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愛他的美術用具,他的書籍和家人的照片。他馬上向他介紹:這是威廉,這個穿夜禮服的年輕女士是威廉的未婚妻,這是安妮和她的丈夫,這是亞瑟夫婦和他們的小寶寶。她感到自己好像也成了他們家中的一員。他給她看了照片、書、素描,他們又接著談了一會兒。隨後他們又回到廚房。莫瑞爾太太把書放在一邊。克萊拉身穿一件細條子黑白相間的雪紡綢衫衣。她髮式很簡單,只是在頭頂上盤個髻,模樣相當地端莊矜持。book18.org
「你們搬到斯奈頓林蔭路上,」莫瑞爾太太說,「當我還是個姑娘時——姑娘,我說?——當我還是個年輕女人時我們住在米涅佛巷。」book18.org
「噢,真的!」克萊拉說,「我有一個朋友住在6號。」book18.org
話題就這樣扯開了。她們談論諾丁漢姆城堡和城堡里的人,兩人都對此十分感興趣。克萊拉仍舊相當緊張,莫瑞爾太太仍然帶著幾分尊嚴,她語言簡練,用詞精確。可是保羅看得出她們談得越來越投機,越來越和諧。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把自己同這個年輕的女人比較了一下,發現自己顯然緊張一些。克萊拉態度十分恭敬。她知道保羅對母親極其尊重,她本來很害怕這場聚會,本來以為會遇到一位相當嚴峻冷酷的婦人。出乎意料之外,她發現這個矮小、興致正濃的女人居然談笑自如。於是她覺得,就跟保羅在一起時的感覺一樣,她決不會掃莫瑞爾太太的興。他的母親身上有一股執著勁,充滿自信,好像她一生中從沒有遇到可擔憂的事似的。book18.org
不一會兒,莫瑞爾下樓來了。他剛剛睡醒午覺,衣衫不整,呵欠連天的。他搔著斑白的頭髮,穿著長襪在地上啪噠啪噠地走著,他的坎肩露在襯衫外,敞著懷。book18.org
似乎他與家中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book18.org
「爸爸,這位是道伍斯太太。」保羅說。book18.org
莫瑞爾打起精神,保羅看見他和克萊拉彬彬有禮地點頭握手。book18.org
「噢,真的!」莫瑞爾大叫,「很高興見到你——我很高興,我向你保證。你不要拘束。請隨便點,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你很受歡迎。」book18.org
克萊拉驚訝於這個老礦工如此的熱情好客,如此的彬彬有禮,又如此殷勤!她認為他很討人喜歡。book18.org
「那你是不是遠道而來?」他問。book18.org
「只是從諾丁漢姆城堡來的。」她說。book18.org
「從諾丁漢姆來?那你可真碰上了個好天氣。」book18.org
說完,他蹣跚走進洗碗間去洗臉洗手,然後習慣性地拿著毛巾走到壁爐邊上來擦乾。book18.org
喝茶時,克萊拉感覺到這一家人十分高雅沉靜。莫瑞爾太太神態從容悠閒,一邊喝茶,一邊招呼著客人,一切在不知不覺中進行著,並沒有打斷她的話。橢圓形的桌子非常寬大,印有柳條花紋的深藍色盤杯映襯著光滑的桌布顯得十分漂亮。桌上還放著一小盆小白菊花。克萊拉覺得她的到來把這小圈子襯得更圓滿了,她心裡十分高興。可是她總是有些害怕莫瑞爾一家子的這種沉靜的氣氛。她學習他們談話時的語氣,一種不溫不火的口氣。氛圍雖然冷淡一些,可是十分明朗,大家顯得都很自然,十分和諧。克萊拉喜歡這種氣氛,可是不知何故心裡總有種恐懼感。book18.org
母親和克萊拉聊天時,保羅在收拾桌子。克萊拉發覺他輕快、生氣勃勃的身體走來走去,像被一陣風推動著,也正如風塵中的一片樹葉,飄忽無定。她幾乎被他迷住了。莫瑞爾太太看到她身子雖然向前傾著,似乎在傾聽,卻心不在焉,這個老女人不禁又替她感到遺憾。book18.org
等到收拾完桌子,保羅來到花園裡,留下了兩個女人在屋裡談話。這是一個陽光溫暖、煙霧蒙蒙的下午,舒適恰人。克萊拉的目光透過窗子,跟隨著他在菊花叢中遊逛著,她感到好像有種不可知的東西把她與他拴在一起,他那看起來是那麼洒脫自在,倦情閒散的動作顯得格外輕鬆自如。他把沉甸甸的花枝綁在樁子上時,動作是那麼飄逸,她感到如此幸福以至於想高聲喊叫。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站起身來。book18.org
「我幫你洗碗碟吧。!,克萊拉說。book18.org
「噯,沒有幾件,我一會兒就洗完了。」另一個說。book18.org
然而,克萊拉還是擦乾了茶具,而且心裡十分高興能和他母親相處得這麼融洽,可是受折磨的是不能跟著他去花園。最後她找到了脫身的時機,她感覺好像是脫去了腕上的繩索似的。book18.org
下午的陽光照得德比郡的群山一片金色。保羅走進對面一個花園裡,站在一叢淡色的紫苑旁邊,觀察最後一群蜜蜂爬進蜂窩裡。聽到她來了,他悠閒地轉過身來說:「這些小東西勞碌了一天,該休息啦。」book18.org
克萊拉站在他身旁。眼前的紅色矮牆以外是村莊和一帶遠山,在金色的陽光中若隱若現。book18.org
這時米麗亞姆正好走進園門。她看見克萊拉走近他,看見他轉過身去,又看見他們一起休息。他們之間這種默契地形影不離使她認識到他們算是圓滿如願了。在她看來,他們好象是結了婚。她沿著狹長的花園裡的那條煤渣路慢慢走過來。book18.org
克萊拉已經從一棵蜀蔡梢頭上採下了一節花穗,正在把穗子掰碎了取裡面的種子,粉紅色的花朵在她低垂的腦袋上凝視,好象在保護她似的。最後一批蜜蜂全進入了蜂房。「好好數數你的錢,」保羅笑著說,她正把一粒粒扁扁的種子從錢串子似的花德上掰下來。book18.org
「我很富有呢!」她微笑著說。book18.org
「有多少錢?噯!」他用手指啪地打了個榧子。「我能把這些錢變成金子嗎?」book18.org
「我想你恐怕也不行。」她大笑。「book18.org
他們都盯著對方的眼睛,哈哈大笑。就在這時,他們才發現米麗亞姆來了。轉瞬之間,一切都變了。book18.org
