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 第六章 趁虛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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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坊。程宅。 book18.org

東側廊下擺著一張方桌,賈文和居東,徐君房和袁天罡在西,跟青面獸擠在一張長凳上。 book18.org

方桌本就不大,徐君房和袁天罡一左一右,幾乎是被青面獸夾在腋下,就跟兩個乖寶寶一樣。 book18.org

廊內張著燈燭,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懸在廊頂,光芒耀目,映著桌旁一隻精巧的銅釜。銅釜下方,一隻火爐炭火燒得正旺,釜中乳白色的羊湯滾沸,濃香四溢,桌上擺滿了酒肴和一大盆片好的羊肉。 book18.org

徐君房連草根都啃過的人,一向隨遇而安,此時操箸夾菜,吃得不亦樂乎,一邊嘴巴還不閒著,「老賈,你啊,哪兒都好!就是心事太重,操心太多。」 book18.org

徐君房咽了口菜,「讓我說,這世間萬事,皆有定數。該來的躲不開,不該來的,求也求不到。所以呢,即來之,則安之,放寬心,天塌不下來。」 book18.org

說著他探著腦袋道:「老袁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袁天罡一手捏著鼻子,瓮聲瓮氣地說道:「對!你說的都對。」 book18.org

「是吧!」徐君房接著勸解道:「要不,讓老袁給你算一卦?」 book18.org

袁天罡囔著鼻子道:「我坦白,我交待,我懂個屁的算卦!都是騙人的!」 book18.org

徐君房道:「你幹嘛捏著鼻子?」 book18.org

袁天罡用窒息的表情道:「你不覺得這味兒太沖嗎?」 中間的青面獸咧開大嘴,嘿嘿一樂,毛茸茸的雙臂張開,將兩人圈在臂間,抓著桌上的肉食大嚼。 book18.org

「嗨,這都不算個事,」徐君房不以為然,「我教你個法子——使勁兒猛吸幾口,你就習慣了。」 book18.org

賈文和握著茶盞,默然不語。 book18.org

徐君房是個熱心人,放下筷子,從袖中掏出簽筒,「來來來!本仙師給你抽個簽,斷斷凶吉!」 book18.org

「嘩嘩嘩……」徐君房說著搖起簽筒。 book18.org

廊外,雪花不住飄落,庭院間濕漉漉的,雪水交融,寒意四起。 book18.org

「嗒」,一枚描金的龍鬚簽落在地上。 book18.org

「有了!」徐君房俯身去撿,眼角卻瞥到一個影子。 一名僧人踩著木屐,踏著石板上的薄雪,緩步行來。 他一掌豎在胸前,一手數著念珠,步履從容,神態虔誠而溫和。 book18.org

「阿彌陀佛。」觀海在廊下站定,雙掌合什,施了一禮,「寒夜清冷,難得幾位施主如此雅興,善哉善哉。」 book18.org

徐君房攥著簽子,眼珠左右亂轉。善者不來,來者不善,萬一打起來,自己可得趕緊找地兒藏好,免得給人添亂。 book18.org

袁天罡捏著鼻子,沒好氣地打量著他,「你誰啊?」 「貧僧觀海,修持金剛密乘。」觀海唇角綻出一絲笑意,語調柔和地說道:「乃是不拾一世大師親許的活佛,佛祖在世間的化身。」 book18.org

徐君房張大嘴巴。佛祖在世間的化身?佛門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尊大神? book18.org

袁天罡卻是一臉冷笑,絲毫沒把這位佛祖化身放在眼裡。 「仁波切是吧?」他捏著鼻子道:「野生的吧?你丫的有證嗎?」 book18.org

觀海微微一愣,然後輕笑道:「施主果然是妙人。貧僧果然沒有尋錯人。」 book18.org

「什麼鳥活佛!呸!」袁天罡厭惡地啐了一口。 賈文和道:「大師是為袁老先生而來?」 book18.org

「貧僧尋的正是這位袁施主,」觀海望著袁天罡,溫言道:「卻不是什麼老先生。」 book18.org

袁天罡捏著鼻子,本來鄙夷的表情僵在臉上。 book18.org

觀海雙眼閃動著暗黑色的幽光,柔聲道:「袁施主漂泊凡世多年,如今塵緣已了,可願歸來否?」 book18.org

袁天罡打了個寒噤,剛要跳起來,卻被青面獸一把揪住,掙扎不得。 book18.org

「呯!」青面獸將他牢牢按在凳上,然後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險些把袁天罡拍得閉過氣去。 book18.org

