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book18.org
捧心之疾book18.org
碧宛,這個名字程宗揚幾乎已經忘掉了,偶爾想起,也往往只記得別人對她的另外一個稱呼:碧姬。 book18.org
沒錯,就是那個被南荒人用來待客的淫奴。小紫的娘。 book18.org
沒想到居然還有人知道她,甚至記得連她自己都已經忘掉的本名。 book18.org
夷光……程宗揚感覺有點耳熟,但不記得是在什麼地方聽過。也許是穿越之前? book18.org
程宗揚沒有回頭去看小紫,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白衣女子身上。雖然她沒有表露出敵意,但修為在那放著,起碼是六級上,甚至是六級巔峰。 book18.org
小紫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你認錯人啦,你說的那人,跟我沒有關係。」 book18.org
那女子深深看著她,「她的病一直沒有好嗎?」 book18.org
程宗揚忍不住道:「她得了什麼病?」 book18.org
「離魂之症。」白衣女子望著小紫道:「我們剛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和族人們在海中采蚌。當她露出水面的剎那,就像是世間最美麗的珍珠,是大海最慷慨最神奇的饋贈。」 book18.org
「你們?」程宗揚敏感地覺察到這個詞的內涵。 book18.org
白衣女子坦然道:「我,還有阿舉。」 book18.org
果然!程宗揚心頭一陣劇跳。他已經意識到這女子的身份和來歷。 book18.org
小香瓜的師傅,原來看著這麼年輕…… book18.org
小紫笑吟吟道:「然後呢?」 book18.org
「那時的她,是個溫柔善良的姑娘,是我見過最乖巧,也最容易滿足的女孩子,當時阿舉給了她一匹絲綢,她開心了很久。」白衣女子眼中露出一絲惋惜,「但後來她離魂症發,精神越來越不濟,日復一日神思不屬,心智漸塞……」 book18.org
離魂症?小紫的娘是得了離魂症,才逐漸變得愚昧無知? book18.org
程宗揚不敢回頭去看小紫的表情,開口道:「你跟她關係挺好?」 book18.org
「她救過阿舉。」 book18.org
「你跟岳……武穆王的關係……」 book18.org
白衣女子輕輕笑了一聲,「年輕人,我可不是來讓你質問的。」 book18.org
「一時失言,還請見諒。」程宗揚趕緊道歉,又問道:「貴門醫術通神,難道沒辦法治好她的離魂症嗎?」 book18.org
「我們嘗試了一些藥方,但都沒有見效。師姊推斷,夷光的離魂症可能並非外因所致,而是源於自身,也許她的神魂與那片大海聯繫在一起。她離開故鄉太久了,失去了大海的滋養,神魂逐漸枯萎。只有回到碧鯪人的海洋,才能保全她的魂魄,讓她逐漸恢復神智。但也可能已經太遲了。」 book18.org
白衣女子望著小紫,溫言道:「你如今氣色尚好,但眸中紫氣漸露,唇痕雜紋漸顯。我猜,你口中左下唇的位置,如今隱隱有橫筋浮現。晝間易倦好睏,入夜則神思不寧,常有身在床榻而神魂離體之感……」 book18.org
「沒關係哦,」小紫打斷她,笑道:「我有程頭兒抱著我睡。」 book18.org
白衣女子憐惜地看著她,「幸好你尚是完璧,故得保全。他日若是合歡,切須謹慎。以免……」 book18.org
小紫再一次打斷她,「不進來坐嗎?」 book18.org
白衣女子沒有再說下去,她溫柔地笑了笑,「不了,今日只是來看看故人之後。」 book18.org