「你好,米麗亞姆!」他大叫著,「你說過你要來的!」book18.org
「是的,你忘記了嗎?」book18.org
她和克萊拉握了握手,並說:「真出乎意料能在這兒見到你。」book18.org
「是的,」另一位回答,「我也有些奇怪我到這兒來。」book18.org
一陣遲疑。book18.org
「這裡很美,是嗎?」米麗亞姆說。book18.org
「我很喜歡這裡。」克萊拉回答。book18.org
隨即米麗亞姆就意識到克萊拉被接受了,而她從未被這裡的人接受過。book18.org
「你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嗎?」保羅問。book18.org
「是的,我去阿加莎家裡吃了茶。我們正要去做禮拜,我只是過來看一下克萊拉,就一會兒工夫。」book18.org
「你應該到這兒來吃茶。」他說。book18.org
米麗亞姆爆發出簡短的大笑,克萊拉不耐煩地轉過身去。book18.org
「你喜歡菊花嗎?」他問。book18.org
「是的,菊花很好看。」米麗亞姆回答。book18.org
「你最喜歡哪種?」他問。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青銅色的那一種吧,我想是的。」book18.org
「我想你可能沒見到過菊花的全部品種。來看看,來看看哪些是你們最喜歡的,克萊拉。」book18.org
他領著兩個女人回到他家的花園,花園裡種著五顏六色的花,只是花叢長短不齊地沿著花徑一直通到田野。他知道這種情形而沒有使他尷尬。book18.org
「看,米麗亞姆,這些白色的花是從你們家的花園裡移種過來的。它們在這兒長得不是特別好,是嗎?」book18.org
「不錯。」米麗亞姆說。book18.org
「但是它們比其它的耐寒。你們種的太嬌寵了。花兒長得又長又嫩,可是很快就凋謝了。這些小黃花我很喜歡。你想要些嗎?」book18.org
當他們出來的時候,教堂的鐘聲開始響了起來。鐘聲響徹整個城鎮,飄過田野。book18.org
米麗亞姆看著鐘樓,鐘樓傲然挺立於此起彼伏的屋頂之上,她想起了他給她帶來的素描。那時情形雖然不同,可是他畢竟還沒完全離開她呀!她問他借了本書讀,他跑進了屋裡。book18.org
「什麼!那是米麗亞姆嗎?」母親冷冷地問。book18.org
「是的,她說她順便來看看克萊拉。」book18.org
「那麼你告訴過她,對嗎?」母親帶著諷刺的語氣問。book18.org
「是的,我為什麼不能告訴她呢?」book18.org
「當然啦,你沒有任何理由不告訴她。」莫瑞爾太太說著又回到了她的書本上去了。他對母親的諷刺挖苦有些發怵,生氣地皺著眉頭想:「為什麼我不能按我的意願去做事?」book18.org
「你以前從未見過莫瑞爾太太?」米麗亞姆正和克萊拉說著話。book18.org
「沒有,可是她人可好啦!」book18.org
「是的,」米麗亞姆說著低下了頭,「在某些方面她是非常好。」book18.org
「我也這樣認為。」book18.org
「保羅告訴過你很多她的事嗎?」book18.org
「他談了很多。」book18.org
「哦!」book18.org
兩個女人一直沉默著,直到保羅拿著書回來。book18.org
「你要我什麼時候還書?」米麗亞姆問。book18.org
「只要你喜歡,什麼時候都可以。」他回答。book18.org
克萊拉轉身走進屋裡,保羅陪著米麗亞姆走到了大門口。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想來威利農場?」後者問道。book18.org
「我可說不準,」保羅回答。book18.org
「媽媽讓我告訴你,只要你願意來,無論何時她都很高興見到你。」book18.org
「謝謝你,我很願意去,只是我說不準時間。」book18.org
「噢,好吧!」米麗亞姆苦澀地大叫,轉身離開了。book18.org
她走下小徑,嘴唇一直都湊在保羅給她的鮮花上。book18.org
「你真的不想進屋嗎?」他說。book18.org
「不,謝謝。」book18.org
「我們要去做禮拜。」book18.org
「噢,我會再見到你的!」米麗亞姆心裡痛楚萬狀。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他們分開了,保羅對她有種犯罪感。米麗亞姆則心如刀絞,她蔑視他,但內心認為他依舊屬於她自己,她相信是這樣的,然而他卻跟克萊拉要好,把她帶回家去,還和她一起坐在他母親身邊做禮拜,給她一本讚美詩,幾年前他也曾經給過她自己的。她聽到他很快地跑進了屋裡。但是,他沒有直接進去,站在草地上,突然聽到母親的聲音,接著傳來克萊拉的回答:「我討厭米麗亞姆那種獵狗似的警覺性。」book18.org
「不錯,」母親很快說,「對,現在你也討厭她這一點了吧!」book18.org
他頓時怒火中燒,對她們背地裡談論這個姑娘他感到憤怒。她們有什麼權利說那些話?這些話倒真挑起了他對米麗亞姆仇恨的火焰,與此同時,心裡又強烈地反感克萊拉毫無顧忌地如此談論米麗亞姆。他認為在品行上,這兩個女人中米麗亞姆畢竟好一些。他走進屋裡,母親看起來很激動,她的手很有節奏地敲著沙發扶手,正如女人們疲憊不堪時一樣。他忍受不了看見這種動作。屋子裡好一陣沉默,之後他才開始說話。在教堂,米麗亞姆看見他為克萊拉翻著讚美詩,想當年他也曾為她這樣翻過。布道時,他能通過禮拜堂看見這個坐在教堂另一頭的姑娘,她的帽子在臉上投下陰影。看到他和克萊拉在一起,她會怎麼想?他從沒功夫仔細揣度,只感覺到自己對米麗亞姆太狠心了。book18.org
