什麼呢?」他問。book18.org
「我在表姐安妮的家裡。」book18.org
「噢,要呆很長時間嗎?」book18.org
「不,就住到明天。」book18.org
「你必須得直接回家嗎?」book18.org
她看了他一眼,又把臉隱到了帽檐的陰影里。book18.org
「不,」她說,「不,沒有那個必要。」book18.org
他轉身走去,她伴他而行。他們穿行在那些善男信女中,聖瑪利亞教堂的風琴還在飄出悠揚的樂聲,黑鴉鴉的人群從亮著燈光的門口不斷地湧出來,紛紛走下台階。那巨大的彩色窗戶在夜空中閃著光,教堂就像是一盞大燈籠。他們沿著石洞街走著,他租了輛車到特倫特橋去。book18.org
「你最好和我一起吃晚飯,」他說,「然後我送你回去。」book18.org
「好吧。」她答道,聲音沙啞而低沉。book18.org
在車上,他們沒說幾句話。特倫特河那黑沉沉的涌滿兩岸的河水在橋下舊泊地奔流著。克威克那面一片黑暗。他住在霍爾姆路,座落在荒涼的市郊,面臨著河對岸那片草地,草地靠近思寧頓修道院和克威克森林陡坡。潮水已退去了。靜靜的河水和黑暗就在他們左側,他們有些害怕,於是很快沿著屋舍院落的那一側匆匆向前走去。book18.org
晚飯擺好後,他把窗簾撩開,桌子上擺著一瓶鳶屋花和猩紅色的秋牡丹。她衝著花俯下身去,一邊用指頭撫摸著花,一邊問他說:「美不美?」book18.org
「美。」他說,「你想喝點什麼——咖啡?」book18.org
「好的,我喜歡喝咖啡。」她說。book18.org
「稍等片刻。」book18.org
他進了廚房。book18.org
米麗亞姆脫下外衣,四周望了望。屋子陳設十分簡樸,幾乎沒有家具。牆上掛著她、克萊拉還有安妮的像片。她去看畫板想看看他最近在畫些什麼,上面只有幾根毫無意義的線條。她又去看他在讀什麼書,很顯然只在讀一本普通的小說。書架上有幾封安妮和亞瑟以及她不認識的人寫來的信。她非常仔細地察看著那些凡是他接觸過、或者跟他有一點點關係的東西。他們分開已經好久了,她要重新看看他,看看他的生活狀況,看看他在做些什麼。不過屋子裡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她了解到這些。這間屋子只能讓她感到難過,使一切顯得那麼艱苦和不舒適。book18.org
米麗亞姆正好奇地翻看他的速寫本,保羅端著咖啡進屋了。book18.org
「那裡沒什麼新畫,」他說,「也沒什麼特別有意思的東西。」book18.org
他放下茶盤,從她的肩頭往下看著。她慢慢地一頁頁地翻著,仔細地察看著。book18.org
當她停在一線速寫上時,「呣!」他說。「我都忘了,這張畫怎麼樣,不錯吧?」book18.org
「不錯,」她說:「但我不太懂。」book18.org
他從她手裡接過本子,一張張翻著看,不斷地發出一種又驚又喜的聲音。book18.org
「這裡面有些畫還是不錯的。」他說。book18.org
一很不錯。「她慎重地說。book18.org
保羅又感到了她對他的畫的欣賞。難道這是因為關心他嗎?為什麼總是當他把自己表現在畫里時,她才流露出對他的欣賞?book18.org
他們坐下來開始吃晚飯。book18.org
「我想問一下,」他說,「聽說你好象自食其力了?」book18.org
「是的。」她低頭喝著咖啡。book18.org
「幹什麼工作?」book18.org
「我只是到布魯頓農學院去念三個月的書,將來也許會留在那兒當老師。」book18.org
「哦——我覺得這對你挺合適的!你總是想自立。」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book18.org
「我上個星期才知道的。」book18.org
「可是我一個月前就聽說了。」他說。book18.org
「是的,不過當時還沒有確定。」book18.org
「我早就應該想到的,」他說,「我原以為你會告訴我你的奮鬥情況。」book18.org
她吃東西時顯得拘謹而不自然,就好像她害怕公開地做他所熟悉的事情似的。book18.org
「我想你一定很高興吧。」他說。book18.org
