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十大禁書 07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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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把刀似的刺中了米麗亞姆的心。這也證實了剛才她對他的揣度,她望著他。但他卻神情冷淡,因此她也不敢好言安慰他,甚至不敢溫柔地跟他說話。book18.org

「走吧,」他說,「我修不了。」於是他們就默默地沿著舊路走著。book18.org

當天傍晚,他們漫步在尼瑟。格林附近的樹林中,他好像在竭力要說服自己似的,有些焦急地對她說:「你知道,」他費勁地說著:「如果一個人有了愛,另一個人也一樣。」book18.org

「啊!」她回答,「就像小時候媽媽對我說的『愛情產生愛情』。」book18.org

「是的,差不多,我想這一定是至理名言。」book18.org

「我希望是正確的,因為,如果不是這樣,愛情就會變成一件可怕的事。」她說。book18.org

「是,是這樣——至少對於大部分人來說是這樣的。」他回答。book18.org

而米麗亞姆以為他是在寬慰自己,心裡有了點底。她認為自己在小徑上碰到保羅是一個天賜的良機。這番談話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中,就像摩西法律中的文字一樣。book18.org

現在她和他意見一致,並且支持他。在這段時間裡,他因自己家人對威利農場的不滿,出言傷了全家人的感情。但她支持他,相信他是對的。而且這段時間,她多次夢到了他,夢境生動、令人難忘。這些夢後來還一再重現,促使他倆的感情上升到一個更加微妙的心理階段。book18.org

復活節的星期一那天,又和上次那一幫人旅行到風田莊園。對於米麗亞姆來說,和歡度假日的人們擠在一起,在塞斯利橋乘火車真是一件興奮激動的事。他們在阿爾弗雷頓下了火車。保羅對這兒的街道和帶著狗的礦工很感興趣。這兒的礦工與別處的不同。米麗亞姆到了教堂才恢復了生機,他們進去時都有點膽怯。book18.org

害怕背著裝滿食品的包,會被別人趕出來。倫納德是個很瘦的小伙子,說話者帶刺,走在最前面。寧死也不願被人趕出來的保羅走在最後。因為是復活節,教堂已經被裝飾過了。似乎有百朵水仙花長在聖水器里。光線透過玻璃窗戶射了進來,暗淡的光線染上玻璃上的五顏六色,瀰漫著一種淡淡的百合和水仙花的清香。在這種氣氛下。米麗亞姆興奮起來。保羅對這兒的氣氛也很敏感,生怕做了什麼他不該做的事。米麗亞姆轉向他,他點頭示意,他們倆心心相印地站在一起。他不願意到領聖餐柵欄前面去。她就喜歡他這樣。有他在身邊,她才有心思做祈禱,他覺得這個幽暗虔誠的教堂有一種奇怪的魅力,他所有的沈醉於神秘幻想的天性顫動起來了。book18.org

她為他所吸引,他倆一起祈禱著。book18.org

米麗亞姆很少跟別的男孩說話,和她談話,他們也會覺得非常彆扭。因此,她常常保持著沉默。book18.org

他們爬上通向莊園的陡峭的山路上時已經中午了。溫暖耀眼的陽光下一切都顯得那麼柔和,白屈菜和紫羅蘭已經開花了。大家的心情都極為興奮。城堡的灰牆壁那麼柔和,常春藤染著綠光,古蹟周圍的一切顯得優雅而有格調。book18.org

莊園是淺灰色的堅固的石塊砌成的。牆壁單調而寧靜。年輕人都興致勃勃、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害怕享受不到這個古蹟的樂趣。在第一個院子中,高高的殘垣里,有幾輛農場的運貨馬車,車轅亂扔在地上,輪胎上長滿了紅銹。院子裡一片寂靜。book18.org

大家急切地付了六便士,膽怯地穿過了一個漂亮幽靜的拱門,進入了裡面的院子。他們都有些卻步不前。這塊鋪著碎石的地方,過去是一個門廳,一棵帶刺的老樹正在發芽。周圍的陰影里是各種奇怪的空曠地和破房子。book18.org

午飯後,他們又動身去探索這座古蹟。這一回,姑娘們和可以作嚮導和解說員的小伙子們一起去了。莊園一角有一座行將倒塌的高塔,有人說蘇格蘭的瑪麗女王曾被囚禁在那裡。book18.org

「想想吧,女王也曾經爬過這兒!」米麗亞姆爬上空空的樓梯時,她低聲說。book18.org

「她一定能上得來,」保羅說,「她有風濕病,還是別的什麼病,我想他們一定虐待她。」book18.org

「你不覺得她罪有應得嗎?」米麗亞姆問。book18.org

「不,我不覺得,她只是太活躍了。」book18.org

他們繼續爬著那曲里拐彎的樓梯,一陣大風從窗里吹了進來,一直衝到塔尖上,吹得姑娘的裙子像個氣球,她很感不好意思,保羅抓住裙子褶邊,幫她把裙子拉下來,他這麼做自然利索,就像替她撿起一付手套似的。她永遠忘不了這件事。book18.org

常春藤密密層層地環繞著這個殘破的塔頂,顯得十分古樸典雅。而且,還有幾枝冷冷的竹香,上面長著蒼白冰冷的花骨朵。米麗亞姆想探身摘一些常春藤,但保羅沒讓她摘。保羅卻騎士氣派十足的把採到的常春藤一枝一枝地遞給站在他身後等著的她。塔似乎在風中搖盪著。他們目光望著一望無際樹木旺盛的農莊,農莊裡不時夾雜著一塊草場。book18.org

莊園的地窖十分漂亮,保存完好。保羅在這兒畫了一幅畫,米麗亞姆和他在一起,她想像著蘇格蘭的瑪麗女王睜著緊張絕望的雙眼,看看有沒有援兵從小山那邊來。那雙眼裡似乎怎麼也無法理解這不幸。或者,她坐在這個地窖里,聽著別人告訴她,讓她相信那個和她坐的地方一樣冰冷的上帝。book18.org

他們又高高興興地出發了,回頭看看那個他們喜歡的莊園,那麼整潔,那麼高大,聳立在山丘之上。book18.org

「想想如果你能擁有這樣一個農莊,那會有多好啊。」保羅對米麗亞姆說。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那時到這兒來看看你該多好啊!」book18.org

這裡,他們正走在石牆環繞的荒地上,他很喜歡這地方,雖然這地方離家只有十英里,但對米麗亞姆來說,卻像是異國他鄉一樣。他們穿過一大片背陰的草地,走上一條灑滿無數點點光斑的小路時,保羅和米麗亞姆肩並肩地走著,保羅的指頭勾在米麗亞姆背著的小包帶子上。立刻,她感覺到走在後面的安妮嫉妒地盯著這一切。這兒的草地沐浴在驕陽下,小路像鑲嵌了珠寶似的。他也沒有給她其它任何暗示,她的手指一動不動地抓著小包帶子,任憑他的手指撫摸。這地方一片金光宛若仙境。book18.org

最後,他們來到地勢較高,房屋分散的克瑞奇村。村子前面就是著名的克瑞奇平塔,保羅在家裡的花園裡就能看到這個平塔。大家急急地走著。下面不遠處就是一片開闊的田野。小伙子們都急切地想爬到小山頂上去。這座小山上面是個圓土堆,如今有一半被削去了。頂上有一座古代的紀念碑,矮墩墩的很堅固,是古時候用來對山下遠處諾丁漢郡和萊斯特郡的平地發信號的。book18.org

在這片空曠的地方,風颳得特別猛。確保安全的唯一辦法就是順風緊靠高塔牆站著。腳下就是懸崖,人們常在那兒開採石灰。再往下就是零亂的山丘和很小的村莊——馬特洛克村、安伯哥特村、斯通尼、米得爾頓村。小伙子們急於在遠處左邊鱗次櫛比的農莊中找到貝斯伍德教堂。當他們看到教堂坐落在一塊平地上,都很掃興。他們看到德比郡的群山一直往南延伸到平坦的中部,漸漸平緩下來了。book18.org

米麗亞姆多少有點害怕這麼大的風,但小伙子們很快活,他們走啊走,走了一里又一里,一直走到了沃特斯丹威爾。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大家都餓了,他們幾乎沒錢回家了。不過,他們想法買了一隻麵包和一隻葡萄乾麵包,用小折刀切成塊,坐在橋附近的牆上吃著,看著明亮的德溫特河水奔騰而過。看著從馬特洛克來的馬車停在小酒店門口。book18.org

