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清道:「我懂,我是奉統帶之命,先來了解一下這一帶情況,你自然得帶我去實地勘察一下,不然讓他們跑了,你負責?」book18.org
張旭初自然負不了責,連聲道:「是,是,屬下領你老去。」說著果然轉過身子,朝小巷中走去。book18.org
這條小巷,黑忽忽的對面不見人影。張旭初領著林子清走了七八步,腳下忽然一停,壓低聲音道:「就是前面那一家。」book18.org
林子清自然看得清楚,那是一間破舊的矮瓦房,門前還歇著一輛破舊的手推車,一見而知是做小買賣的貨郎家裡。屋中燈火已熄,黑沉沉的聽不見一點聲音,敢情已經睡了。林子清問道:「這是貨郎的家?」book18.org
張旭初連連點頭道:「是,是,就是這一家。」book18.org
林子清口中「唔」了一聲,一指朝他背後點了下去,右手及時抓住他臂胳,夾著他一下闖到門口,舉手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屋內沒人作聲。林子清心頭焦急,又輕輕叩了兩下。裡面還是沒人答應。林子清怕露了行跡,顧不得許多,左手食指默運功力朝木門上戳去,一下就穿了一個小洞,然後湊著嘴,用內功把聲音朝里送去,說道:「裡面有人麼?」這句話外面聽不到,但傳到屋裡,聲音就十分響亮。book18.org
果然,這下裡面的人聽到了,只聽蒼老的聲音問道:「外面什麼人?半夜三更的有什麼事?」book18.org
林子清聽的暗暗好笑,那不是潛龍祝文華的聲音,還有是誰?他沒學過改變聲音的技術,任你如何裝作,依然可以聽得出來。當下改以「傳音入密」朝屋內說道:「祝莊主,快開門,是在下。」book18.org
裡面的祝文華顯然沒聽出林子清的口音,略一停頓,問道:「你是什麼人?老漢姓王,你別找錯了人。」book18.org
林子清急道:「時機緊迫,祝莊主快些開門,不就知道了麼?」屋裡隱約響起一陣極輕微的衣抉飄風之聲,那是有兩三個人從裡間飛閃而出,隱入門後。這自然瞞不過林子清的耳朵。book18.org
接著火光亮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走了出來,木門呀然開啟: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者,當門而立,說道:「朋友有什麼事?」book18.org
林子清一眼就看出佝僂老者正是潛龍祝文華所扮,沒待說他完,早已夾著張旭初一閃而入,口中低喝一聲:「祝莊主快掩上門。」book18.org
祝文華幾乎沒看清人面,林子清已經閃入他們客堂之中,心頭不覺一怔,這一剎那,他龍鍾老態盡行斂去,身形倏地轉了過來,右肘橫胸,目中隱射棱芒,沉喝一聲:「你……」book18.org
客堂上首一道門前,手掌油盞的,是一個布衣少女,她,正是祝雅琴。入門處,左右兩邊各隱著一個人,那是方如苹、唐文卿,她們都改了裝束。book18.org
林子清在客堂中間站定,唐文卿已經迅快的掩上了木門,她把林子清圍在中間,敢情準備出手,但就在祝文「你」字出口,大家已看清來人是誰了。祝雅琴、方如苹、唐文卿幾乎同時驚喜的說出一聲:「是你。」book18.org
祝文華兩眼發光,笑道:「老弟,是你!你怎知咱們住在這裡,啊,這人是誰?」book18.org
林子清放下張旭初,朝祝文華拱拱手,說道:「祝莊主,詳細經過,此時已無暇多說。你們住在這裡行跡已露,此人是行宮侍衛營的爪牙,他們準備二更前來圍捕,祝莊主應該趕快離開此地,家母現住東門外白雲庵,暫時還是到白雲庵去的好,在下另有急事待辦,要先行告辭了。」說完正待轉身。book18.org
唐文卿急著問道:「你到哪裡去?」book18.org
林子清道:「巷底還有一個爪牙,在下要把他也收拾了。」book18.org
祝文華道:「此人如何處置?」book18.org
林子清道:「在下已點了他死穴,讓他留在這裡就好。你們快些去吧,在下辦完事,自會到白雲庵去的。」轉身開啟木門,閃身而出。book18.org
狹隘的小巷,黝黑如墨,正好給林子清掩護身形,他很快的奔到巷底,老遠就看到一個黑影,站在人家屋搪下。林子清身法何等快速,等他警覺,林子清已經到了他面前,那人倒也機警,身形一偏,閃開了一步,右手迅快搭上刀柄,口中沉喝道:「什麼人?」book18.org
林子清道:「你就是姜一貴,對不?」book18.org
那人在黑暗之中,看不清人面,他聽林子清一口叫出他姓名,驚異的道:「你認識我?你……」book18.org
林子清證實他就是姜一貴,就不用多費口舌,不待他說完,舉手一指,點了他昏穴,隨手夾起,轉身就走。回到那間矮屋,木門虛掩,祝文華等人已經離去,放下姜一貴,隨手閂上了門,然後打開後窗,穿窗而去,施展「天龍馭風身法」,宛如一縷輕煙,朝客棧胡同趕去。book18.org
被派在隆記客棧一隊一班的侍衛們,入夜之後,自然都不敢睡覺,不但不敢睡覺,也不敢喝酒,不敢聚賭。這些人平日苦是聚在一起,喝酒、賭錢,是不可或缺兩件重要事兒,但今晚誰也不敢,只好乾耗在房裡打盹。這是他們最長的一晚,天黑了不知多少時候,還只有一更天。book18.org