「非常高興。」book18.org
「是的——這不管怎麼說是件好事啊。」book18.org
其實他心裡相當失望。book18.org
「我也覺得這事很了不起。」她用那種傲慢的語調忿忿不平地說。book18.org
他笑了兩聲。book18.org
「為什麼你對此不以為然?」她問。book18.org
「哦,我可沒對此不以為然。不過你以後就會明白的,自食其力只是人生的一部分罷了。」book18.org
「不,」她忍氣吞聲地說,「我可沒這樣認為。」book18.org
「我認為工作對一個男人來說。幾乎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了,」他說,「雖然對我不是這樣。不過女人工作是她生活的一種調劑,只使出一部分精力,真正最有意義的一部分生活卻被掩蓋起來了。」book18.org
「難道男人就能全心全意地工作了?」她問。book18.org
「是的,實際上是這樣。」book18.org
「女人只能使出不重要的那份精力工作?」book18.org
「是這樣的。」book18.org
她氣憤地睜大雙眼望著他。book18.org
「那麼,」她說,「如果真是這樣,那真是讓人感到恥辱。」book18.org
「是的,不過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的。」他回答道。book18.org
飯後,他們靠近爐邊,保羅給米麗亞姆端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的對面,兩人坐下。她穿著一件深紅色的衣服,這與她的深色皮膚和舒展的容貌非常相稱,她那頭卷髮依然美麗而飄灑。不過,她的臉卻顯得老多了,那褐色的脖頸也瘦了少許,他覺得她比克萊拉還蒼老。時光飛逝,轉眼之間她的青春年華已不復存在,身上出現了一種呆板遲鈍的神態。她坐在那兒深思了一會,然後抬起眼望著他。book18.org
「你的一切怎麼樣?」她問。book18.org
「還可以吧。」他答道。book18.org
她看著他,等待著。book18.org
「不是吧?」她說,聲音很低。book18.org
她那雙褐色的手緊張地抓住自己的膝蓋,卻仍舊顯得不知所措,甚至有點歇斯底里。他看見這雙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接著他苦笑了。她又把手指放在兩唇之間。book18.org
他那細長黝黑、備受痛苦的身子靜靜地躺在椅子裡。她突然從嘴邊拿開手,看著他。book18.org
「你跟克萊拉散了嗎?」book18.org
「散了。」book18.org
他的身子像是被拋棄的廢物一樣橫在椅子裡。book18.org
「你知道,」她說,「我想我們應該結婚。」book18.org
數月來,他第一次睜大眼睛,懷著敬意看著她。book18.org
「為什麼?」他說。book18.org
「瞧,」她說,「你是在自暴自棄!你會生病,你會死的,而我卻從來不知道——到那時就同我從來不認識你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那如果我們結婚呢?」他問。book18.org
「起碼,我可以阻止你自暴自棄,阻止你淪為一個像克萊拉那樣的女人的犧牲品。」book18.org
「犧牲品?」他笑著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她默默地低下了頭。他躺在那兒,又感到一陣絕望襲來。book18.org
「我不太確信,」他慢吞吞地說,「結婚會帶來多大的好處。」book18.org
「我只是為你著想。」她答道。book18.org
「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不過——你這麼愛我,你想把我放在你的口袋裡,那我可會憋死的。」book18.org
她低下頭,把手指噙在嘴裡,心頭湧起陣陣痛苦。book18.org