保羅現在已經相當疲倦,臉色蒼白,這一整天他都為這一伙人操心,現在他已經精疲力盡。米麗亞姆理解他,就緊緊地跟著他,他也任憑她來照顧自己。book18.org

他們在安伯哥特車站要等一個小時,火車來了,上面擠滿要回曼徹斯特、伯明罕、倫敦去的遊客。book18.org

「我們或許應該去那兒——人們很容易以為我們去那麼遠的地方。」保羅說。book18.org

回到家時已經相當晚了。米麗亞姆和傑弗里一起走回去的。看著月亮徐徐升起來了,又大又紅又朦朧。她覺得內心的什麼東西好象得到滿足。book18.org

她有個姐姐,阿加莎,是個學校教師。兩姐妹長期不和,米麗亞姆認為阿加莎很世俗,不過她希望自己也能當個老師。book18.org

一個星期六下午,阿加莎和米麗亞姆在樓上梳妝打扮。她們的臥室就在馬廄上面,這是間低矮的房子,也不太大,空蕩蕩的沒什麼擺設。米麗亞姆牆上釘了一幅委羅內薛的《聖凱薩琳》的複製品。她喜歡畫中那個窗台上遐想的女人。她自己的窗戶太小了,沒法坐,前面的一扇窗爬滿了忍冬花和中宅葡萄,透過去可以看到院子那邊的橡樹林的樹頂;後面有一個手帕那麼大小的窗戶,是朝東的一個透氣孔。book18.org

從那兒可以看見周圍圓丘可愛的黎明景色。book18.org

倆姐妹之間不大說話。阿加莎漂亮嬌小,但性格果斷,她反感家裡的那種氣氛,反對那種「忍辱負重」的訓導。她現在已經走上社會,就要自立了。她堅持那種世俗的價值標準,看外表、看舉止、看地位。而這些都是米麗亞姆不屑一顧的。book18.org

保羅來時,這姐妹倆都喜歡躲在樓上避開,她們寧願到時候跑下來,打開樓梯口的門,欣賞他期待和尋找她們的神情。米麗亞姆站在那兒急急地把他送給她的一串念珠往頭上套,但念珠被她頭髮纏住了,最後她還是套進去了,那褐紅色的木頭念珠襯著她光潔的褐色的頸部,煞是好看。她發育良好,漂亮迷人。可是從掛在白牆上的那面小鏡子裡,她一次只能看到自己的一小部分。阿加莎自己買了一面小鏡子,可以支起來稱心如意地照。這天,米麗亞姆在窗戶附近,突然聽見熟悉的鏈條咯嗒咯嗒地響,她看見保羅撞開大門,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她看見他沖屋子看了看,她退開了。他若無其事地走著,自行車在他身邊好像是個活的東西。book18.org

「保羅來了!」她叫了一聲。book18.org

「你難道不高興嗎?」阿加莎尖刻地說。book18.org

米麗亞姆呆不住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book18.org

「那麼,你呢?」她問。book18.org

「高興。但我可不會讓他看出來,以為我盼著他來呢。」book18.org

米麗亞姆有些吃驚。她聽到他在下面馬廄里停放自行車,和那匹原先在礦上幹活,現在已經掉了膘的馬——吉姆說著話。book18.org

「噢,我的夥伴吉姆,你好吧,別總是病秧秧,垂頭喪氣的樣子。哦,這樣子不好,我的好夥伴。」book18.org

這匹馬由於小伙子的撫摸抬起頭來,她聽見了韁繩抖動的聲音。她非常喜歡聽在他以為只有馬才聽得見時的他的說話聲。但她的伊甸園裡有一條引誘她的蛇。她真誠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在盼著保羅。莫瑞爾。她覺得這些感情是不正經的。她心情很複雜,害怕自己真是在盼他。她站在那裡,自覺有罪,接著內心又湧起一種羞愧之情,她的內心被這些苦惱糾纏成一團。她是在盼保羅嗎?他知道她在盼他嗎?book18.org

這多讓她丟人啊!她覺得她整個心靈都被重重羞辱糾纏著。book18.org

阿加莎先梳妝完,跑下樓去。米麗亞姆聽到她放蕩地衝著小伙子打著招呼,她知道阿加莎用這種口氣說話時那雙灰眼睛會變得多麼明亮。如果她這麼招呼他,她一定會覺得自己太冒失大膽。她仍舊站在那兒譴責自己不應該盼著他,心靈飽受折磨,她困惑不解地站在那裡祈禱著。book18.org

「哦,主啊,別讓我愛上保羅。莫瑞爾,如果我不應該愛他,就別讓我愛上他吧。」book18.org

禱告里有些不合情理的話引起她的深思,她抬起頭來思索著。我愛他有什麼錯嗎?愛情是上帝賜予的禮物。然而愛情卻讓她羞愧。這都是因為他,保羅。莫瑞爾。book18.org

但是,這又不關他的事,是她自己的事,是她和上帝之間的事。她準備成為一個犧牲品。不過這是給上帝的犧牲品,不是給保羅。莫瑞爾的,也不是給她自己的。過了一陣,她把臉埋在枕頭裡說:「主啊,如果我愛他是您的意願,那麼,就讓我愛他吧——像基督一樣,為拯救靈魂而死,讓我正大光明地愛他吧,他是您的兒子啊。」book18.org

她仍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被自己深深地感動了,一頭黑髮貼在紅方塊和淡紫色小枝葉圖案方塊拼綴起來的被面上。祈禱對她來說幾乎是非常重要。祈禱之後,她就進入自我犧牲的極樂境界,認為上帝作出犧牲,賜給芸芸眾生的靈魂最大的幸福,而自己和上帝是一樣偉大。book18.org

她下樓時,保羅正靠在一張扶手椅上,拿著一幅小畫熱心地給阿加莎看,阿加莎正在諷刺他。米麗亞姆看了他倆一眼,不願看見他們這種輕浮神態,進了起居室一個人呆在那裡。book18.org

到喝茶的時候,她才能跟保羅說話,態度很冷淡,保羅以為自己得罪了她。book18.org

米麗亞姆不再每星期四晚上去貝斯伍德圖書館了,整個春天,她都按時去叫保羅一起去。但從很多小事,從他家裡人的冷嘲熱諷中她明白了他家對她的態度。因此她決定再也不去他家了。一天傍晚,她對保羅聲明以後的星期四晚上,她再也不去叫他了。book18.org

「為什麼?」他不太在意地問。book18.org

「沒什麼,只是我覺得還是不去的好。」book18.org

「好吧。」book18.org

「但是,」她有些支支吾吾,「如果你願意見到我,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去的。」book18.org

「在哪兒跟你見面?」book18.org

「隨便什麼地方——你願意在哪兒就在哪兒。」book18.org

「我不想在別的地方跟你見面,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繼續來叫我。不過既然你不來叫我,我也不想跟你見面了。」book18.org

就這樣,對她和他都十分寶貴的星期四晚上就這麼中斷了。他用工作代替了以前星期四晚上的活動,莫瑞爾太太對這個安排十分滿意。book18.org

他不承認他倆是戀人。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一直保持著十分超然的色彩,好象只是一種精神上交流。一種想法,一種努力保持清醒的掙扎。因此,他覺得,這只不過是一種柏拉圖式的戀愛。他堅決否認他們之間還有其它任何關係。米麗亞姆則保持沉默,或者是默認了。他真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倆一致同意,不理會親友的議論和暗示。book18.org

「我們不是情人,我們是朋友。」他對她說,「我們清楚,讓他們說去吧,他們說什麼又有什麼關係呢?」book18.org

有時,他們走在一起時,她羞怯地挽著他,他總是對此不滿,她也知道這點。book18.org

因為這引起了他內心激烈的衝突。和米麗亞姆在一起,他總是處於一種極端超然的狀態,把他那股自然的愛火轉化成一些微妙的意識。米麗亞姆也願意他這樣,如果他情緒高昂,像她所說的忘乎所以,她就等待著,等他回到她身邊,等到他的心情恢復原樣。他努力和自己的靈魂抗爭著,皺著眉頭,熱切地渴望得到諒解。在這種渴望得到諒解的熱情中,她的靈魂和他的緊緊連在一起,她覺得他完全屬於她了,不過,他得首先處於超然狀態。正因為這樣,要是她伸出胳膊挽住他,那簡直令他受酷刑,他的意識都似乎要分裂了。她挨著他的地方由於摩擦而變得溫熱。他心裡好象在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為此他對她變得冷酷極了。book18.org