做完禮拜後,他對米麗亞姆說聲「再見」就和克萊拉一起去潘特里克山。這是個黑乎乎的秋天的夜晚。當他留下姑娘一個時,心裡極不忍心,「可是這是她活該。」book18.org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能讓她親眼看見他和另外一個漂亮女人在一起,這讓他感到很欣慰和喜悅。book18.org
黑暗中能聞到濕樹葉的香味。當他們一路走時,克萊拉的手懶懶地、暖暖地放在他的手中。他心裡充滿了矛盾,內心激烈的爭鬥使他感到非常絕望。book18.org
到了潘特里克山頂時,克萊拉依偎在他的身邊走著。他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腰。book18.org
他能感覺到她的身子在行走時在他胳膊底下劇烈地運動,剛才由米麗亞姆引起的鬱悶心情輕鬆多了。他渾身熱血沸騰,摟得越來越緊。book18.org
接著,「你依舊和米麗亞姆舊情不斷。」她輕輕地說。book18.org
「只是說說話罷了。除此我們之間沒有別的來往。」他苦澀地說。book18.org
「你的母親不喜歡她。」克萊拉說。book18.org
「不錯,否則我早和她結婚了。但是,現在真的都結束了!」book18.org
突然,他的聲音里滿含怨氣。book18.org
「如果我現在和她在一起的話,我們就要談些基督教的奧秘啊,或者諸如此類的話題。感謝上帝,幸好我沒有和她在一起!」book18.org
他們沉默地走了好一段時間。book18.org
「但是你不可能完全拋棄她。」克萊拉說。book18.org
「我沒有拋棄她,因為沒有什麼可拋棄的。」他說。book18.org
「可她有東西要拋棄。」book18.org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和她不能成為生活中的朋友,」他說,「但是我們僅僅是朋友而已。」book18.org
克萊拉掙脫他的擁抱,不再跟他相依相親。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挪開?」他問。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相反卻離他更遠了。book18.org
「你為什麼想自己一人走?」他問。book18.org
依舊沒有回答,她氣憤憤地走著,低垂著頭。book18.org
「因為我說過我要和米麗亞姆作朋友!」他大喊。book18.org
她一句話也不回答他。book18.org
「我告訴你我們之間僅僅是談談話而已。」他堅持著,而試著重新摟抱她。book18.org
她反抗著。突然,他大步跨到她的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活見鬼!」他說,「你現在到底想幹什麼?book18.org
「你最好追求米麗亞姆去。」克萊拉嘲笑著說。book18.org
他感到血往上涌,威脅似的站在那裡。他溫怒地低著頭。巷子裡陰暗冷清,突然他雙臂抓住了她,身子向前探去,瘋狂地用嘴在她臉上吻著,她轉過頭去儘量避開他,但他抱著她不放。那張剛毅而無情的嘴伸向她,她的乳房被他像牆一般堅硬的胸膛壓得生痛,只得無助地在他的臂膀里鬆弛下來,不再掙扎。他又一遍遍地吻著她。book18.org
他聽到有人從山上下來。book18.org
「站住!站起來!」他啞著嗓子說,抓著她的胳膊抓得她好疼。如果他一鬆手的話,她將會躺倒在地上。book18.org
她嘆著氣,眩暈地走在他身邊,兩人都沉默地向前走去。book18.org
「我們從田野里走過去吧。」他說,這時她才清醒過來。book18.org
可是她還是聽任自己由他幫著跨過台階,她和他一直沉默著走過一塊黑黑的田野。她知道這是通往諾丁漢的路,也通往車站。他好象在四處張望。他們走上光禿禿的小山頂,山頂上有一架舊風車的黑影。他停住了腳步。他們一起高高地站在黑暗的山巔,看著眼前夜間星星點點的燈火,到處是亮光閃閃,那是黑暗中高低不平的散落的村落。book18.org
「就像在群星中散步。」他顫聲笑著說。book18.org
說完他雙臂摟著她,緊緊地摟著。她把嘴移到一邊,倔強地小聲問:「現在幾點了?」book18.org
「沒關係。」他啞著嗓子哀求著。book18.org
「不,有關係——有嘛!我必須走了!」book18.org
「還早著呢,」他說。book18.org
「幾點了?」她堅持著。book18.org
四周圍是一片被星星點點的燈光點綴著的夜色。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她把手伸到他的胸前,找他的懷表。他感到渾身火燒火燎。她在他背心的口袋裡掏著,而他站著直喘粗氣。黑暗之中,她只能看到圓圓的灰白的表面,卻看不見數字。她彎下身子湊上表面。他喘著氣直到他能重新把她摟在懷裡才平息了內心的騷動。book18.org
「我看不見。」她說。book18.org
「那就別費勁兒了。」book18.org
「好吧,我走了!」她說著轉身就走。book18.org
「等等,我來看!」但是他看不見,「我來劃根火柴。」book18.org
他暗中希望時間晚一些,她趕不上火車就好了。她看見他用手攏成燈籠形,當他劃亮火柴時,他的臉被火光照亮了,他雙眼盯著表。很快黑暗又襲來了。她眼前漆黑一片,只有腳邊扔著一根亮著的火柴杆。他在哪兒?book18.org
「怎麼啦?」她害怕地問。book18.org
「你趕不上了。」他的回答從黑暗中傳來。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她感到了他的力量,聽出他的話里的口氣,不禁感到害怕。book18.org
「幾點了?」她平靜而明確地問,心裡飄過一絲無助的感覺。book18.org
「差兩分九點,」他回答,極勉強地以實相告。book18.org
「那麼我能在十四分鐘內從這兒趕到車站嗎?」book18.org
「不能,只能……」book18.org