吳從義是他們領班,當然更不敢稍有懈怠,他房門一直虛掩,幾乎連盹都不敢打。因為統帶把保護辜鴻生的責任,全落在他們這班弟兄身上。把辜鴻生接到行宮侍衛營去,不是更安全麼?但這是統帶的意思,他負責行宮安危,自然不能讓行宮裡面時常鬧事情,他把辜鴻生安頓在客棧里,是一著十分高明的棋子。 凌君毅冒險進入行宮,只是為了毀去辜鴻生的一份「報告」,自然更不會放過辜鴻生。只要他得到辜鴻生住在隆記客棧的消息,準會趕來,但他已經在這裡布下了羅網,等著你自投羅網。行宮侍衛營第一隊第一班的弟兄,是全營最精銳的好手,不但個個能夠高來高去,而且個個都精擅暗器,他們已經圍在辜鴻生的房間四周了,但這不過是戚承昌布置的第一著棋子。他還有第二著棋子,那是第一隊第二、第三兩班弟兄和第二隊兩班弟兄,由兩位領班率領,也分別住進了隆記客棧右首的招商棧和對面的悅來棧。book18.org
當然,戚承昌對辜鴻生的武功劍術,是有相當認識,足可當得一流高手之列,凌君毅縱然武功高強,在十招八招之內,也未必能把他殺死。只要辜鴻生接得住三兩招,守在隆記客棧的人,就可及時出手。只要隆記客棧有警,躲在其他兩個客棧的人,立可聞警支援,把隆記客棧包圍起來。別說是人,就算飛鳥,也休想飛得出去。這叫做安排香餌釣金鱉!戚承昌交代過,不論死活,非把來人留下不可,這兩撥人的行動,可說十分機密,連林子清、吳從義都並不知道。book18.org
但就在林子清匆匆走到客棧胡同的時候,胡同口早已站著一個身穿青衣的精壯漢子,看到林子清就迎面走了過來,含笑說道:「這位就是林爺吧?」book18.org
林子清方自一怔,問道:「朋友……」book18.org
那人沒待林子清說下去,就陪笑道:「小的奉任師爺之命,有一封書信,要面呈林爺。」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封密柬,遞了過來。任師爺,那是都統府的任紫貴。林子清心念轉動,隨手接過。book18.org
那漢子恭敬地欠了欠身,道:「小的告退了。」說著就朝街口走去。book18.org
林子清心中暗忖道:「這時已經一更天了,任紫貴巴巴的差人送信來,不知有什麼急事。不對,他怎麼知道自己這時候才回來,派人等在胡同口。」一念及此,急忙抬目看去,那送信的青衣漢子走得極快,這一轉眼之間,已失所在。心頭更覺狐疑,急忙撕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狹長的紙條,字跡潦草,寫著:「招商、悅來二棧,戚承昌均已暗中派人伺伏,行動小心。」book18.org
紙條上並未具名,但這一筆字和昨晚示警的紙團,筆跡相同,顯系出於一人之手?林子清不禁怔住了!這人究竟是誰?他一再向自己示警,消息怎會有如此靈通?戚承昌居然又派了人,住進招商、悅來客棧,自己怎會一點都不知道?不錯,他曾當著自己也說過,要一班弟兄住進隆記客棧,暗中保護辜鴻生,不妨以他為餌……book18.org
林子清嘴角上不禁泛起一絲冷笑,迅快地把紙條在掌心搓了兩搓,從容走進隆記客棧。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走近吳從義房門,吳從義已經很快的開啟房門,看到來的是林子清,不覺鬆了口氣,躬著身道:「林兄來了。」book18.org
林子清點點頭,問道:「這裡沒事吧?」book18.org
吳從義道:「沒事,弟兄們都在嚴密戒備,如今林兄來了就好。」book18.org
林子清道:「我先進去看辜兄,回頭還有一件重要任務。」說完,轉身朝辜鴻生房間走去,叩了兩下房門。辜鴻生當然還沒有睡,很快就開了門。book18.org
林子清舉步走入,含笑道:「辜兄還沒睡麼?」book18.org
辜鴻生掩上門苦笑道:「兄弟住在這小客棧里,本來還安得下心,但以目前的情形看來,卻教兄弟反而有坐立不安之感。」book18.org
林子清「哦」了一聲,問道:「目前辜兄房間四周,都已有咱們的人,辜兄盡可放心,怎會反而坐立不安了?」book18.org
辜鴻生苦澀的笑道:「林兄不是外人,兄弟也不妨直說。戚統帶把兄弟安頓在這裡,這是布下的陷阱,目的是以兄弟為餌,引誘凌君毅入瓮。」林子清手托下巴,口中「晤」了一聲。book18.org
辜鴻生又道:「兄弟和凌君毅動過手,此人劍法高明,兄弟自問最多只能接得下他十招八招,稍有失閃,就非喪在他劍下不可,兄弟哪能大意?方才就抱著劍在床上打坐。」book18.org
林子清看到他床上,果然橫放著一柄長劍,不覺笑道:「辜兄也太小心了,辜兄不是說能接他十劍八劍麼,他真要進入辜兄房中,辜兄連一劍也不鬚髮,只要大喝一聲,他們就可聞聲趕來,辜兄還怕什麼?」book18.org
辜鴻生道:「話是說得是,但兄弟可不得不防,據說凌君毅精擅易容術,因此這幾天來,連店伙送茶水進來,兄弟都有些提心弔膽,兄弟真希望他早些來,能合大家之力把他除去了,也好松上口氣。」接著指指床上一個尺許長的紙簡,又道:「方才統帶要人送來一個號炮,說是一旦發現凌君毅的行蹤,要兄弟儘快朝窗外丟,支援的人,立可趕到。」book18.org
林子清心中暗道:「那白衣書生傳遞給自己的密柬,果然沒錯,號炮—起對面和隔壁客棧里的人,自可聞趕來了。」一面微微一笑道:「統帶盤算的雖好,但凌君毅真要進來,只怕辜兄沒有放號炮的機會……」辜鴻生聽的不禁一驚,張口「噢」了一聲。book18.org
林子清依然含笑道:「辜兄方才不是說過,凌君毅擅長易容之術麼,也許他就站在你面前,你還不知道呢。」辜鴻生臉上微微有些變色。book18.org