仲夏的一個傍晚,米麗亞姆來到他家看望他,由於爬坡的緣故,臉通紅。保羅一個人在廚房裡,可以聽到母親正在樓上走動的腳步聲。book18.org

「來看這些甜豌豆花吧。」他對姑娘說。book18.org

他們走進花園。小鎮和教堂背後的天空呈現一片桔紅,花園裡瀰漫著奇妙而溫暖的光,襯得每一片葉子都美不勝收。保羅走過一排生長得很旺的甜豌豆花,不時地摘幾朵奶黃和淡黃色的花。米麗亞姆跟著他,呼吸著這芬芳的香味。她覺得花兒似乎有一種強大的吸引力,自己非得變成它們中的一部分不可。她彎下腰去聞聞花朵,好象和花在相愛似的。保羅厭惡她這樣,她的動作顯得太露骨,太親熱。book18.org

他采了一大串花後,他們回到了屋子。他聽了聽母親在樓上輕輕地走動聲,說:「來,我給你戴花。」他兩三朵兩三朵地把花別在她的衣服上,不時地往後退幾步欣賞別得好不好。「你知道嗎?」他把別針從嘴裡取出來,說,「女人應該在鏡子跟前戴花。」book18.org

米麗亞姆笑了,她覺得花應該就那麼隨隨便便地戴在衣服上,保羅這麼認真地給她戴花是一時心血來潮。book18.org

看見她笑,他有些不高興。book18.org

「有些女人是這樣的——那些看起來高雅的女人。」他說。book18.org

米麗亞姆笑了,但只是苦笑。因為她聽見他竟把她和其它女人混為一談。如果別的人這麼說,她才不會在乎,但這話出自他的口,這就傷了她感情。book18.org

他就要別完這些花時,聽到了母親下樓的聲音,他急急忙忙別上最後一個別針。book18.org

說:「不要讓我母親知道。」他說。book18.org

米麗亞姆拿起她的書,站在門口,有些委屈地看著美麗的夕陽。我再也不來看保羅了,她心裡發誓說。book18.org

「晚上好,莫瑞爾太太。」她恭敬地說,那聲音聽起來仿佛她無權待在這兒似的。book18.org

「哦,是你呀,米麗亞姆。」莫瑞爾太太冷冷地回答道。book18.org

由於保羅堅持要全家人都承認他和這位姑娘的友誼,莫瑞爾太太也很聰明,她不會和她當面鬧翻臉的。book18.org

到保羅二十歲時,他們家才能支付得起外出度假。莫瑞爾太太自從結婚,除了去看望過她的姐姐,再沒有出去度過假。現在保羅存夠了錢,他們全家都可以去了。book18.org

這一回還有一幫人是:安妮的幾個朋友,保羅的一個朋友,威廉生前單位的一位同事以及米麗亞姆。book18.org

寫信找房子真是讓人激動不已。保羅和母親無休止地討論這個問題。他們想租一幢帶家具的小別墅,租兩周。莫瑞爾太太認為一周就足夠了,但保羅堅持租兩周。book18.org

最後,他們得到了從馬布勒索浦來的答覆,答應租給他們想要的那種小別墅,三十先令一星期。全家一片歡騰雀躍,保羅也為母親高興得不得了。這回她總算可以真正地度假了。晚上他和母親坐在一起,想像著這個假日會是什麼樣子的情景。book18.org

安妮進來了,還有倫納德、愛麗思和凱蒂。大家都欣喜若狂,滿懷期望。保羅把消息告訴了米麗亞姆,她高興地默默思量著這件事。而莫瑞爾家可是興奮激動的翻了天。book18.org

他們打算在星期天的早晨趕七點鐘的那趟火車。保羅建議米麗亞姆來他家過夜,因為她家的路太遠了。那天晚上她來他家吃晚飯。全家人都為這次旅行而激動萬分,米麗亞姆也因此受到了熱情歡迎。而且她一進屋,就感覺到家庭氣氛親密和氣。保羅事先找到了一首瓊。英吉羅描寫馬布勒索浦的詩,他一定要念給米麗亞姆聽。他從來沒有這麼動過感情,當著全家人念什麼詩。但此刻他們都遷就地聽著他朗誦。book18.org

米麗亞姆坐在沙發上,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只要有他在場的時候,她似乎總會被他深深地吸引住。莫瑞爾太太妒嫉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也準備聽。甚至連安妮和父親也在聽著。莫瑞爾頭歪在一邊,就像有的人在自覺恭敬地聽牧師布道。保羅低頭看著書,他所需要的聽眾都來了。莫瑞爾太太和安妮幾乎是在和米麗亞姆競爭,看誰聽得最認真以便博得他的歡心。他興致勃勃。book18.org

「可是,」莫瑞爾太太插了一句,「鐘聲奏出『恩特貝新娘』是什麼意思呢?」book18.org

「那是一支人們用鐘聲演奏警告人們提防洪水的古老調子。我想恩特貝的新娘就是在洪水裡淹死的。」他回答。其實,他對這件事是一無所知,不過在這伙女人面前,他可不肯失掉面子,承認自己的無知。他們都聽信了他,連他自己也相信。book18.org

「人們都知道這個調子的含義嗎?」母親說。book18.org

「是的——就像蘇格蘭人一聽見那支《森林裡的花朵》是什麼意思一樣——他們一聽到鍾是顛倒敲便明白是報告水警。」book18.org

「怎麼?」安妮說,「一隻鐘不論正著敲,還是顛倒敲都不是一樣的聲音嗎?」book18.org

「可是,」他說,「如果你先打低音的鐘,再打高音的,當——當——當——當——當——當——噹噹!」book18.org

他哼著音階。大家都覺得這個辦法很聰明,他自己也這麼認為。過了一會,他接著朗誦詩歌。book18.org

朗誦完之後,莫瑞爾太太帶著新奇的神情說:「哦,我還是希望每篇作品不要寫得那麼悲傷才好。」book18.org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跳水自殺。」莫瑞爾說。book18.org

大家沉默了片刻,安妮站起身去收拾桌子了。book18.org

米麗亞姆站起身來幫著收拾鍋碗。book18.org

「我來幫你洗吧。」她說。book18.org

「這哪行,」安妮叫道,「你還是坐下吧,沒有多少鍋碗要洗。」book18.org

而米麗亞姆還不習慣於太隨便,太不拘禮節,就又坐了下來,陪著保羅一起看書。book18.org

保羅是這夥人的領頭,他父親不中用。他一路上提心弔膽,生怕別人弄錯,沒有把鐵箱子運到馬布勒索,而運到弗斯比去。可他又沒有勇氣去雇一輛四輪馬車,還是他那勇敢的媽媽去雇的。book18.org

「喂!」她衝著一個男人喊道,「喂!」book18.org

保羅和安妮躲在其它人後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book18.org

「到青溪別墅要多少錢?」莫瑞爾太太問。book18.org

「兩個先令。」book18.org

「哦,到那兒有多遠啊?」book18.org

「相當遠。」book18.org

「我不相信。」她說。book18.org

但她還是爬進了馬車,於是,這八個人就這麼擠在一輛破舊的海濱遊覽馬車裡。book18.org

「你們瞧,」莫瑞爾太太說,「每人才三便士,如果這是一輛電車的話……」book18.org

他們一路駛去,每經過一幢別墅,莫瑞爾太太就叫著。book18.org

「是這地兒嗎?哦,是的!」book18.org

大家都屏息坐著,直到車子駛過,大家才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謝天謝地,不是那所破爛別墅。」莫瑞爾太太說:「我真害怕是。」他們一直往前駛去。book18.org

終於,他們下車了,這所別墅孤單單地坐落在公路邊的堤岸上。進入前院,必須得走過一座小橋,大家都對此激動不已。不過,他們倒是很喜歡這所地處僻靜的別墅。房子的一面是一大片的海灘草地,另一面是一望無際的田野,田野上種著一塊塊的白色的大麥,黃色的燕麥、紅色的小麥和綠色的根莖作物,平坦而無垠一直延伸到天邊。book18.org

保羅管帳目,並和媽媽共同調配支出用度。他們全部費用——住、食,和其它一切零用——是每人每星期十六先令。早晨他和倫納德去洗澡,莫瑞爾則悠閒地在外面轉悠著。book18.org