她又能辨清在一碼以外的他的黑影了,她想逃開。book18.org
「可是我能行嗎?」她央求道。book18.org
「如果你趕快的話還來得及,」他粗聲粗氣地說,「不過,你可以從從容容地步行這段路。克萊拉,離電車站只有七英里的路程,我可以陪你一起去。」book18.org
「不,我想趕火車。」book18.org
「可是為什麼?」book18.org
「我——我想趕上這趟火車。」book18.org
他的口氣忽然變了。book18.org
「很好,」他又生硬又冷淡地說,「那麼走吧。」book18.org
他一頭沖向黑暗。她跑在他身後,直想哭,此刻他對她又苛刻又狠心。她在他身後跌跌撞撞地跨著高低不平的黑黑的田野,上氣不接下氣隨時要摔倒的樣子。但是車站兩旁的燈光越來越近了。突然,他大叫著撒腿跑了起來。book18.org
「火車來了!」book18.org
隱隱約約聽見一陣咣當咣當地行進聲,在右邊遠處,火車像一條發光的長蟲正穿越黑暗衝過來。接著吮當聲停了。book18.org
「火車在天橋上。你正好趕上。」book18.org
克萊拉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最後終於趕上了火車。汽笛響了。他走了,走了!book18.org
——而她正坐在載滿旅客的車廂里。她感到自己過於絕情。book18.org
他轉過身就往家裡跑,不知不覺已回到了自己家的廚房。他面色十分蒼白。雙眼憂鬱,神情癲狂,好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母親看著他。book18.org
「喲,你的靴子倒是真乾淨啊!」她說。book18.org
他看著自己的雙腳,隨後脫下大衣。母親正揣度他是否喝醉了。book18.org
「那麼,她趕上火車了?」她問。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我希望她的雙腳可別這麼髒。我不知道你究竟把她拉到哪裡去了!」book18.org
他站著一動不動,沉默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你喜歡她嗎?」最後他勉勉強強地問。「是的,我喜歡她。但你會厭煩她的,我的孩子,你知道你會的。」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母親注意到他一直在喘著粗氣。book18.org
「你剛剛跑過嗎?」她問。book18.org
「我們不得不跑著去趕火車。」book18.org
「你們會搞得精疲力盡的。你最好喝點熱牛奶。」book18.org
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興奮劑了,可是他不願意喝,上床睡覺去了。他臉朝下趴在床罩上,憤怒而痛苦的淚水像泉似的涌了出來。肉體的痛苦使他咬緊嘴唇,直到咬出了血。而他內心的一片混亂使得他無法思考,甚至失去知覺。book18.org
「她就是這樣對待我的,是嗎?」他心裡說,重複了一遍又一遍。他把臉深埋在被子裡。此刻他恨她。他每回想一遍剛才的情景,對她的恨意就滾過一次。book18.org
第二天,他的一舉一動間出現了一種新的冷淡。克萊拉卻非常溫順,簡直有點多情。但是他對她很疏遠,甚至有點輕蔑的味道。book18.org
她嘆著氣,依然顯得很溫順,這樣一來,他又回心轉意了。book18.org
那個星期的一個晚上,荷拉。伯恩哈特在諾丁漢姆的皇家劇院演出《茶花女》。book18.org
保羅想去看看這位著名的老演員,於是,他請克萊拉陪他一起去。他告訴母親把鑰匙給他留在窗台上。book18.org
「我用訂座嗎?」他問克萊拉。book18.org
「是的,再穿上件晚禮服,好嗎?我從未見你穿過晚禮服。」book18.org
「可是,上帝,克萊拉!想想吧,在劇院裡我身穿著晚禮服!」他爭辨著。book18.org
「你不願意穿嗎?」她問。book18.org
「如果你想讓我穿,我就穿。不過,我會感到自己像個傻瓜似的。」book18.org
她取笑他。book18.org
「那麼,就為我做一次傻瓜,好嗎?」book18.org
這個要求使他血液沸騰。book18.org
「我想我是非穿不可了。」book18.org
「你帶只箱子幹什麼用啊?」母親問。book18.org
他的臉漲得通紅。book18.org
「克萊拉要我帶的。」他說。book18.org
「你們訂的是什麼位子呀?」book18.org
「樓廳——每張票三先令六便士!」book18.org
「天哪!我肯定要這麼貴啊!」母親諷刺似的大叫。book18.org
「這種機會很難得,僅僅一次嘛!」他說。book18.org
他在喬丹廠打扮起來,穿上件大衣,戴上頂帽子。然後在一家小咖啡廳里和克萊拉碰頭,她和一個搞婦女運動的朋友在一起,她穿了件舊的長大衣,一點也不合身,大衣上有個小風兜罩著頭,他討厭這件衣服。三個人一起去了劇院。book18.org
克萊拉在樓上脫大衣。這時他才發現她穿著一件類似晚禮服似的裙裝。胳膊、脖子和一部分胸脯裸露著。她的頭髮做得很時髦。禮服是樸素的綠綢紗似的料子做成的。很合身,他覺得她顯得格外典雅高貴。他可以看得見衣服下的身體,仿佛衣服緊緊裹著她的身子似的。他看著她,似乎能感覺到她筆直的身體的曲線,他不由得攥緊了拳頭。book18.org
