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 第三章 死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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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坊北鄰的永昌坊,經歷了前幾日騷亂的之後,幾家有字號的食肆已經重新開張,只是賓客不多,鋪面冷清。 book18.org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book18.org

楊玉環拿起玉盞,對著窗外漫天的風雪一舉,然後仰首飲干。 book18.org

臨窗的几案旁放著一隻紅泥火爐,銅釜內的羊羹已經滾沸,奶白色的濃湯不住翻滾。 book18.org

程宗揚拿著酒盞,望著對面一處茶肆,久久沒有舉杯。 book18.org

楊玉環湊過來,「看什麼呢?」 book18.org

「那處茶肆……」程宗揚若有所思地說道:「就是王涯被抓的地方吧。」 book18.org

堂堂宰相,卻在大庭廣眾之下,身著朝服被太監鎖拿入獄,屈打成招,寫下自認謀反的供辯,最後在獨柳樹下攔腰一刀,分屍兩段,甚至累及子孫。這樣的下場未免太過悽慘。 book18.org

「主庸臣弱,雖其狀可哀,其情可憫,但到底不過是無能之輩。而且他當日力主榷茶,百姓最恨的就是他,被殺的眾臣,人人稱冤,唯獨他,盡皆叫好。」楊玉環道:「可惜了。他若只是個文學之士,於國於民說不定還有益些。」 book18.org

程宗揚搖了搖頭。無論忠奸正邪,死後都無聲無息。獨柳樹下血跡未乾,街上的生意又重新熱鬧起來。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世事如此。 book18.org

程宗揚夾起一塊汁水淋漓的羊肉,放到黎錦香碗中,「趕緊來吃,一會兒涼了。」 book18.org

楊玉環放下玉盞,「我也要!」 book18.org

程宗揚撈起一塊肥羊,蘸了醬汁,舉著筷子遞過去,「張嘴。」 book18.org

「啊!」楊玉環張開嘴巴。 book18.org

程宗揚將羊肉在她豐潤的紅唇上蹭了蹭,然後丟到自己口中,一口吞下。 book18.org

「你!」楊玉環握起粉拳,捶在他肚子上,「給我吐出來!」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好了,好了,再喂你一塊。」 book18.org

程宗揚重新撈了塊羊肉,送到楊玉環嘴邊。楊玉環張口去接,卻差了少許,她仰起玉頸向前,卻被程宗揚一個偷襲,飛快地親了一口。 book18.org

羊肉沒吃到,反而被親了嘴巴,楊玉環大怒,「無恥!賠我羊肉!」 book18.org

兩人鬧成一團,旁邊的黎錦香放下紙張,顰眉道:「這墓地單是出口就有六處,而且方位不一,高陽公主再任性,也不至於任性到荒唐無稽的地步。」 book18.org

「對吧,」程宗揚道:「高陽這墳肯定有問題!」 book18.org

「那你打算怎麼樣?」楊玉環道:「把墳挖了?」 book18.org

「反正是空墳,挖了也沒什麼吧?」 book18.org

「空的也不能挖。高陽再怎麼說也是公主,即便是衣冠冢,也不能妄動一草一木。」 book18.org

黎錦香道:「我雖然不懂風水堪輿之術,但只看地勢,此墓絕非佳處。尤其是墓地周圍都是丘陵,唯獨墓穴是在凹處,地勢低洼。還有墓道的朝向,與其說是修墳,更像在找什麼東西。」 book18.org

