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情慾灼灼book18.org
他逐漸可以靠他的繪畫來養家餬口了。自由商行已經接受了他在各種材料上設計的幾張圖樣，他還可V在一兩個地方賣掉他「的繡花圖樣和聖壇布的圖樣之類的東西。目前這一階段他掙的錢倒沒有多少，但將來很有可能發展。他還和一個陶器商店的圖案設計員交上了朋友，他從那裡學到了花樣設計方面的知識。他對實用美術很感興趣，與此同時，他還堅持不懈地慢條斯理地繼續畫畫。他比較喜歡畫那種大幅的人像，畫面很明亮，但不是象印象派畫家那樣，只用光亮和投影組成畫面，他畫的人物輪廓清晰，色調明快，跟米開朗淇羅的某些人像畫一樣有一種明快感。他按自認為真實的比例給這些人物加上背景。他憑記憶畫了一批畫，凡是他認識的人他都畫了。他堅信自己的藝術作品有相當的價值。儘管他有時候情緒低沉，畏縮不前，但他還是相信自己的繪畫。book18.org
他二十四歲那年，第一次對母親說出了自己的一個雄心。book18.org
「媽媽，」他說：「我會成為一個人人注目的畫家的。」book18.org
她用她奇怪的方式吸吸鼻子，就象有幾分高興時聳聳肩膀一樣。book18.org
「很好，孩子，讓我們拭目以待吧。」她說。book18.org
「你會看到的，親愛的媽媽！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自己是不是在小看人！」book18.org
「我現在已經很滿意了，孩子！」她笑著回答道。book18.org
「不過你得改變一下。瞧你跟米妮吧！」book18.org
米妮是個小女僕，一個只有十四歲的女孩。book18.org
「米妮怎麼啦？」莫瑞爾太太嚴肅地問道。book18.org
「今天早晨當你冒著雨要出去買煤時，我聽見她說『呃，莫瑞爾太太！那事我會去乾的。』」他說，「看來你倒是挺會差遣下人的啊！」book18.org
「哪裡，這只不過是那個孩子的厚道罷了。」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你還道歉似的對她說：」你可不能同時做兩件事，對吧？『「book18.org
「她當時正忙著洗碗碟吧。」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她說了些什麼？『洗碗待會再洗又有什麼，瞧你那雙腳，走起來搖搖晃晃的。』」book18.org
「是的——那個大膽的小丫頭！」莫瑞爾太太說著笑了。book18.org
他看著母親，也大笑起來。因為愛他，母親又重新變得熱情和樂觀了。這一刻仿佛所有的陽光都灑落在她身上。他興高采烈地繼續畫著他的畫。她心情愉悅時看上去精神煥發，幾乎讓他忘記了她頭上的白髮。book18.org
這一年，她和他一起去了懷特島度假。對於他倆來說，能夠一起去度假真是太讓人興奮了，這是一件使人心曠神恰的事。莫瑞爾太太心裡充滿了喜悅和新奇。不過他祈願她能夠多陪他走走，但她不能。甚至有一次她幾乎昏倒了，當時她的臉色是那麼的蒼白，嘴唇是那麼的烏青。看著這一切，他內心痛苦極了，就像胸口給人剜了一刀似的。後來，她恢復了，他也就忘了痛苦，不過他內心總是隱隱擔憂，就好象一塊沒有癒合的傷口。book18.org
跟米麗亞姆分手之後，他差不多立刻倒向克萊拉。他和米麗亞姆分手之後的第二天是星期一，他來到了下面工作間，她抬起頭來笑著看著他。不知不覺的，他們之間變得親密無間了。她從他身上看到一種新的歡悅。book18.org
「好啊，希巴女王！」他笑著說。book18.org
「為什麼這麼叫我？」她問。book18.org
「我覺得這麼適合你，你穿了一件新上衣。」book18.org
她臉紅了，問道：「那又怎麼樣呢？」book18.org
「很合身——非常合身！我可以給你設計一件衣服。」book18.org
「什麼樣的？」book18.org
他就站在她跟前，他的眼睛隨著他說話而閃著光。他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冷不丁地一下子抱住了她。她半推半就著，他把她的襯衫拉了拉緊，一面撫平了她的襯衫。book18.org
「要比這樣更緊身點。」他給她解釋著。book18.org
不過，他倆都羞得臉兒通紅，他馬上逃走了。他剛才撫摸了她，他的整個身體都由於那種奇妙的感覺而顫抖。book18.org
他們之間已經有一種默契了。第二天傍晚，在火車到來之前，他先和她去看了一會兒電影。坐下後，保羅發現克萊拉的手就放在他身邊，好一陣子他不敢碰它。book18.org
銀幕上的畫面跳動著閃動著。他握住了她的手。這隻手又大又結實，剛好能讓他一把握住。他緊緊地握著它，她既沒有動也沒有做出任何表示。當他們走出電影院時，保羅要乘的那趟火車來了，他不禁猶豫起來。book18.org
「晚安！」克萊拉說。保羅衝過了馬路。book18.org
第二天他又來跟她聊天的時候，她卻變得相當傲慢。book18.org
「我們星期一去散散步好嗎？」book18.org
她把臉轉到了一邊。book18.org
「你要不要告訴米麗亞姆一聲啊？」她挖苦地回答他。book18.org
「我已經跟她分手了。」他說。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上個星期天。」book18.org
「你們吵架了？」book18.org
「沒有！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斬釘截鐵地跟她說，我認為我已經沒有自己的自由。」book18.org
克萊拉沒有答腔，於是他回去工作了。她是如此鎮靜，如此傲慢！book18.org
星期六晚上，他請她下班後一起去飯館喝咖啡。她來了，但神情冷淡而且有些拒人於門外的樣子。他要乘的那列火車要過三刻鐘才到。book18.org
一我們散會兒步吧。「他說。book18.org
她同意了。於是他們走過城堡，進了公園。他有些怕她。她鬱鬱寡歡地走在他身邊，仿佛不情願，有一肚子怨氣似的。他不敢握她的手。book18.org