「哦,保羅,」母親在臥室里喊道,「來吃一塊黃油麵包吧。」book18.org

「好的。」他回答。book18.org

他回來的時候,看見母親已經在早餐桌旁指揮著。book18.org

這所別墅的女房東還很年輕,丈夫是個瞎子,她還給別人洗衣物,因此莫瑞爾太太常常自己到廚房洗碗刷鍋,自己親手為大家鋪床。book18.org

「你不是說你來度一個真正的假日嗎?」保羅說,「怎麼你干起活來了。」book18.org

「幹活!」她叫道,「你在說什麼呀!」book18.org

保羅喜歡和母親一起穿過田野到村子裡去,到海邊去。她害怕走那些木板橋,他罵她膽小得像個小孩子,緊跟著她寸步不離,就好象他是她的男人一樣。book18.org

米麗亞姆很少有機會跟保羅在一起,除非別的人都去聽流行歌手演唱的時候,米麗亞姆認為,這些歌手愚蠢到了讓人難以忍受的程度,保羅也這樣認為,他曾一本正經地訓導過安妮,說去聽那些歌手演唱是件蠢事。然而,這些流行歌他都會唱,一路上他還放聲高唱過呢。如果他聽到別人唱這些歌,那種蠢勁還使他感到很愜意呢。但他卻對安妮說:「全是胡扯!一點意義也沒有,有頭腦的人決不會去坐在那兒聽歌的。」而在米麗亞姆面前,他又用不屑一顧的口氣說安妮和其他人:「我想他們去聽流行歌手演唱去了。」book18.org

看見米麗亞姆也唱流行歌來真是件怪事。她長著一個筆直的下巴,從下唇到下巴彎曲處形成了一條直線。她唱歌時總讓保羅想起波蒂西里畫中的悲傷的天使,即使她唱的是:「沿著情人小巷陪我散步與我傾訴。」book18.org

只有在保羅畫素描時,或晚上其他人都去聽流行歌手演唱時,他才是完全屬於米麗亞姆的。他滔滔不絕地給她講述他是多麼喜歡地平線,講述林肯那連綿不斷的天空和巴野怎樣向他預示著無窮的意志力,正如諾曼第式的教堂重重疊疊的拱門顯示著人類靈魂不屈不撓地頑強地前進,永無止境地前進。他說,諾曼第式跟垂直線條和哥德式拱門截然不同,哥德式拱門高聳入雲,伸向極樂世界,消失於天國。他說他自己屬於諾曼第式,而米麗亞姆則屬於哥德式,她對此深表贊同。book18.org

一天傍晚,保羅和米麗亞姆來到瑟德素浦附近寬闊的沙灘上,海浪卷著浪花不斷地湧向岸邊,夾雜著嘩嘩的響聲堆起一堆泡沫。那是一個溫暖的傍晚。這片偌大的沙灘上除了他倆外,再沒有別的人;除了海浪聲外,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保羅喜歡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喜歡體驗身處浪花的渲鬧和沙灘的寂靜之間的那種感受。book18.org

有米麗亞姆和他在一起,一切都變得情趣盎然。他們回來時,夜幕已經落下。回去的路上都經經過沙丘豁口,還要經過兩條長堤之間的一條隆起的草地。四周一片寂靜,夜幕沉沉,只有沙丘後面傳來大海的低語。保羅和米麗亞姆默默地走著,突然,他嚇了一驚,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燃燒起來,他簡直透不過氣來了。一輪巨大的桔紅色的月亮從沙丘邊緣上凝視著他們。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月亮。book18.org

「啊!」米麗亞姆望著月亮,驚叫起來。book18.org

他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看著那輪巨大的泛著紅的月亮——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唯一的東西。他的心猛烈的跳著,胳膊上的肌肉也在跳動。book18.org

「怎麼啦?」米麗亞姆低聲說著,等著他。book18.org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她就站在他身邊,始終形影不離。她的臉被帽檐的陰影遮住了,看不見她凝視的雙眼。她心裡在沉思,有點兒害怕。這類似宗教的氛圍深深地感動了她。這就是她的最佳心態。保羅對此是無能為力的。他的熱血宛若一股火焰在胸腔燃燒,然而他就是無法把自己的想法給她講清楚。他渾身熱血沸騰,她卻不知為什麼佯裝不知,她盼望他處於一種虔誠的狀態,她一面迫切地盼望著他能這樣,一面對他的激情也隱約有感,她凝望著他,心裡十分不安。book18.org

「怎麼啦?」她又低聲說。book18.org

「這月亮。」他皺著眉頭回答。book18.org

「是啊,」她表示贊同地說,「多美啊!」她不甚明白他怎麼了,危機已經過去。book18.org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還年輕,而他們之間的這種親密又非常抽象的純潔,他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把她擁在懷裡來解除心中痛苦的渴求。可是他有些怕她,怕對她產生那種男人對女人的慾望——這在他的心靈中被看作是一種恥辱。book18.org

她寧願忍受痛苦和激動的折磨,也拚命排除這種念頭,他只好把這種念頭藏在心底。book18.org

就是這種所謂的「純潔」,阻止著他們連初戀的吻也不敢嘗試,也幾乎受不了肉體愛的震動,甚至受不了一個熱吻。他太膽層,太敏感,不敢去吻她。book18.org

他們沿著黑黑的沼澤草地走著,保羅一直看著月亮,什麼也不說。米麗亞姆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在他身邊。他恨她,因為她似乎有點讓他看不起自己了。他向前望去,看到黑暗中有一點光亮,這就是他們那點著燈的別墅窗戶。book18.org

他喜歡想到母親和其它歡樂的人們。book18.org

「唷,別的人早就回來了!」他們一進屋,母親就說。book18.org

「那又怎麼了!」他煩躁地大聲說,「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出去散散步,對吧?」book18.org

「可我以為你會回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的。」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那要看我是否高興了,」他反駁說,「現在還不晚,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book18.org

「很好,」母親尖刻地說,「那麼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吧。」那天晚上,她再也沒有理他。他也假裝不在乎也不注意這些,逕自坐在那裡看書。米麗亞姆也在看書,儘量讓別人不注意她。莫瑞爾太太恨她把她的兒子變成這樣。她看著保羅變得急躁、自負、鬱鬱寡歡,就把這些都推到米麗亞姆身上。安妮和她所有的朋友也都反對這個姑娘。米麗亞姆自己沒有朋友,只有保羅。不過並不為此感到苦惱,因為她看不起其他那些人的淺薄。book18.org

保羅也有些恨她,因為不知怎麼的,她破壞了他的悠閒自然,使他有一種屈辱的感覺,他因此而苦惱不堪。 book18.org

第八章 愛的衝突book18.org

亞瑟學徒期滿了,在敏頓礦井電工車間裡找了一份工作。他掙錢不多,但這個工作倒是個提高技術的機會。但他任性又浮躁,卻不喝酒,也不賭博。但他總是因為頭腦發熱而陷入困境。他要麼去樹林裡偷獵兔子,要麼就整夜呆在諾丁漢不回家,或在貝斯伍德的運河裡跳水失誤,胸部碰在河底的石頭和鐵片上,弄得傷痕累累。book18.org

他有好幾個月沒去上工。一天晚上,他又沒回家。book18.org

「你知道亞瑟在哪嗎?」早餐時保羅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母親說,「他是個傻瓜,」保羅說。「如果他真在幹些什麼,我倒不會介意,可不是這樣,他只是因為打牌打得走不開,要不就一定要送一個溜冰場上的姑娘回去——因此回不了家,他真是個傻瓜。」book18.org

「如果他干出什麼事來弄得我們丟人現眼,你說也是白說。」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哦,要是那樣,我倒會更尊重他一些了。」保羅說。book18.org

「我對此很懷疑。」母親冷冷地說。book18.org

他們繼續吃著早餐。book18.org

「你很愛他嗎?」保羅問母親。book18.org

「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book18.org

「因為別人說女人往往喜歡最小的那個孩子。」book18.org

「別人也許是這樣——可我不。不,他煩死我了。」book18.org

「你真的希望他很聽話嗎?」book18.org

「我倒希望他拿出點男人應有的派頭。」book18.org

保羅態度生硬急躁,他也常常惹得母親心煩。她看到那種陽光般的神色從他臉上隱去了,自然不喜歡他這樣。book18.org

快要吃完早飯時,郵遞員送來了一封來自德比郡的信,莫瑞爾太太眯著眼看著地址。book18.org

「給我,瞎子!」兒子叫道,從她手裡奪走了信。book18.org

她吃了一驚,差一點扇了他一耳光。book18.org

「是你兒子,亞瑟的信。」他說。book18.org

「說些什麼……!」莫瑞爾太太喊道。book18.org

「『我最親愛的媽媽』」保羅念道,「『我不知道什麼讓我變得這麼傻,我希望你來這兒,把我帶回去。昨天,我沒去上班,和傑克。克雷頓來到這裡,應徵入伍了。他說他已經厭透了工作,而我,你知道我是個傻瓜,我和他一起跑到這兒。』」『現在,我已經領了軍餉,但如果你來領我,或許他們會讓我跟你一起回去。book18.org