程宗揚心頭一動,找什麼東西?探寶嗎? book18.org

黎錦香道:「那老僧有沒有提到,修墳時挖出來什麼東西?」 book18.org

程宗揚回憶道:「那老僧說,一開始還好,挖到下面都是亂石,越往下越難挖,不得不專門找了塊地,用來堆石頭。」 book18.org

楊玉環道:「看來她什麼都沒挖到,就失蹤了。」 book18.org

黎錦香道:「也許她挖到東西,才失蹤了呢?」 book18.org

楊玉環與程宗揚對視一眼,目光微微發亮。 book18.org

凈街的鼓聲已經敲過半個時辰,街上行人斷絕,楊玉環毫不在意,直到酒足飯飽,高力士叫里正打開坊門,親自駕車,駛出永昌坊。 book18.org

楊玉環摩拳擦掌,「今晚養足精神,明天我們就去挖高陽的墳!」 book18.org

「你不是說一草一木都不能動嗎?」 book18.org

「我跟她是平輩,妹妹挖姐姐的墳,天經地義!」 book18.org

程宗揚張臂護住黎錦香,「離她遠點兒,免得她被雷劈連累到你。」 book18.org

楊玉環正要反唇相譏,忽然玉容變色,她一把掀開車簾,將鑲著玻璃的車窗「呯」的推開。 book18.org

一股寒風夾著雪花湧入車廂,緊接著人影一閃,一個白衣女子飛鳥般投入車內,尚未落地,便噴出一口鮮血。 book18.org

楊玉環揚起衣袖,一條雪白的羅帕飛出,將她噴出的鮮血盡數接下,然後一把抄起斬馬刀,唇間打了個唿哨。 book18.org

馬車立刻加快速度,駛過街巷。 book18.org

片刻後,幾道人影掠上坊牆,為首一人臉色慘白,身披貂裘,兩眼鬼火般四下一望,厲聲喝道:「停車!」 book18.org

那輛沒有旗號的馬車行駛不停,車前的馭手佝僂著身體,戴著一頂掩耳的皮帽,似乎沒有聽見。 book18.org

為首那人縱身一躍,烏雲般橫掠過來,然後身形一沉,雙足往馭馬的背上重重踏去。 book18.org

這記千斤墜勢大招沉,剛一踏中,兩匹馭馬便被壓得嘶鳴,難以舉步。 book18.org

那人冷笑一聲,力貫雙足,正待將馭馬脊骨踏碎,車前的馭手忽然揚鞭,劈頭蓋臉地抽了過來,一邊尖聲道:「好你個劉三!好端端的又欺負人家!」 book18.org

那人渾身汗毛直豎,失聲道:「高力士?!媽逼的你怎麼在這兒?」 book18.org

「出來遛馬的!」高力士捏了個蘭花指,遙遙戳著他道:「不行啊?」 book18.org

「天都黑了你遛個雞巴馬?」那人懶得跟他饒舌,「剛才有人跑過來,你見著沒有?」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識相點兒!」那人壓低聲音,「上頭的差事,要命的!懂?」 book18.org