賈文和道:「敢問大師,為何來尋袁先生?」 book18.org

「貧僧與袁先生有夙緣未盡,特來了結因果。」 袁天罡梗著脖子道:「你認錯人了!老夫都沒見過你!」 觀海撥動念珠的手指頓了頓,然後雙掌合什,目視著袁天罡,開口道:「小屁孩,別礙我的事。」 book18.org

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嬌憨,宛如少女。 book18.org

嬌聲一出,袁天罡像被毒蛇蟄到一樣,頸後汗毛直豎,捏著鼻子的手指擰得發白,幾乎把鼻子捏破,顫聲道:「你……你……」 book18.org

觀海瞳孔仿佛徹底與夜色融為一體,變得幽暗而深邃。 袁天罡像泥雕一樣,額頭沁出一層冷汗。 book18.org

賈文和目光沉靜地看著觀海,忽然道:「帛天君可安好?」 book18.org

觀海慢慢轉過頭,和熙地笑道:「老施主尚好,多勞挂念。」 book18.org

賈文和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book18.org

「阿彌陀佛。」觀海合什道:「神佛庇佑,安有劫難?」 旁邊遞來一隻杯子,徐君房堆笑道:「大師先喝口熱茶。」 book18.org

「善哉善哉,多謝施主。」觀海合什施禮,舉步踏進廊內。 book18.org

徐君房將茶盞放在桌上,用衣袖拂了拂旁邊空著的几凳,「大師坐。」 book18.org

觀海看了眼鑲金嵌銀的凳面,感慨道:「程侯府上果然豪富,几凳都嵌銀為飾。」他抬起頭,微笑道:「想來是特意為貧僧準備的吧?」 book18.org

徐君房道:「大師客氣了,來來來,快請坐!」 「阿彌陀佛,」觀海微笑道:「貧僧修行不夠,實在不敢坐此電椅。」 book18.org

說著,觀海僧袖微微掀起。那隻茶盞仿佛被人碰到一樣,側翻過來,茶水潑在凳上。 book18.org

「篷」的一聲,凳面迸出一團刺眼的電光,耳邊「滋滋」作響。廊頂那顆夜明珠瞬間熄滅,廊中只剩下搖曳的燈火。 book18.org

青面獸低吼一聲,橫身將袁天罡掩在身後,順勢從桌旁拽過一桿長槍,虎臂一展,槍鋒直刺觀海的咽喉。 book18.org

觀海身形微晃,掠到賈文和身旁,沉肩往他肋下抓去。 賈文和衣袖中揮出一根短棒,毫不猶豫地按下開關。 那根短棒無鋒無刃,只是棒頂跳動出一絲絲細小的電弧,瞬間交織成一道傘狀的光網。 book18.org

觀海立刻撤招,身形再閃,出現在徐君房身側。 「咄!」徐君房厲喝一聲,雙手環抱著水晶球,渾身綻放出雪亮的光芒,耀人眼目。 book18.org

觀海微微眯起眼睛,伸手去撈,卻只撈了個空。 光芒斂去,徐君房出現在長廊另一端,抱著水晶球,一臉的驚魂未定。 book18.org

青面獸咆哮著翻腕回槍,槍鋒瞬間點出七朵槍花,亦虛亦實地攻向觀海。 book18.org

觀海兩次出手未果,神情終於凝重起來。他雙掌齊出,掌心那串血紅色的念珠斜著飛起,套住其中一朵槍花,接著雙掌一合,正夾住槍鋒,將飛舞的槍花盡數破去。 book18.org

