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坊，程宅。 book18.org
大堂內，程宗揚穿著玄黑的箭袖勁裝，高居主位。賈文和、祁遠等人分別列座。 book18.org
「賈先生，你料定窺基今夜必來？」 book18.org
「回主公，窺基昨晚已然失手，錯過今晚，便難再有機會。」 「像唐國局勢這樣撲朔迷離的，我從來都沒見過。」程宗揚道：「好像所有人都在撒謊，每個人都在隨時變臉，沒有一個人說實話，誰都戴著面具，鬧到現在我都理不清頭緒，還請先生有以教我。」 book18.org
「世間凡俗，上至帝皇，下至乞兒，無不汲汲以求利。唐國皇權旁落多年，宦官勢大難制，唐皇李昂籠絡臣屬，欲誅宦而收權，此其一也。諸宦心思不齊，爭權奪勢，彼此攻訐，此其二也。君主無能，竟受家奴所制，難免引人覬覦，藩鎮、佛道，乃至商賈、江湖豪士，各逞其能，縱橫反覆，此其三也。」 book18.org
「李昂欲收閹宦之權，歸為己有。群臣自宰相李訓以下，受閹宦鉗制已久，早有不甘之心，誅宦之心猶在唐皇之上。然李昂心高而智短，才淺而德薄，行事無狀，處事無方，馭下無術，治國無能，群臣各懷異志，結黨營私，誅宦之事必敗無疑。」 book18.org
「群宦亦不足恃，仇士良、田令孜等人貪心不足，競相攬權。魚朝恩處心積慮，與鄭注內外勾結，所圖者甚大。李輔國位高權重，兼且年事已高，唯求穩妥而已——彼等雖盡皆口是心非，爾虞我詐之徒，然其心思一望可知，無非權勢財利。唯獨窺基不然。」 book18.org
賈文和道：「其人內則慫恿唐皇以身犯險，外則勾聯李輔國密謀廢立之事，不求名，不圖利，所謀者唯有主公性命。一擊不中，旋即捲土重來，於主公有必得之心。」 book18.org
程宗揚道：「也就是說，唐國這場亂局之中，每個人的立場都可能會變，只有窺基，是鐵了心要我死？」 book18.org
「正是。」 book18.org
「憑什麼？」程宗揚道：「我是吃他家大米了，還是不小心睡了他老婆？他為什麼這麼想讓我死？」 book18.org
祁遠道：「我也覺得這事有點兒蹊蹺，就算程頭兒身份要緊，可總比不上唐國的皇帝吧？他怎麼把程頭兒看得比唐國皇帝還要緊呢？就算他能得手，名聲也臭了，圖什麼呢？」 book18.org
賈文和搖了搖頭，「賈某才智有限，揣摩良久，終難解其意。」 高智商道：「會不會他把師傅轉世的事當真了？」 book18.org
呂奉先道：「那他不應該納頭便拜嗎？」 book18.org
「你懂個屁！」高智商充滿感慨地說道：「同行間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啊！」 book18.org
呂奉先一拳擂在掌心，「對哦！」 book18.org
「行了。」程宗揚道：「連你賈叔叔都揣摩不出來，你們兩個扯什麼淡？」 book18.org
「窺基並非蠢笨之輩，此舉定有緣由。」賈文和拱手道：「其不動則已，動則必如雷霆，還請主公出暗道，暫避其鋒芒。」 book18.org
程宗揚摸了摸後頸，那處烙印似乎又傳來一絲炙痛。 book18.org
半晌，他開口道：「我想了想，這回我不能走。」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 book18.org
祁遠第一個說道：「程頭兒，咱們說實在的，你有傷在身，就算留在這兒，也幫不上什麼忙。」 book18.org
「我知道。不但幫不上忙，說不定還會拖累大夥。不過賈先生剛才也說了，窺基就是衝著我來的。一擊不中，捲土重來，顯然是跟我不死不休。所以這一次我不能避，也沒地方可以避。整個長安城兩百多座寺廟，可以說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既然如此，我就在這裡看著，看那賊禿到底玩什麼花樣！」 book18.org