整個晚上,保羅坐在那裸露的美麗胳膊旁。眼巴巴地望著她那結實的脖頸,健壯的胸脯和她那綠綢紗禮服下的乳房以及緊身衣裡面的曲線。他心裡不由得又對她恨起來,讓他活受罪,遭受這種可望而不可及的煎熬。可是當她正襟危坐,似乎若有所思凝視前方時,他又愛上了她。好像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於了命運的淫威,只能聽天由命似的。她無能為力,好像被比自己更強大的力量控制著。她臉上顯示出一種永恆的神情,似乎她就是深思的斯芬克斯像,這讓他情不自禁地想吻她。他故意把節目單掉在地上,然後彎下身子去撿。趁機吻了吻她的手腕。她的美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僅僅在燈光熄滅時,她才把身子陷下去一點靠著,於是他用手指撫摸著她的手和胳膊。他能聞到她身上發出的淡淡的香味。他渾身熱血沸騰著,甚至不斷捲起一陣陣白熱化浪潮,使他失去了知覺。book18.org
演出在繼續,他茫然地盯著台上卻不知道劇情發展到什麼地方,似乎那一切離他太遙遠,已化為克萊拉豐滿白皙的胳膊,她的脖頸和她那起伏的胸脯。這些東西似乎就是他自己,而戲在很遠的某個地方繼續演著,他也進入了角色。他自己已不存在了。唯一存在的是克萊拉灰黑色的雙眼,朝他靠過來的胸脯和他雙手緊緊捏住的胳膊。他感到自己又渺小又無助。她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駕馭著他。book18.org
幕間休息時,燈全都亮了,保羅痛苦異常。他很想跑到某個地方,只要燈光又暗下來就行。在恍惚中他逛出去想喝點什麼。隨即燈熄滅了,於是,克萊拉的奇怪又虛幻的現實情形及戲中的情節又緊緊抓住了他。book18.org
演出繼續著。但是,他心裡滿塞著一種慾望,衝動地只想吻她臂彎處那藍色細脈。他能摸到那細脈。如果不把嘴唇放到那上面,他的面部就會僵化。他必須吻它,可是周圍還有其他人!最後他迅速地彎下身子,用嘴唇碰了它一下。鬍子擦過她敏感的肌膚,克萊拉哆嗦了一下,縮回了她的胳膊。book18.org
戲終於散了,燈亮了,觀眾們掌聲四起,他這才回過神兒來,看看手錶。他錯過了要趕的那班火車。book18.org
「我只好走回家了!」他說。book18.org
克萊拉望著他。book18.org
「很晚了嗎?」她問。book18.org
他點點頭,隨後他幫她穿上她的大衣。book18.org
「我愛你!你穿這件禮服真美!」他在她的肩頭喃喃地說道。book18.org
她仍然保持沉默。他們一起走出劇院。他看到出租汽車在等著顧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感覺好像遇到了一雙仇視他的棕色的眼睛,但是他不知道是誰。他和克萊拉轉身離開,兩人機械地朝火車站走去。book18.org
火車已經開走了,他得步行十英里回家。book18.org
「沒關係。」他說,「我非常喜歡走路。」「你要不願意,」她臉漲得通紅說,「我可以和母親睡。」book18.org
他看了看她。他們的目光相遇了。book18.org
「你的母親會說什麼?」他問。book18.org
「她不會介意的。」book18.org
「你肯定嗎?」book18.org
「當然肯定。」book18.org
「我可以去嗎?」book18.org
「如果你願意的話。」book18.org
「那好。」book18.org
他們轉身折回,在第一個車站上了電車。清新的風扑打著他的臉,路上漆黑一片。電車在急駛中向前傾斜。他坐在那兒緊緊地握著她的手。book18.org
「你母親會不會已經睡下了?」他問。book18.org
「也許吧。我希望她沒睡。」book18.org
在這條僻靜、幽暗的小街上,他們是唯一兩個出門的人。克萊拉很快地進了屋子。他遲疑著,「進來吧!」她招呼著。book18.org
他躍上台階,進了屋子,她的母親站在裡屋門口,高高大大的而且充滿了敵意。book18.org
「你帶誰來了?」她問。book18.org
「是莫瑞爾先生,他錯過了火車。我想我們可以留他過夜。省得讓他走十英里的路。」book18.org
「嗯,」雷渥斯太太大聲說道,「那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邀請了他,我當然非常歡迎。我不介意,是你管這個家嘛!」book18.org
「如果你不喜歡我留在這兒,我就離開。」保羅說。book18.org
「別,別,你用不著,進來吧!我很想知道你對我給她準備的晚餐有何意見。」book18.org
晚飯是一小碟土豆片和一塊腌肉。桌上將就地擺著一個人的餐具。book18.org
「你可多吃些腌肉,」雷渥斯太太繼續說,「可上豆片沒有了。」book18.org
「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他說。book18.org
「噢,你千萬不要客氣!我可不喜歡聽這個。你請她去看戲了吧?」最後一個問題里有一種諷刺的意味。book18.org
「怎麼啦?」保羅很不自在地笑了笑。book18.org
「哎,就這麼一點兒腌肉!把你的大衣脫下來吧。」book18.org
這個腰板挺得筆直的婦人正努力揣摩情況。她在碗櫥那兒忙碌著。克萊拉接過了他的大衣。屋子裡點著油燈,顯得非常溫暖舒適。book18.org
「天哪!」雷渥斯夫人大叫道,「我說你們兩人打扮得可真光彩照人呀!打扮得這麼漂亮幹什麼?」book18.org
「我想,我們自己也不知道。」他說道,感覺自己受了愚弄。book18.org
「如果你們想出風頭的話,在這個房子裡可沒有你們這樣兩個打扮花枝招展的人的地盤。」她挖苦著,這是相當尖刻的諷刺。book18.org
穿著晚禮服的保羅和穿著綠禮服裸著胳膊的克萊拉都迷們了。他們感到在這間廚房裡他們必須互相保護。book18.org
「瞧那朵花!」雷渥斯太太指著克萊拉說,「她戴那花究竟想幹什麼?」book18.org
保羅看了看克萊拉。她紅著臉,脖子也漲得通紅。屋子裡出現了一陣沉默。book18.org
「你也喜歡她這樣,對嗎?」他問。book18.org
她母親震懾住了他倆。他的心怦怦跳得厲害,他憂慮重重。但是他必須跟她周旋。book18.org