小紫笑道:「那就再見囉。替我向樂姐姐問好。」 book18.org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接著一陣長風掠過,那個仙子般的身形冉冉消失。 book18.org
程宗揚回過頭,面沉如水,「幹嘛把她趕走?」 book18.org
小紫笑道:「你要留她吃飯嗎?」 book18.org
「你昨晚睡著沒有?」 book18.org
「人家又不喜歡睡覺。」 book18.org
「你一天要睡六個時辰,真正睡著的時間有多久?一個時辰嗎?」 book18.org
「大笨瓜,不要你管我。」 book18.org
「干!」程宗揚爆了句粗口,黑著臉道:「立刻收拾東西,回南荒!」 book18.org
「別聽她嚇唬你啦。」 book18.org
黛綺絲仍在沉睡,程宗揚用大氅把她包起來,扛在肩上,一邊恨聲道:「我就說你怎麼蔫蔫的,精神越來越不好。」 book18.org
「哪兒有?」 book18.org
「死丫頭,你還嘴硬!」程宗揚怒道:「你非要像你娘那樣……」 book18.org
程宗揚說著猛地閉上嘴。那個夷光,曾經是個溫柔乖巧、心地善良的女孩,最後卻因為離魂症,墮落成腦中只剩下慾望,隨意與人交合的淫婦……想到小紫也可能重蹈她的覆轍,程宗揚感到一陣巨大的恐慌。 book18.org
小紫笑道:「我是完璧哦。」 book18.org
程宗揚摸了摸小紫的臉頰,「聽話。」 book18.org
「而且,我有妖鈴哦。」 book18.org
「它能保護你一輩子嗎?」 book18.org
「大笨瓜,別生氣啦。」小紫抱住他的手臂,「只要我還是完璧,就沒有關係。」 book18.org
「怎麼沒有關係!不行!必須回海邊,你不走是吧?我走!」 book18.org
「那你自己走好了。」小紫道:「你走了,我就去炸掉大慈恩寺。」 book18.org
程宗揚無奈道:「你怎麼不愛惜自己呢?」 book18.org
「安啦,大笨瓜。她說的未必就是對的哦。」 book18.org
看著死丫頭無憂無慮的笑容,程宗揚心裡不由揪緊。 book18.org
這死丫頭,整天都在笑嘻嘻地哄自己。可她心裡怎麼想的呢?那個不靠譜的爹壓根兒不知道她的存在,那個更不靠譜的娘……而且,碧姬可是被小紫親手殺死的。雖然她出生的時候,碧姬已經喪失了正常的理智,但死丫頭要是知道自己的娘親是因為生病才變成這樣的,會該怎麼想…… book18.org
「這地方別待了。」程宗揚說道:「燕姣然都能輕易找到我們,還是趕緊回去。」 book18.org
法雲尼寺與程宅只有一街之隔,穿過長街就是。吳三桂守在門口,見程宗揚過來,立刻迎上前去,「謝正使來了。」 book18.org
「謝無奕?他竟然肯從青樓出來?」 book18.org
雖然心裡有事,但這位浪蕩大爺親自上門,肯定有要緊事——就算沒事也不能不見。程宗揚把黛綺絲交給小紫,前往主廳見客。 book18.org
謝無奕正和石超說話,見了面也不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道:「聽說你主持宋國和昭南簽了和約?幫我也簽一個唄。」 book18.org
「……謝大哥,你這是唱的哪一出?」 book18.org
「就是咱們簽個互不攻伐的約書,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都成。夠我交差就行。」 book18.org
「好端端的,簽什麼和約啊。」 book18.org
「自家兄弟,不說外話。」謝無奕道:「咱們晉國現在是亂不起,朝廷那幫爺兒們比我強點兒也有限,詩文竟日,歌賦自娛,能不禍害百姓,就算是對得起俸祿了。里里外外的,全靠王丞相自己打理。我瞧著都替老頭累得慌,又幫不上什麼忙。昨個聽說你主持宋國跟昭南簽了和約,我一想,我也跟你簽個得了,就當是給老頭分憂吧。」 book18.org
「你是聽說什麼了吧?」 book18.org