林子清舉足跨前了一步,緩緩說道:「也許在下就是凌君毅。」book18.org
辜鴻生心頭怔仲,勉強笑道:「林兄這是和兄弟開玩笑了。」book18.org
林子清雖然逼前了一步,但他是侍衛營二領班,辜鴻生可沒敢後退。林子清左手十指,疾如閃電,一下扣住了辜鴻生的脈門。辜鴻生詫然道:「你……」 林子清沒待他話聲出口,右手一指點在他「啞門穴」上,笑道:「現在辜兄明白兄弟是誰了吧?」book18.org
辜鴻生右脈被扣,一身力道全失,連半點掙扎也沒有,再加「啞門穴」被制,口不能言。但他心頭卻是十分清楚,臉上肌肉扭曲,驚悸得張大眼睛,額角上汗水,像黃豆般流了出來。林子清聲調平和,緩緩說道:「榮老伯大概並不知道當年出賣黑龍會,也有你一份,又因你是三十六將中人,才饒了你。你總還記得榮老伯臨別贈言,咱們都是黃帝子孫,要你堂堂正正的做人,誰知你利祿薰心,依然不知悔改,今天才落得如此收場。」辜鴻生一臉驚怖,張了張口,似要申辯,但苦於出聲不得。book18.org
林子清話聲一落,右手又是一指,點在他心窩上,左手一帶提起他身子放到床上,隨手取過一條棉被,替他蓋好。轉身走到門口,拉開房門,口中故意低聲說道:「辜兄不用送了。」跨出房門,仍然隨手掩上,很快閃到吳從義門口,推門而入,說道:「吳兄,你立刻挑選六名暗器手法較為高明的兄弟,隨兄弟走。」 吳從義應了聲「是」,才望望林子清,問道:「林兄要他們到哪裡去?」 林子清道:「我已經查到一處寇民藏匿之處,帶他們去逮人,你不用多問。」 大領班交代過,一班弟兄在外面要服從二領班的指揮,吳從義自然不敢多說,口中唯唯應「是」,接著問道:「林兄要他們在哪裡集合?」book18.org
林子清道:「你要他們從客棧出去,出了巷底,在陰暗處待命,你和其他四名弟兄守在客棧里,不得擅離。」吳從義躬身領命,匆匆離去。book18.org
林子清也相繼離去,出了巷底,已是一條冷僻的小街,等沒多久,就見巷底陸續有人走出。林子清朝他們打了個手勢,幾個人就很快奔了過來。林子清把他們引到一處轉角陰暗之處,點過人數,果然是一共六人,這才說道:「方才吳領班已經和你們說過了?」book18.org
其中一名漢子躬身道:「回二領班,吳領班交待過,說二領班有特別任務要屬下等人聽候吩咐。」book18.org
林子清壓低聲音道:「不錯,本座偵查到一處寇民隱匿的所在。他們定在吟晚三更聚會將有舉動,咱們多準備暗器,屆時不用出聲喝問,只管用暗器招呼,一律格殺勿論。」book18.org
六人同聲應「是」,林子清道:「好,你們立時隨本座走。」話聲一落,當先縱身掠起。六名侍衛緊隨地身後而行,不消片刻,便已趕抵及第坊巷口。林子清看看天色,這時距離二更,差不多還有半個更次,當下就領著六人進入巷子。他早已相度好形勢,因此不用多看,縱身飛上附近民房,要他們分別在屋脊暗處隱伏下來,各自指示機宜,囑咐了他們幾句,無非是隱秘行藏,等對方來人接近第五家民房之時,方可出手等語。安排完畢,心中不覺暗暗得意,忖道:「到了二鼓,就讓你們去狗咬狗吧。」身形一伏,迅快掠落地面,穿出巷子,就施展「天龍馭風身法」,一路朝東城顧家花園奔去。book18.org
夜色正濃、圍牆高聳的顧家花園,樹木蔥鬱,所有樓中亭榭,全在迷濛夜霧籠罩之下。林子清因這裡是行宮侍衛營統帶戚承昌的住所,縱然藝高膽大,也不敢大意,躍上圍牆之後,審慎地察看了四周形勢,才輕輕飄落地面。這是一座假山的側面,全園最僻靜的地方,一條白石小徑,通向一座六角小亭。亭的四周,圍著圈矮小而修剪整齊的冬青樹。林子清當然無暇去欣賞園中的景色,他略一瞻顧,正待縱身躍起,突聽不遠處響起「嗤」的一聲輕笑。book18.org
這笑聲極輕、極尖、極脆,分明出於女子之口。此時、此地,縱然是女子的笑聲,聽到林子清的耳中,仍然驀地一驚,急忙剎住身形,凝目四頃。不用你找,適時從一排矮小的冬青樹叢中,緩緩站起一個苗條人影。林子清還沒看清,苗條人影已經輕聲說道:「林公子才來麼,小婢已經在這裡恭候多時了呢。」這姑娘穿一身青衣,身材顧長而苗條,胸前垂著兩條又祖又黑的辮子,只是以手掩面,側著身子,看不清她面貌。她自稱小婢,果然是使女打份。book18.org
林子清證了一怔,問道:「姑娘……」book18.org
苗條人影咭的笑道:「林公子不認識我了,小婢是迎春呀!「book18.org
這回,她才轉過身來!不錯,她是迎春,林子清看清楚了,那一張甜美的瓜子臉,烏黑有光的雙眸,笑的時候美而且媚。林子清舒了口氣,目光註定迎春,輕聲叫道:「原來是你,你怎知我會來?」book18.org
迎春輕盈一笑,神秘的道:「公子不用多問,時間不多,快隨小婢來。」她仍然像在「絕塵山莊」時一樣的狡黯,問她的話,不肯正面作答,話聲一落,轉身就走。book18.org
林子清心裡自然不會有什麼懷疑,但仍然問道:「你領我去哪裡?」book18.org
迎春道:「到了地頭,公子自會知道。」她依然不肯說。book18.org
說話之時,已經走出了一段路,使林子清感到奇怪的是,迎春款款而行,好像毫不避人。這情形自然使人不無可疑,試想迎春只是一個使女,她也許得到幫主牡丹的通知,要她接應自己,那也只能暗中進行。領著一個外人,尤其在深夜時光,應該躲躲掩掩,防人發覺,才合乎情理,但她卻似有侍無恐,不怕園中的人看到。戚承昌的住所,不會沒有防範。book18.org