他們在陰暗處走著，他問她：「我們走哪條路？」book18.org
「隨便。」book18.org
「那麼我們就往石階上走吧。」book18.org
他突然轉過身子走了。他們已經走過了公園的石階。她見他突然撇下她，感到一陣怨恨，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回頭看她，見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突然把她摟在懷裡，緊緊地擁抱了一會兒，吻了她，然後才鬆手。book18.org
「快來啊。」他有些賠罪似的對她說。book18.org
她跟著他。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他們默默地走著。當他們走到亮光處時，他鬆開了她的手。他們倆誰也不說話，一直默默地走到車站。要分手了，他們只是默默地凝視著對方的眼睛。book18.org
「晚安。」她說。book18.org
他上了火車。他的身體機械地行動著，別人跟他說話時，他仿佛聽到一種隱約的回聲在回答他們。他精神有些恍惚。他覺得如果星期一不馬上來臨的話，自己就會發瘋的。到了星期一，他就可以再看見她了。他的整個生命都放在了這一點上，可這又被星期天隔著。他簡直無法忍受這一點。他要等到星期一才能見她，可星期天卻偏偏擋在中間——要焦躁地過一個小時再一個小時呢。他想用腦袋去撞車廂門。book18.org
不過他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路上，他喝了幾杯威士忌，誰知喝了酒之後，事情更糟。不過最要緊的是不能讓母親難過。他吱吱唔唔說了幾句，就急急地上了床。book18.org
他和衣坐在那裡，下巴頦兒支在膝頭上，凝視著窗外遠處分散著幾盞燈火的小山坡。book18.org
他既沒有想什麼，也不想睡覺，只是紋絲不動地坐著，凝視著遠處。直到最後他突然被寒冷驚醒時，他發現錶停在兩點半上。其實已經過了三點了，他精疲力盡，但由於現在還是星期天的清晨，他又陷入了痛苦之中。他終於上床躺下。星期天，他整天騎著自行車，直到實在沒勁了才作罷。卻不知道自己去了什麼地方，只知道過了這一天就是星期一。他睡到四點鐘，醒來後就躺著胡思亂想。他漸漸清醒——他仿佛能看見自己——真正的自己，在前面的某處。下午，她會跟他一起去散步。下午！真是度日如年啊。book18.org
時間象是在慢吞吞地爬。他父親起床了，他可以聽見他在走動，後來就去了礦井，那雙大皮靴咚咚地走過院子。公雞還是喔喔地報曉，一輛馬車順著大路駛過。book18.org
他母親也起床了，她捅開了爐火。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地叫了他幾聲。他應著，裝做剛醒來的樣子。居然裝得很像。book18.org
他朝車站走去——還有一英里！火車快到諾丁漢姆了。火車會在隧道前面停麼？book18.org
不過這也沒什麼，它在午飯前總會開到的。他到了喬丹廠。半小時後她才會來的。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她快來了。他辦完來往的信件。她應該到了。也許她就沒來。他奔下樓梯。啊！透過玻璃門他看到了她。她做俯著身子在幹活，這讓他覺得他不能貿然上前去打擾她，可他又忍不住不去。終於，他進去了，他的臉色蒼白，神情緊張侷促，但他卻裝得十分鎮靜的樣子。她不會誤解他吧？他在表面上不能露出本來面目啊！book18.org
「今天下午，」他艱難地說：「你會來嗎？」book18.org
「我想會的。」她喃喃答道。book18.org
他站在她面前，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把臉從他面前扭開。那種沒有知覺的感覺仿佛又籠罩了他，他緊咬著牙上了樓。他把每件事都乾得很完善，他還要這麼幹下去。整個上午他好像被打了一劑麻醉藥似的，看什麼都象隔得老遠，恍恍惚惚的，他自己仿佛被一個緊身箍緊緊地憋得喘不過氣來。他的另一個自我則在遠處幹活，在分類帳上記著帳，他全神貫注地監視著遠處的自我，生怕他弄出什麼差錯來。book18.org
可他不能老是這樣痛苦而又緊張。他一直不停地幹著，可表還是才指在十二點鐘。他的衣服仿佛都被釘在桌子上，他就那樣站在那兒不停地幹著，強迫自己寫著每一筆。好不容易到了十二點三刻，他可以結束了。於是他奔下了樓。book18.org
「兩點鐘在噴泉那兒跟我見面。」他說。book18.org
「我得要兩點半才能到那兒呢。」book18.org
「好吧！」他說。book18.org
她看了他一眼，看到了那雙有些痴狂的黑眼睛。book18.org
「我儘量在兩點一刻到。」book18.org
他只得同意。然後他去吃了午飯。這一段時間他仿佛被打了麻醉藥，每一分鐘都無限地延長了。他在街上不停地走著，不知走了多少英里。後來，想起自己可能不能按時趕到約會地點了。兩點過五分，他趕到了噴泉。接下來的那一刻鐘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無法忍受的酷刑，這是一種強壓住自己本性使它不至於忘形的痛苦。book18.org
他終於看見她了。她來了！他早已在等她了。book18.org
「你遲到了。」他說。book18.org
「只晚了五分鐘。」她答道。book18.org
「我對你可從來沒有遲到過。」他笑著說。book18.org
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衣服，他看著她那窈窕的身段。book18.org
「你需要幾朵花。」說著，他就朝最近的花店走去。book18.org
她在後面默默地跟著他，他給她買了一束石竹花，有鮮紅的，有朱紅的。她臉色通紅，把花別在衣服上。book18.org
「這顏色很漂亮！」他說。book18.org