我真是個傻瓜,竟然做出這種事。我不想呆在軍隊里。親愛的媽媽,我只會給你添麻煩,不過,如果你能帶我出去,我保證今後要長個心眼,遇事多考慮考慮……『「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一下子跌坐在搖椅里。book18.org

「哦,好吧,」她大聲說,「讓他嘗嘗滋味。」book18.org

「對,」保羅說:「讓他嘗嘗。」book18.org

屋裡一片沉默,母親坐在那裡,兩手交叉著擱在圍裙上,板著臉想心事。book18.org

「我真受夠了!」她突然說,「受夠了!」book18.org

「嗯,」保羅說,眉頭開始皺起來了。「聽著,你用不著為這件事著急。」book18.org

「那麼,我倒應該把這事當成一件大喜事?」她轉向兒子,發火了。book18.org

「但你也用不著大驚小怪地把它當成不幸的事啊。」他反駁說。book18.org

「這個傻瓜!——一這個小傻瓜!」她叫著。book18.org

「他穿上軍服看上去可帥呢,」保羅故意招惹她說。book18.org

母親對他大發雷霆。book18.org

「哦,帥!」她大嚷著,「我看不見得。」book18.org

「他應該被編人騎兵團,那他就可以快快活活地過一段,而且打扮帥極了。」book18.org

「帥——帥——帥得不得了——還不是一個普通兵!」book18.org

「哦,」保羅說:「那我呢,不就是個普通辦事員嗎?」book18.org

「強多了,孩子。」母親譏笑著大聲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你是一個男子漢,不是一個穿紅色軍裝的東西!」book18.org

「我可不在乎是不是穿紅軍裝——或藏青色的,那顏色也許更適合我——只要他們別過分使喚我就行了。」book18.org

不過母親已經聽不進他在說什麼了。book18.org

「就在他現在乾的這個工作有了點發展,或者可能會有發展的時候——這個討人嫌——卻毀了自己的一生。你想想看,乾了這種事的人,他還會有什麼好下場?」book18.org

「這樣也許會把他逼成材。」保羅說:「逼成材!——會把他骨頭裡原有的那幾點油都逼出來。一個士兵!——一個普通士兵!——除了一個聽號令行動的驅殼外,他什麼也不是!這真是件好事!」book18.org

「我真不明白,這為什麼讓你如此不高興。」保羅說。book18.org

「噢,也許你不明白,但我明白。」說著,她又坐到椅子上,一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托著胳膊肘,滿腹的怨氣。book18.org

「那麼你要去德比郡嗎?」保羅問。book18.org

「要去。」book18.org

「那沒用。」book18.org

「我想親自去看看。」book18.org

「到底為什麼你不讓他待在那兒呢?這正是他需要的啊。」book18.org

「當然,」母親大聲說,「你倒挺明白他需要什麼!」book18.org

她收拾好,趕乘最早的一班車去德比郡了。在那兒。她見到了兒子和軍營負責人。然而,毫無用處。book18.org

晚上莫瑞爾吃飯時,她突然說:「我今天去了德比郡一趟。」book18.org

礦工抬起眼睛,黑臉上只能看得見眼白。book18.org

「是嗎,寶貝,你去那兒幹嗎?」book18.org

「為了那個亞瑟!」book18.org

「哦——這回又發生了什麼事?」book18.org

「他剛入伍。」book18.org

莫瑞爾放下餐刀,仰靠在椅背上。book18.org

「不,」他說,「他決不會那麼乾的。」book18.org

「明天他就要去奧爾德肖村了。」book18.org

「啊!」莫瑞爾叫道:「真出乎意料,」他考慮的一會兒,說了聲:「呣!」book18.org

又接著吃起飯來。突然,他的臉變得怒氣沖沖,「我希望他永遠別再進我的門。」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想得真美!」莫瑞爾太太叫道:「虧你能說出這樣的話!」book18.org

「我就這麼說,」莫瑞爾重複著:「只有傻瓜才去當兵呢。讓他自己照顧自己吧,我不再為他操心了。」book18.org

「你要是為他操過心才怪呢。」她說:那天晚上,莫瑞爾感到都不好意思去酒館了。book18.org

「怎麼,你去過了嗎?」保羅回到家後問母親。book18.org

「去過了。」book18.org

「可以讓你見他嗎?」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他說了些什麼?」book18.org

「我走的時候,他又哭又鬧。」book18.org

「哼!」book18.org

「我也哭了,你用不著『哼』!」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為兒子苦惱不堪,她知道他不會喜歡軍隊的。他確實不喜歡,紀律就叫他受不了。book18.org

「不過,那個醫生,」她有點得意她對保羅說:「他說他長的勻稱極了——幾乎挑不出毛病。所有的測量都合格。你知道,他長得很漂亮。」book18.org

「他長得好看極了,但他卻不像威廉那樣會吸引女孩子,對不對?」book18.org

「是這樣,因為他倆性格不一樣。他很像他爸爸,不負責任。」book18.org

為了安慰母親,保羅這一段時間不大會威利農場了。在城堡舉行的秋季學生作品展覽會上,有他的兩幅作品,一幅是水彩風景畫,另一幅是靜物油畫,這兩幅畫都得了一等獎。他興奮極了。book18.org

一天傍晚,他回家後問:「你知道我的畫得了什麼嗎?媽媽?」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他很興高采烈。她的臉也因此興奮得通紅。book18.org

「哦,我怎麼會知道呢,孩子!」book18.org

「那張畫著玻璃瓶子的得了一等獎……。」book18.org

「唔!」book18.org

「還有威利農場的那幅素描,也得了一等獎。」book18.org

「兩個一等獎?」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唔!」book18.org

雖然什麼也沒說,但臉上卻像玫瑰花一樣紅光滿面,喜氣洋洋。book18.org

「很好,」他說,「是不是?」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那為什麼你不把我捧上天呢?」book18.org

她笑了起來。book18.org

「那我把你拽不到地上可就麻煩了。」她說。book18.org

不過,她還是滿懷喜悅。威廉曾經把參加體育比賽的獎帶給她,她一直保存著這些東西,她還不能對他的死釋然於懷。亞瑟很英俊——至少,外表不錯——而旦熱情大方,將來也許會幹出些名堂來。不過,保羅會出人頭地,她對他最有信心,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的這種能力。他的潛力大著呢。生活對她來說充滿了希望,她會看到自己稱心如意的一天,她所有奮鬥不是徒勞無益的。book18.org

展覽會期間,莫瑞爾太太瞞著保羅到城堡去了好幾次。她沿著那間長長的畫廊漫步走著,欣賞其它展品。是的,這些作品都不錯。但這裡面沒有一件作品讓她稱心如意。有些作品讓她感到妒嫉,那些畫得太好了。她長久地盯著那些作品,極力想挑些毛病。突然間,她受到震動,心也狂跳起來。那兒就掛著保羅的畫!她熟悉這幅畫,就好象這幅畫刻在她心上一樣。book18.org

姓名——保羅。莫瑞爾——一等獎。book18.org

一生中,她曾在城堡畫廊里看到過無數張畫,現在這幅畫當眾掛在畫廊牆上,這讓她看來覺得奇怪。她四下望著,看是否有人注意她又站在這幅素描前了。book18.org

不過,她感到自己是個值得自豪的女人。當她回家經過斯賓尼公園時,碰到那些妝扮入時的太太們,她心裡這樣想:「是的,你們看上去挺神氣的——但我想你們的兒子不見得也在城堡得過兩個一等獎。」book18.org