謝無奕嘿嘿一笑,「聽說你們吃了大虧——放心,我不占你便宜,咱們兩邊公公平平簽一份就成。」 book18.org
與昭南簽訂的密約是程宗揚的得意之筆,但外界普遍認為宋國吃了大虧,其間的奧妙不足為外人道也。這種悶聲大發財的感覺很好,如果跟晉國也照樣來上一份……程宗揚第一個感覺就是危險!以程氏商會的底蘊,拿下昭南已經是極限了,還不知要多久才能消化下來,如果獅子大張口,連晉國一併吞下,結果只可能被撐死。 book18.org
但僅僅是一份互不攻伐的和平條約,對晉宋兩國來說,都是一樁好事。這位大爺雖然紈絝了點,這事還真挑不錯來。 book18.org
「互不攻伐?」 book18.org
謝無奕笑嘻嘻道:「你總不能賠我錢吧?」 book18.org
「只是宋國?」 book18.org
「怎麼?嫌少?」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謝大哥別忘了,我還擔著漢國的正使呢。」 book18.org
謝無奕往前傾了傾身子,「說來聽聽。」 book18.org
「謝大哥既然提到這事兒,我倒是有個想頭。」程宗揚微微一笑,「三國會盟。」 book18.org
「會盟?」 book18.org
「對。晉國王丞相,漢國霍大將軍,宋國賈太師,三位重臣各自代表主君聚首盟誓。謝大哥,有興趣嗎?」 book18.org
謝無奕臉色數變,他是個紈絝性子,聽聞程兄弟主持宋國與昭南的和約,就臨時起意,興沖沖找上門來,根本沒想到程宗揚會玩這麼大。他跟程宗揚代表晉宋簽一份和約是一回事,三位能左右朝局的權臣會盟,就是另一回事了。 book18.org
漢、晉、宋,這可占了六朝的一半。三國會盟,彼此的立場、訴求、紛爭、利益,與其餘諸朝之間的牽扯、溝通、安撫……豈止是千頭萬緒?單是屆時由哪位來執牛耳,說不定就能把好事辦成壞事。 book18.org
謝無奕忽然覺得責任好重,不禁露出為難的神色,有些打退堂鼓。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這事太大,咱們也做不了主,謝大哥不妨私下問問王丞相,看他是個什麼意思?」 book18.org
石超見謝無奕呆著臉不作聲,忍不住替他說道:「宋國的賈太師和漢國霍大將軍呢?」 book18.org
「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book18.org
程兄弟說得篤定,單剩一個王老頭,那就好辦了——王老頭說怎麼辦,自己就怎麼辦。 book18.org
謝無奕呼了口氣,臉上回過顏色,一擂几案,「乾了!」 book18.org
石超送謝無奕回平康坊,順便考察一下各大青樓年節時的市場行情。程宗揚則來到側院,找到袁天罡,噼頭問道:「夷光是誰?」 book18.org
這個名字如果是自己在穿越之前聽過,肯定是名留青史的人物,但程宗揚怎麼也想不起有哪位知名的美女經歷跟碧姬一樣慘的,甚至連點相似的影子都找不出來。 book18.org
幸好自己還有個兒子,自己記不清的,說不定兒子知道。 book18.org
果然,這龜兒子真知道,「夷光?施夷光啊。」 book18.org
「施夷光是誰?」 book18.org
袁天罡正撅著屁股擺弄一堆銅絲,頭也不抬地說道:「西施啊。」 book18.org
程宗揚腦海中仿佛被一陣風暴卷過,連表情都扭曲起來。 book18.org
碧姬是西施? book18.org
碧姬居然是西施! book18.org
怪不得南荒那種窮鄉僻壤,會出現如此絕色,雞窩裡硬生生飛出只金鳳凰。岳鳥人專門去南荒,除了被狗咬,還是衝著這位四大美人去的?連西施都能找得到,鳥人的運氣也太好了吧?對了,還有楊玉環,四大美人鳥人找到了兩個。幸好未來的長安街頭霸主當時還是個小妹妹,才沒讓他得手。 book18.org