「我倒寧願要那種色彩柔和些的。」她說。book18.org
他笑了。book18.org
「你是否覺得你在街上走著就像一團火？」他說。book18.org
她低著頭，生怕碰上別人。他們並肩走著，他側過臉來看著她，她頰邊那縷可愛的頭髮遮住了耳朵，他真想去摸一下。她有一種豐腴的韻味，就象風中那微微低垂的飽滿的稻穗一樣，這讓他感到一陣目眩。他在路上暈暈乎乎地走著，仿佛在飛轉，周圍一切都在身邊旋轉。book18.org
乘電車時，她那渾圓的肩膀斜靠在他身上，他握住了她的手。他感覺自己仿佛從麻醉中甦醒過來，開始呼吸了。她那半掩在金髮中的耳朵離他很近。他真想吻吻它，可是車上還有別人。她的耳朵會留著讓他去吻的。尤其是，他仿佛不是他自己，而是她的什麼附屬品，就好象照耀在她身上的陽光。book18.org
他趕緊移開了眼光。外面一直在下著雨，城堡下巨大的峭岩高聳在小鎮的平地上，雨水從上面直瀉下來，留下一道水跡。電車穿過中部火車站那片寬廣的黑沉沉的廣場，經過了白色的牛場，然後沿著骯髒的威福路開去。book18.org
她的身子隨著電車的行駛輕輕晃動著，由於她緊靠著他，他的身體也隨之晃動。book18.org
他是一個精力充沛、身材修長的男人，渾身好象有著使不完的精力。他的臉長得粗糙，五官粗獷，貌不出眾，但濃眉下的那對眼睛卻生氣勃勃，不由得叫她著了迷。book18.org
這雙眼睛似乎在閃爍，然而實際卻十分平靜，目光與笑聲保持著一定的協調。他的嘴巴也是如此，正要綻出得意的笑容卻又戛然而止。他身上有一種顯而易見的疑慮。book18.org
她沉思般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book18.org
他們在旋轉式柵門前付了兩枚半便士，然後走上了橋。特倫特河水已經漲得很高，河水在橋下悄悄急速地流過。不久前的這場雨可不小，河面上是一大片粼光閃閃的洪水。天空也是灰濛濛的，到處閃耀著銀光。威福教堂里的大麗菊由於浸透了雨水，成了一團濕漉漉的黑紅色花球。河邊草地和榆樹廊邊上的小道上看不到一個人影。book18.org
黑黑的河面上泛著銀光，一股淡淡的薄霧瀰漫在綠蔭覆蓋的堤岸和斑斑點點的榆樹上空。河水渾然成一體，象怪物似的互相纏繞著，悄悄地以極快的速度飛奔而去。克萊拉一聲不響地在他身邊走著。book18.org
「為什麼，」她慢慢地用一種相當刺耳的語調問他：「為什麼你與米麗亞姆分手？」book18.org
他皺了皺眉。book18.org
「因為我想離開她。」他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我不願意再和她繼續下去，而且我也不想結婚。」book18.org
她沉默了片刻。他們沿著泥濘小道小心翼翼地走著，雨滴不停地從榆樹上往下掉。book18.org
「你是不想跟米麗亞姆結婚呢還是你根本不願結婚？」book18.org
「兩者兼而有之。」他答道：「兼而有之。」book18.org
因為路上積了一灘灘的水，他們只好跨上了階梯。book18.org
「那麼她怎麼說呢？」克萊拉問。book18.org
「米麗亞姆嗎？她說我只是一個四歲的小孩子，說我老是掙扎著想把她推開。」book18.org
克萊拉聽後沉思了一會兒。「不過你和她交朋友的時間不算短了吧？」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你現在不想再要她了？」book18.org
「是的，我知道這樣下去沒什麼好處。」book18.org
她又陷入了深思。book18.org
「你不覺得你這樣對她有點太狠心了嗎？」她問。book18.org
「是有點。我應該早幾年就和她分手，但再繼續下去是一點好處也沒有的，錯上加錯並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book18.org
「你多大了？」克萊拉問。book18.org
「二十五了。」book18.org
「我已經三十了。」她說道。book18.org
「我知道你三十了。」book18.org
「我就要三十一了，——也許我已經三十一了吧？」book18.org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這個。這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他們走進了園林的入口處，潮濕的紅土路上沾滿了落葉，穿過草叢一直通向陡峭的堤岸。兩側的榆樹就像一條長廊兩旁的柱子一般豎立在那兒，枝椏互相交叉，形成了一個高高的拱頂，枯葉就是從那上面落下來。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空曠、寂靜和潮濕。她站在最上面一層的台階上，他握著她的雙手，她則笑著望著他的雙眼，然後跳了下來。她的胸脯緊貼在他的胸前。他摟住了她，在她臉上吻著。book18.org
他們一路沿著這條滑溜溜的陡峭的紅土路走著。此時，她鬆開了他的手，讓他摟住她的腰。book18.org
「你摟的這麼緊，我胳膊上的血脈都不通了。」她說。book18.org
他們就這麼走著。他的指尖可以感覺到她的乳房的晃動。四周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左邊，透過榆樹幹和枝椏間的縫隙可以看到濕漉漉的紅色耕地。右邊，往下看，可以看見遠處下面的榆樹樹頂，還可以聽見汩汩的流水聲。間或還可以瞥見下面漲滿了河水的特倫特河在靜靜地流淌著，以及點綴在淺灘上的那幾頭小牛。book18.org
「自從柯克。懷特小時候來這過兒以後，這兒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他說。book18.org
雖然他說著話，但他卻一直盯著她不滿地撅著的嘴巴以及耳朵下的脖子，臉上的紅暈在脖子這兒與皮膚的蜜乳色交融在一起。她走路時，挨著他的身子微微晃動著，而他則挺得象很繃緊的弦。book18.org