呂奉先叫道：「程頭兒！我挺你！」 book18.org
祁遠還想說什麼，程宗揚抬手止住他，「不必再勸了。我意已決！就在此夜此地！與窺基一分生死！」 book18.org
賈文和面無表情地拱手道：「遵命。」 book18.org
程宗揚起身道：「時辰差不多了，大伙兒都準備一下吧。」 回到內宅，所有女子都聚在一起，有一拼之力的都配上兵刃，連合德也分了柄匕首，用來自衛——或者陷入絕境時，好自我了斷。 book18.org
呂雉冷著臉給主人結好衣帶，然後在衣袍外束上寬厚的牛皮護腰，再左右各掛上一柄佩刀。趙飛燕替他束髮戴冠，這一刻，婆媳倆倒是配合得分外默契。 book18.org
「雖然不能打，起碼樣子要做出來。」程宗揚扣好護腕，一邊活動著手腳，一邊洒脫地笑道：「大不了房內那口棺材算我的。」 book18.org
趙飛燕眼圈微微泛紅，柔聲道：「夫君吉人天相，自當百邪辟易。」 book18.org
程宗揚親了她一口，「放心吧。那口棺材我專門給窺基留著，等砍了他的狗頭，扔到裡面去。」 book18.org
程宗揚扶刀出門，只見獨孤謂正坐在廊下，用一方白布抹拭著刀鋒。 book18.org
「獨孤郎，你不回去復命，還在這兒幹嘛呢？」 book18.org
獨孤謂收刀起身，肅容道：「下官奉命護衛程侯，職責在身，豈敢瀆職？」 book18.org
程宗揚拍拍他的肩膀，獨孤郎說是奉命，其實已經形同叛逆，不過彼此已經是過命的交情，也不用多說什麼。 book18.org
剛要舉步，一眼看到呂奉先扛著一桿銀戟，興沖沖地往外跑。 程宗揚道：「呂小子！過來見見這位大帥哥，跟你比比誰更帥！」 book18.org
呂奉先道：「厚道哥說了，女人才比臉，男人要比內涵！」 「他是沒臉跟你比，只好跟你比牛黃狗寶……」 book18.org
呂奉先樂呵呵道：「厚道哥肚子裡有點東西，我挺服他的。」 「……看你長得挺帥，腦子怎麼是漿糊呢？」 book18.org
「不跟你說了，程頭兒，我走啦！」 book18.org
程宗揚穿過大堂，見袁天罡正趴在廊柱旁，埋頭擺弄。 他往袁天罡肩上一拍，「龜兒子，在幹嘛呢？」 book18.org
袁天罡嚇得一陣哆嗦，險些一跟頭栽到走廊下面，「媽啊，嚇死我了……你差點兒把我電死！知不知道！」 book18.org
程宗揚蹲下來，「高壓電網？你放這麼低，絆驢呢？」 「放得太高，容易讓人看見。整低點兒，用來陰人肯定一陰一個準——都是裸線，你可別亂碰。」 book18.org
程宗揚左右看了看，「這也太少了吧？」 book18.org
袁天罡滿腹怨氣地說道：「你就給我一百銀銖，還指望我給你拉兩公里的？再說也來不及不是？知足吧你。」 book18.org
祁遠把一柄匕首收到袖子裡，又拿了一把刀，張羅著往腰上掛。 程宗揚笑道：「老四，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小心傷到自己。」 「瞧程頭兒你說的，老祁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靠的可不光是這張嘴。」祁遠笑道：「蚊子再小也是肉，我這回拼著也要那禿驢的光頭上咬個大包。」 book18.org
眾人都笑了起來，程宗揚道：「蘭姑呢？」 book18.org
「在靖恭坊那邊收拾會館呢。」 book18.org
眾人都已收拾停當，以南霽云為首，敖潤、青面獸、鄭賓等人分列兩翼，在庭中擺出一個鋒矢陣型，披甲攜弓，嚴陣以待。 book18.org
程宗揚呼吸了口寒冽的空氣，走到一張鋪著錦緞的高背胡椅前，當庭坐下。 book18.org