問題是岳鳥人為什麼要給她改名?把流香百世的西施收入房中,難道不應該拿出來炫耀嗎?為什麼還要藏著掖著,不讓外人知道?這種舉動,別說跟岳鳥人囂張霸道,見誰踩誰的人設不符,就是一般的穿越者,攻略到如此有名的美女,還不得全服撒花,狠狠收割一波羨慕嫉妒恨? book18.org
按照自己對岳鳥人操性的深刻了解,那鳥貨要是湊不齊四大美女,把身邊的姬妾改名叫王昭君,叫貂蟬,就圖過把乾癮這種鳥事,他絕對乾得出來! book18.org
可他偏偏把正牌四大美女之首的西施改了名,改成個十三不靠,甚至還暗含污辱意味的碧宛,他是覺得碧姬有多不配西施這個名字? book18.org
燕姣然剛才說了,碧姬還救過他。岳鳥人就是這麼報答她的?一通騷玩,害人家得了離魂症,然後打發走了事?還不負責任地給人家肚子裡留了個種?這是什麼人性?簡直就是人渣中的人渣!垃圾中的垃圾!混帳中的混帳!畜生中的畜生!缺德到掀開天靈蓋都能冒煙那種! book18.org
那可是西施啊! book18.org
程宗揚一肚子說不出來的滋味。碧姬的身份是個無法宣揚的秘密,知道碧姬的不知道西施,知道西施的又不知道碧姬。看來這個秘密只能藏在心裡,爛在肚子裡。 book18.org
程宗揚已經打算好了,袁天罡追問的時候,自己要一臉神秘地搖搖頭,告訴他這是秘密,然後在他眼巴巴的乞求下,揚長而去。憋死他! book18.org
可袁天罡這龜兒子壓根兒就沒反應,他拿著一把塗了漆的銅絲,在一堆密如森林一樣的小柱子上纏來纏去,神情專注無比。 book18.org
龜兒子沒反應,程宗揚自己倒是憋得受不了,終於忍不住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我見過西施。」 book18.org
「唔。」 book18.org
「西施!四大美女!」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你丫的不好奇嗎?」 book18.org
「咹。」 book18.org
「你是不是真的不能人道了?」 book18.org
「讓讓,讓讓。」 book18.org
這龜兒子油鹽不進啊,程宗揚只好放棄,「你這弄什麼呢?」 book18.org
袁天罡眼中立刻迸出兩道賊光,「核心處理器!」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CPU!」 book18.org
程宗揚差點兒被口水嗆到,傳說中全手工製作CPU的人間奇葩,居然讓自己遇到了? book18.org
「你整這東西幹嘛?」 book18.org
袁天罡眼神更亮了,「看妹子!」 book18.org
程宗揚發現自己錯了,這孫子不是人間奇葩,而是非人類的奇行種。 book18.org
「你腦子壞掉了?這麼多活的你不看?手工纏個CPU看妹子?你是打算手工造台電腦出來?就算你做出來,那像素得低成什麼樣?能分清臉和屁股嗎?」 book18.org
「你懂個屁!」袁天罡怒斥道:「只有二次元才是最純潔,最完美的!所有美的極致都只存在於二次元!」 book18.org
「……你這是受啥刺激了?」程宗揚道:「趙飛燕她不美嗎?楊玉環她不美嗎?還有你紫媽媽……」 book18.org
「別跟我提楊玉環!」袁天罡的嘴唇都哆嗦起來,眼中流露出心碎的絕望和受到極度殘忍傷害的痛楚,「她……她……她居然說髒話!」 book18.org
哎媽,你的夢中情人何止是口吐芬芳啊?因為她說髒話,你就被刺激得手纏CPU?要是再知道點別的,你還不得被刺激得手磨殲星艦,毀滅全世界? book18.org
楊妞兒還真能耐,居然能把人的潛力壓榨到這種地步。這要真做成了,六朝的科技水平往前飛躍了何止一大步?從農耕直接進入到數字時代,那邊還靠天吃飯呢,這邊就大幹快上跑步進入二次元的新世界。這麼說,楊妞兒還是人類進步的推動者? book18.org