她就這麼走著,仿佛是諾丁漢最驕傲的「小婦人」了。book18.org

保羅也覺得他為母親爭了一口氣,儘管這微不足道。他所有的收穫都是歸功於她。book18.org

一天,正當他向城堡大門走去,碰上了米麗亞姆。星期天,他已經見過她,沒想到又在城裡碰上了。她正跟一個相當引人注目的女人一起走著,那女人一頭金髮,板著臉,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奇怪的是,米麗亞姆低頭彎腰,一副沉思狀,走在這個肩膀很美的女人旁邊,有些相形見繼。米麗亞姆審視著保羅,保羅盯著那個對他不理不睬的陌生女人。米麗亞姆看得出他的雄性氣概又出現在他身上。book18.org

「嗨!」他說,「你沒有告訴我會來城裡啊!」book18.org

「是的,」米麗亞姆抱歉地回答,「我和爸爸一起坐車來的。」book18.org

他看看她的同伴。book18.org

「我跟你說起來道伍斯太太。」米麗亞姆聲音沙啞地說,她有些緊張。「克萊拉,你認識保羅嗎?」book18.org

「我記得以前見過他。」道伍斯太太跟他握了握手,冷淡地說。book18.org

她有一雙目空一切的灰眼睛,雪白的皮膚,豐滿的嘴巴,上唇微微翹起,不知道是表示瞧不起所有的男人呢,還是想要別人吻她。不過應該是前者,她的頭朝後仰者,也許因為輕視男人的緣故而故意想避遠一點吧。她戴著一頂陳舊過時的海狸皮黑帽子。穿著一身似乎非常樸素的衣服。顯然她很窮,而且沒有什麼審美觀。米麗亞姆則一向看上去很美。book18.org

「你在哪兒見過我?」保羅問這個女人。book18.org

她看著他,仿佛不屑於回答,過了會才說:「和露伊。特拉弗斯一起走的時候。」book18.org

露伊是蜷線車間的一個女工。book18.org

「哦,你認識她?」他問。book18.org

她沒回答。保羅轉過身來對著米麗亞姆。book18.org

「你要去哪兒?」他問。book18.org

「去城堡。」book18.org

「你準備乘哪趟火車回去?」book18.org

「我和爸爸一起坐車回去,我希望你也能來,你什麼時候下班?」book18.org

「你知道一直到晚上八點,真夠煩!」book18.org

這兩個女人轉身走了。book18.org

保羅想起來克萊拉。道伍斯是雷渥斯太太的一個老朋友的女兒。米麗亞姆選她作伴是因為她曾經在喬丹當過蜷線車間的頭兒,也因為她丈夫巴克斯特。道伍斯是廠里的鐵匠,專門為殘破的器械打鐵配件等。米麗亞姆覺得通過她,自己和喬丹廠就直接有了聯繫,可以更充分地了解保羅的情況了。不過,道伍斯太太和丈夫分居後,從事女權運動。她是個聰明人,這使保羅很感興趣。book18.org

他知道邁克斯特。道伍斯這個人,但他不喜歡其人。這個鐵匠大約三十一、二歲,偶爾他也從保羅的角落走過——他是個高個子,身體結實,也很引人注目,長相頗英俊,他跟妻子有一個奇怪的相似點,皮膚都很白皙,稍稍有一點明凈的金黃色。他的頭髮是柔和的棕色,鬍子是金黃色,舉止態度是同樣的目中無人。不過兩人也有不同的地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滴溜溜轉個不停,一副放蕩輕浮的樣子。book18.org

眼睛還稍微有些鼓起,眼皮向下耷拉著,一幅叫人討厭的神情。他的嘴也很豐滿,給人咄咄逼人的印象。準備把任何不滿意他的人打倒在地——也許他倒是對自己很不滿意。book18.org

從一見面開始,道伍斯就恨保羅。他發現小伙子用藝術家的那種深思熟慮的冷漠眼光直盯他的臉,對此他大發脾氣。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他氣勢洶洶地冷笑著說。book18.org

保羅的眼光就移到別處了。但是這個鐵匠常常站在櫃檯後面跟帕普沃斯先生說話。他滿口髒話,令人厭惡,當他又發現小伙子是用審視的冷靜眼光盯著他的臉時,他吃了一驚,好象被什麼刺了一下。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呀,臭小子?」他大吼著說,小伙子微微聳聳肩膀。book18.org

「為什麼你……」道伍斯大叫起來。book18.org

「別管他,」帕普沃斯先生用含有暗示的語調仿佛在說:「他只不過是這裡不管事的小傢伙,不能怪他。」book18.org

從那以後,每次這人來,保羅都用好奇而挑剔的眼光看著他,但不等碰上鐵匠的眼光,他就趕緊把眼光移到別處,這讓道伍斯怒火萬丈。他們彼此懷恨在心。book18.org

克萊拉。道伍斯沒有孩子。她離開丈夫後,這個家也崩潰了。她在娘家住著。book18.org

道伍斯住在他姐姐家裡,同住的還有他弟媳婦,保羅不知怎麼了解到那個姑娘——露伊。特拉弗斯現在已成了道伍斯的情婦了。她是個漂亮而傲慢的輕佻女人,喜歡嘲弄保羅。然而,要是他在她回家時陪她走到車站,她卻滿心歡喜。book18.org

保羅又去看米麗亞姆,是在星斯六的晚上。她在起居室里生了火,正等著他呢。book18.org

除了她父母和小弟弟以外,其餘的都出去了。因此,起居室里只有他倆。這間長形的房子低低的,很暖和。牆上掛著保羅的三幅素描。壁爐架上掛著他的像片,桌子上和那隻花梨木立式舊鋼琴上放著幾盆五顏六色的花卉。他坐在扶手椅上,她蹲在他腳邊的爐邊地毯上。火光映著她漂亮、沉思的臉龐,她跪在那兒就像個信徒。book18.org

「你覺得道伍斯太太這人怎麼樣?」她平靜地問道。book18.org

「她看上去不太親切。」他回答。book18.org

「不是,你不覺得她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嗎?」她聲音低沉地說。book18.org

「是的——從外表來看,但沒有一點審美觀。我喜歡她某些方面。她這人很難相處嗎?」book18.org

「我覺得不難,但我覺得她有些失意。」book18.org

「為什麼而失意?」book18.org

「嗯——如果你跟這樣一個男人過一輩子,你會怎麼樣?」book18.org

「她這麼快就改變了主意,那麼她為什麼要跟他結婚?」book18.org

「唉,她為什麼要嫁給他?」米麗亞姆痛苦地重複著。book18.org

「我原來以為她夠厲害的了,可以配得上他。」他說。米麗亞姆低下了頭。book18.org

「哦,」她有些挖苦地問,「你為什麼會這麼想?」book18.org

「看她的嘴——充滿熱情——還有那仰著脖子的樣子……」他頭向後仰著,模仿著克萊拉目空一切的樣子。book18.org

米麗亞姆把頭埋得更低了。book18.org

「是啊,」她說。book18.org

他心想著克萊拉的事,屋子裡一片沉默。book18.org

「那麼,你喜歡她的哪些方面?」她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的皮膚和她的肌肉——還有她的——我也不知道——她身上不知哪兒有一股凶氣。我是從一個藝術家的角度來欣賞她的,僅此而已。」book18.org

「哦,是這樣。」book18.org

他不知道米麗亞姆為什麼這麼怪模怪樣地蹲在那兒想心事,這讓他十分反感。book18.org

「你並不是真的喜歡她,對吧?」他問姑娘。book18.org

她那雙大大的黑眼睛迷惑不解地看著他。book18.org

「我喜歡她。」她說,「你不喜歡——你不會喜歡——這不是真的。」book18.org

「那又怎麼樣?」她慢慢地問。book18.org

「哦,我不知道——也許你喜歡她,因為她對男人都懷恨在心。」book18.org

其實這倒很可能是他自己喜歡道伍斯太太的一個原因,不過他沒想到這一點。book18.org

他倆都默不作聲。他習慣性地皺起眉頭,特別是當他和米麗亞姆在一起的時候。她很想把他皺起的眉頭抹平,他的皺眉讓她感到害怕,這看上去好象是保羅。莫瑞爾身上顯露出的一個不屬於她的男人的標誌。book18.org

花盆裡的葉叢中結著一些深紅色的漿果。他伸手摘了一串果子。book18.org

「即使你把這些紅漿果戴在頭上,」他說,「為什麼你依舊看上去像一個女巫或尼姑,而根本不像一個尋求快樂的人?」book18.org

她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痛苦笑了笑。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說。book18.org

他那雙有力而溫暖的手正激動地擺弄著那串漿果。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能放聲笑?」他說,「你從來沒有大笑過,你只是看見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才笑,而且,好像還笑得不夠痛快淋漓。book18.org