此時已是寅時，正是晚上天氣最冷，夜色最濃的時候。萬籟俱寂，只待不速之客。 book18.org
◇ ◇ ◇ book18.org
距離程侯遇刺已經過去了整整一日，程宅門前的長街依然禁衛森嚴。 book18.org
幾行燈火從街巷中出來，居住在宣平坊內的鄭餘慶、嚴綬、高霞寓等官員已經啟程上朝，路過十字街時，紛紛避讓。 book18.org
仇從廣一去不返，張承業莫名之餘，只得將此間原委稟知自己的頂頭上司，觀軍容使魚朝恩，卻一直未得迴音。 book18.org
五更將盡，坊外傳來轆轆車聲。無論守衛整日的神策軍，還是秦漢晉宋等國護衛，都警覺起來。 book18.org
一輛載滿經書的馬車沿街駛來，接著是一輛香木大車。身著御賜紫袍袈裟的窺基大師盤膝坐在車上，左手握著禪杖，頭戴一頂七寶法冠，冠側的飄帶在寒風中獵獵飛舞。 book18.org
車馬兩旁，十餘名黑衣僧人雙掌合什，他們頭點香疤，腳踏芒鞋，雖然衣物單薄，但在隆冬天氣里仍毫無寒意，此時躬著身疾步而行，只聽得一片沙沙的腳步聲。 book18.org
張承業領著神策軍迎上前去，在車前拜倒，「內臣張承業，拜見法師。」 book18.org
「聖上有旨。」一名年紀老邁的內侍從車上下來，手中托著一封黃綾詔書，尖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程侯不豫，憂心不已，著命敕造大慈恩寺主持，窺基大師前往探望，所至之處，如朕親臨。欽此！」 book18.org
張承業認得那老者是劉貞亮，昔年也曾是權傾朝野的權宦，因帝位更易而被逐漸削奪權勢，如今只在宮中擔任一個養老的閒差。不過他行事向來穩妥，當權時對下屬多有恩澤，在宦官中算得上德高望重，由他親自傳詔，可見聖上此事的在意，因此不疑有他，當即命軍士讓開道路。 book18.org
只不過神策軍肯奉詔，不代表別人也願意。 book18.org
後面幾班不同服色的武士擋住去路，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 童貫凍得臉色發青，仍努力挺胸，作出威嚴之態，喝問道：「都後半夜了，怎麼這會兒過來探望？」 book18.org
劉貞亮換上笑臉，「今日朝會，聖上有意請程侯上朝，厚加封賞。時辰有些緊，只得倉促些了。」 book18.org
常駐長安的漢國使節剛剛被人叫醒，帶著怒氣道：「程侯乃是我漢國重臣，哪裡需要旁人的封賞！」 book18.org
劉貞亮趨近一步，低聲道：「奴才聽說會依照漢國的前例，給程侯實封，以示漢唐兩國和睦之意。」 book18.org
童貫與漢使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的驚愕與竊喜，然後默契地往兩邊讓開。 book18.org
「不可！」來自昭南的囊瓦毫不通融，帶著一幫身材矮壯的武士擋在車駕之前。 book18.org
「所有人，全部退後！」囊瓦腆著肚子指斥道：「五更還沒過，爾等便來打攪程侯？有沒有點眼色？都給我等著！」 book18.org
劉貞亮人老成精，被一個外使喝斥仍笑容不改，低聲下氣地說道：「敢問貴使，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book18.org
「起碼等天亮吧？到辰時再說！」 book18.org
「到辰時還有一個時辰呢，朝會都開始了。」劉貞亮趨近了些，小聲說道：「天寒地凍的，讓窺基大師和這麼多佛子等著也不合適，是吧……」 book18.org
說著他微微側身，擋住眾人的視線，往囊瓦手裡塞了個沉甸甸的荷包。 book18.org