「我看著很喜歡!」老女人大叫,「我為什麼喜歡她拿自己出醜?」book18.org
「我看見過好多人打扮得更傻。」他說,現在克萊拉已經在他的保護之下了。book18.org
「哼!什麼時候?」她挖苦似地反駁。book18.org
「當他們把自己打扮得奇形怪狀時。」他回答。book18.org
身材高大的雷渥斯太太站在壁爐前的地毯上一動不動,手裡拿著她的叉子。book18.org
「他們都是傻瓜。」最後她回答道,然後轉身朝向了煎鍋。book18.org
「不,」他賭氣似的爭辨道,「人應該儘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book18.org
「你管那叫漂亮啊!」母親大叫,一面用叉子輕蔑地指著克萊拉,「這——這看上去好象不是正經人的打扮。」book18.org
「我相信你是妒嫉,因為你不能這樣出風頭。」他大笑著說。book18.org
「我!如果我高興的話,我可以穿著夜禮服跟任何人出去。」母親譏諷地回答。book18.org
「可為什麼你不願意呢?」他堅持著問,「或者你已經穿過了?」book18.org
長時間的沉默。雷渥斯太太在煎鍋前翻弄著腌肉,他的心劇烈地跳著,生怕自己觸犯了她。book18.org
「我!」最後她尖叫道,「不我沒有穿過!我做女傭時,只要哪個姑娘袒著肩膀一走出來,我就知道她是什麼貨色。」book18.org
「你是不是太正派,所以才不去參加這種六便士的舞會。」book18.org
克萊拉低垂著頭坐著,她的雙眼又黑又亮。雷渥斯太太從火上端下煎鍋,然後站在他身邊,把一片片腌肉放在他的盤子裡。book18.org
「這塊不錯!」她說。book18.org
「別把最好的都給我!」他說。book18.org
「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母親答道。book18.org
老太太的語調里有種挖苦似的輕浮意味,保羅明白她已息怒了。book18.org
「你吃一點吧!」他對克萊拉說。book18.org
她抬起灰色的眼睛看著他,帶著一副恥辱、孤寂的神情。book18.org
「不了,謝謝!」她說。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吃呢?」他不經意地問。book18.org
他渾身熱血沸騰像火燒似的。雷渥斯太太巨大的身體重又坐下,神態冷淡。他只好撇下克萊拉,專心對付她的母親來。book18.org
「他們說莎拉。伯恩哈特都五十歲了。」他說。book18.org
「五十!她都快六十歲了!」她不屑地回答。book18.org
「不管怎樣,」他說,「你從未想到過!她演得極出色,我到現在還想喝彩呢!」book18.org
「我倒願意看看那個老不死的女人讓我喝彩的情形!」雷渥斯太太說,「她現在到了該想想自己是不是老的時候了,不再是一個喊叫的卡塔馬蘭了……」book18.org
他哈哈大笑起來。book18.org
「卡塔馬蘭是馬來亞使用的一種船。」他說。book18.org
「這是我的口頭禪。」她反駁道。book18.org
「我母親有時也這樣,跟她講多少次也沒用。」book18.org
「我想她常扇你耳光吧。」雷渥斯太太心情愉悅地說。book18.org
「她的確想扇,她說她要扇的,所以我給她一個小板凳好讓她站在上面。」book18.org
「這是你母親最糟糕的地方。」克萊拉說,「我母親不論幹什麼從來都用不著小板凳之類的東西。」book18.org
「但是她往往用長家什也夠不著那位小姐。」雷渥斯太太衝著保羅反駁道。book18.org
「我想她是不願意讓人用長家什去碰的。」他大笑,「我想肯定是這樣的。」book18.org
「我想把你們兩個的頭打裂,對你們也許倒有好處。」她母親突然大笑起來。book18.org
「你為什麼總跟我過不去呢?」他說,「我又沒有偷你的任何東西。」book18.org
「不錯,不過我會留神看著你。」這個老女人大笑道。book18.org
晚餐很快結束了。雷渥斯太太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保羅點上了支香煙,克萊拉上樓去尋了一套睡衣,把它放在火爐的圍欄上烤著。book18.org
「哎呀,我都已經忘記它們了!」雷渥斯太太說,「它們是從哪裡鑽出來的?」book18.org
「從我的抽屜里。」book18.org
「嗯!你給巴克斯特買的,可他不願意穿,對嗎?」——她哈哈大笑。book18.org
「說他寧可不穿褲子睡覺。」她轉身對保羅親呢地說,「他不願意穿睡衣這類東西。」book18.org
年輕人坐在那兒吐著煙圈。book18.org
「各人習慣不同嘛!」他笑著說。book18.org
隨後大家隨便談論了一會兒睡衣的好處。book18.org
「我母親就喜歡我穿著睡衣,」他說,「她說我穿了睡衣像個江湖小丑。」book18.org
「我想這套睡衣你穿了准合身。」雷渥斯太太說。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偷偷瞥了一眼嘀嘀嗒嗒作響的小鬧鐘,時間已經十二點了。book18.org
「真有趣,」他說,「看完戲後總要過好幾個小時才能睡。」book18.org
「該到睡覺時間了。」雷渥斯太太一邊收拾著桌子一邊說。book18.org
「你累嗎?」他問克萊拉。book18.org
「一點兒也不累。」她回答著,避開了他的目光。book18.org
「我們來玩一盤克里貝奈牌遊戲好嗎?」他說。book18.org
「我早忘記了怎麼玩。」book18.org
「好吧,我再來教你。我們玩會兒克里貝奈牌好嗎?雷渥斯太太?」他問。book18.org
「隨你們便,」她說,「不過時間真的很晚了。」book18.org
「玩兩盤遊戲我們就會睏了。」他回答。book18.org
