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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氣功大師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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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book18.org
1999年正月十六的早上我是被一聲直衝雲霄的哀號驚醒的。其淒冽、冰冷令縮在被窩裡的我都打了個寒戰。有一剎那我以為來地震了。羞愧地說,自打九八年冬天張嶺那一小震後,呆逼們都眼巴巴地期盼著平海也能依葫蘆畫瓢地來一出。然而總是事與願違。那天自然也不例外——哀號很快變成了嗚咽,時斷時續,大地卻穩當如初。於是我想,沒準老趙的小老婆又被何仙姑附體了。她總是擅於被各路神仙附體,有時是九天玄女,有時是呂洞賓,多數情況下是何仙姑。何仙姑喜歡用評劇的形式教育大剛夫婦,尖酸刻薄,宛轉悠揚,十分精彩。這麼瞎想著,昏昏沉沉地,我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像是打樓上下來,咯吱咯吱響,很快就進了堂屋。沒一會兒它又出現在院子裡,穿過走廊,在我門口消失不見。片刻後,臥室門被叩響:林林。不知為何,我沒敢應聲,而是掃了眼窗戶。那裡白茫茫一片,似有道亮光欲穿透窗簾蓬勃而出。 book18.org
但母親還是推門而入。幾乎與此同時,哀號再度響起,我不由又打了個寒戰。「林林?」她隔著被子拍我一下,「快起來,今天不用去學校了。」「咋了?」我總算露出了個腦袋。「你爺爺沒了。」母親背對著我在床頭坐下,聲音乾澀而輕快。朦朧晨光中她披頭散髮,裹了條黑呢子大衣,卻在不經意間攜著整個寒冬捲土重來。我不知該說點什麼,只好又縮回了腦袋。我甚至忘了擠出幾滴眼淚。半晌,母親站起來,輕嘆口氣:「下雪了。」確實下雪了。我又掃了眼窗戶——理所當然,那道光更亮了。 book18.org
爺爺死於心肌梗塞。頭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一早整個人都涼了。多麼奇怪,他老人家身上有那麼多病——高血壓,氣管炎,糖尿病,又中了風、瘸了腿,最後卻被心肌梗塞一舉命中。這是幸運還是不幸,我也說不好。至少這個噩耗令恢復自由的父親沉默了好幾天,儘管負責接人的陸永平早早給他通了氣。當然,也沒準是奶奶的表現太具感染力。不等父親進門,她老人家就奔將出去。在即將碰觸到兒子的一剎那,她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嚎道:「你爸沒了!」雖然抱著奶奶,但我卻無力控制她肆意奔放的聲帶顫抖。那跌宕起伏的衝擊力令我鼓膜發麻,連拂過門廊的陽光都在瑟瑟發抖。於是陸永平就關上了大門。他提著個破包——長臉一如以往般黑亮——狠狠地吐出倆字:「哭啥!」其時父親已跪到了地上,而胡同里的腳步聲越發細碎而清晰。母親攙著奶奶,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那剛洗的頭髮卻裹著濃郁的清香,不時拂過我的臉頰。 book18.org