若是讓別人看見，只怕會以為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要知道唐國的宦官都是屬貔貅的，只進不出。平常給宰相傳旨，宰相都得備好賞金，若是不肯賄賂傳旨的太監，連皇上的聖旨都見不著。也就是這些昭南人不懂行規，才鬧出這樣的笑話。偏偏這錢劉貞亮掏得心甘情願，囊瓦收得理所當然。 book18.org
囊瓦掂了掂分量，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然後擺了擺頭，示意眾人過去，低聲道：「程侯爺一整天都沒露面，可未必肯見你們。」 book18.org
拿了錢，他倒是好說話，還好心叮囑了一句。 book18.org
窺基坐在車上巋然不動，身如銅鐘，寶相莊嚴，神情高深莫測。 只有他知道，所謂的厚賜，只是子虛烏有，劉貞亮手中那封詔書更是空無一字，眼下用來打發張承業等人足夠了，至於事後被揭穿——今日之後，只怕也沒有什麼事後了。 book18.org
打更的梆聲響起，五更已過。卯時初，那名老內侍拾步上階，叩響了程宅的大門。 book18.org
與此同時，大明宮丹鳳門外，無數燈火從四面八方彙集到待漏院，剛剛度過上元假期的官員們彼此揖手寒暄，笑語宴宴。由於不是大朝會，一眾親王與各方使節並未出席，來的多是身著朱紫的朝廷高官。 book18.org
段文楚也在其中，他面色憔悴，手中握著上朝時奏稟用的笏板，上面卻是一片空白，未著一字。 book18.org
離宮門開啟還有半個時辰，一輛馬車駛至丹鳳門前。隨行的小內侍跑過去說了幾句，緊閉的宮門隨即打開一線。 book18.org
仇士良打著呵欠下了車，眾目睽睽之下，逕自往宮內行去。 大門打開，一張帶著青斑的獸頭伸出來，銅鈴般的巨目一閃，然後「呯」的關上門。 book18.org
滿臉堆笑的劉貞亮剛湊過頭去，險些被門板拍飛，張承業趕緊扶了他一把，小聲解釋道：「這門子是個野人，不通禮數，不管誰敲門，都得送一隻羊。沒羊就甩門。」 book18.org
另一邊神策軍的軍士牽了羊羔過來，齜牙笑道：「承惠！十枚金銖！」 book18.org
劉貞亮認出這是仇士良的人，黑著臉花重金買下羊羔，然後再次叩門。 book18.org
青面獸一把將羊提起來，當著他的面一口咬下羊頭，在口中嚼巴著，一邊斜眼睨視著他。 book18.org
劉貞亮賠笑道：「咱家奉命前來傳詔，還請尊駕通稟一聲。」 青面獸「呸」的一口，吐出一對羊角，然後將沾滿羊血的大手在屁股後面擦了擦，伸到他面前。 book18.org
「這個……」劉貞亮為難地說道：「奴才奉聖旨而來，須得侯爺親自出面接旨。」 book18.org
青面獸看向張承業，張承業點頭道：「朝廷的規矩確實如此。」 青面獸胸口鼓起，接著發出一聲炸雷般的大吼，「賈先生！有個光下巴的老頭，還有好些個光頭的禿子，說要紙！」 book18.org
仇士良對那些官員的目光毫不在意，咱家是皇上的家奴，屋裡人，回宮就跟回家一樣，要不是昨晚想逮田令孜，宿在宮裡也沒人說二話。 book18.org
剛入宮門，便有自己的乾兒子郄志榮領著一幫義子義孫在裡面迎候，裡面還有幾個王守澄的義子。 book18.org
見仇士良進來，那些內侍笑得臉都裂了，殷勤地簇擁著仇公公上了肩輿，小跑著直趨內朝。 book18.org
仇士良半閉著眼睛道：「從廣呢？」 book18.org
郄志榮道：「大哥在宣平坊，忙程侯那邊的事。」 book18.org
仇士良哼了一聲，「能忙到這會兒還不見人影？八成是在教坊鬼混吧。」 book18.org
周圍傳來幾聲低笑。唐國宦官地位極高，雖然不能人道，但一點不耽誤這些太監娶妻納妾，封妻蔭子。總之，官員們該有的待遇，宦官一律都有。官員們沒有的特殊待遇，宦官們也有。尤其是仇從廣這樣的宦官子弟，逛青樓，混教坊，都是常事。 book18.org
「從源呢？」 book18.org
「三哥昨晚就出了宮，說是去王府辦事。」 book18.org