克萊拉拿出紙牌,當他洗牌時,她坐在那兒轉動著她的結婚戒指。雷渥斯太太在洗碗間清洗著碗碟。隨著時間的推移,保羅感到屋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book18.org
「十五個二,十五個四,十五個六,兩個八……」book18.org
鐘敲了一點。遊戲繼續玩著。雷渥斯太太做好了睡覺前的一切準備工作。她鎖上了門,灌滿了水壺。保羅依舊在發牌記分。克萊拉的雙臂和脖子使他著迷。他覺得他能看出她的乳溝。他捨不得離開她。她望著他的雙手。感覺到隨著這雙手靈巧的運動,她的骨頭都酥了。她離他這麼近,他幾乎能觸摸到她似的。可是又差那麼一點兒。他鼓起了勇氣。他恨雷渥斯太太。她一直坐在那裡,迷迷糊糊地幾乎睡著了。但是她堅決固執地坐在椅子上。保羅瞅了一眼她,又瞥了瞥克萊拉,她遇到了他瞥來的目光,那兩眼充滿憤怒、嘲諷,還有無情的冷淡。她羞愧難當的目光給了他一個答覆。不論怎樣,保羅明白了,她和他是同一個想法。他繼續打著牌。book18.org
最後雷渥斯太太僵硬地站起身來,說道:「已經這麼晚了,你們倆還不想上床睡覺嗎?」book18.org
保羅繼續玩著牌沒有回答。他恨透了她,幾乎想殺了她。book18.org
「再玩一會兒。」他說。book18.org
那老女人站起身來,倔強地走進洗碗間,拿回了給他點的蠟燭,她把蠟燭放在壁爐架上,然後重新坐下。他對她恨之入骨,於是他扔下了紙牌。book18.org
「不玩了。」他說,不過聲音里依舊是憤憤的。book18.org
克萊拉看到他的緊閉著的嘴,又瞅了她一眼。像是一種約定似的。她俯在紙牌上,咳嗽著想清清嗓子。book18.org
「我很高興你們終於打完了。」雷渥斯太太說,「拿上你的東西。」——她把烤的暖暖和和的睡衣塞到他的手裡——「這是你的蠟燭。你的房間就在這一間上面,上面只有兩間房,因此你不會找錯的。好吧,晚安,希望你睡個好覺。」book18.org
「我准能睡個好覺,向來睡覺很好。」他說。book18.org
「是啊,像你這種年紀的人應當睡得很好。」她答道。book18.org
他向克萊拉道了聲晚安就上樓去了。他每走一步,擦洗乾淨的白木樓梯就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他氣呼呼地走了。兩扇門正對著。他走進房間掩上門,但沒有落閂。book18.org
小屋裡放著一張大床。克萊拉的幾個髮夾和發刷放在梳妝檯上。她的衣服和裙子掛在牆角的一塊布下。一張椅子上赫然放著一雙長絲襪。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屋子。book18.org
書架上放著他借給她的兩本書。他脫下衣服疊好,坐在床上靜靜地聽著,然後,他吹滅了蠟燭,躺下,還不到兩分鐘,幾乎就要睡著了,突然,傳來咔嚓一聲——他被驚醒了,難受地翻來覆去,就好像什麼東西突然咬了他一下,把他氣瘋了。他坐了起來,望著黑乎乎的屋子。他盤起雙腿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靜靜地聽著,他聽見在外面很遠的地方有一隻貓,接著聽見她母親的沉重又穩健的腳步聲,還聽見克萊拉清脆的嗓音。book18.org
「幫我解一下衣服好嗎?」book18.org
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那母親說:「喂!你還不睡嗎?」book18.org
「不,現在還不呢。」她鎮靜地回答。book18.org
「噢,那好吧!如果你嫌時間還不夠晚,就再待會兒吧。不過,我快睡著了的時候,可別吵醒我。」book18.org
「我一會兒就睡。」克萊拉說。book18.org
保羅隨即聽到她母親慢吞吞地爬上樓梯。燭光透過他的門縫閃亮著,她的衣服擦過房門,他的心不停地跳著。隨後,四周又陷入黑暗。他聽見她的門閂喀喀響了一下,接著她不慌不忙地準備上床。過了許久,一切還是靜悄悄的。他緊張地坐在床上,微微顫抖著。他的門開了一條縫。等克萊拉一上樓,他就攔住她。他等待著,周圍一片死寂,鐘敲了兩個,接著他聽到一陣輕輕的刮壁爐圍欄的聲音。此時,他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渾身不停地發抖。他感到他非下樓去不可,否則他會沒命的。book18.org
他跳下床,站了一會兒,渾身抖個不停。然後徑直向門奔去。他儘可能輕輕地走著。第一級樓梯發出開槍似的聲音。他側耳傾聽,老婦人在床上翻了翻身,樓梯上一片漆黑。通向廚房的樓梯角門下透出一線光亮,他站了一會兒,接著又機械地朝下走去。每走一步,樓梯就發出一聲嘎吱聲。他的背部起滿了雞皮疙瘩,他生怕樓上的老女人忽然打開房門出現在他的後面。他在底下摸到了門,隨著咔嗒一聲巨響門閂被打開了。他走進廚房,砰地一聲關上了身後的屋門,老婦人現在不敢來了。book18.org
保羅呆呆地站在那兒:克萊拉跪在壁爐前地毯上的一堆白色的內衣上,背對著他取暖。她沒有回頭,只是蜷縮著身子坐在自己的腳跟上。那豐腴、美麗的背正對著他。她的臉掩藏著。她靠著火想自己暖和起來,壁爐一邊是舒適的紅色火光,另一側是溫暖的陰影。她的雙臂有氣無力地垂著。book18.org
他哆嗦得厲害,牙關緊咬著,緊握著雙拳,勉強使自己鎮定下來。於是,他朝她走去,手搭在她的肩頭。另一隻手放在她的頦下,托起她的臉來。他的觸摸使她全身不由地痙攣似的顫抖起來,一下,兩下。她依然低著頭。book18.org
「對不起!」他喃喃說道,意識到自己的雙手非常涼。book18.org
隨即她抬起頭看著他,像個膽小的怕死鬼。book18.org
「我的手太涼了。」他咕噥著。book18.org
「我喜歡。」她閉上眼睛悄聲說。book18.org
她說話時的熱氣噴在他的嘴上。她用雙臂抱著他的膝蓋。他睡衣上的絲帶貼著她搖來晃去,使她不禁一陣陣地戰慄。他的身體漸漸地暖和起來,慢慢不再抖了。book18.org