青面獸手中的長槍仿佛刺中一座大山,他豹目圓瞪,雙臂肌肉隆起,胸前的皮甲像要被撐裂一樣,那杆長槍一寸一寸從觀海掌心探出。 book18.org

長廊上方,王彥章將鐵槍抱在臂間,像狸貓一樣蜷著身體,雙眼只留一道縫隙,微微盯著下方,口鼻間呼吸斷絕般若有若無。 book18.org

「我佛法身本一,化身萬千。阿彌陀佛。」觀海宣了聲佛號,舉步踏出。 book18.org

袁天罡驚駭得瞪大眼睛,只見觀海本體仍留在原地,卻從本體中脫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影子,輕飄飄穿過青面獸龐大的身體,出現在自己面前。 book18.org

「心外無法,光明自生。」 book18.org

觀海抬起食指,往袁天罡眉心點去,溫言道:「袁施主,紅塵迷途,何苦執迷不悟?」 book18.org

袁天罡蒼白的臉色瞬間漲紅,猛然張開嘴巴,咳出一口鮮血。他手忙腳亂地鬆開手,鼻中鮮血頓時像泉水一樣噴出,流得滿胸都是。 book18.org

廊頂,王彥章眼中迸出精光,雙手握緊槍桿,肩背肌肉繃緊。 book18.org

就在袁天罡迸出鼻血的同時,一個姣好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抬起雪玉般的手掌,擋在袁老頭眉心的位置。 book18.org

觀海指尖與那隻玉掌一觸,隨即分開。他閃身疾退,虛幻的身影像幻影一樣穿過青面獸,回歸本體。 book18.org

觀海面上的慈悲與憐憫消失無蹤,瞳孔收緊,眉宇間露出一絲陰鷙,獰聲說道:「燕!姣!然!」 book18.org

燕姣然一言不發,玉指一挑,彈出一枚銀針,射向觀海右眼瞳孔。 book18.org

青面獸奮力擰臂,槍鋒上重如須彌山的力道忽然消散,觀海像被長槍挑飛一樣,雙掌夾著槍桿飛颺而起,身輕如羽,往廊外飛去。 book18.org

頭頂風聲響起,王彥章縱身撲出,鐵槍疾刺而下,直取觀海後心。 book18.org

觀海身形詭異地一扭,仿佛一條彎曲的蟒蛇,避開鐵槍和銀針,然後身形連閃,倒飛著掠過整座庭院,消失在高牆外。 book18.org

王彥章雙足發力,騰身越過高牆,追了過去。 book18.org

燕姣然揚手召回銀針,隨即回手,往袁天罡額角和眉心刺了幾下。 book18.org

袁天罡洶湧的鼻血應針而止,但他方才捏住鼻子,直到鼻血倒流回喉內才發覺,這會兒被嗆得連聲咳嗽,鼻涕、眼淚、鮮血、口水亂流,整個人就像兇案現場的罪證一樣,狼狽不堪。 book18.org

燕姣然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替他抹去口鼻的血污,歉然道:「抱歉,是我來遲了一步,傷得重麼?」 book18.org