林子清當然就是凌君毅,他在趕來「顧家花園」之時,早已洗去了臉上的易容藥物。他就是要以凌君毅的本來面目,堂堂正正的向戚承昌討回血債,討回黑龍會的公仇。迎春俏生生走在前面引路,凌君毅緊隨她身後而行。園中樹木深沉,花影迷離,夜色之中,只覺許多樓台亭閣全是隱綽綽的,看到的只是一些飛檐畫棟的暗影,不但不見燈光,連人影也沒見一個。book18.org
迎春分花拂柳,走得極快,不多一會,已經到了五楹屋宇前面。這是一座相當壯麗的樓宇,檐牙高琢,彤碧相映,氣派相當宏偉,迎面有四五級白石台階,圍以朱紅欄杆。正中間像是一間寬敞的廳堂。偌大一座花園,只有這裡燈光明亮。只要看這五橡樓字的氣勢,不用說,是園中的正屋了。主人當然是住在正屋裡的,那麼這是戚承昌的住處無疑。book18.org
迎春領著兩人,拾級走上石階,腳下一停,欠欠身道:「公子請進。」book18.org
凌君毅心中雖覺疑雲重重,但他還是毫不思索地舉步跨了進去。這是一間寬敞的廳堂,敢情是戚承昌日常起居之所,因此沒有一般大廳的豪華,但一幾一椅,莫不精雅絕倫,但廳上依然閡無一人。這情形愈使凌君毅深感訝異,到底戚承昌在耍什麼花樣?就在他步入廳中之際,右首壁間一道圓門中,棗紅門帘掀處,出現一個身穿古銅長衫,臉色火紅,雙顴高聳,目光炯炯的瘦小老頭,當門面立,含笑朝凌君毅招招手道:「凌賢侄怎麼才來?」book18.org
凌君毅不由得—怔,連忙拱手道:「會是叔岳。」他正是嶺南溫家的二莊主溫一嶠。book18.org
溫一嶠笑了笑道:「大家都在裡面,你快進來。」凌君毅心下更是滿腹疑雲,恭敬地應了聲「是」,舉步走入,迎春也迅快地跟了進去。book18.org
這是一間書房,此刻燈光通明,除了溫一嶠,裡面還有四個人,凌君毅才跨入屋中,不由得又是一怔。這三人,竟是溫老莊主溫一峰、溫婉君和百花幫主牡丹,和已經久未見面的「玄衣羅剎」。另外一張雕花高背靠椅上,坐首一人,赫然是行宮侍衛營統帶戚承昌。book18.org
他雖然大馬金刀的坐在椅上,雙目圓睜,滿臉俱是驚怒之色,但明眼人一看,就知他是被人制住了穴道,除了眼睛還能轉動,身子根本無法動彈。凌君毅心中有些明白,溫老莊主在此,顧家花園中一干人,自然全中了他的迷藥,無怪自己一路深入,如入無人之境。當下慌忙趨上一步,長揖道:「小婿見過岳父。」 溫一峰卻朝凌君毅道:「賢婿,時間無多,這姓戚的,老夫已經點廢他的武功,就是為了等你來,你快些動手吧。」book18.org
凌君毅目含淚水,激動的道:「小婿今晚原是找他討還黑龍會殉難烈士和先父的血債來的,承蒙岳父、叔岳賜助,小婿感恩不盡。」book18.org
溫一峰道:「這要多謝楚姑娘。」book18.org
凌君毅轉向「玄衣羅剎」楚玉瑩道:「瑩姐……」book18.org
「玄衣羅剎」楚玉瑩道:「我終於查出我姐姐是死在戚老賊和「迷魂仙子」那賤人手中,我已經殺了那賤人。」book18.org
凌君毅點點頭,倏地跨上一步,指著戚承昌嗔目喝道:「姓戚的老賊,你知道我是誰麼?」book18.org
溫一嶠道:「凌賢侄,他「啞穴」受制,不能出聲。」凌君毅舉手一掌解開了他「啞門穴」。book18.org
戚承昌怒哼一聲,道:「你們這些叛逆,競敢無法無天,你們殺了老夫,只怕朝廷也不會放過你們的。」book18.org
凌君毅道:「老賤,你死到臨頭,還用朝廷這兩個字唬人?你是黃山石圃老人一手調教出來的,石圃老人一生心懷匡復,是太陽教的八大護法之一。不想你利祿薰心、甘心為滿入做走狗,殘害良民、為了向你主子邀功,一手毀滅黑龍會。你這數典忘祖的漢奸走狗,我趕上熱河來,就是為了要取你狗命,為黑龍會殉難的志士,為我死去的父親報仇。你現在應該知道,做漢奸走狗的人,沒有一個好下場的,辜鴻生已經死了、我馬上還要找錢君仁去,我要帶走你的首級……」伸手從溫婉君手上接過短劍,鋒利的劍刃,泛起濃重的殺氣。book18.org
戚承昌聽得臉色灰白,但他究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寶劍架在他頸上,他毫無半點驚懼之色,沉聲道:「慢點,老夫有話問你。」book18.org
凌君毅道:「你說。」book18.org
威承昌道:「你是凌君毅。」book18.org
凌君毅道:「不錯。」book18.org
戚承昌道:「你說你已經殺了辜鴻生?」book18.org
凌君毅道:「你以為在招商、悅來二棧埋伏了人、想以辜鴻生為餌。引我自投羅網。告訴你,我是堂堂皇皇地進去,殺了辜鴻生,又堂堂皇皇地走出來,連你送去的火花號炮,都沒用上,你相信不?」book18.org
戚承昌嘶聲道:「這不可能。」book18.org
凌君毅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略施小計,此刻你手下的第一隊,和第三隊的侍衛,正在及第坊火拚呢。」book18.org
戚承昌切齒道:「你……」book18.org
凌君法沒待他說下去,伸手認懷中摸出一塊銀牌,手掌一攤,又道:「因為我是二領班,有權調遣他的,現在你懂了吧?」book18.org
威承昌雙目暴嗔,顫聲道:「你是林子清?」book18.org
凌君毅道:「不錯,因為我不願在行宮裡殺你,才讓你多活了一天。」隨著話聲,揮手一劍,戚承昌一顆人頭,應手落地,骨碌碌滾了開去。溫一嶠早已準備了一個油布袋,迅快把它裝入袋中,溫一峰從懷中取出一瓶「化骨丹」,用指甲挑了少許,彈在他屍體上,不消多時,便化成了一灘黃水,滲入地下。book18.org