「那你打算怎麼辦?」她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繼續這樣混下去吧,我想。也許不久我就要出國了。「book18.org
他語調中的那種絕望、孤注一擲的意味,使她不禁一下子跪倒在他身邊不遠處的爐邊地毯上。她就那麼蜷縮著身子,仿佛被什麼給壓垮了,抬不起頭來。他那雙手無力地擱在椅子的扶手上。她注意到了這雙手,覺得他躺在那兒仿佛在聽憑她的擺布,如果她能站起來,拉住他,擁抱他說:「你是我的。」那麼他就會投入她的懷抱。可是她敢這麼做嗎?她可以輕易地犧牲自己,大膽地表明自己的心跡嗎?她注意到了他穿著深色衣服里的削瘦的身子,似乎一息尚存,癱在她身邊的椅子裡。book18.org
她不敢,她不敢伸出雙臂摟住他,把他拉過來,說:「這是我的,這身體是我的,給我吧。」然而她想這麼做,她那天性的本能被喚醒了。可她仍舊跑在那裡,不敢這麼做。她也害怕他不讓她這樣做,擔心這樣做太過分。他的身子就像垃圾似的,躺在那兒。她知道她應該把它拉過來,宣稱是自己的,宣稱擁有對它的一切權利。book18.org
可是——她能這麼做嗎?面對著他,面對著他內心那股求知的強烈慾望,她完全束手無策。她微仰著臉,兩手顫抖。哀怨的眼神呀栗著,顯得困惑茫然,突然,她向他露出了懇求的神情,他的同情心不禁油然而生,他抓住她的雙手,把她拉到身邊,安慰著她。book18.org
「你想要我,想嫁給我嗎?」他低低地說。book18.org
哦,為什麼她不要他呢?她的心已經屬於他。他為什麼不要屬於他的東西呢?book18.org
她已經對他苦苦相思了這麼久,他卻一直不要她。現在他又來折磨她,這未免有些太過分。她向後仰著頭,雙手捧著他的臉,望著他的眼睛。不,他冷酷無情,他要的是別的東西。她以全心全意的愛祈求他不要讓她自己做出選擇。她應付不了這事,也應付不了他,她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應付。可是這件事在煎熬著她,她覺得心快要碎了。book18.org
「你想這樣嗎?」她非常認真地問。book18.org
「不是非常想。」他痛苦地回答。book18.org
她把臉轉向一邊,然后庄重地站起身來,把他的頭摟在懷裡,溫柔地搖晃著。book18.org
然而,她還是沒有得到他!所以她在撫慰著他,她把手指插在他的頭髮里,這對她來說,是痛苦中帶著甜蜜的自我犧牲。對他來說呢,這則是充滿怨恨和痛苦的又一次失敗。他無法忍受——她溫暖的胸脯,像搖籃似的輕輕晃蕩著他,卻並不能分擔他的負擔和愁苦。他是多麼想依靠她而得到心靈的寧靜,可此刻這種偽裝出來的寧靜只能使他更加痛苦難耐。他把身子縮了回去。book18.org
「難道我們不結婚就什麼也幹不了嗎?」他問。book18.org
他痛苦地努著嘴唇。她把小巧的手指放在嘴裡。book18.org
「是的,」她說,像喪鐘低沉的聲音,「是的,我想是這樣的。」book18.org
兩人的關係只有這樣的結局了。她不能帶著他,把他從責任的重負下解脫出來。book18.org
她只能對他做出自我犧牲——天天都心甘情願地自我犧牲。然而他卻並不需要她這樣。他渴望她抱住他,高興而不容抗拒地說:「別這麼煩躁不安,尋死覓活了,你是我的伴侶。」可是她沒有這種力量和勇氣。再說她要的真是一個伴侶嗎?她想要的也許是她心中的救世主吧?book18.org
保羅想如果離開她,等於自己欺騙了她的生命,可是他也清楚,如果留下來陪伴她,像一個絕望者一樣窒息內心的一切,那就等於放棄自己的生活。然而,他並不希望放棄自己的生活,把它獻給她。book18.org
米麗亞姆靜靜地坐在那裡。保羅點燃一根煙,煙霧裊裊而上。他在思念母親,忘記米麗亞姆的存在。突然,她看著他,內心又湧起陣陣痛苦的浪潮。看來,她的犧牲毫無價值。他冷漠地躺在那兒,對她漠不關心。突然,她又發現他缺乏信仰、浮躁易變。他會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樣毀了自己。很好,他應該那樣!book18.org
「我想我該走了。」她溫柔地說。book18.org