「得,跟你的紙片人妹子玩去吧。」 book18.org
「不許你污辱我的信仰!」 book18.org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吧。誒,你幹嘛用銅絲?銀子不是導電更好嗎?」 book18.org
袁天罡呆了一會兒,喃喃道:「窮慣了啊……」 book18.org
說著一把他拽住程宗揚的衣袖,「給我金子!」 book18.org
「幹嘛?」 book18.org
「黃金穩定啊,抗氧化,延展性強。當我跟你借的!」 book18.org
「你都欠我多少了?天天在我這兒混吃混喝,還要黃金?就為了讓你看二次元妹子?」 book18.org
袁天罡抱住他的腿,「一點!就一點!銀子多給點兒就行!」 book18.org
程宗揚抬腳想把他踢開,忽然想起件事,「你這纏法,什麼時候才能看見二次元妹子?我給你指條路子——娑梵寺下院……」 book18.org
聽程宗揚說完,袁天罡立馬爬起來,「真的假的?」 book18.org
「你去看看。」 book18.org
袁天罡抓起羊皮褂子往身上一套,小跑著出了門。 book18.org
「這龜兒子……老敖,你跟著!別讓他死外頭了!」 book18.org
◇ ◇ ◇ book18.org
「這是在興慶宮找到的,」程宗揚馬不停蹄來到賈文和的住處,將一隻錦囊放在案上,「像是給我的。只不過雲里霧裡的,沒看明白這是個什麼意思?」 book18.org
賈文和攤開信箋,看了一眼,然後起身從書架上取下書卷開始翻閱。他翻書的速度極快,整卷書幾乎是一掃而過,翻完一卷又緊接著一卷。 book18.org
程宗揚看得目眩神馳,心下不由嘀咕,這翻書翻得跟扇風似的,別說裡面的字了,就是少兩頁他看得出來嗎?老賈不會是故意裝個大逼來嚇唬我的吧?難道他也是個奇行種? book18.org
片刻後,賈文和將一卷書冊放在案上。那是一卷詩集,攤開部分赫然寫著:晨燭照朝服,紫爛復朱殷。 book18.org
程宗揚心頭一震,朱殷!那位瑤池宗的奉瓊仙子?這是她留下的?難道是她在向自己求救? book18.org
問題是除了點出她的名字,別的什麼線索都沒有。她想說什麼?讓我上朝的時候救她? book18.org
賈文和按住書卷,點了點上面一句:始出里北閈,稍轉市西闤。 book18.org
程宗揚對著詩集陷入沉思,片刻後抬起頭,誠懇地問道:「什麼意思?」 book18.org
賈文和已經習慣了自己主公的不學無術,「從里坊的北門出,轉過東市的西牆。」 book18.org
程宗揚沉思道:「為什麼不是西市?」 book18.org
賈文和不動聲色,「因為是上朝。」 book18.org
對哦,大明宮在東面,上朝要是繞到西市,那是路痴。程宗揚尋思了一下,從里坊的北門出來,轉個彎繞過東市的西牆,那麼只有一個可能…… book18.org
「安邑坊!」 book18.org
安邑坊自己並不陌生,就位於自己所住的宣平坊正北,西邊是咸宜觀所在的親仁坊,東邊是水香樓所在的靖恭坊,它的北邊就是東市。 book18.org
沒想到朱殷會離自己這麼近,僅僅一街之隔。 book18.org
程宗揚神情數變,最後把那隻錦囊推到一邊。還沒吃到口的朱殷是很重要,但自己眼下還有更重要的。 book18.org
「老賈,跟你商量個事。」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要去南荒。」 book18.org
「何時?」 book18.org
「越快越好。這邊的事我都交給你。」 book18.org
「你是主公。」 book18.org
「我知道,雖然我說了算,但我一向很開明,所以才跟你商量。」 book18.org