袁天罡呼吸通暢了些,喘著氣道:「運氣,運氣……咳咳……啊咳!」 book18.org

咳出嗓子最後一口鼻血,袁天罡終於喘過氣來,他撫著胸口,心有餘悸地說道:「善有善報啊,差點兒小命都沒了……」 book18.org

說著他回過神來,「哦,多謝你啊,燕仙師。」 燕姣然道:「程侯可在宅內?」 book18.org

「沒有啊,」袁天罡帶著一肚子怨氣道:「他剛跑回來一趟,就又帶著人出去了。咦?」 book18.org

袁天罡愕然低頭,剛剛止血的鼻孔又竄出兩股鮮血。 「燕仙師,」賈文和踏前一步,「衛公頃刻便至,若有強敵來襲,還請仙師不吝援手。」 book18.org

燕姣然微微顰眉,然後應諾下來,「好。」 book18.org

◇ ◇ ◇ book18.org

車外飛雪如絮,車廂內溫暖如春。 book18.org

楊玉環靠在車廂的角落裡,蜷著雙腿,雙臂摟在胸前。 程宗揚拿著一隻瓷盞,「刷刷」搖了幾下,然後「呯」的一扣,順勢揭開。 book18.org

「這個不算!」 book18.org

「不許耍賴!」楊玉環眼尖,雖然程宗揚刻意用手擋了一下,仍透過他的指縫,看得清清楚楚。 book18.org

「兩個二,一個三!你輸了!」 book18.org

「輸就輸!」程宗揚解開外衣,往旁邊一丟,「接著來!」 book18.org

楊玉環一手抱胸,一手拿過瓷盞,隨手搖了兩下。揭開來,三顆骰子竟然是兩個六點,一個五點。 book18.org

程宗揚叫道:「你作弊了吧!」 book18.org

楊玉環笑道:「願賭服輸哦。程侯爺,該你了。」 「這還擲個屁,」程宗揚脫下禦寒的袷衣,扔在座席上。「再來!」 book18.org

楊玉環笑吟吟拿起骰盅,在手中來回搖著,落下時,程宗揚忽然把手掌按在桌板上,一股力道送出,盞內本來落定的骰子齊齊翻了個身。 book18.org

楊玉環鳳目圓瞪,「你——」 book18.org

沒等楊妞兒說完,程宗揚就揭開瓷盞,「兩個一點,一個三點!嘖嘖,我單擲出來一個六,都比你加起來還大。」 book18.org

已經是第六級通幽境的修為,雖然做不到要幾點有幾點,百發百中的賭神手段,但略微操縱一下,給人拆個台什麼的,已經是綽綽有餘。 book18.org

「你擲啊!」楊玉環眼疾手快,一把奪走兩顆骰子,只給他留了一顆,「給你!」 book18.org

程宗揚扣好瓷盞,輕輕一搖,然後手拿著直接打開。 「六點!」程宗揚得意地說道:「怎麼樣!你輸了吧?」 「沒放到桌上不算!」 book18.org

「是你說擲骰子的,耍賴是吧?那就不玩了!」程宗揚摩拳擦掌,「咱們乾脆點兒,還是武力討債痛快。」 book18.org

「好吧,好吧!算你贏了。」楊玉環玉指一勾,脫下一隻繡鞋,「呶。」 book18.org

「這也算?」 book18.org

「為什麼不算?」楊玉環一臉無辜地說道:「難道不是我身上的衣物嗎?」 book18.org

「鞋子都算,那襪子呢?衣帶呢?」 book18.org

「都算啊。」 book18.org

「那要玩到什麼時候?」 book18.org

「放心吧,即便算上釵子、簪子、耳環、鐲子……我身上所有的衣物飾品也絕不超過三十件。」楊玉環笑靨如花地說道:「你只要能贏三十次,本公主可就脫光光了哦。」 book18.org

「釵子、簪子也算?」 book18.org

「當然了。」 book18.org

「這是什麼脫衣遊戲?」 book18.org

「跟你說了有難度的,你自己要玩的。」 book18.org

「我身上全加起來還不到十件,要是輸完呢?」 「你可以找人幫你啊。」楊玉環出主意道:「比如找高力士借幾件?」 book18.org

程宗揚道:「高力士!去安樂府上,我跟你們公主談談心!」 book18.org

「去就去!我還怕你?」 book18.org

車馬駛入皇城之東的延禧門,只聽門外一陣吵鬧。 「本少爺是天策府門下!衛公是我親老師!老王王忠嗣、小王王彥章、老蘇蘇定方,還有羅士信、李嗣業……那都是我嫡親的哥兒們!如今我們天策府管著長安城的治安,本少爺說不能過,就不能過!」 book18.org

高智商立在門前,挺胸凸肚,說得口響。左邊呂奉先跨著赤兔馬,手持方天畫戟,英姿勃發,氣勢如虎。右邊富安捧著茶壺,不時貼心地遞上一口,給衙內潤喉,伺候用心,服侍周全,好個殷勤的狗腿。 book18.org

有這一虎一狗傍身,高智商氣焰更足,「別跟我扯這個那個的!本少爺親自坐鎮,天王老子都不行!」 book18.org

門前黑壓壓聚了一堆人,不管是黃衫黑帶的內侍,還是明光鎧鳳翅盔的神策軍將領,都被這口出狂言的小胖子震得不輕。 book18.org

高智商拍著胸脯,叫囂道:「有本事你們請衛公來!衛公一句話,本少爺立馬讓路!要不然……奉先!」 book18.org

呂奉先雙腿一夾,赤兔馬長嘶著猛然躍出。 book18.org

最前面一個穿著神策軍服色的酒糟鼻軍士躲閃不及,被撞得滾了幾圈,爬起來連個屁都沒敢放,一頭扎進人群。 book18.org

連神策軍的人都被攆跑了,剩下的更不敢造次。郄志榮勉強擠出笑容,「高衙內,小的知道你是程侯爺的義子,能讓你親自守門,裡頭肯定是有事。小的只是想問一聲,裡頭那個,是不是真是窺基?」 book18.org