從她的聲調中,他聽出她有些蔑視他。他一聲不響地站起來。book18.org
「我送送你。」他答道。book18.org
她站在鏡子前用別針別上帽子。他竟然拒絕了她的犧牲,多麼痛苦啊,真是苦不堪言!以後的日子如死了一般,仿佛前途的明燈全熄滅了。她低頭看著花——桌上的花散發出一陣陣幽香,洋溢著春天氣息的鳶屋花和猩紅色的秋牡丹竟相鬥艷。book18.org
這些花的確像他一樣。book18.org
他擺出幾分自信的神態,在屋子裡默默而焦慮地快速踱著步。她知道她對付不了他,他會像黃鼠狼一樣從她手裡溜走。然而沒有他,她的生活就只能僵死般再蹉跎下去。她沉思著,撫摸著花。book18.org
「拿去吧!」他說著把花從花盆裡取出來,拿起滴著水的花,衝進廚房。她等著,接過花,兩人就一起出去。他對她說著話,可仿佛覺得死去一般。book18.org
她就要離開他了。他們坐在車上時,她痛苦地依偎著他,而他卻毫無反應。他要去哪兒?他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結局?她無法忍受他在她心中留下的那種空虛的感覺。他如此愚蠢,如此自暴自棄,從來沒有安寧過。現在他要去哪兒?他浪費了她的青春,他對此表示過關心嗎?他沒有信仰,只是關心自己眼前片刻的歡樂,除此他什麼也滿不在乎,也沒有更深沉的思想。好了,她要等著瞧他會變成什麼樣子,等他折騰夠了,會死心塌地地回到她的身邊。book18.org
他在她表姐家門口跟她握了握手,就離開了她。在他轉過身的那一瞬間,他感到自己最後一線希望都失去了。他坐在車上,外面的城市順著鐵道沿伸開來,前方一片燈海迷朦。城郊以外是鄉村,那些將發展為更多的城市的小鎮,燈火點點——大海——黑夜——所有的一切!可偏偏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不管站在哪裡,總是孑然一身。從他的胸膛,從他的嘴裡,噴出一片茫茫無際的空虛,同樣在他身後,在四面八方,也是一片無垠的空虛。街上的路人行色匆匆,卻沒有誰能消除他內心的那種空虛感。他們只是渺小的黑影,他能聽得見他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但每個人影都沉浸在同樣的黑夜,同樣的沉寂中。他下了車,鄉村中一片死寂。繁星在天空中閃閃,像河流一樣伸向遠處,蒼穹在下。到處都是遼闊的空間、恐怖的黑夜,它只有在白晝會驚醒片刻,很快又回到黑夜,永恆的黑夜把世間萬物都包羅在它的沉寂和活生生的昏暗中。這裡的世界變得沒有時間,只有空間。誰能說他母親曾經擁有生命,而現在卻命喪黃泉?她只是曾經到過的一個地方,現在又去了別處,如此而已。可是不管他母親身在何方,他的靈魂都永遠不能和她分開。如今她去了黑夜之中,而他仍然與她同在。母子倆人形影不離。然而,此刻他的身子,他的胸膛正靠著台階的圍欄上,他的雙手也正抓著橫木。這些多少還是實在之物。他在哪兒呢——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一堆腐肉立在那兒罷了,還不如灑落在田野間的一棵麥穗。他不堪忍受那無邊無際的黑夜,似乎從四面八方向他這渺小的生命火花壓來,想強迫撲滅它。不過,他儘管極為渺小,卻不可被消滅。黑夜吞盡萬物向周邊伸展開去,超越了星星和太陽,星星和太陽只是幾個寥寥可數的小亮點,在黑暗中恐懼得旋轉不停,互相抱成一團,在一片仿佛能壓倒一切的黑暗裡,連星星和太陽都顯得渺小和恐懼。這一切,包括他自己,全都是那麼微不足道,幾近於無,可又不是無。book18.org
「媽媽!」他低聲喊道,「媽媽!」book18.org
茫茫人海中,只有她是他的精神支柱。如今她已經離開了,融進那一片夜色,他多麼希望她能撫摸自己,把他帶走。book18.org
可是,不行,他不願就這樣屈服。他猛地轉過身來,朝著城市那片繁華燦爛的金光走去。他緊握著拳頭,嘴巴也緊抿著。他決不會隨她而去,走上那條通向黑暗之路。他加快了步伐,朝著遠處隱約有聲、燈光輝煌的城市走去。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