凌君毅收起寶劍,說道:「岳父、叔岳,你們儘快退出城去,會合家母。小婿還要去找錢君仁,最遲天亮前,即可出城。」book18.org
牡丹道:「我跟你一起去。」book18.org
溫婉君跟著道:「我也要去。」book18.org
凌君毅道:「錢君仁就是東升客棧老闆,我一人去就夠了,你們還是到城外去等我的好。」說完,凌君毅又朝「玄衣羅剎」道:「姐姐,你帶著迎春她們一起走,別忘了還有吟風她們。」book18.org
「玄衣羅剎」笑道:「你放心,我忘不了。」凌君毅朝溫老莊主兄弟拱了拱手,身形閃動,朝外掠去。book18.org
東升客棧,一共有七進。第七進,是干老闆的私宅。有一道兩丈來高的清水圍牆,裡面樹影參差,看去占地極大,兩扇鐵皮包的朱門釘著銅釘,兩個獸環,擦得又光又亮。這兩扇門,終年常閉,如果從東升客棧進去,那就得從第五進一道腰門,折入一條長廊。第六進是貴賓房,連腰門也長年關著的。腰門兩旁,有幾間矮屋,住的是干老闆的司閣,司閽決不會讓任何人闖進去。book18.org
干老闆更很少出外應酬,他就是出來,也必然會有四五個壯漢前後保護。因此,能看到他的人實在不多,也許他自知早年作惡太多,怕人尋仇,才深居簡出。凌君毅沒從長廊進去,當然沒驚動司閽的人。但他才登上第七進的清水圍牆,就有兩條人影,疾如鷹隼,飛掠而來,其中一人,沉聲喝道:「什麼人?」book18.org
這兩人的武功,如在一般護院武師之中,也可以說得上一把好手,但他們遇上的是凌君毅。他朝他們笑了笑道:「是在下。」只說了三個字,撲來的兩人,已經「咕咚」倒了下去。book18.org
凌君毅並沒停留,身形從牆頭掠起,宛如天龍馭風,凌空掠上正面樓宇。此時三更已過,時間已經相當緊迫,他目光略一掃射,這一排七橙畫棟雕梁的高樓,屋宇如此之廣,不知錢君仁住在哪裡。三更天,主人、下人自然全已入了睡鄉,整個宅院,幾乎一片渤黑,只有右首一間紙窗中,依稀還有一絲燈光射出。凌君毅不再停留,腳尖一點,朝著那點燈光飛撲過去。book18.org
那是一間較小的房間,凌君毅穿窗而入,房中一個青衣少女,正在寬衣解帶,準備上床,驟覺微風一諷,燈光一暗復明,面前多了一個俊美男子,心頭驚悸欲絕,口中同時驚啊了一聲,連連往後卻步。book18.org
凌君毅朝她微微一笑,說道:「姑娘不用害怕。」book18.org
那女子一臉驚悸之色未褪,兩頰已經飛起了兩朵紅雲,羞澀地顫聲道:「你……你要做什麼?」顯然,她看清來人是一個身長玉立,唇紅齒白的美少年,驚懼的心情,已經在逐漸減輕,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嬌羞。book18.org
凌君毅道:「在下要找干老闆,他住在哪裡?」book18.org
那少女望望凌君毅。似乎有些失望,啃著紅唇,搖頭道:「我……我不知道。」 凌君毅逼上一步,說道:「在下不想傷害姑娘,但姑娘如果不肯實說,那就怪不得在下了。」右手一抬「嗆」的一聲,手中已經多了一柄精芒閃閃的短劍,劍尖緩緩朝青衣少女胸口指去。book18.org
青衣少女勻紅的臉上,登時煞白,顫抖著道:「你……要殺我?」book18.org
凌君毅平靜的道:「我不會殺你的,只要你說出干老闆住的地方,我就會饒了你。」book18.org
那少女道:「他……他在三姨太的房裡。」book18.org
凌君毅道:「三姨太的房在哪裡?」book18.org
青衣少女道:「在後進第三間。」book18.org
凌君毅道:「你沒騙我吧?」book18.org
青衣少女道:「我說的句句是實。」book18.org
凌君毅道:「好。」劍尖一點,隔著衣衫點了她的睡穴,收起短劍,依然穿窗而出。越過屋脊,後面是一個精緻的院落,又是一排七楹樓房。book18.org
凌君毅不再怠慢,長身掠起,就在飛落對面槽牙之際,耳中忽聽一聲吆喝,緊接著響起金刃劈風之聲,從身後襲到。兩條人影,已然一左一右,夾擊而至。光從來人身手而言,應該不是庸手,但凌君毅哪會把他們放在眼裡?他幾乎連身也沒回,左手朝後一揮,但聽一聲悶哼,接著「啪達」一聲,左首一個往屋下仰面跌了下去。右子一抄,握住另一個人的刀背,一記「授人以柄」,刀柄正好撞在他胸口之上,那人也跟著一個倒栽蔥,跌了下去。這兩人跌落下去,自然會驚動屋裡的人,但凌君毅並不在乎,他迅快的舉手一掌,拍開第三間的窗戶,飛身而入。book18.org
這自然是一間十分豪華的房間,房中一片漆黑,但床上睡著的兩人,這時已經驚醒過來,只是縮在被窩裡抖索。凌君毅打亮火種,點起了桌上的銀燈,房中登時一片光亮,然後朝帳中喝道:「干老闆,你出來。」book18.org
珠羅軟帳被顫抖著的手撩開了,一個尖瘦臉,但嚇黃了臉色的老頭,畏畏縮縮地拖著鞋子,從床上下來。這人年約六旬,兩鬢已經花白,嘴上蓄了兩撇鬍子,一雙三角眼本來還流露著極度的驚恐,但當他看到房中站著的竟然只是一個面貌俊秀的青衫少年,而且還手無寸鐵,不覺先去了三分怯意,連忙堆起一臉笑容,拱手道:「壯士夤夜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這陣工夫,但聽樓下已經人聲鼎沸,還有人大聲喊著捉賊。book18.org
凌君毅並沒有理會,徐徐問道:「你是東升棧的干老闆?」book18.org
老者看他語氣溫和,而且樓下又有了人聲,膽氣略壯,頷首道:「正是干某,壯士不妨說說來意,只要老朽能力所及……」book18.org