「知道你還問?」高智商橫眉豎目地說道:「窺基墮了魔,一身鬼祟陰邪的妖術。皇城裡頭沒人還好,萬一讓那魔頭跑出來,不知要殘害多少百姓。要不是我在這兒守著,你們湊過去,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book18.org

郄志榮連連點頭,一邊朝他豎起大拇指。 book18.org

「跟你們說啊,也就是我師傅大智大勇,將他堵在皇城裡頭,不然天知道要死多少人……」 book18.org

馬車聲響,車前的中行說站起身來,振臂高呼道:「程侯爺親手斬殺窺基,為民除害!」 book18.org

高智商大喜,「聽到了嗎?我師傅乾的!牛逼!」 「閉嘴!」程宗揚推開車窗,沒好氣地說道:「一會兒去大明宮,給仇公公賠罪。」 book18.org

「是!」高智商腿一碰,行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然後轉過身,揮著手像趕鴨子一樣道:「散了!散了!窺基那個大魔頭都被我師傅弄死了,你們還杵這兒吹風呢?該幹嘛幹嘛去!」 book18.org

人群轟然散去,爭相將此事稟報自家主人。 book18.org

躲在人群里的酒糟鼻打了個哆嗦,然後勾著頭,撒腿就跑。 book18.org

程宗揚沒有在意,掩上車窗,車馬駛入十六王宅,駐守的軍士又多了一倍,他們的衣甲同樣多有風塵之色,都是剛調來的士卒。 book18.org

打著太真公主旗號的馬車暢行無阻,一路來到安樂公主的府邸,看到兔苑小樓的燈光,不禁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book18.org

這一夜的風波終於過去,雖然窺基生前已經身敗名裂,但畢竟是出身勛貴,代替先皇出家的大唐國師,又對兩人仇恨入骨。如今終於命喪皇城,如同芒刺盡去,無論程宗揚還是楊玉環,心下都輕鬆了許多。 book18.org

程宗揚道:「安樂這小丫頭,放著正院不住,偏偏喜歡住在別苑。」 book18.org

「安樂分封的時候年紀還小,原本的寢殿又高又大,有宮人侍女陪著也空蕩蕩的,她自己住著害怕,才選了兔苑的小樓。」 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啊。」 book18.org

「喂,」楊玉環壓低聲音,「安樂那丫頭怎麼樣?」 程宗揚裝糊塗道:「什麼怎麼樣?」 book18.org

「睡都睡過了,你就沒點兒感受?那可是我大唐宗室最漂亮的公主!還是黃花閨女呢。」 book18.org

「黃花閨女……」程宗揚嘟囔了一句。 book18.org

「怎麼了?」 book18.org

「說起黃花閨女,你不也是宗室公主嗎?」 book18.org

「本公主是外姓好吧!」楊玉環眨了眨眼睛,「是不是覺得我比她漂亮?」 book18.org

程宗揚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這要驗過貨才好評價吧?」 book18.org

楊玉環啐了一口。 book18.org

此時已是深夜,整個安樂公主府邸黑洞洞的,燈影皆無。 楊玉環道:「本來還想打那個死女人一頓出出氣,倒是便宜她了。」 book18.org

「你們到底什麼仇什麼怨?」 book18.org

「就是看她不順眼!還敢跟我別苗頭?哼哼,長不高的小矮子。」 book18.org

「公平點兒說,她也沒那麼矮吧?」 book18.org

「不管!反正她比我矮。」 book18.org

「咦?」車馬駛過庭院,楊玉環忽然訝然一聲,往院牆方向望去。 book18.org

當日宮中變故,安樂被召入長生殿,風傳會被賜死,或是以出家為名遠遷軟禁,永不回返,甚至連累下人也要倒霉。因此府中的僕役差不多都跑光了,然而這會兒一個老太監,正佝僂著身子,貼著院牆踟躕而行。 book18.org