賈文和淡淡道:「屬下是說,你是主公,要擔起責任,焉能一走了之?」 book18.org
程宗揚張了張口,最後頹然道:「我真有急事。」 book18.org
「說。」 book18.org
「是小紫……」 book18.org
程宗揚將離魂症的事說了一遍,重點是小紫的精神狀態別說和南荒時相比,就是比起在建康、在臨安,都差了一截。萬一出現和碧姬一樣不可逆的損傷,自己還活個什麼勁?什麼王權富貴能比得上死丫頭一根頭髮要緊? book18.org
「然後呢?」 book18.org
「然後?然後我就待在南荒吧,哪兒都不去了。」 book18.org
「如此,將置吾等於何地?」 book18.org
程宗揚苦笑起來。 book18.org
「吾等追隨主公,為主公鴻圖大業殫精竭智,籌謀獻策,主公創業未半而中道歸隱,棄吾等如敝屣。敢問主公,意可能平?心可能安?」 book18.org
老賈說得太文雅了,其實意思就是問自己的良心是不是被他娘的狗吃了。 book18.org
程宗揚苦笑道:「我知道我扔這堆爛攤子就跑是夠混帳的,但我也不怕你笑話我,小紫就是我的命。」 book18.org
「不能讓紫姑娘獨赴南荒?」 book18.org
「不行!」程宗揚搖頭道:「我離不開她。老賈,你儘管罵!反正我不打算改。」 book18.org
「若是診治有誤呢?」 book18.org
「前車之鑑啊。」程宗揚道:「我賭不起,更輸不起。」 book18.org
賈文和嘆了口氣,「那就花錢吧。」 book18.org
程宗揚立刻站了起來,「花錢能治?花多少都行啊!怎麼花?」 book18.org
「派人去南荒,將海水取來。」 book18.org
「哎!這是個主意啊,」程宗揚拍案道:「既然過不去,就把海搬過來!」 book18.org
程宗揚大喜過望,立刻開始盤算,「要用海水浸浴,至少要二百斤。一次兩石,一天一次,從長安和南荒,來回差不多要走六個月,騎馬會快一些,中間設驛站,用驛馬傳遞,兩個月就能搞定。先按六個月算,兩人一組,中間不停的話要派三百六十個人。驛站先設五十個!兩人四馬……不夠,得六馬!那就是一百人,三百匹馬。人工、牲口、飼料,再加上建築費用、管理……全部投入攤平,兩石海水運回來的成本……」 book18.org
「大概二百枚金銖!」程宗揚喜笑顏開,「這錢花得起!」 book18.org
看著賈文和面無表情地收起詩卷,程宗揚一陣心虛。 book18.org
二百金銖,合四十萬錢了,一天四十萬,一年下來得多少?運的還是不能吃不能喝,只能泡澡的海水,這跟拿金銖打水漂也沒什麼區別了。 book18.org
程宗揚趕緊把他拖下水,「老賈,這是你的主意,可不能賴我!」 book18.org
賈文和倒不介意替主公背黑鍋,可主公這算法著實太混帳了,以他的鎮定都覺得如梗在喉,不吐不快。 book18.org
「一月一次足矣!何需每日兩石?設驛站以搬海更是曠古奇聞!」 book18.org
「一月一次?你是想讓我死!」程宗揚冷笑道:「我這就走,去南荒!這輩子都不回來了!撂挑子就撂挑子!反正我的命要緊!」 book18.org
看著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老賈這會兒臉都青了,程宗揚不由良心發現,感覺有些過意不去,乾笑道:「老賈,是不是覺得我特像昏君?沒關係,你儘管說!該批評就批評!批評使人進步!」 book18.org
賈文和似乎在運氣,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主公對趙後那番話,盡顯仁者之心。」 book18.org
程宗揚收起嘻笑,他揉了揉面孔,把得知離魂症後那點心慌壓制下去。 book18.org