「沒有就是沒有!」 book18.org

那人臉一板,「給臉不要臉是吧?非讓我搜是吧?」 book18.org

「搜吧。」高力士一臉無所謂地說道:「隨便搜。要不要借給你倆膽子?」 book18.org

那人小心起來,「公主在裡頭?」 book18.org

「你猜。」 book18.org

「給你臉了是吧?」那人有些發急地說道:「別耽誤我辦事!」 book18.org

高力士揚聲道:「公主殿下,內侍省的劉光琦那閹狗說你耽誤他……」 book18.org

「別別別!」劉光琦連忙打斷他,然後堆起笑臉,「公主殿下,奴才給公主請安了。」 book18.org

車內聲息全無,劉光琦臉色一沉,「詐我?空車是吧?」 book18.org

高力士側過耳朵,「你說啥?」 book18.org

劉光琦喝道:「是不是空車!」 book18.org

高力士回頭道:「公主,劉光琦那閹狗要搜咱們的車……」 book18.org

劉光琦連忙跪下,連聲辯解道:「小的不敢冒犯公主!實在是有差事在身,偏生這廝不好好說話,求公主殿下給奴才作主啊!」 book18.org

「你再大點兒聲。」高力士道:「公主殿下剛睡著,你趕緊把她吵醒。」 book18.org

劉光琦被高力士這狗仗人勢的混帳東西折騰得倒噎氣,「你娘……」 book18.org

馬車駛過的一株古槐後面,背著斬馬刀的楊玉環側耳仔細傾聽。 book18.org

「走遠了。」她回過頭,奇道:「誰這麼厲害,能打傷你?」 book18.org

潘金蓮唇上血跡宛然,臉色愈發雪白。 book18.org

黎錦香仔細看了一眼,「先找個靜處。」 book18.org

程宗揚望了望周圍,此時從永昌坊出來,剛過來庭坊,十六王宅在東北。但方才那幫內侍追著高力士的馬車一道入坊,暫時是去不成了。 book18.org

往東是出城的通化門,往南則是……干!又是大寧坊! book18.org

程宗揚硬著頭皮道:「跟我來。」 book18.org

此時坊門已閉,四人潛入坊內,在巷中左右轉了片刻,然後躍過一道高牆,掠入一叢竹林。 book18.org

楊玉環挑了挑眉,「好大的血腥氣。」 book18.org

程宗揚低聲說道:「這是渾府的後花園,府里的人都死光了,剛收拾過。雖然不是什麼好地方,但還算安全。」 book18.org

楊玉環道:「你路還挺熟?」 book18.org

「廢話,」程宗揚沒好氣地說道:「大寧坊這破地方,我都來多少趟了,一來准沒好事。」 book18.org

「那你還非要來?」 book18.org

「這不是上清觀就在這兒嗎?難道還要繞到別的坊里去?」 book18.org

兩人吵鬧間,潘金蓮盤膝坐下,從懷中取出一隻瓷瓶,將一顆黃澄澄的藥丸含入口中,斂息入定。 book18.org

程宗揚此時才注意到,她頸後印著一記紫黑的掌印,雖然大半被衣領遮住,但露出半截指痕像墨汁一樣印在雪白的肌膚上,觸目驚心。 book18.org

三人沒有作聲,各自坐在一角,靜待潘金蓮驅毒療傷。 book18.org

竹葉在寒風間沙沙輕響,雪花落在地上,隨即消融。 book18.org

隨著潘金蓮的吐納,頸後的掌痕越來越淡,肌膚恢復潤澤。 book18.org

片刻後她輕輕吐了口氣,啐出齒間的藥丸。原本澄黃的藥丸已經變得紫黑,散發出鐵鏽般的氣味。 book18.org

楊玉環迫不及待地說道:「怎麼回事?」 book18.org

潘金蓮將浸滿毒素的藥丸納入瓷瓶收好,然後看了黎錦香一眼,「此事說來話長。」 book18.org

「哦,這是黎妹妹,你們認識吧?」 book18.org

黎錦香笑道:「在太泉見過。」 book18.org

「萍水相逢,不意有緣再會。」 book18.org

潘金蓮不知道她們為何會在一起,言語間有些戒備。 book18.org

程宗揚開口道:「都是自己人。」 book18.org

潘金蓮向黎錦香笑了笑,一邊戴上面紗,一邊道:「前日遇見的那些鮫人,我越想越是不妥,想去找玄機一問究竟。誰知她不在咸宜觀中,詢問旁人也不知去向。多方探問,才得知她入了宮。」 book18.org

楊玉環美目中露出一絲殺意,「魚朝恩當日在河上一味含糊,我還以為他能按捺得住,不去趟這漟渾水,這會兒終於也想插手了?」 book18.org

潘金蓮搖了搖頭,「聽說魚朝恩不願讓玄機入宮,卻拗不過李輔國。因為此事,魚朝恩與李輔國還生了嫌隙。」 book18.org

程宗揚道:「誰說的?」 book18.org

「一名叫楊復恭的太監。我以前給他家人診過病,略有交情。」 book18.org

「楊復恭是魚朝恩的人,」楊玉環道:「他的話雖然不可盡信,但不至於瞎說。後來呢?你入宮去找玄機了?找到了嗎?」 book18.org

潘金蓮搖了搖頭,「我剛靠近太液池,就被內侍發覺。我無意傷人,設法入閣避開,卻遇上一個老太監。那人瘦得皮包骨頭,如同骷髏一般,似人似鬼,出手極為詭異,來去如風。我刺中他一劍,也中了他一掌。卻不料他掌中竟然帶有屍毒,只能退走。」 book18.org

潘金蓮說得平淡,但她孤身入宮,能在內侍鍥而不捨地追殺之下,一路逃至此處,顯然沒那麼容易。 book18.org

程宗揚皺眉道:「宮裡怎麼盡出這種老妖怪?」 book18.org

楊玉環道:「那些應該是李輔國的僚屬,只聽命於他一人。」 book18.org

「他一個太監還有僚屬?」 book18.org

「李輔國的博陸郡王可是開府的,有權自行徵辟僚屬。」楊玉環道:「他名義上只管著內侍省,但整個太極宮都在他手裡,各殿都設有當值的內侍,尤其是駐守凌煙閣的那幫老東西,專門給他干髒活,輕易不會露面。」 book18.org