「住口。」凌君毅雙目之中,精芒陡射,沉聲道,「在下並不是要你金銀財寶來的。」book18.org
干老闆咽了口口水,問道:「那麼壯士……」book18.org
凌君毅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姓錢,金錢的錢?」book18.org
干老闆打了個哆嗦,道:「不,不,老朽姓干,乾坤的干……」他敢情沒看出凌君毅身邊的短劍,突然大聲叫道:「來人哪,有賊。」book18.org
「嗆」!一道精虹從凌君毅手上飛出,森寒的劍尖已經抵上干老闆的鼻尖上,冷聲道:「姓錢的,你再說一句虛言,我先削下你的鼻子,快說,你是不是錢君仁?」book18.org
干老闆連連點頭道:「是,是,我……我……就是錢……君仁。」book18.org
凌君毅殺氣盈面,又道:「我再問你,你當過山東總督國泰的師爺?」book18.org
錢君仁苦澀地道:「壯士,那是從前的事。」book18.org
凌君毅劍眉挑動,執劍右手,起了一陣顫抖,鋒利短劍,攔在他肩上,厲聲說道:「很好,你還記不記得二十年前,向國泰那老賊獻計,破了昆嵛山黑龍會的事?」book18.org
錢君仁一陣顫慄,說道:「這個……壯……壯士,老朽想不起來了。」book18.org
凌君毅切齒道:「你想不起來了,我卻記的很清楚,你替國泰出了一個陰狠毒辣的奸計,「以寇制寇」,黑龍會一片大好基業,幾十位忠膽義肝的志士,就葬送在你這四個字上。戚承昌已經伏誅,現在該輪到你了。」book18.org
錢君仁臉如土色,突然跪倒地上,連連叩頭道:「壯士饒命,老朽那是逼不得已。」book18.org
凌君毅道:「你不用求我,我找到熱河,就是要為黑龍會死難的烈士報仇,為我死去的父親索還血債,要讓在滿人統治下的人們,知道漢奸走狗,是沒一個好下場的。同時我也要你死得明白,我就是當年黑龍會會主凌長風的兒子凌君毅,你聽清楚了麼?」錢君仁縱然是師爺出身,刀筆猾吏,但聽了凌君毅這番話,早已三魂出竅,軟癱在地上,哪裡還能出聲。book18.org
凌君毅話聲出口,劍光一閃,「刷」的一聲,錢君仁一顆腦袋應劍而落,躲在芙蓉帳里的三姨太,響起一聲尖銳的驚叫,早已嚇昏過去了。凌君毅一腳踢開錢君仁的屍體,從容拎起他腦袋,裝入了帶來的油布袋中,身化長虹,穿窗而出。 天色已露魚白,熱河城中,早已鬧得天翻地覆。行宮侍衛營統帶戚承昌無故失蹤,住在隆記客棧的辜鴻生,遭人點斷心脈,東升客棧老闆遭人割去六陽魁首。及第坊第三隊的侍衛遭第一隊第一班的弟兄伏擊,死傷狼藉。據估計,這一連串的變故,自然出「寇民」之手,如今還四門緊閉,正在大事搜索,逮捕亂黨。這時熱河東門外的三岔口,一棵大樹下,歇著兩輛馬車。book18.org
其中一輛車中坐著六個女的,那是母女、婆媳和三個青衣使女。婆婆看去已有六旬開外,媳婦是花信年華的少婦,小姑約莫十八九歲,衣著都很樸素,一見而知是中等人家的人。另一輛車上也坐著幾個姑娘,不遠處,是兩個布販子,一個五十來歲,有些土頭土腦,一個也有四十五、六,紅臉,瘦小個子。這撥人好像在等什麼人,因為他們不時的轉頭朝西首大路遙望。book18.org
馬車上的婆媳是鐵氏夫人,牡丹,小姑是方如苹,使女是迎春、杏花和春香,老蒼頭是丁嶠。兩個布販是溫一峰、溫一嶠。另一輛車上的是祝雅琴、唐文卿、溫婉君、吟風、弄月、玄衣羅剎幾位姑娘,樹下是潛龍祝文華。他們約定了在這裡和凌君毅會合的。就在他們每一個人都等得心焦的時候,東首大路上,出現了一點人影,疾如奔馬,如飛而來。book18.org
方如苹第一個喜得叫了起來:「是大哥,他來了。」來的自然是凌君毅,他手中還提著一個油布袋,那自然是陰世判官錢君仁的首級了。book18.org
凌君毅一直奔到馬車前面,把油布袋往地上一擲,朝鐵氏夫人拜倒地上,雙目之中,忍不住流下淚來,說道:「娘,孩兒總算替爹、替黑龍會的諸位前輩報了血仇。」book18.org
鐵氏夫夫含淚點頭道:「好孩子起來!娘都知道了,你不愧是凌長風的兒子,也對得起你外公了,走,咱們該走了。」book18.org
牡丹移動了一下身子,含情脈脈地道:「你快上車來吧。」丁嶠提起油布包,塞進了車廂。book18.org
凌君毅沒有多說,跨上車子。丁嶠熟練地放下了車簾,凌空揚起皮鞭,發出「劈拍」的脆響,兩匹馬立時灑開四蹄,拖著篷車,開始上路。接著喬裝布販的溫一峰、溫一嶠,也跨上了騾子,潛龍祝文華則趕著另一輛車。他們走了不過三里來路,老遠就發現前面的大路上,靜靜地坐著五個身穿紅衣的老僧。他們不言不動,對馳來的轆轆車聲恍如不聞!雙轡馬車行駛自然極快,轉眼之間,便已駛近。book18.org
丁嶠早就有了準備,相距還有三數丈遠,就一帶韁繩,剎位了車行的速度。兩匹馬登時響起希聿聿的長鳴,車輪滑行了丈許遠近,才行停住。祝文華與前面隔著有十丈遠,看著也停下了車。鐵氏夫夫和聲問道:「丁老大,前面發生了什麼事嗎?」book18.org
丁嶠回過身子,說道:「回老太,是幾個僧人擋著大路。」口中說著,一面低低的道:「好像路數有些不對。」book18.org
雙方相距,少說也有三丈來遠,丁嶠後面這句話,聲音說得極輕。只聽五個紅衣老僧中,一人緩緩說道:「路數沒有不對,老僧只是找一個人來的。」 牡丹倏地站起,掀開了些車簾,說道:「老師父,咱們是女流之輩,趕著進關,你們不要找錯了人?」book18.org
為首的紅衣老僧道:「老衲豈會找錯人?你們車中,不是有一位姓凌小施主麼?」極明顯,他們是衝著凌君毅來的。book18.org