走到榆樹林的一半，就到了河邊這片園林的最高處。他們踟躕不前，停了下來。book18.org
他帶她穿過路旁樹下的草地。紅色的懸崖陡峭地斜向河流。河水掩映在一片樹木和灌木叢下，閃著銀光。下面遠處的淺灘綠油油的綿延成一大片。他和她互相依偎著站在那兒，默默無言，心中惶惶不安。他們的身體一直緊緊地依偎著。河水在下面汩汩地流著。book18.org
「你為什麼恨巴克斯特。道伍斯？」他終於問道。book18.org
她優雅地向他轉過身來，向他仰起脖子，翹起嘴巴，雙目微閉，她的胸向前傾俯，她像在邀請他來吻。他輕聲笑了，隨即閉上了眼，同她長長地熱吻著。她的嘴和他的仿佛融為一體，兩人緊緊地擁抱著，就這樣過了許久才分開。他們一直站在這條暴露在眾人眼裡的小路邊上。book18.org
「你想不想到下面河邊上去？」他問。book18.org
她看了看他，任憑他扶著。他走到斜坡邊上，開始往下爬。book18.org
「真滑。」他說。book18.org
「沒關係。」她應道。book18.org
紅土坡比較陡峭，他打著滑，從一簇野草叢滑到另外一簇，抓住灌木叢，向樹根下的一小塊平地衝去。他在樹下等著她，興奮地笑著。她的鞋上沾滿了紅土，這使她走起來非常困難。他皺起了眉頭。最後他終於抓住了她的手，她就站在他身邊了。他們頭頂懸崖，腳踏峭壁。她的臉頰鮮紅，雙眼熠熠閃光。他看了看腳下的那一段陡坡。book18.org
「這太冒險了，」他說，「而且不管怎麼說，也太髒了些，我們往回走吧！」book18.org
「可別是因為我的緣故啊。」她趕緊說。book18.org
「好吧，你瞧，我幫不了你，只會礙事。把你的小包和手套給我。瞧你這雙可憐的鞋子！」book18.org
他們站在樹下，在斜坡面上休息了一會兒。book18.org
「好了，我們又該出發了。」他說。book18.org
他離開了，連摔帶滾地滑到了下一棵樹旁，他的身體猛然撞到樹上，嚇得他半天喘不過氣來。她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跟著，緊緊拽著樹枝和野草。就這樣他們一步步地走到了河邊。倒霉的是河水已經將小道給淹沒了，紅土斜坡直接伸到了河裡。book18.org
保羅腳跟深深隱入泥土，身子拚命往上爬。突然小包的繩子「啪」的一聲斷了，棕色的小包掉了下來，滾進了河裡，順水漂走了。他緊緊地抓著一棵樹。book18.org
「哎呀，我真該死！」他怒氣沖沖地大叫著。接著，又開始哈哈大笑起來，她正冒險往下走。book18.org
「小心！」他提醒著。他背靠著樹站在那兒等著她。「來吧。」他張開雙臂喊道。book18.org
她放心地往下跑，他抓住她，兩人一起站在那兒看著黑黝黝的河水拍打著河岸，那個包早已漂得不見影子了。book18.org
「沒關係。」她說。book18.org
他緊緊地摟住她吻著。這塊地方剛剛能容納得下四隻腳。book18.org
「這是一個圈套！」他說：「不過那邊有條野徑，上面有人走過，所以如果咱們順著溝往下走的話，我想我們一定能重新找到這條路。」book18.org
河水打著旋飛快地流著。河對岸，荒蕪的淺灘上有牛在吃草。懸崖就矗立在保羅和克萊拉的右邊。他們背靠村干，站在死水一般的寂靜中。book18.org
「我們往前試著走走。」他說。於是他們在紅土中沿著溝里某個人釘靴踩出來的腳印，掙扎著往前走去。他們走得渾身發熱，滿臉通紅。他們的鞋上粘著厚厚的泥，沉重而艱難地走著。終於，他們找到了那條中斷了的小道。路上布滿了河邊衝來的碎石頭，不管怎樣，在上面行走可比在泥濘中跋涉好多了。他們用樹枝把靴子上的泥剔乾淨。他的心急促地狂跳著。book18.org
他們來到平地上。保羅突然看到水邊靜靜地站著兩個人影，他不禁心裡一驚。book18.org
原來是兩個人在釣魚。他轉過身去衝剋萊拉舉手示意，克萊拉猶豫了一下，把外套扣子扣好，兩人一起繼續向前走去。book18.org
釣魚人好奇地看了看這兩個擾亂了他們的清靜的不速之客。他們生的那堆火，現在已經快熄滅了。大家都寂默無聲。兩個釣魚人又回過頭去繼續釣他們的魚，就像兩尊雕像站在這閃光的鉛色河邊。克萊拉紅著臉低頭走著，保羅心裡暗自好笑。book18.org
倆人向前繼續走著，消失在楊柳樹林裡。book18.org
「哼，他們真該被淹死。」保羅低聲說。book18.org
克萊拉沒有回答，兩人費勁地沿著河邊這條泥濘小道走著。突然，小道消失了，眼前是結實的紅土形成的河堤，筆直地通向河面。他停住了，惡狠狠地低聲詛咒著。book18.org
「過不去了。」克萊拉說。book18.org
他直直地站在那兒，環顧著四周。前方是河流中的兩個小沙洲，上面長滿了柳樹，但這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懸崖高聳在他們的頭頂，像一堵峭壁。後面不遠處就是那兩個釣魚人。午後，對面岸上冷冷清清的，有幾頭牛在遠處默默地吃著草。book18.org
他又暗自低聲咒罵起來，接著抬眼盯著巨大而又陡峭的河岸。難道除了回頭就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book18.org
「等一會兒。」說著他就努力在旁邊陡峭的紅土河堤上站穩，敏捷地往上爬去。book18.org
他看著每棵樹的根部，終於找到了要找的地方。山上並排長著的兩棵毛櫸樹下有一小塊空地。平地上鋪滿了濕濕的落葉，不過能踏過去。這地方也許正好在那兩個釣魚人視線外，他扔下雨披，招手沖她示意，讓她過來。book18.org
克萊拉拖著腳走到他身邊。到了平地上，她目光沉滯地看著他，把頭枕在他肩上。他四處看了看，然後緊緊地擁抱著她。除了對岸上那隻小小的牛外，誰也看不見，他們很放心。他深深地吻著她的脖子，感覺到她的脈搏在怦怦地跳動。此時萬籟俱寂。寂靜的午後，除了他倆外，再無他人。book18.org
當她抬起頭來時，一直盯著地下的保羅，突然發現濕漉漉的山毛櫸的黑根上撒下不少鮮紅的石竹花瓣，仿佛點點滴滴的血漬，這些細小的紅色斑點從她胸前一直流淌到她的腳下。book18.org