沉默片刻之後,程宗揚道:「不怕你笑話。我真是挺心痛她們的。因為女人的事,你沒少諷刺我,我知道你說的有道理。她們跟著我,也大都有不得已的原因,不是哪個都心甘情願的。但我敢說我有一點做得比別人強:我尊重她們。雖然也不太多。」 book18.org
「如果她們有相愛的人,願意離開我,我真不介意。但真沒有比我更尊重她們,更愛護她們的人了。有個別長得胖還心眼兒小的人諷刺我,說我屋裡好多是二手的,說我有什麼不良嗜好。其實並不是這樣,正是因為她們受過傷害,有過比較,才更知道我的好,而不是像合德那樣,一張白紙,完全因為單純被我騙上手——哎,我是不是有點厚臉皮?」 book18.org
賈文和面無表情。說了半天,還是撈到碗里就不肯撒嘴,非得獨吞才舒坦,偏偏還要立個牌坊安慰自己。自家主公這點子小心思,賈文和洞若觀火。但揭破就沒意思了,還得給他再添點油,讓他把牌坊立得更體面些。 book18.org
「主公對女流之輩尚如此仁心,何況吾輩?」賈文和意味深長地說道:「何況天下子民?」 book18.org
程宗揚趕緊擺手,「你別再誘惑我稱霸天下,一統六朝。我能管好自己這一攤子就不錯了。說得再冠冕堂皇,什麼弔民伐罪,解民吊懸——我不敢說這麼說的全是野心家,但所有野心家都喜歡拿它當藉口。就為了自己的野心,搞得兵連禍結?我對現在的生活狀態已經挺滿意了。等弄死那幫禿驢,就更滿意了。」 book18.org
賈文和沉默半晌,然後長揖一禮,「屬下受教。」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我沒看錯吧?你這麼客氣,我都不習慣了。」 book18.org
你在紫雲樓當著大唐諸王的面高歌一曲,什麼守土開疆,四方來降,我還以為你良心發現,準備干點正事。合著你就是唱著玩兒的?你這爛泥怎麼扶都不往牆上貼,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為難啊。別說我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遇見你這種的,他也沒招! book18.org
「對了,十方叢林那頭怎麼樣?你見了凈念怎麼說的?」 book18.org
這會兒才想起來問正事?要不是看你還不算太草包,胸襟氣度也湊合,再加上有那麼點兒天命在身的意思,我早就裝傻苟且了!八方皆敵,十面圍殺,對付起來容易嗎?你憑什麼以為我隨便出個主意就能把他們全搞定?我也要很花心思的好不好! book18.org
……看在那顆赤陽聖果的面子上,就當這條命是欠你的,這輩子給你當牛作馬吧。 book18.org
賈文和淡淡道:「此事交給屬下便是。」 book18.org
這話程宗揚聽著就省心,外面有老賈頂著,自己正好跟內宅的姬妾們廝混,這日子才叫愜意!這才叫生活! book18.org
他生怕賈文和反悔,趕緊道:「那成!都交給你了,我去看小紫!」 book18.org
程宗揚興沖沖走了。賈文和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book18.org
不然還是把會之請回來吧,那位身子骨比自己柔軟,一邊拍著馬屁,一邊還不耽誤辦事。大家都是臭名昭著的奸臣,憑什麼讓他躲清閒?可秦會之那人品,遺臭萬年也就罷了,我賈文和乾了什麼也臭名遠揚呢? book18.org
不然把班超也叫來,分他幾口黑鍋背背?要臭大夥一塊兒臭,都是給主公辦事的,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book18.org
說干就干,賈文和攤開一幅雪花箋,提筆寫道:敬仲公足下…… book18.org
他想了想,添了個「子」字:敬仲公子足下——這下能把他給哄高興了吧?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