「混帳東西！」 book18.org
仇士良一陣光火，以仇從源的身份，去見博陸郡王，連口茶都喝不上，最多見一面就該滾了，哪裡用得著一夜？讓他坐鎮左神策軍，他就是這麼坐鎮的？ book18.org
仇士良氣怵怵道：「從渭呢？」 book18.org
「四哥在東內苑守著。」 book18.org
仇士良容色稍霽，兵符在自家兒子手裡，心底還是踏實些。 「從潩那小子，多半也不在吧？」 book18.org
郄志榮訕笑道：「回乾爹，五哥昨晚去了西內苑……沒回來。」 「混帳！王八蛋！該死的兔崽子！」 book18.org
仇士良氣得一陣亂罵，這幾個混帳兒子一個比一個沒譜，自己這當爹的天不亮就入宮當值，這幫混帳倒好，半夜溜出去鬼混，到這會兒都不見蹤影。 book18.org
肩輿路過金吾左仗院，左金吾衛大將軍韓約身披金甲立在院門前，望著仇士良的背影，冷汗順著額頭一顆顆直往下掉，扶刀的手掌微微發顫。 book18.org
沒想到這閹狗會提前入宮，讓人措手不及。他壓抑住心底的恐慌，叫來一名心腹，「去——去叫李相他們進來！」 book18.org
「時辰還沒到……」 book18.org
韓約頓足道：「就說皇上有旨！」 book18.org
賈文和走到門前，「竟然是窺基大師親至，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book18.org
幾名黑衣僧人上前，將一條猩紅的地毯鋪在階上。窺基手提禪杖，從車上起身，一步跨出，邁到賈文和面前。 book18.org
窺基身材高大，猶如山嶽般逼視著面前的文士，呼吸相聞，壓迫感十足。 book18.org
賈文和抬手道：「請。」 book18.org
窺基大步入內，十八名黑衣僧人緊隨其後。 book18.org
後面的大車上，釋特昧普大半張面孔都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手執窺基大師祖傳的長矛，寬厚的嘴唇紅得仿佛滴血一般，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book18.org
四名身強力壯的內侍扛著肩輿一路小跑，腳步又快又穩。不多時，一行人越過棲鳳閣，從巍峨的含元殿旁穿過。 book18.org
幾名金吾衛正打著火把，在含元殿後張掛繩網。 book18.org
仇士良在肩輿上看見，隨口問道：「做什麼呢？」 book18.org
「回公公，」旁邊一名值守的金吾衛稟道：「這幾日宮裡多了好些烏鴉，韓大將軍命人張網攔截，免得那些烏鴉飛進殿內，打擾皇上議事。」 book18.org
仇士良嗤笑道：「韓約那廝，盡整些瞎耽誤工夫的勾當。」 含元殿以西的御史台，一幫吏從正在忙碌。 book18.org
仇士良瞥了一眼，並未放在心上，御史負責維護上朝秩序，通常會提前入宮布置。 book18.org
肩輿一路越過宣政門、宣政殿、紫宸門，前面便是紫宸殿。 紫宸殿是三大殿最後一座，也是內朝與外朝的分界，高大的宮牆東西筆直延伸，將內朝與外朝分開。 book18.org
到了內朝不好再乘肩輿，仇士良下來理了理衣冠，問明皇上昨晚宿在楊妃的綾綺殿，帶著手下邁步行去。 book18.org
窺基穿過垂花門，然後停下腳步，「程侯。」 book18.org
程宗揚坐在椅中，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大師別來無恙？」 「托福，為程侯之事，老衲已數夜未睡。」 book18.org
「這麼辛苦？不知大師是念佛念得入迷，還是想得太多，不小心失眠呢？」 book18.org
窺基抬起手，劉貞亮上前，將那封黃綾詔書放到他手中。 「程侯接旨。」 book18.org