「你的花都碎了。」他說。book18.org
她一邊捋著頭髮，一邊神情鬱郁地看著他。突然，他指尖撫摸著她的臉頰。book18.org
「為什麼你看起來心事重重的？」他責怪她。book18.org
她憂鬱地笑了笑，仿佛感到了內心深處的孤獨。他撫摸著她的臉頰，深深地吻著她。book18.org
「別這樣！」他說，「別煩惱了！」book18.org
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指，笑得渾身直哆嗦。然後，她鬆開手。他把她的頭髮從額前撩開，撫摸著她的額頭，溫柔地吻著她。book18.org
「千萬別發愁！」他柔聲地懇求她說。book18.org
「不，我沒發愁！」她溫柔地笑著，顯出十分聽話的樣子。book18.org
「哦，真的麼，你可別發愁啊。」他一面撫摸著她，一面懇求道。book18.org
「不發愁？」她吻吻他，安慰他說。book18.org
他們又艱難地爬回了崖頂，用了一刻鐘的時間。他一踏上平地，就扔掉了帽子，擦去了額上的汗，吁著氣。book18.org
「我們可算回到平地上來了。」他說。book18.org
她喘著粗氣坐在草叢中，臉色漲得鮮紅。他吻了她一下，她忍不住笑了。book18.org
「來，現在我幫你把靴子擦乾淨，免得讓體面人笑話你。」他說。book18.org
他跪在她的腳邊，用樹枝和草擦著靴子上的泥巴。她把手指插進了他的頭髮，扳過他的頭親吻著。book18.org
「我現在應該幹什麼呢？」他說著，看著她笑了起來，「是擦靴子呢，還是談情說愛呢，回答我！」book18.org
「我愛讓你怎麼樣你就怎麼樣。」她答道。book18.org
「我暫時先做你的擦鞋夥計，先不管別的。」哪知兩人都直直地互相望著，不停地笑著，接著他們又嘖嘖連聲地吻了起來。book18.org
「嘖，嘖，嘖！」他像他母親一樣發出咂舌頭的聲音，「有個女人在身邊，什麼也幹不成。」book18.org
他溫柔地唱著歌，又開始擦著靴子。她摸著他那濃密的頭髮，他吻了吻她的手指。他一直用勁地擦著她的靴子，好不容易才把它們弄得像個樣了。book18.org
「好了，你瞧！」他說，「我是不是一個妙手回春的巧匠？站起來！咳，你看上去就象英國女王一樣無懈可擊！」book18.org
他把自己的靴子稍微擦了兩下，然後又在水裡洗了洗手，唱著歌。他們一直走到了克利夫頓村。他發狂地愛著她，她的一舉手一投足，衣服的每道皺痕，都讓他感到一股熱流，她處處都讓人喜愛。book18.org
他倆來到一個老太太家裡喝茶，她為他倆的到來而感到高興。book18.org
「你們怎麼也不選一個天氣好點的日子來啊！」老太太說著，忙忙乎乎地走來走去。book18.org
「不，」他笑著說，「我們一直認為今天是個好天氣呢。」book18.org
老太太好奇地看著他。他容光煥發，臉色神情都與往日不同，烏黑的眼睛炯炯有神，笑意盈盈。他高興地持著小鬍子。book18.org
「你們真的這麼認為嗎？」老太太大聲說，那雙老眼閃出一絲光芒。book18.org
「沒錯！」他笑著說。book18.org
「那麼我相信今天是個好日子。」老太太說。book18.org
她忙手忙腳地張羅著，不想離開他們。book18.org
「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也喜歡小蘿蔔，」她對克萊拉說，「我在菜園裡種了一些——還有一些黃瓜。」book18.org
克萊拉臉色通紅，看起來十分漂亮。book18.org
「我想吃些小蘿蔔。」她說。book18.org
聽了這話，老太太樂顛顛地去了。book18.org
「要是她知道就糟了！」克萊拉悄悄地對他說。book18.org
「哦，她可不會知道的，我們的神態是這樣的自然。你那樣子真能把一個天使長也哄騙過去。我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這樣裝得自然一點——如果別人留我們作客，讓別人心裡高興，我們自己也高興——那麼，我們就不算是在欺騙了！」book18.org
他們繼續吃著飯。當他倆正要離開的時候，老太太膽怯地走過來，手裡拿著三朵嬌小的盛開著的大麗花，如蜜蜂般整潔，花瓣上斑斑點點，紅白相間。她站在克萊拉的面前，高興地說：「我不曉得是否……」說著用她那蒼老的手把花遞了過來。book18.org
「啊，真是太漂亮了！」克萊拉激動地大叫著接過了花朵。book18.org
「難道都給她嗎？」保羅嗔怪地問。book18.org
「是的，都應該給她。」她滿面春風，十分歡喜地回答，「你得到的已經夠多的了。」book18.org
「噢，可是我想要她給我一朵。」他笑著說。book18.org
「她要是願意的話，會給你的，」老太太微笑著說。隨即高興地行了個屈膝禮。book18.org
克萊拉相當沉默，心裡有些不安。當他們一路走去時，保羅問：「你不感到有罪嗎？」book18.org
她用一雙驚慌失措的灰眼睛看了看他。book18.org
「有罪？」她說，「沒有。」book18.org
「可是你好像是感到自己做錯了什麼似的，是嗎？」book18.org
「不，」她說，「我只是在想要是他們知道了會怎樣。」book18.org
「如果他們知道了，他們就會感到不可理解。眼下，他們可以理解，而且他們還會高興這樣。關他們什麼事？看，這兒只有樹和我，你難道就不覺得多少有點不對嗎？」book18.org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摟到自己面前，讓她盯著自己的眼睛。有些事情使他感到煩惱。book18.org
「我們不是罪人，對嗎？」他說著，不安地微微皺起了眉頭。book18.org
「不是。」她答道。book18.org
他吻了吻她，笑了。book18.org
「我想你喜歡自己多少有點犯罪感，」他說，「我相信夏娃畏縮著走出伊甸園時，心裡是樂滋滋的。」book18.org