我一度以為自己是個難以保守秘密的人。九九年春天楊花漫天時,我走在路上,老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或許是一種難以抗拒的劇烈變化,未必地動山搖,卻足以讓人興奮得難以入眠。然而那個四月上午見到父親時,我卻冷靜得如同寒冬臘月的平河水。他瘦了點——當然,也可能沒有,剛剃的圓寸襯得額頭分外光亮。而青筋已在其上浮凸而起,順著臉頰後側蔓延而下,又在脖子上編織了一張網。配合著大張的嘴,眼淚無聲地湧出,聚於鼻尖,再無可奈何地匯入透明閃亮的鼻涕。陽光明媚,一切卻在搖搖欲墜。我吸吸鼻子,瞥了陸永平一眼。他扭身拴好門,總算拽住了父親的一隻胳膊,依舊是倆字:「行了!」後者並不這樣認為,他一把甩開陸永平——與此同時,眼淚和鼻涕的混合物終於砸到了地上——在奶奶的伴奏下,連磕了數個響頭。具體是幾個,我也說不準。只記得那咚咚巨響沉悶瓷實,像是土地爺擂起了一面神秘巨鼓,連門外的竊竊私語都被淹了去。 book18.org
中午母親做了幾個菜,印象中很豐盛,畢竟奶奶嘮叨了好幾天。留陸永平吃飯,他卻連連擺手。我只能在奶奶的吩咐下追到了胡同里。他拉開車門,皺了皺眉:「回去。」我希望他能再說點什麼。然而沒有。直到松花江倒至街口掉了個頭,陸永平才喊了聲林林。我剛要過去,他又擺了擺手。剎那,那輛坑坑窪窪的銀灰色麵包車便絕塵而去。我倚著紅磚牆,呆立了好半晌。後來母親喊我吃飯,於是我就回去吃飯。路過廚房窗口,我往裡面掃了一眼。母親撇過頭來,脆生生地:「端菜!」堂屋門帘是奶奶撩的,儘管她老人家還在抹淚。父親則坐在沙發上,垂著頭,悶聲不響。而電視里,艾弗森正龍騰虎躍。 book18.org
當晚小舅和小舅媽來了一趟,送了幾條魚,記得還有隻野兔。之後的某一天,兔頭被我掇了去。等啃到大板牙時,我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奶奶瘋狂地給我捶背,罵道:「讓你饞!」那會兒她老已搬到我們院來,住在我曾經的臥室。我嘛,被攆到了樓上——那種乾燥粗糲的糧食霉味縈繞於我腦海中,至今揮之不去。東院卻空了許久,直到那年冬天蔣嬸一家才搬了進去。我的理解是他們在何仙姑附體和爺爺老死間作出了某種權衡。而這,總體上是成功的。儘管2000夏天,二剛的死亡將被何仙姑歸咎於此次不合時宜的遷居。 book18.org
父親出獄後在家沉默了好久。光那個悶坐在沙發上的經典姿勢都持續了兩三天。後來他索性躺了下去。奶奶整天嘮嘮叨叨,時悲時喜時怒時憐。母親卻聽之任之。我甚至很少見她和父親說話,連喊人吃飯都要勞我大駕。那陣正逢中招衝刺,又是實驗加試,又是體育加試,文化課還忒多,其勞心強度比起高考也不惶多讓。然而不知為何,就這一溜屁的閒暇空隙,我也覺得杵在家裡彆扭。父親回來的當天我倆唯一的對話是:「林林。」「嗯。」此場景發生在吃晚飯時,具體動作是父親給我遞來一個饅頭。而直到第二天一早上廁所猛然撞見父親時,我才叫了聲爸,仿佛這才發現他是我親爹似的。父親叼著煙,邊往外挪邊提褲子。他驚訝地說:「起這麼早?!」其時天已蒙蒙亮,母親也做好了早點。我只恨自己不能邊吃飯邊蹬車。 book18.org
那年春天母親帶高一,每周逢雙有兩節早讀課。娘倆卻很少同行,理由是我嫌她騎車慢。午飯倒經常在一塊吃,理由是「你營養得跟上」。記得有好長一段時間,對父親,我們絕口不提。唯一的例外是五月初的一天,小舅媽拎來一袋炸魚塊。正當我大快朵頤之際,她問及父親的近況。我扒著白飯,連頭都沒敢抬。母親嘆口氣,說還是老樣子。「那咋行?」小舅媽有點急,片刻後卻又說:「也是,剛出來,總要有個適應過程。」她這話倒沒錯,只是父親適應的時間略長了點。大概過了兒童節,他老才出去找活。先是搭雨棚、裝塑鋼窗,後又跟某個老舅修了幾天摩托。建築隊也混過,費力不假,但相對來說工資還湊合。可惜這磚頭水泥也就自家建房時摸過,父親自然與泥瓦匠無緣,只能當小工。下班回家他死人般癱在沙發上的樣子我至今難忘。 book18.org