鐵氏夫人不覺皺了皺眉,輕聲道:「這五人,像是喇嘛。」book18.org
為首的紅衣老僧道:「善哉,善哉,老夫人說對了。」book18.org
凌君毅道:「娘,他們既然指名要找孩兒,孩兒下去問問。」book18.org
壯丹道:「人家來者不善,你可小心。」book18.org
方如苹道:「我也下去。」book18.org
鐵氏夫人把她拉住,說道:「毅兒下去問問可以,你別下去了。」book18.org
凌君毅跨下車廂,只見五個紅衣喇嘛,各布一個方位,瞑目跌坐,圍成一圈,幾乎布了兩丈方圓,當下拱拱手道:「五位老師父要找在下,不知有何賜教。」 為首紅衣喇嘛雙目微睜,合掌當胸,說道:「阿彌陀佛,小施主就是凌君毅麼?」book18.org
凌君毅點頭道:「不錯,在下就是。」book18.org
紅衣老僧徐徐說道:「老衲有件事,要向小施主請教。」book18.org
凌君毅道:「不敢。」book18.org
紅衣老僧道:「老衲有一個小徒,法名巴圖,可是死在小施主手下?」book18.org
凌君毅聽得心頭猛然一震,紅衣喇嘛巴圖是死在他姨母太上手下,但姨母已死,自是說不得,只好把這檔事攬下來了。心念一動,凌君毅點頭道:「不錯,令高徒是黑龍會護法,在下找韓占魁為先父報仇,和令高徒動手,喪在在下劍下。」 紅衣老僧毫無激怒之色,點點頭道:「老衲風聞小施主藝出反手如來門下,老衲也久聞反手如來之名、數十年來,一直緣鏗一面。小施主能把小徒殺死,足見武功劍術不同凡響,老衲師兄弟頗欲一瞻小施主的劍術,小施主意下如何?」他明明要替他徒弟報仇,卻說要一瞻凌君毅的劍術。凌君毅心頭暗暗一驚,這五個紅衣喇嘛,原來還是巴圖的師父、師叔。巴圖的武功,他親眼見過,不在太上之下,這五個紅衣老僧,是巴圖的師父一輩,任何一人,自然比巴圖要強得多。 為首紅衣老僧沒待凌君毅開口,接道:「老衲也風聞小施主精擅「飛龍三劍」,善於飛龍刺擊。老衲師兄弟五人,就坐在原位上,決不稍動,小施主只要能飛出咱們這個圈子之外,老衲就認輸了。這就奇了,他好像明明知道凌君毅「飛龍三劍」能騰空飛翔,又說他們五人都坐著不動,如何動手?而且凌君毅只要一式「神龍出雲」,就可凌空飛出他們的圈子,何以會說飛出他們的圈子,他就認輸? 牡丹忍不住一躍而出,站到凌君毅身邊,說道:「老師父之意,是要五人一齊動手,那麼我們兩人聯手,總可以吧?」book18.org
紅衣老僧看了她一眼,徐徐說道:「女施主最好退出去。」book18.org
凌君毅已經看出這五個紅衣老僧非同小可,他們按五行方位而坐,也許是什麼厲害劍陣,自己學會「飛龍九式」,或者還可應付,但牡丹只會三招劍法,只怕決難自保,這就說道:「這位師父只是要伸量伸量我的劍法,你確然是退出去的好。」說話之時,暗以「傳音入密」說道:「我學會了重陽真人九招劍法,縱然不勝,也許尚可自保,但有你在身邊,反而會施展不開手腳。」book18.org
這時蹄聲得得,祝文華等人,也已趕到。唐文卿、溫婉君一眼瞧到凌君毅、牡丹兩人,並肩站在五個紅衣老僧中間,她們幾乎連躍下馬背都來不及,兩人不約而同地身形一扭,從馬鞍上凌空飛起,落到了凌君毅身邊。溫婉君嬌聲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想擋路?這不簡單,小妹來打發他們就是了。」book18.org
凌君毅連忙搖手制止,說道:「婉妹不可魯莽!你們快退出去。」book18.org
鐵氏夫人坐在車中,倒是十分沉著,開口道:「毅兒說得不錯,你們退出來,好讓毅兒專心一意的向這幾位老師父領教。」她一手牽著方如苹的手,不然,方如苹也會飛身出去。牡丹、唐文卿、溫婉君聽鐵氏夫人這麼說了,只得一齊退出。book18.org
為首紅衣老僧淡然一笑,道:「小施主請準備了。」book18.org
凌君毅自然不敢大意,伸手從身邊取出了巨闕劍。這時五個紅衣老僧也各自從身邊取出了一柄長約兩尺、似劍非劍的奇形兵刃來!這種兵刃,武林中簡直從未見過,那是喇嘛使用的降魔法器,叫做「嘎章嘎」。形狀似劍,劍柄處,金線鏤花,鑲以寶石,裝飾極為精美,劍身長僅一尺,金光燦然,似極鋒利,劍尖部分,是一個突出的圓錐,尖銳多棱,狀若蛇頭。book18.org
卻說五個紅衣僧取出「嘎章嘎」,豎立當胸,依然盤膝跌坐,閉目垂簾,不言不動,根本不像和人動手的摸樣,但凌君毅站在他們中間,已然看出五個紅衣老憎正在把全身功力,凝聚到手中的奇形兵器之上。他們縱然尚未出手,但一支奇形兵刃上,都已有一股逼人的殺氣,正在逐漸加強,從兵刃中散發出來。這種強烈的殺氣,就已使人有凜烈的感受。他知道這一戰,應是非同小可,自己能否擋得住這五名頂尖高手的合力一擊,實在連一絲把握都沒有。他既不知對方這是什麼兵刃,更不知對方要如何出手,古人說得好,知已知彼,百戰百勝,他連對方一點虛實都不知道。哪能談得到防備?他只能靜靜地站在中間,以不變應萬變。 這樣足足過了半盞熱茶工夫,雙方還是一無動靜,只聽為首的紅衣老僧徐徐地說道:「小施主小心了。」喝聲出口,他豎立胸前的「嘎章嘎」輕輕一顫,就有一縷氣流,激射而出,勁急如矢,直指凌君毅眉心。book18.org
凌君毅心頭暗暗一驚,忖道:「這是劍罡。」他並不怠慢,右手短劍一揮,迎擊出去。他這一揮,寒芒如電,下就擋住了為首紅衣老憎的劍罡!但就在為首的紅衣老僧出手之際,圍坐在四周的四個紅衣老僧,也同時出手。但聽四聲「嗤」「嗤」細響,四縷劍氣,從他們當胸直豎的「嘎章嘎」中透射而出,直向凌君毅集中射來,沒有耀目光芒,也沒有縱橫劍影,只有五縷極細冷森寒之氣!四周的人,除了只聽幾聲極輕微的刺空之聲,絲毫看不出異樣。book18.org