克萊拉神采飛揚、平和寧靜，這倒也使他高興。當他一個人坐在車廂里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異常的幸福，只感到周圍的人那麼可親、可愛，夜色是那麼美麗，一切都那麼美好。book18.org
保羅到家時，莫瑞爾太太正坐著看書。眼下身體不太好，面色煞白。當時他並沒注意到，後來想來卻令他終身難忘，她沒對他提及自己的病，因為她覺得這畢竟不是什麼大病。book18.org
「你回來晚了！」她看著他說。book18.org
他雙眼炯炯有神，滿面紅光，對她微笑著。book18.org
「是的，我和克萊拉去了克利夫頓園林。」book18.org
母親又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可別人不說閒話嗎？」她說。book18.org
「為什麼？他們知道她是個女權主義者之類的人物，再說，如果他們說閒話又能怎樣！」book18.org
「當然，這件事並沒有什麼錯，」母親說道，「不過你也知道人言可畏的，刀一有人議論她如何……」book18.org
「噢，這我管不著。畢竟，這些閒言碎語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book18.org
「我想，你應該為她考慮考慮。」book18.org
「我當然替她考慮的，人們能說什麼？—一說我們一起散步罷了！我想你是妒嫉了。」book18.org
「你知道，要是她不是一個已婚婦女的話，我是很高興的。」book18.org
「行了，親愛的媽媽。她和丈夫分居了，而且還上台講演，她早已是離開了羊群的孤羊。據我看來，可失去的東西，的確沒有，她的一生對她已無所謂了，那麼什麼還有價值呢？她跟著我——生活這才有了點意義，那就必須為此付出代價——我們都必須付出代價！人們都非常害怕付出代價，他們寧可餓死。」book18.org
「好吧，我的兒子，我們等著瞧到底會怎麼樣。」book18.org
「那好，媽媽，我要堅持到底的。」book18.org
「我們等著瞧吧！」book18.org
「她——她這人好極了，媽媽，真的她很好！你不了解她！」book18.org
「可這和娶她不是一回事。」book18.org
「或許事情會好些。」book18.org
沉默了好一會兒。有些事他想問問母親，但又不敢問。book18.org
「你想了解她嗎？」他遲疑地問。book18.org
「是的，」莫瑞爾太太冷冷地說，「我很想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book18.org
「她人很好，媽媽，很好！一點兒也不俗氣！」book18.org
「我從未說過她俗氣。」book18.org
「可是你好象認為她——比不上……她是百里挑一的，我保證她比任何人都好，真的！她漂亮，誠實，正直，她為人不卑不亢，請別對她吹毛求疵！」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的臉被氣紅了。book18.org
「我絕對沒有對她挑三揀回，她也許真像你說的那樣好，但是——」book18.org
「你不同意。」他接著替她說完下文。book18.org
「你希望我贊成嗎？」她冷冷地問道。book18.org
「是的——是的！——要是你有眼力的話，你會高興的！你想要見見她嗎？」book18.org
「我說過我要見她。」book18.org
「那麼我就帶她來——我可以把她帶到這兒來嗎？」book18.org
「隨你便。」book18.org
「那麼我帶她來——一個星期天——來喝茶，如果你討厭她的話，我決不會原諒你。」book18.org
母親大笑起來。book18.org
「好象是真的一樣。」她說道。他知道自己已經贏了。book18.org
「啊，她要在這兒真是太好了！她某些方面真有點象女王呢。」book18.org
從教堂出來後，他有時仍舊與米麗亞姆和艾德加一起散散步。他已經不再去農場了。然而她對他依然如故，她在場也不會使他尷尬。有一天晚上只有她一個人，他陪著她。他們談起書，這是他們永恆的話題。莫瑞爾太太曾經說過，他和米麗亞姆的戀愛就象用書本燃起來的一把火——如果書燒光了，火也就熄滅了。米麗亞姆也曾自誇她能象一本書一樣了解他，甚至還可以隨時找到她所想讀的章節、段落。book18.org
輕信的他真的相信米麗亞姆比其他人更了解他。所以他很樂意同她談他自己的事，就象一個天真的自我主義者。很快話題就扯到他自己的日常行為上了，他還真感到無上的榮幸，因為他還能引起她這麼大的興致。book18.org
「你最近一直在做些什麼？」book18.org
「我——喲，沒有什麼！我在花園畫了一幅貝斯伍德的速寫，快畫好了。這是第一百次嘗試了。」book18.org
他們就這樣談開了。接著她說：「那你最近沒有出去？」book18.org
「出去了，星期一下午和克萊拉去了克利夫頓園。」book18.org
「天氣很不好，是嗎？」米麗亞姆說。book18.org
「可是我想出去，這就行了。特倫特河漲水了。」book18.org
「你去巴頓了嗎？」她問。book18.org
「沒有，我們在克利夫頓喝的茶。」book18.org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book18.org
「對，很好！那兒有個樂呵呵的老太太，她給了我們幾朵大麗花，要多漂亮有多漂亮。」book18.org
米麗亞姆低下了頭，沉思著。他對她毫不隱瞞，無話不說。book18.org
「她怎麼會送花給你們呢？」她問。book18.org
他哈哈大笑。book18.org
「我想這是因為她喜歡我們——因為我們都很快活。」book18.org
米麗亞姆把手指放在嘴裡。book18.org
「你回家晚了吧？」她問。book18.org
他終於被她說話的腔調激怒了。book18.org
「我趕上了七點的火車。」book18.org
「嘿！」book18.org
他們默默地走著，他真的生氣了。book18.org
「克萊拉怎麼樣了？」米麗亞姆問。book18.org