凌煙閣,這名字可太熟了,沒想到會成了這幫太監的老巢。 book18.org

程宗揚想了想,「李輔國為何要讓魚玄機入宮?」 book18.org

潘金蓮搖了搖頭。 book18.org

楊玉環道:「多半是拿她要脅魚朝恩。」 book18.org

「魚玄機對魚朝恩有這麼要緊?不是說他們是假伯父假侄女嗎?」 book18.org

「假歸假,但魚朝恩對這個假侄女是真在乎。」 book18.org

潘金蓮道:「我這便回上清觀,將此事告知燕師叔。」 book18.org

程宗揚精神一振,「燕仙師會出手嗎?」 book18.org

潘金蓮苦笑道:「我也不知。我光明觀堂只是治病救人,無意紛爭,更何況事涉宮闈之變。」 book18.org

楊玉環道:「玄機真要落到李輔國手裡,那就麻煩了。除非把李輔國引走,否則我可打不過他。」 book18.org

楊妞兒說得這麼坦白,看來李輔國著實不好對付。 book18.org

要不要請衛公出手呢? book18.org

怕是不成。李輔國與衛公立約同生共死,已經堵上了這條路。程宗揚摸著下巴,暗自思索。話說回來,自己跟魚玄機沒有半點交情,跟魚朝恩多半還有些過節,用得著費這個心思嗎? book18.org

潘金蓮忽然道:「我看到那條狗了。」 book18.org

「狗?」程宗揚說著反應過來,小賤狗?自己正找它呢! book18.org

「它又在哪兒野呢?」 book18.org

「它被李輔國的人捉起來,關在籠子。」 book18.org

「……干!」 book18.org

魚玄機敵友難辨,程宗揚本來打算冷眼旁觀,看李輔國和魚朝恩到底能搞出來什麼花樣,這會兒聽到小賤狗被死太監們逮住,卻是真急了。 book18.org

小賤狗死活自己無所謂,可那是死丫頭的狗!打狗還得看主人呢!那是幾個死太監能隨便逮的嗎? book18.org

何況雪雪一直在大明宮逗留不去,肯定不是圖宮裡頭涼快,萬一誤了紫媽媽的事,那就絕不能忍了。 book18.org

程宗揚心急火燎地就要開口,黎錦香已經看出他的神色,提醒道:「謀定而後動。」 book18.org

程宗揚冷靜下來,「不錯。不能亂了分寸。」 book18.org

他想了想,「唐國這事還沒完,眼看還有波瀾。這樣,大家分頭辦事,潘仙子回上清觀,能請燕仙師出手最好。如果燕仙師有什麼顧忌,也不必勉強。」 book18.org

潘金蓮應了一聲。 book18.org

「錦香,你去安樂那邊,告訴她們小心戒備,天一亮就回宣平坊。尤其是呂雉,」程宗揚警告道:「別再讓她自作主張。」 book18.org

「明白。」黎錦香當即起身,與潘金蓮一北一西,分別離開。 book18.org

楊玉環道:「我呢?」 book18.org

「你回……」 book18.org

「我才不回去。劉光琦那些個牛皮糖,能把人煩死。」 book18.org

「我要去趟皇城。」程宗揚道:「一起?」 book18.org

楊玉環毫不猶豫,「好!」 book18.org

◇ ◇ ◇ book18.org

「你居然帶我來刑場?」楊玉環一臉吃屎的表情。 book18.org

「不然呢?」 book18.org

「難道不應該尋處酒肆,找幾個上好的胡姬,伺候本公主聽曲賞雪飲酒,你來給我捶腿嗎?」 book18.org

「免了,我怕酒後亂性。」 book18.org

「哎喲,就你還酒後亂性呢?」楊玉環道:「本公主從來都不帶怕的!」 book18.org

「別誤會啊,我是怕你酒後亂性,玷污我的清白。」 book18.org

程宗揚說著往獨柳樹下一坐,盤起雙膝。 book18.org

楊玉環好奇地說道:「你幹嘛?」 book18.org

「噓……」 book18.org

程宗揚豎起手指,輕輕噓了一聲,然後雙手分按兩側,長吸了一口氣。 book18.org

狀如雲山的獨柳樹微微晃了一下,無數枝條飄拂過來。 book18.org

楊玉環目光微亮,然後閉上嘴,也仿著他的樣子,盤膝坐下。 book18.org

生死根寒意尚在,這幾日吸收的死氣雖然數量極大,最終匯入丹田的卻不足半數,而且雜質極多,負面情緒更是多得驚人。即使自己昨晚煉化良久,也未能清理乾淨。得知小賤狗被李輔國的人抓住之後,程宗揚心頭禁不住陣陣煩躁,那股暴戾的慾望似乎要噴薄而出。 book18.org