她好像在接受他的責備似的低著頭。book18.org

「我希望你能對我盡情地笑笑,哪怕笑一分鐘也好——只要笑一分鐘。我覺得這樣就會讓什麼東西得到解脫。」book18.org

「可是……」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裡充滿恐懼和掙扎的神情,「我是對你笑著啊——我是這樣的啊!」book18.org

「從來沒有,你的笑里總帶著一種緊張不安的神情,你每次發笑時,我總是想哭,你的笑里像流露著你內心的痛苦。哦,你讓我的靈魂都皺起了眉頭,冥思苦想。」book18.org

她絕望地輕輕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我發誓我並不想那麼笑。」她說。book18.org

「和你在一起,我總覺得自己有種罪孽感。」他大聲說。book18.org

她仍然默默地思考著。「你為什麼不能改變一下呢?」他看著她蹲在那裡沉思的身影,他整個人好像被撕成了兩半。book18.org

「難怪,現在是秋天,每個人都感覺像個遊魂似的。」book18.org

又是一陣沉默。他們之間這種不正常的傷感氣氛使她的靈魂都在戰慄。他那雙黑眼睛多麼美啊,看上去就像一口深井。book18.org

「你讓我變得這麼神聖!」他傷心地說,「可我不想變得如此神聖。」book18.org

她突然把手指從唇邊拿開,用挑戰的神情看著他。但從她那大大的黑眼睛裡仍然可以看出她赤裸的靈魂,身上依然閃現著那種渴望的魅力。他早就該懷著超然純潔的心情吻她。但他無法這樣吻她——她似乎也不容他有別的念頭,而她內心則渴求著他。book18.org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好了,」他說,「把法語書拿來,咱們學一點——學一點韋萊納的作品吧。」book18.org

「好的,」她無可奈何地低低地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去拿書。book18.org

她那雙發紅而戰戰兢兢的手看上去可憐極了。他想瘋狂地安慰她、吻她。然而他卻不敢——也不能。仿佛什麼東西在阻隔著他。他不應該吻她。他們就這麼念書念到夜裡十點,等他們進了廚房,保羅又神態自然、輕鬆愉快地和米麗亞姆的父母在一起了,他的黑眼睛閃閃發亮,給他增添了無窮的魅力。book18.org

他走進馬廄,去推自行車時,發現前輪胎被刺破了。book18.org

「給我端碗水來,」他對她說。「我要回去晚了,會挨罵的。」book18.org

他點上防風燈;脫下風衣,把自行車翻了過來,匆匆地開始修補。米麗亞姆端來一碗水,挨著他站著,凝望著他。她很喜歡看他的手幹活時的樣子。他削瘦但很有力,匆忙而從容不迫。他忙著幹活,仿佛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她卻一心一意地愛著他。她想用雙手去撫摸他的身體。只要他沒有渴求她的念頭,她就總是想著擁抱他。book18.org

「好了!」他說著突然站起身來,「喂,你能幹的比我更快一點嗎?」book18.org

「不行。」她笑了。book18.org

他背對著她,挺直身體,她雙手撫摸著他身體兩側,很快摸了一下。book18.org

「你真漂亮!」她說。book18.org

他笑了,有些厭惡她的聲音。可是,她的雙手一撫摸,他渾身即刻熱血沸騰起來。她似乎沒有意識到他的這些感覺。她從來沒有意識到他是個男人,仿佛他只是個無欲無情的實物。book18.org

他點上自行車燈,把車子在馬廄的地板上顛了幾下,試試輪胎是不是補好了。book18.org

然後,扣上了外衣。book18.org

「好了!」他說。book18.org

她試了試車間,她知道車問已經壞了。book18.org

「你沒有修修車問嗎?」她問。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為什麼不修一下呢?」book18.org

「後問還可以用。」book18.org

「但這不安全。」book18.org

「我可以用腳尖來剎車。」book18.org

「我希望你修修。」她低聲說。book18.org

「放心好了——明天來喝茶吧,和艾德加一起來。」book18.org

「我們?」book18.org

「對——大約四點鐘,我來接你們。」book18.org

「太好了。」book18.org

她開心極了。他們穿過黑黑的院子,走到門口。回頭望去,只見沒掛窗簾的廚房窗戶里,雷渥斯夫婦的頭在暖融融的爐光里映了出來。看上去舒服溫馨極了。前面那條兩旁有松樹掩隱的大路,伸向沉沉黑夜之中。book18.org

「明天見。」他說著跳上自行車。book18.org

「你可要小心點啊,好嗎?」她懇求地說。book18.org

「好的。」book18.org

他的聲音消失在黑暗之中。她站了一會兒,目送著他的車燈一路穿進黑暗中去,這才慢慢地走進門。獵戶座群星在樹林上空盤旋,它的犬星緊跟在後面閃著光,時隱時現。除了牛欄里牛的喘息聲,四周一片黑暗,萬籟俱寂。她虔誠地為他晚上的平安而祈禱。每次他離開她之後,她都憂心忡忡地躺著,不知道他是否平安到家了。book18.org

他騎著自行車順著山坡沖了下來,道路泥濘,他只好聽任車子往前沖。當車子衝上第二個陡坡時,他感到一陣輕訟愉快。「加油!」他說,這可真夠冒險的。因為山腳漆黑一片,彎彎曲曲,有些醉醺醺的司機昏昏沉沉地開著酒廠的貨車。他的自行車好象都要把他彈下來似的。他喜歡這種感覺,玩命冒險是男人報復女人的一種方法。他感到自己不被珍視,所以他要冒險毀了自己,讓她也落個空。book18.org

他飛馳過湖邊,湖面上的星星像蚱蜢似的蹦跳著在黑暗中閃著銀光。爬過一段長長的上坡就到家了。book18.org

「瞧,媽媽。」他說著把帶葉的漿果扔到了她面前的桌上。book18.org

「呣!」她說著瞟了一眼漿果,就移開視線。她依舊像往常那樣坐在那裡看書。book18.org

「好看嗎?」book18.org

「好看。」book18.org

他知道她對他有些不滿,幾分鐘後他說:「艾德加和米麗亞姆明天要來吃茶點。」book18.org

她沒回答。book18.org

「你不介意吧?」book18.org

她仍然沒有答理。book18.org

「你介意嗎?」他問。book18.org

「你知道我是不會介意的。」book18.org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我在他們家吃過好多次飯了。」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那麼你為什麼不肯請他們吃茶點?」book18.org

「我不肯請誰吃茶點?」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這麼反感呢?」book18.org

「噢,別說了!你已經請她來吃茶點了,這就夠了,她會來的。」book18.org

他對母親非常生氣,他知道她只是不喜歡米麗亞姆,他甩掉靴子上了床。book18.org

保羅第二天下午去接他的朋友。他很高興看見他們到來。他們大約四點左右到了保羅家。星期天的下午到處都乾乾淨淨,一片寧靜。莫瑞爾太太穿著一身黑衣,系一條黑圍裙坐在那裡。她起身迎客時,對艾德加倒還親切,但對米麗亞姆卻有些冷淡,態度勉強。然而,保羅卻認為這姑娘穿棕色開司米外套格外漂亮。book18.org

他幫媽媽把茶點準備好。米麗亞姆本來很想幫忙,但她有些害怕。他對自己的家感到自豪。他的心裡想,這個家有一種特色。雖然只有幾把木製椅子,沙發也是舊的,可是爐邊地毯和靠墊都非常舒適,牆上的畫也相當雅致,很有品味。一切都顯得簡單樸素,還有很多書。他從來沒有為家感到羞愧過,米麗亞姆也沒有。因為兩個家都保持著自己的特色,而且都很溫馨。保羅也為這桌茶點感到自豪,飲具十分精緻,檯布也非常漂亮,雖然湯匙不是銀的,餐刀也沒有象牙柄。但那也無傷大雅。每樣東西看起來都很愜意。莫瑞爾太太在等待孩子們長大的這漫長的歲月里,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條,一絲不苟。book18.org