零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父親後來聲稱要去哪哪打工,在舉家反對的情況下只好不了了之。到九九年十月天空高遠之時,村東頭的巨大扁平建築里終於再次響起了豬崽的哼唧。望著那幾十頭圓滾滾的蠢東西,我竟湧出一種難言的喜悅。至於本錢打哪來,我卻從沒想過。當時母親的月工資基本都要拿去還債——為此父母還吵過幾架。母親不想拖欠任何人,父親卻覺得「反正都借了,還了就是,也不差那幾天」。至於父親掙的幾個散錢,剛夠補貼家用——也幸虧我有個鐵打的奶奶。直到2000年秋天拆遷安置方案下來時,奶奶才不小心說漏了嘴:父親揣了口殺豬刀,挨門挨戶地討回了所有已黃和將黃的賭債。對此,母親自然不知情。 book18.org
不可避免地,在拆遷安置上,父親故技重施。家裡本來有兩座紅磚房,可惜賣出去一座,更為關鍵的是買主已經搬了進去。而父母和我都是城市戶口,怎麼安置就成了難題。那年夏天征地時,撇開養豬場,5畝地攏共也才補了幾千塊錢。父親不願「冤情重演」,「萬般無奈之下」(奶奶語),只好訴諸殺豬刀了結此事。遺憾的是這次不太走運,奸詐的村幹部跑學校向母親告發。於是當晚家裡就炸開了鍋。至於鍋是如何炸開的,我呆在學校,沒能親眼目睹,自然也不敢妄言。只記得一個周六下午,我推車進門時,那口用了將近十年的鐵鍋就四分五裂地躺在涼亭的石凳上。父母間爆發了一場迄今為止最長的冷戰。有那麼幾天,母親甚至住到了學校宿舍。我跑去勸她回家,母親直瞪我:「哪輪得著你來管?」鬧劇是怎麼收場的,我死活想不起來。沒準是小舅媽,沒準是奶奶,也沒準是姥爺,更沒準就像所有的傷口一樣,時間可以治癒一切。至於安置房,當然只有一套,但也並非竹籃打水一場空——好歹額外補了5萬塊錢。據我所知,至今,父親以此為榮。 book18.org
九九年春天我害了腳氣病。母親怪我髒,奶奶則說:「你心思活絡了。」如她老所言,我確實心思活絡了。毫不誇張地說,我的憂心忡忡就像東院房側香椿樹抽出的新枝,悄無聲息卻又夜以繼日地膨脹和伸展。照這麼下去,我真擔心自己未老先衰。關於如何治療腳氣病,奶奶宣布用啥藥也不好使,她建議我每天倒立十分鐘,「這樣會經脈逆流,疏導火氣」。於是有好幾個月,每晚睡覺前我都會貼牆倒立十分鐘。在這之後,我會打開房門,穿過遍布燕子窩的二樓走廊,躡手躡腳地在樓梯拐角杵上好一會兒。我簡直是個神經病。父親出獄的那個四月晚上,我就發了場神經。然而父母房間沒有任何動靜,連翻身、打呼嚕、說話、放屁的聲音都聽不到。這是好是壞,我也說不準。此外,關於「心思活絡」(奶奶語),有必要說一句,當時呆逼們已經張口閉口「性生活」了。不時有人聲稱昨晚上父母不要臉,又在肏屄了。那年五一節前夕,終於有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傳來:我們的同齡人中總算出了一對爹媽。值得慶賀! book18.org
事實證明我的憂心忡忡不是杞人憂天。五月初的某日——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十二號,市教委組織廣大中小學生上街,自發而義正言辭地抗議美帝轟炸我駐南斯拉夫大使館的野蠻行徑。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且極有可能是最後一次參加遊行。其時人頭攢動,彩旗飄展,口號熱烈,群情激昂——如果美帝大使館膽敢駐在平海的話,我們也一定會拿起雞蛋和磚頭把它砸個稀巴爛。遺憾嘛,有二:其一,學生方陣被排在第二位,排在最頭的是平海市法輪大法聯合會,難道不應該是祖國的花朵們衝鋒陷陣嗎?其二,口號喊得人口乾舌燥,卻連瓶水也不發。