此時他分外懷念獨柳樹當日的饋贈,慷慨而又純凈。雖然刑場殺戮時,自己嘗試溝通,獨柳樹沒有絲毫反應,但也許是老樹精也正忙著吸收死氣呢? book18.org

風勢漸止,雪花安靜得緩緩落下,在青石路面、刑場的黃沙上覆蓋起薄薄一層,黑暗中,泛起濕冷的寒光。 book18.org

唯有獨柳樹下未沾風雪,龐大的樹冠猶如懸浮的山巒,雄渾壯闊。 book18.org

程宗揚嘗試各種方式催動生死根,可獨柳樹沒有傳來半點訊息,無論自己怎麼在腦海里跟它溝通,都沒有任何回應。 book18.org

楊玉環坐在他對面,美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book18.org

良久,程宗揚吐氣開聲,楊玉環低聲道:「你做了什麼?為什麼那些柳條會往你那邊飄?還陰風陣陣的?」 book18.org

「你居然能感覺到陰風?」 book18.org

「廢話,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楊玉環抬起下巴,指了指旁邊的黃沙場,「這鬼地方不知死過多少人,被殺頭的逆臣叛將車載斗量。我連眼睛都不敢眨,就怕一閉一睜,眼前多了一堆滿身是血的無頭鬼。」 book18.org

程宗揚道:「你居然怕鬼?」 book18.org

楊玉環白了他一眼,「我是怕影響胃口!」 book18.org

程宗揚對她當日送來的食單記憶猶新,如果能影響到胃口,那還真不是什麼壞事…… book18.org

楊玉環盯著他,「你是不是嫌我吃的多了?」 book18.org

程宗揚顧左右而言他,「柳條往我這兒飄了嗎?」 book18.org

「你這種肉眼凡胎當然看不出來,」楊玉環指了指眸子,「本公主可是神目如電!就算動了一根頭髮絲都看得清清楚楚。」 book18.org

這麼說,獨柳樹還是有反應的,只是太微弱了,自己感受不到? book18.org

程宗揚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理論上說,如果你的質量足夠大,周圍萬物都會被你自身的重力吸引……」 book18.org

楊玉環冷笑道:「雖然本公主不懂,但聽著就不像好話!什麼叫自身重力?本公主哪兒重了?身輕如燕好嗎!」 book18.org

程宗揚打了個哈哈,心道:你對燕子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book18.org

「喂,問你呢,幹嘛來這兒?」 book18.org

程宗揚怔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低嘆道:「昨日下午我就在這裡看著,那些大臣被攔腰砍斷,一時不死,只剩下半截身子,拖著掉落的內臓,在地上掙扎哀嚎,場面慘不忍睹。還有那些胡裡胡塗就被殺頭的囚犯,一大半都是有官身的老爺,死得一點都不體面。」 book18.org

「咒罵的,哭泣的,乞求饒命的,大叫冤枉的,慷慨赴死的,垂頭喪氣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無論是滿腹經綸,還是家世顯貴,無論貪財小人,還是厚德君子,鬼頭刀落下,就此一命嗚呼,成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屍體。」 book18.org

「無論他們有著什麼夢想,胸懷著什麼樣的大志,或者只想著風花雪月,做個富貴閒人,死亡來臨的一剎那,便就此戛然而止。曾經的一切,都像泡影一樣破滅,再無痕跡。」 book18.org

楊玉環道:「你在害怕?」 book18.org

程宗揚沉默了一會兒,悠悠嘆了口氣。 book18.org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楊玉環擊掌歌道:「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book18.org

程宗揚道:「可他們本來不該死的。」 book18.org

「誰應該死?壽終正寢就應該死嗎?可就算活到一千歲一萬歲,也有人覺得自己不應該死啊。人生天地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即便千秋萬歲,也不過天地之一瞬。」 book18.org