米麗亞姆談論了一會書籍。這是她百談不厭的話題。但莫瑞爾太太沒有多大的熱情,很快她就轉向艾德加了。book18.org

起初,艾德加和米麗亞姆到教堂時,常坐在莫瑞爾大大的那排長凳上。莫瑞爾從來不去做禮拜,他寧願去酒店。莫瑞爾太太,看起來像個凱旋而歸的首領,端坐在長凳的首座。保羅坐在另一頭。剛開始,米麗亞姆總是挨著保羅坐。那時,禮拜堂就像家一樣,是個可愛的地方,有黑色的長凳,細長雅致的柱子,還有鮮花。在保羅還小的時候,這些人就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對他來說,坐在米麗亞姆身邊,靠近母親,這樣坐上一個半小時,在教堂的魔力感召下把兩人的愛聯在一起,那真是非常甜美舒暢的享受。他因此覺得溫暖、幸福和虔誠。禮拜結束後,他陪米麗亞姆走回家去,莫瑞爾太太跟老朋友伯累斯太太一起度過傍晚的時光。星期天晚上,他跟艾德加和米麗亞姆一起散步的時候,總是非常活躍。每當晚上,他路過礦井,路過亮著燈的礦井室,看見又黑又高的吊車和一排排卡車駛去,經過像黑影一般慢慢轉的風扇時,感覺到米麗亞姆會返回來找他。他想得幾乎無法忍受。book18.org

米麗亞姆和莫瑞爾家人坐同一長凳的時間並不長,因為她父親又重新為他們自己占了專座。就在小長廊下面,和莫瑞爾家的座位正好相對。保羅和母親來到教堂時,雷渥斯家的座位總是空著。他內心焦急,生怕她不來,路途太遠,星期天又常常下雨,她的確經常來得很晚,她低著頭大步走進來,深綠色的絲絨帽遮住臉。她坐在對面,那張臉恰好被陰影遮住。不過這倒給他一種非常深的印象,仿佛看到她在那兒,他的整個靈魂都會激動起來。這與母親呵護他的那種幸福、喜悅和自豪是不一樣的。這是一種更奇妙的心境,不同尋常,像劇痛的感覺,仿佛這之間有什麼他無法得到的東西。book18.org

就在這個時候,他開始探索正統的教義。他二十一歲,她二十歲。她開始害怕春天到來,他那麼瘋狂,深深地傷了她的感情。他的所做所為都殘忍地粉碎了她的信念。艾德加對此十分讚賞。他天生挑剔而冷靜。但是米麗亞姆感到非常痛苦,因為她所愛的人正在用尖刀一樣鋒利的智慧審視著她所信仰的宗教,而且這信仰是她生活、行動以至生命的信託。但他不放過她,他真狠心。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時,他甚至更加兇狠,仿佛他要殺了她的靈魂。他鞭答著她的信仰,以至她幾乎都失去清醒的意識。book18.org

「她多高興啊——她從我身邊把他奪去了。」保羅走後,莫瑞爾太太心裡大喊著,「她不像一個普通女人,不會讓我在他心中保留一席之地。她要獨自占有他。book18.org

她要完全占有他,一點不剩,甚至給他自己也不留下一點空間。他永遠也成不了一個獨立的男子漢——她會把他吸乾的。「母親就這麼坐著,內心苦苦地掙扎著,沉思著。book18.org

而他,送米麗亞姆回來後,苦惱不堪。他咬著嘴唇,捏著拳頭,快步走來。他站在台階前,一動不動地站了好幾分鐘。他面對著黑暗巨大的山谷。黑沉沉的山坡上閃爍著幾盞燈火,谷底是礦井的燈光。這一切顯得古怪,陰森可怕。為什麼他如此煩惱,幾乎瘋狂,連動也不想動一下。為什麼母親坐在家裡倍受痛苦煎熬?他知道母親痛苦不堪。但她為什麼這樣?他為什麼一想到母親,就厭惡米麗亞姆,這麼狠心地對侍她呢?如果米麗亞姆讓母親這麼痛苦,他恨她——而且會毫不猶豫地恨她。為什麼讓他六神無主、毫無保障、失魂落魄,仿佛他沒有堅強盔甲可以抵擋黑夜和空間的侵襲?他是多麼地恨她啊!然而,他卻對她有著滿腔的柔情和謙卑!book18.org

突然,他跳起來,跑回家。母親看到他滿臉苦惱的神色,沒說話。但他卻非要她跟他說話,這又引起她生氣責怪他不應該和米麗亞姆走那麼遠。book18.org

他絕望地大聲喊:「你為什麼不喜歡她,媽媽?」book18.org

「我不知道,孩子,」她可憐兮兮地說,「我確實努力去喜歡她,我努力了又努力,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book18.org

他覺得和母親之間的沉悶和無望。book18.org

春天變成了難忍受的時日,他性情多變,變得緊張、殘忍。於是,他決定疏遠米麗亞姆,可沒多久,他就知道米麗亞姆正翹首等他。母親見他煩躁不安,工作也無法進行,什麼事都於不成。仿佛有什麼東西把他的魂兒扯向威利農場。於是,他戴上帽子走了,一聲沒吭。母親也知道他走了。一上了路,他就輕鬆地透了一口氣。book18.org

但當他和米麗亞姆在一起時,他又變得殘忍起來。book18.org

三月的一天,他躺在尼瑟米爾河堤上,米麗亞姆坐在他身邊。那天風和日麗、晴空萬里,大朵大朵絢麗的雲彩從他們頭上飄過,雲彩投在水面上。天空一片湛藍,清澈明凈。保羅躺在草地上望著天。他忍不住要望著米麗亞姆。她似乎也渴求他,而他卻抑制著,一直抑制著。他此刻想把滿腔的熱愛和柔情獻給她,可他不能。他感到她要的是他驅殼裡的靈魂,而不是他。她通過某種把他倆聯在一起的途徑,把他的力量和精力吸到她自己的身體里。好不想讓他們倆作為男人女人而徹底融合。book18.org

她要把他整個吸到她身體里。這使他失魂落魄,就像吃了迷魂藥一般。book18.org

他談論著米開朗琪羅,聽著他的談論,她覺得自己仿佛真的觸摸到那顫動的肌體組織,那生命的原生質。這給了她最深層的滿足。但談到後來,她卻有些恐懼。book18.org

他躺在那兒,狂熱地探索著,他的聲音漸漸讓她害怕。他的聲音那麼平板,幾乎不像常人的聲音,倒像夢中的吃語。book18.org

「別再說了。」她溫柔地肯求著,一隻手撫摸著他的前額。book18.org

他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他的軀體好象被他拋到何處了。book18.org

「為什麼不說了?你累了?」book18.org

「是的,這也讓你累啊。」book18.org

他笑了笑,清醒了一些。book18.org

「可你總是讓我這樣。」他說。book18.org

「我不希望這樣。」她低聲說。book18.org

「那只是你意識到過分,自己也感到受不了的時候。可那個連你自己也意識不到的自我,卻者叫我講,我覺得我也願意講。」book18.org

他繼續說著,依然是那副呆板的表情。book18.org

「要是你能要我這個人,而不是要我沒完沒了給你講話就好了。」book18.org

「我!」她痛楚地喊道:「我!你什麼時候才能讓我理解你?」book18.org

「這就是我的錯了,」他說著,打起精神,站起身來開始談一些瑣碎的事,他覺得十分迷茫空虛,為此他隱隱約約地覺得恨她。他知道他自己也同樣負責。但不管怎麼說,這阻止不了他恨她。book18.org

就在這段時期的一天傍晚,保羅陪著米麗亞姆沿路回家。他們站在通向樹林的牧場邊,戀戀不捨。群星閃現,雲霧掩隱。他們看了一眼西天他們自己的照命星宿獵戶座。它珠光寶氣閃閃發亮,它的獵狗在地平線上奔跑,竭力想從泡沫狀的雲層里掙扎出來。book18.org

獵戶座對他們來說是星宿當中最有意義的了。每當他們感慨萬千而又憂慮重重的時候,他們總是久久地凝視著豬戶座,仿佛他們自己也是生活在獵戶座的某一顆星星了。那天晚上,保羅心情煩躁不安,獵戶座在他看來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星座,他努力地抗拒著這個星座的魅力。米麗亞姆細心地試探著她情人的心情。不過,他一點沒有流露自己的心曲,直到分手的時候,他還站在那兒,陰著臉,皺著眉,望著密集的雲層,雲層後面的那座大星宿一定在跨步飛奔吧。book18.org

第二天他家裡要舉行一個小小的晚會,米麗亞姆也來參加。book18.org

「我不能來接你。」他說。book18.org

「哦,好吧,你可真不夠意思。」她慢慢地回答。book18.org

「不是這樣——只是他們不讓我來。他們說我對你比對他們還關心。你能理解,對不對?你知道我們之間只是友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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