「我看很好。」book18.org
「那就好！」她帶著點譏諷的口吻說，「順便問一下，她丈夫怎樣啦？沒有聽說過他的消息。」book18.org
「他找到了別的女人，日子過得相當好，」他回答道，「至少我想是這樣。」book18.org
「我明白了——你也並不了解。你不覺得這種處境讓一個女人很為難嗎？」book18.org
「實在難堪！」book18.org
「真是太不公平了！」米麗亞姆說，「男人可以為所欲為……」book18.org
「那就讓女人也如此。」他說。book18.org
「她能怎樣？如果她這樣做的話，你就看她的處境好了。」book18.org
「又怎麼樣？」book18.org
「怎麼樣，不可能的事！你不了解一個女人會因此失去什麼……」book18.org
「是的，我不了解。但是如果一個女人僅靠自己的好名聲生活，那就太可憐了，好名聲只不過是塊不毛之地，光靠它驢也會餓死的。」book18.org
她終於了解了他的道德觀，而且知道他會據此行事。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直接問過他什麼事，但是她對他了如指掌。book18.org
幾天後，他又見到米麗亞姆時，話題轉到了婚姻上，接著又談到了克萊拉和道伍斯的婚姻。book18.org
「你知道，」他說，「她從未意識到婚姻問題的極端重要性。她以為婚姻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總得過這一關——而道伍斯——唉，多少女人都情願把靈魂給他來得到他，那他為什麼不及時行樂呢？於是她漸漸變成了一個不被人理解的女人。我敢打保票，她對待他態度一定很不好。」book18.org
「那她離開他是因為他不理解她？」book18.org
「我想是這樣，我覺得她只能這樣，這根本不是個可以理解的問題，這是生活問題，跟他生活，她只有一半是活著的，其餘部分是在冬眠，完全死寂的。冬眠的女人是個難以讓人理解的女人，她必須覺醒了。」book18.org
「那他呢？」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倒相信他是盡其所能去愛她，但他是一個傻瓜。」book18.org
「這倒是有點象你的父母親。」米麗亞姆說。book18.org
「是的，可是我相信我的母親起初真從我父親那兒得到了幸福和滿足。我相信她狂熱地愛過他，這是她依然與他生活在一起的原因。他們畢竟已經結合在一起。」book18.org
「是的。」米麗亞姆說。book18.org
「我想，」他繼續說，「人必須對另一個人有一種火一般的激情，真正的、真正的激情——一次，只要有一次就行，哪怕它只有三個月。你瞧，我母親看上去似乎擁有了她的生活及生活所需的一切，她一丁點兒也不感到缺憾。」book18.org
「不一定吧。」米麗亞姆說。book18.org
「開始的時候，我肯定她和我父親有過真感情，她知道，她經歷過的，你能夠在她身上感覺到。在她身上，在每天你所見的千百個人身上感覺到的。一旦你經歷過這種事，你就能應付任何事，就會成熟起來。」book18.org
「確切講是什麼事情呢？」米麗亞姆問。book18.org
「這很難說。但是當你真正與其他某個人結合為一體時一種巨大、強烈的體驗就可以改變你整個人。這種體驗好像能滋潤你的靈魂，使你能夠繼續生活，去應付一切，並且使你變得成熟起來。」book18.org
「你認為你的母親跟你父親有過這種體驗嗎？」book18.org
「不錯，她在心底里十分感激他給她的這種體驗。儘管現在，兩人已經十分隔膜了。」book18.org
「你認為克萊拉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嗎？」book18.org
「我敢肯定從來沒有過。」book18.org
米麗亞姆思考著這個問題。她明白他所追求的是什麼了——情慾之火的洗禮。book18.org
她覺得他似乎在這麼做，她明白他追求不到是不會滿足的。或許他和一些男人一樣，都認為年輕時縱慾是件最基本的事情。在他如願以償後，他就不會再慾火難熬，坐臥不寧了，這樣他就可以平靜安定下來，把自己的一生都交託到她的手中了。好，那麼好吧，如果他堅持下去，讓他滿足他的要求——讓他去得到他所要的巨大而強烈的體驗吧。至少等他得到這種東西時，他就不想要了——這是他親口說的。到那時他就會想要她所能給他帶來的東西了。他就會希望有個歸宿，這樣他就會好好地工作。他一定要走，這對米麗亞姆來說固然是件痛心的事，可是她既然能允許他去酒館喝杯威士忌，當然也讓他去找克萊拉，只要這能夠滿足他的需求，而將來他就必須歸自己所有。book18.org
「你有沒有跟你媽媽談過克萊拉？」她問。book18.org
他知道這是驗證他對另外那個女人感情認真與否的一次考驗，她知道如果他告訴他的母親，那麼他去找克萊拉就不是簡單的事情了，決不是一般男人找個妓女尋歡作樂而已。book18.org
「是的，」他說道，「她星期天來喝茶。」book18.org
「去你家？」book18.org
「不錯，我想讓媽媽見見她。」book18.org
「噢！」book18.org
兩人都沉默了，事情的進展超過了她的預料，她突然感到一陣悲楚，他竟然這麼快就離開她，徹底拋棄她了。難道克萊拉能被他家人接受嗎？他家人向來對自己懷有很深的敵意。book18.org
「我去做禮拜時可能會順便來拜訪，」她說，「我好久沒見到克萊拉了。」book18.org
「好吧。」他驚訝地說道，無名之火陡然而生。book18.org
星期天下午，他去凱斯敦車站接克萊拉。當他站在月台上，他極力想搞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有預感。book18.org
「我感覺她會來嗎？」他暗自思索著，他竭力想找出答案。他的心七上八下地十分矛盾。這也許是個預兆。他有種預兆她不會來了！她不會來了，他不能像自己想像的那樣帶她穿過田野回家去，他只好自己獨自回家了。火車晚點了，這個下午的時間將會白費了，晚上看來也是如此。他恨她失約不來。如果她不能守信用，那麼她為什麼要答應呢？或許她沒有趕上——他自己也經常誤車——但是這不是原因啊，為什麼她偏偏錯過這趟車呢？他很生她的氣。他憤怒了。book18.org