最後,他再也無法這樣站下去了。他扶起了她,她把頭埋進他的肩膀。他的雙手無限溫情地慢慢撫摸著她。她緊緊地依偎著他,盡力想把自己掩藏起來。他緊緊地摟著她。最後,她終於抬起頭來,一語不發,如怨如泣,似乎想要弄明白自己是否應該感到羞愧。book18.org
他雙眼烏黑,異常深遽平靜。好像她的美和他對這種美的迷戀傷害了他的情感,使他感到無限的悲痛。他眼內含著一絲痛楚,悲悽地望著她,心裡十分害怕。在她面前,他是那麼謙卑。她熱烈地吻著他的雙眼,接著把他摟向自己。她把自己獻了出來。他緊緊地摟抱著她。片刻之間兩人的熱情就如火如茶地燃起來。book18.org
她站著,任憑他疼愛她,全身伴隨著她的快樂而顫抖著。她本來受到損傷的自尊心得到了醫治。她的心病也治癒了。她感到非常快樂,她又感到揚眉吐氣,她的自尊心曾受過挫傷,她也一直備受鄙視,可現在她又恢復了快樂和自豪。book18.org
她恢復了青春,喚發起誘人的魅力。book18.org
他滿面春風地望著她,兩人相視而笑了,他把她默默地抱在胸前。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兩個人還是直直地站立著緊緊地擁抱,親吻,渾然一體,像一尊雕像。book18.org
他的手指又去撫摸她。心思恍惚,神情不定,感到不滿足。熱浪又一陣陣地湧上心頭,她把頭枕在他的肩上。book18.org
「你到我屋裡來吧。」他咕噥著。book18.org
她望著他,搖搖頭,悶悶不樂地噘著嘴巴眼睛裡卻熱情洋溢。他定睛凝視著她。book18.org
「來吧!」他說。book18.org
她又搖了搖頭。book18.org
「為什麼不來呢?」他問。book18.org
她依舊心事重重、悲悲切切地看著他,又搖搖頭。他的眼神又變得冷酷起來,終於讓步了。book18.org
他回屋上床後,心裡一直納悶,為什麼她拒絕坦然地與他投懷送抱,並讓她母親知道。book18.org
如果是這樣,那麼他們的關係可以確定了,而且她可以和他一起過夜,不必像現在那樣,非得回到她母親的床上去。book18.org
這真不可思議,他實在不能理解。他很快沉沉睡去。book18.org
早上一醒來,他就聽見有人在跟他說話,睜眼一看,只見高大的雷渥斯太太,低著頭嚴肅地看著他,手裡端著一杯茶。book18.org
「你想一直睡到世界末日嗎?」她說。他頓時放聲大笑。book18.org
「現在應該是五點鐘吧。」他說。book18.org
「嘖,」她回答,「已經快七點半了。我給你端來一杯茶。」book18.org
他摸摸臉,把額前一綹亂髮撩開,坐起身來。book18.org
「怎麼會睡到這麼晚呢!」他喃喃地說。book18.org
他因被別人叫醒而憤憤不已。她倒覺得這很有趣。她看見他露在絨布睡衣外的脖子白凈圓潤,像個姑娘的一樣。他惱怒地抓著頭髮。book18.org
「你抓頭皮也沒有用處,」她說,「抓頭皮也不能抓早啊。咳,你要讓我端著杯子一直站著等你多長時間?」book18.org
「哎喲,把杯子砸了!」他說。book18.org
「你應該早點起床。」老婦人說。book18.org
他抬眼望著她,賴兮兮地放聲大笑起來。book18.org
「可我比你先上床。」他說。book18.org
「是的,我的天哪,你是比我先上床!」她大叫道。book18.org
「你看,」他說著攪著杯里的茶,「你竟然把茶端到我的床邊,我母親準會認為這定能把我這一輩子給寵壞了。」book18.org
「難道她從來不端茶給你嗎?」雷渥斯太太說。book18.org
「如果讓她做的話,那就像是樹葉也要飛上天去了。」book18.org
「哎喲,看來我一直把家裡人寵愛慣了!所以他們才會變得那麼壞。」老太太說。book18.org
「你只有克萊拉這麼一個親人了,」他說,「雷渥斯老先生早就去世了。所以我覺得家裡壞的人只有你一個。」book18.org
「我並不壞,只是我心腸很軟而已。」她走出臥室時說,「我只是糊塗罷了,千真萬確!」book18.org
克萊拉默默地吃著早飯,不過,那神氣仿佛他已是她的人了。這使得他欣喜萬狀。很顯然雷渥斯太太非常喜歡他,他乾脆就談起他的畫來。book18.org
「你這麼辛苦勞碌地忙你的那些畫,究竟有什麼好處啊?」她母親大聲說,「我很想問個清楚,究竟有什麼好處?你最好還是盡興地玩樂吧!」book18.org
「哎,」保羅大叫道,「我去年靠我的畫掙了三十個金幣呢。」book18.org
「真的嗎?這樣看來,這件事倒真值得考慮考慮。可是跟你花在畫畫上的時間比一比,那可真算不了什麼。」book18.org
「而且有人還借了我四英鎊,那人說願意付給我五個英鎊,讓我畫他夫婦倆帶著狗還有他們的鄉下別墅。我給他們畫了,畫了些雞、鴨,可沒有畫狗。他很惱火,因此我只能少收一英鎊。我真煩膩畫這些,我也不喜歡狗。畫了這麼一幅畫,等他把那四英鎊給我之後,我該怎麼花呢?」book18.org
「噢!你知道自己怎麼用這筆錢。」雷渥斯太太說。book18.org
「可是我想把這四英鎊全部花光。咱們可以去海濱玩一兩天,怎麼樣?」book18.org
「都有誰?」book18.org
「你,克萊拉和我。」book18.org
「什麼,花你的錢!」她有些生氣地大叫。book18.org
「為什麼不花?」book18.org
「你這樣費力不討好地過日子,早晚會因此吃苦頭的!」book18.org
「只要我花得高興就行了。你難道不願賞光?」book18.org
「不是,由你們倆自己決定吧。」book18.org
「你願意去了?」他驚奇地問道。book18.org
「你甭管我願不願意去,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雷渥斯太太說。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