程宗揚道:「什麼是生死?」 book18.org

「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 book18.org

「什麼是氣?」 book18.org

楊玉環道:「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 book18.org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你怕死嗎?」 book18.org

「死生,命也。」 book18.org

楊玉環張開雙臂,雙手輕舒,玉指如蘭花般綻放,艷光四射,充滿生命的鮮明與活力。 book18.org

「死亡於我,不過是天地四時,花開花落,自然之理,何必哀傷?」 book18.org

她雙手交握,在身前結成太極印,「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book18.org

程宗揚不禁對楊妞兒的豁達刮目相看,「我還以為你平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沒想到這麼看得開。」 book18.org

楊玉環對他的調侃毫不在乎,「正因為看得開,才要盡情享樂。」 book18.org

「也是啊。」程宗揚若有所思地說道:「青燈古佛是一輩子,痛飲狂歌也是一輩子,何必委屈自己?」 book18.org

「錯了!」 book18.org

楊玉環站起身,玉手朝他一指,「譬如,你以桃李春風為樂。而我,」她指向自己,「以縱情恣肆為樂。」 book18.org

她玉手一翻,握住身後的斬馬刀,刀光一展,指向旁邊的黃沙場,「他以青燈古佛為樂。」 book18.org

楊玉環飛身而起,斬馬刀捲起一道狂飆,揚聲道:「所樂非一,其樂如一,無非是樂在其中。」 book18.org

「死!」 book18.org

長刀斬出,黃沙漫捲,飛舞的沙礫猶如一條黃龍,咆哮著沖向沙場中央。 book18.org

一支禪杖從黃沙中伸出,杖端的錫環一震,黃龍轟然迸碎。 book18.org

楊玉環一手拖著斬馬刀,寒聲道:「好你個禿驢,竟然躲到這裡!」 book18.org

窺基握著禪杖從沙中緩緩浮出,黃沙順著他紫色袈裟流淌下來,宛如斑駁的血痕。 book18.org

他頭戴法冠,寶相莊嚴,一手握著斬斷的禪杖,一手豎在胸前,沉聲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進來。」 book18.org

「沒想到啊沒想到,堂堂大慈恩寺主持,替先皇出家的佛門國師,竟然跟孤魂野鬼一樣躲在刑場地下。」楊玉環譏諷道:「你已身入地獄,淪為惡鬼,還裝什麼大德高僧,嚇唬誰呢!」 book18.org

窺基雙目寒光大盛,「相請不如偶遇,老衲這便送兩位上路。」 book18.org

「你們這幫禿驢就是能吹牛逼,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氣!」楊玉環哂道:「你連我都未必能打得過,何況我還有……」 book18.org

楊玉環一扭頭,頓時傻眼。 book18.org

只見獨柳樹上無數枝條從天而降,如同一隻巨繭般,將程宗揚一層層包裹其中。 book18.org

「阿彌陀佛。」 book18.org

窺基宣了聲佛號,手中只剩下半截的禪杖化為一道金光,往盤結成團的柳條激射而去。 book18.org

楊玉環嬌叱一聲,橫刀攔截,那道金光卻像長了眼睛一樣,驀然鑽入地下,接著一閃而出,正中柳條結成的巨繭。 book18.org

重重疊疊的柳條像泡影一樣破碎,連同裡面的人影消失無蹤,低垂的柳枝隨風而動,方才的一切都仿佛未曾出現過。 book18.org

楊玉環不敢相信地伸手去撈,卻只抓了個空。 book18.org

金光碟旋著飛回窺基手中,他盯著那棵巨大的柳樹,接著僧袍一張,飛出一隻金輪。 book18.org

金輪邊緣帶著鋒銳的利齒,疾轉著往樹身劈去,「叮」的一聲,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刀斬中金輪,將它劈落塵埃。 book18.org

楊玉環橫刀在手,美目生寒,接著嬌叱一聲,「今日便與你分個生死!」說著合身往窺基劈去。 book18.org

窺基一步踏出,低喝道:「唵伽囉帝耶娑婆訶。」 book18.org

殷紅的血浪隨著他的腳步湧起,無數屍骨掙扎著從血浪中爬出,發出刺耳的鬼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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