五個紅衣老僧依然盤膝而坐,一動末動,所不同的,只是他們本來閉目垂簾,如今雙目炯炯,緊緊注視著當胸直豎的奇形兵器的尖錐之上,而尖錐卻斜斜向外,指著凌君毅,如此而已!但凝立在中央的凌君毅的感受,卻不同了。他發覺五個紅衣老僧發出來的五縷劍氣,有如五道迅雷驚霆,衝擊之力愈來愈強,他把一柄短劍,上下左右,迴環飛舞,緊緊護住全身,每一劍,都布滿了真氣,繞身一丈之內,劍光繚繞,劍風嘶嘶有聲,才算勉強把五道劍氣擋住。這在旁人看來,忍不住暗暗納罕,五個老僧,既末出手攻擊,他何以一個人把劍舞得如此急驟?當然,鐵夫人、溫一峰、祝文華和牡丹幾人,已經約略看出一些端倪,五個紅衣老僧雖然坐著沒動,他們可能正在向凌君毅攻擊,不然他不會一個人在場中舞劍的。但他們也只是猜想罷了,如果五個紅衣喇嘛真的在圍攻凌君毅的話,像這樣至高無上、不動形色的比拼,旁人也插不進手去。五股劍氣,在不斷的加強,不斷的衝擊,在凌君毅的四周,交織成一片劍網,但這是無形的。book18.org
凌君毅直豎當胸,精、氣、神同時一斂,集中在劍身之上,依照第一個坐式,緩緩盤膝坐下。說來奇怪,本來他全力揮劍愈來愈覺沉重的五道劍氣,這一依式坐下之後,壓力頓然減輕。那五個紅衣老僧正在盡力催動劍氣,眼看就要得手,忽然間,只覺凌君毅護身劍氣,突然增強,自己等人發出的劍氣,逼到他身前三尺光景,便即停住,再也攻不進去。要知他們每一個人全力催動劍氣,目光只是注視在「嘎章嘎」的尖錐之上,不能稍有分心,是以並未看到凌君毅已在中間盤膝坐下。book18.org
凌君毅本來已把重陽真人遺留的前面九個劍式,練得極為純熟,這十二式劍式最後三式雖是坐式,但自有貫通之處,只是他並未領悟而已。此時按照第一個坐式,才一坐下,頓覺心有所悟,身外壓力,也驟然減輕,便知道三個坐式,實是劍術中的無上法門。一時更是手捧短劍,澄心一志,照著第二個坐式做去,這一剎那,但覺身心空明,豁然貫通,不知不覺間,神與劍合,劍與心通,一下已經做到了第三個坐式,呼吸之間,氣彌六合,身外五道劍氣,忽然消失無形。耳中只聽方如苹的聲音「咦」一聲道:「這五個紅衣喇嘛怎麼啦?」book18.org
凌君毅心中覺得奇怪,緩緩吸了口氣,睜開眼來,但見五個紅衣老僧竟然無聲無息地倒臥地上已經氣絕多時。唐文卿、牡丹、溫婉君三位姑娘,一臉俱是驚詫神色,不約而同地飛擦過來,關切而焦急地問道:「你沒事吧?」book18.org
凌君毅一躍而起,收起寶劍,說道:「謝謝你們,我總算托天之幸,逃過了一劫,這五個紅衣喇嘛使的竟是五行劍罡。」book18.org
方如苹跟著一下竄出車廂,問道:「大哥,什麼叫五行劍罡?」book18.org
凌君毅還未開口,忽然回頭東望,臉色微微一變,說道:「有人來了。」 方如苹跟著回過頭去,問道:「在哪裡?」話聲未落,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自遠而近,一會工夫已到眾人面前。book18.org
馬上騎士,騎術相當高明,一下勒住馬頭,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個信封,神色恭敬,走到凌君毅面前,躬身道:「小人奉傅公子之命,特地送書信來的,請公子收拆。」說完,雙手遞上書信。凌君毅接過書信,只覺得這漢子好像哪裡見過,十分面善,那漢子沒待凌君毅問話,迅快翻身上馬疾馳而去。book18.org
凌君毅望著他後影,突然想起他就是昨晚二更守在及第坊給自己送信的人。急忙低頭看去,信封上寫著一筆娟秀的字跡:「面呈凌公子親啟」。book18.org
撕開封口,抽了同張信箋,鼻中隱隱聞到一股幽香,只見上面寫道:「書奉凌公子君毅閣下:妹系出天青,藝承雪山,風以孤芳自傲,天下男子無當意者,乃在黑龍潭畔,邂逅遇君,龍飛鳳舞,受挫劍下,始知芸芸眾生中,果有祥麟,使妾止水之心,頓生微波。惟妾與君,勢成敵對,嗒然而退,綿綿此心,能不快快?及知君有熱河之行,乃以傅格非之名,締交逆旅,杯酒聯歡,足慰平生。兩投字柬,聊報知音,亦妾唯一能為君效勞者,然此舉實有背宗族,有愧中心,此函入君之目,妾已遁跡西山,長與青燈紅魚為伴矣,諸惟珍攝。水輕盈撿衽再拜。」 凌君毅雙手拿著筆箋,不禁為之出神。是水輕盈!她就是傅格非,也就是福邸的格格——那晚在行宮中替自己引開追兵的白衣書生,她是一個奇女子,也是一個痴情的女子。大家看他拿著信箋,如痴如呆的模樣,也湊著過來,等看完這封信,也不禁為之唏噓不已。book18.org
牡丹突然道:「弟弟,你別傷心,大不了我陪你走一趟。」book18.org
凌君毅驀然回首:「姐姐,你的意思是……」book18.org
鐵氏夫人突然插話道:「毅兒,牡丹說得不錯,這水輕盈姑娘,確是一個痴情女子,娘不反對。」book18.org
凌君毅點頭道:「謝謝娘。」book18.org
鐵氏夫人道:「咱們現在先趕到離此最近的鎮上,然後再行商議。」一行人於是重又上車趕路,漸漸東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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