程宗揚雙手交叉放在腹前，懶洋洋靠在椅背上，「我要是不接呢？」 book18.org
「程侯若是願意皈依我佛，在我大慈恩寺剃度，便是出家之人，這凡俗的詔書……」 book18.org
窺基手掌一緊，再攤開手時，那封黃綾詔書已經化為黃蝶，片片飄落。 book18.org
「……自然可以不接。」 book18.org
「哎呀！」楊妃驚呼一聲，手中的羹湯被撞得潑濺出來。 李昂猛地站起身，失聲道：「這可怎麼是好！」 book18.org
按照原本的計劃，窺基大師會在朝會之前半個時辰誅殺李輔國，以免動手太早，走漏風聲，然後返回宮中，等著魚朝恩、仇士良等人自投羅網。 book18.org
朝會開始，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子盡皆到位，只待一聲令下，伏兵盡出，便可誅滅群宦。 book18.org
誰知仇士良按捺不住要看田令孜的好戲，天不亮就興沖沖趕到宮中，無意中將他自恃精妙的布局全盤打亂。 book18.org
窺基大師尚未回返，金吾衛、御史台也未布置停當，李昂一時間慌了手腳。 book18.org
「陛下！」魚弘志道：「事已至此，切勿遲疑！」 book18.org
「對！不能遲疑，遲則生變……」李昂打起精神道：「召田令孜！讓他前來護駕。」 book18.org
魚弘志躬身道：「奴才遵旨！」 book18.org
「當了和尚，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嘖嘖，十方叢林的和尚好大的威風。」程宗揚望著他身後的黑衣僧眾，「整得跟十八羅漢一樣。頭很光嘛，是不是剛塗過油？」 book18.org
窺基拋下捻碎的黃綾，「程侯可願剃度？」 book18.org
「那不行。」程宗揚摸了摸腦袋，「頭可掉，髮型不可亂。」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不意程侯求死之心，如此熾烈。」 程宗揚道：「你一個和尚，張口閉口拿死來威脅人，那一車經書都讓你念到狗肚子裡了？」 book18.org
窺基森然道：「降妖除魔，正是佛門無上功德。」 book18.org
「憑什麼我就是妖魔？你怎麼就不自己照照鏡子呢？」 「程侯秉天地戾氣而生，所過之處，災殃四起，殺生無數，乃是人間災星，世上禍根。」 book18.org
「干你娘！」程宗揚破口罵道：「你們這幫妖僧都乾的什麼勾當？摩尼教那些摩尼師招你們惹你們了？你們剝人皮，拆人骨，還敢說自己是佛門弟子？佛門有你們這樣的魔僧嗎？魔鬼都沒有你們這麼卑鄙，這麼噁心！」 book18.org
「外道不除，佛法不彰！彼等外道業火纏身，此番以功德消凈業火，自當轉生佛門凈土。」 book18.org
「得了吧，你們蕃密就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book18.org
「佛門諸法皆盡，唯余密宗傳承不絕，正是佛祖密傳本意。」 程宗揚嘲諷道：「結果呢？你們佛祖的老巢都被邪魔掀了，天竺佛門幾乎被邪魔殺絕，這就是你們改信密宗的報應！」 book18.org
「嘛呢哞！」一名黑衣僧人低吼聲中，地面微微震動。 「此子頑冥不靈，大師何必與他饒舌！當以殺度法將其度化，轉生凈土，方是我佛慈恩！」 book18.org
南霽雲橫身擋在程宗揚身前，「窺基大師，得罪了。」 兩名黑衣僧人同時撲出，被敖潤和一名星月湖老兵擋住。賈文和則被青面獸用龐大的身體掩護著，穿過庭院，退到主廳的台階上。 book18.org
雙方都爽快得很，話不投機，立即兵戎相見，沒有半點遲疑。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