忽然他看見火車蜿蜒地繞過街角慢慢爬了過來。火車來了，真的來了。可她肯定沒有來。綠色的機車嘶嘶地叫著駛進月台，一長列棕色的車廂靠近了。八扇門打開了。沒有，她沒有來！沒來！沒錯！哎，她來了！她戴了頂黑色的大帽子！他立刻趕到她的身邊。book18.org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他說。book18.org
克萊拉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兩人的目光相遇了。他帶著她沿著月台匆匆地走著，把手伸給她，一面飛快地講著話，以此來掩飾他激動的心情。她看上去很漂亮，帽子上插著幾大朵絲製的玫瑰花，顏色是暗金色的。她的一身黑色的衣服很合身地裹著她的胸脯和雙肩。他和她走著，感到很自豪。他感覺到車站上認識他的人都敬慕地看著她。book18.org
「我以為你肯定不會來了。」他顫聲笑著。book18.org
她輕喊著笑著答道。book18.org
「我坐在火車裡，心裡一直在想，如果你要不來，我該怎麼辦呢？」她說。book18.org
他激動地抓住她的手，兩人沿著狹窄的羊腸小道向前走。他們選擇了通往納塔爾和雷肯亨莊農場的路。這天天氣很好，風和日麗的，到處可見金黃色的落葉，挨著樹林的樹籬上長著好多鮮紅的野薔蔽果，他采了一把給她戴上。book18.org
保羅把野薔蔽果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一邊說：「真的，即使因為小鳥要吃它們，你反對我摘這些薔薇果。可是這一帶的小鳥能吃的東西可太多啦。根本不在乎這幾顆果子。春天一到，你就經常能看到爛掉的漿果。」book18.org
他嘮嘮叨叨地一直說著，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他只知道她很有耐心地聽著，讓他把果子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她望著他這雙靈巧的手，生氣勃勃的，感覺自己好象什麼還沒有見到過似的。直到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book18.org
他們漸漸走進煤礦。礦山烏漆麻黑地靜靜地屹立在稻田之間，一大堆一大堆的礦渣仿佛正在麥田裡升起。book18.org
「真可惜，這麼美的景色，怎麼偏偏有個礦井？」克萊拉說。book18.org
「你這樣想嗎？」他回答，「你知道我已經習慣了。如果看不見礦井的話，我還會想念呢！是的，各處的礦井我都喜歡。我喜歡一排排的貨車及吊車，喜歡看白天的蒸汽，晚上的燈火。小時候，我總以為白天看到的雲柱和晚上看到的火柱就是一個礦井，蒸汽騰騰，燈光閃閃和火光熊熊的，我想上帝就在礦井的上方。」book18.org
當他們快走到他家時，她很沉默地走著，似乎有點畏畏縮縮的，不敢再往前走。book18.org
他使勁兒捏了捏她的手指，她滿臉通紅，但沒有什麼表示。book18.org
「難道你不想進家嗎？」他問。book18.org
「不，我很想進的。」她回答。book18.org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她在他家的處境會多麼的特殊和困難。在他看來，就像介紹一個男朋友給母親一樣，只不過這一個更可愛些。book18.org
莫瑞爾家的房子坐落在一條簡陋破舊的巷子裡，巷子從一座陡峭的小山上直通下來。可屋子卻顯得比其它的更象樣得多。這是一個很髒很舊、裝有一個大凸窗的獨立的建築。可是屋內的光線仍顯得很陰暗。保羅打開了通往庭院的門，屋裡呈現出一片與外界不同的景象。室外，午後的陽光格外明媚，像是另一番天地。小路上長滿了文菊和小樹。窗前的草地灑滿陽光，草地周圍種著紫丁香花。從庭園內放眼看去，一叢叢散亂的菊花，沐浴著陽光一直伸到埃及榕樹旁。再遠處是一大片田野，極目望去是一帶小山，靠近小山的是幾棟紅頂的農舍，沐浴著秋天午後金燦燦的日光。book18.org
身著黑綢衣衫的莫瑞爾太太坐在搖椅里，她灰褐色的頭髮梳得溜光光的，從前額的高高的鬢角順勢向後梳著，臉色有些蒼白。克萊拉窘迫地跟在保羅後面走進了廚房。莫瑞爾太太站了起來。克萊拉覺得她像個貴夫人，態度甚至有些生硬。這個年輕女子感到異常緊張。她顯現出愁悶的表情，似乎一切都聽天由命了。book18.org
「媽媽——克萊拉。」保羅介紹道。book18.org
莫瑞爾大大微笑著伸出了手。book18.org
「他告訴了我許多關於你的事。」她說道。book18.org
克萊拉臉上泛起了紅潮。book18.org
「我但願你不介意我的來訪。」她支吾著說。book18.org
「聽說他要帶你來，我心裡十分高興。」莫瑞爾太太回答。book18.org
望著她們，保羅心中感到一陣刺痛，在豐滿、華貴的克萊拉身旁，他的母親顯得那麼矮小、惟淬、灰黃。book18.org
「媽媽，今天天氣真好！」他說，「剛才我們看了一隻（木堅）鳥。」book18.org
母親看著他，此時他已轉向她。她覺得穿著這一身黑色的做工考究的衣服的他看起來真是一位男子漢了。他面色蒼白，神態超凡脫俗，任何女人都很難留得住他。book18.org
她心裡暖烘烘的，繼而她又為克萊拉感到難過起來。book18.org
「你要不要把你的東西放在客廳里？」莫瑞爾太太親熱地對這個年輕女子說。book18.org
「哦，謝謝你。」她回答。book18.org
「跟我來，」保羅說完把她帶到了一間小客廳。屋裡有架老式的鋼琴，一套紅木家具，還有發黃的大理石面壁爐架。壁爐里生著火，屋裡散亂地放著些書籍、畫板。「我到處亂扔東西，」他說，「這樣很容易找麼。」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