他穿著黑衣,戴著禦寒的兜帽,頭勾得低低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若非楊玉環目力過人,根本看不出院內還有人。 book18.org

程宗揚貼在車窗處,尋思著說道:「這是府里上了年紀的老僕?會不會見過高陽?」 book18.org

自己正想找個知情人,倒是趕巧了。 book18.org

楊玉環道:「高力士!」 book18.org

駕車的高力士正待勒馬,中行說已經跳下車,他挺胸凸肚,擺出總管的架子過去,喝道:「你!做什麼的!」 book18.org

那老太監低著頭,一聲不響。 book18.org

「站住!」中行說抬手扳住他的肩膀,「問你呢!好生回話!」 book18.org

夜色下,那老太監停住腳步,然後一點一點轉過頭來。 寂靜中,仿佛能聽到骨節摩擦的「咔咔」聲。 book18.org

一隻蒼白的顱骨出現在眾人眼前,那人口鼻皆無,牙齒外露,空洞的眼眶中隱隱閃著鬼火。 book18.org

程宗揚心跳幾乎停了一拍,即使見識過身為白骨的屍陀林主,但在府中陡然見到一隻行走的骷髏,猝不及防之下,還是使他頭皮發麻,汗毛直豎。 book18.org

只不過那隻骷髏頭雖然皮肉皆無,唯余白骨,卻硬生生給了他一種眼熟的感覺,似乎在哪裡見過,尤其是它顴骨上一道箭痕,形跡尚新。 book18.org

「不好!是窺基!」 book18.org

楊玉環反手提刀,光著一隻腳從車內衝出。 book18.org

中行說倒是鎮定,先迎面啐了一口,然後掄起鐵尺,往骷髏頭上抽去。 book18.org

「啪」的一聲,那隻骷髏頭從頸上掉落,在地上翻滾不止。 book18.org

「小心!」程宗揚一把揪住中行說的後襟,將他扯開。 那太監無頭的屍身揮起雙臂,殭屍般青黑的手指險些洞穿中行說的腰腹。 book18.org

「鐺!」楊玉環的斬馬刀劈中屍身的利爪,將它半隻手掌生生斬斷。 book18.org

那具無頭的屍身往地上一滾,像野獸一樣四肢著地,奔向骷髏頭,一把抱在懷裡,然後斷頸血光一閃,幻化出一道血色的長虹,越過高牆。 book18.org

程宗揚與楊玉環剛銜尾追上,便看到那具無頭的屍身抱著骷髏頭,躍入牆外的水渠,傳來「撲嗵」一聲水響。 book18.org

程宗揚與楊玉環面面相覷,這魔僧真是陰魂不散,連肉身都沒了,竟然還跑到這裡來。 book18.org

只剩下一顆骷髏頭的窺基虛弱了許多,對上重傷在身的中行說都只能字面意義上的抱頭逃躥。問題是它一頭扎進水渠,這還怎麼追? book18.org

「你看清楚是窺基了嗎?」 book18.org

「就是他!」楊玉環道:「化成灰我也認得!」 中行說與高力士也攀上牆頭,聞言道:「那廝只剩了一個腦袋,不知用了什麼妖法,占了一個太監身體,又跑到這裡。」 book18.org

高力士道:「長安城這麼大,他幹嘛要跑這兒來?」 「廢話!肯定是衝著主子來的。」 book18.org

「他怎麼知道主子要來這兒?」作為楊公主最信任的心腹太監,高力士對上中行說也一點兒不虛,「你跟他說的?」 book18.org

中行說冷笑道:「挑撥是嗎?我看你就是內奸!」 「是你!」 book18.org

「就是你!」 book18.org

「住口!」楊玉環喝了一聲,兩人才悻悻然閉上嘴。 程宗揚心下疑竇叢生,只剩下顱骨的窺基奪占了一名太監的肉身,從皇城一路走到十六王宅,從速度判斷,肯定是在自己啟程之前,不可能是聽到自己要來安樂公主府邸,一路盯梢至此。 book18.org

它來這裡幹嘛?只剩下一顆骷髏頭,不想著逃命,還跑東跑西,難道有什麼無法化解的執念?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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