等滿身酸臭地趕到家,我連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於是父親就給我遞來一瓶冰鎮啤酒。我咕咚咕咚乾了個爽。父親躺在沙發上看碟。他老不知從哪抱了個VCD(家裡那台九八年春天不知給誰順了去),租了一大堆的港台片,一看就是一整天。我沒事也會瞅兩眼。記得那天放的是《暗戰》。我一瓶啤酒快下肚時,劉德華終於一口老血噴到了螢幕上。父親說:「可以啊,林林。」他這麼說,我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大概為了緩解我的情緒,父親又說:「問你個事兒,林林。」我說:「啥?」他彈彈煙灰,又開了瓶啤酒:「這一年,你姨夫——是不是老到家裡來?」 book18.org
父親這一問,我倒想起五月一號的晚上。那是我第一次看《鐵達尼號》。九八年,這部好萊塢史詩級愛情故事在紅遍全球的當口,順帶著把巨浪推到了平海。周圍人滿口都是「電影」、「傑克」和「露絲」。我們當然也沒經住誘惑。事實上九七年冬天平海台在放鐵達尼號的科教片時,母親就應允「明年公映了一定去看」。可惜父親出了事。這一拖就是一年,呆逼們嘴裡的香艷鏡頭沒少讓我流口水。當時大概有十點多,奶奶早早回了屋,父母分坐兩側沙發,而我,正擱凳子上洗腳。女主邀請男主給她畫畫時,父親看看我:「還沒洗完?磨磨蹭蹭。」我剛想頂句嘴,露絲就脫光了衣服。雖然「趕緊」撇過臉,但我還是不失時機地掃了眼她堅挺的乳房。父親呵呵地笑了兩聲。母親瞥我一眼,沖他皺了皺眉,但終究只是切了一下。等我倒完洗腳水再回到堂屋時,父親讓我早點睡。母親不滿地抗議:「你管他?」我也不好坐下,就站在門口看。很快,期待已久的畫面就出現了——傑克和露絲在老爺車裡大搞特搞。「少兒不宜。」父親斬釘截鐵。母親清了清嗓子,沒吭聲。「不就是偷人嘛,啥愛情?」片刻,父親一骨碌打沙發上坐了起來,像是要跟誰乾上一架,「老外就是邪。」母親依舊沒吭聲,長馬尾卻在靠背上晃了晃。這到結束都沒人說話。起先我倚著門檻,後來就坐到了母親身旁的扶手上。不知是熟悉的清香,還是緊張的劇情,抑或是其他的什麼,直坐得大腿發麻我都沒挪下屁股。字幕出現時,母親嘆了口氣。父親則靠了聲,好半會兒才說:「扭住腰了。」 book18.org
當然,事情並未就此結束。記得農忙後的一個傍晚,我躥到家時,陸永平赫然坐在堂屋裡。連襟倆滿面通紅、酒氣熏人,牛逼已經繞樑三圈。這讓我大吃一驚。其時我已許久未見陸永平了。那年麥收依舊用的是他的機器,但也就裝到拖拉機斗里算了事。上次他到家裡來應該是一個四月末的晚上,我親姨隨行。夫妻倆拎了兩瓶酒,又給奶奶提了兜雞蛋。那時我家堂屋打正中拉了條布簾,東側是客廳,西側挨窗台擺了架縫紉機,旁邊立了個大書架。母親偶爾在西側看書、批作業。我也有樣學樣,就那台縫紉機——我趴上面得做了好幾套模擬題。那晚奶奶也在,幾個人嘮嘮叨叨沒完沒了。母親去過幾次廚房,卻很少發出什麼聲音。絕對主角當然是奶奶和張鳳棠。後者把父親的肩膀拍得啪啪響,說啥浪子回頭金不換。她甚至要給父親介紹工作。這種氛圍我實在受不了,只好奔出去透了會氣。再回來時,夫妻倆正要走,張鳳棠突然提到了錢。她說:「咱家的錢不急,今年你哥哥肯定用不著,可別有啥壓力。」我清楚地記得,在那盞刺目的永輝牌節能燈下,陸永平的臉一下就黑了。母親說:「想想辦法唄,有錢就還,畢竟咱誰家也不是印錢的,都有急用的時候。」父親瞪大眼:「急個屁,咱哥缺那點錢?」陸永平呵呵乾笑,似乎說了句什麼俏皮話,一屋子的人卻都無動於衷。 book18.org
那晚凝固如鐵,這個傍晚流動如雲。儘管掀著門帘,吊扇也叫個不停,屋裡依舊煙霧繚繞,簡直進不去人。陸永平說:「小林回來了。」父親則沖我招招手:「林林你也來點?」我正想轉身上樓,父母臥室門開了:「林林,別理他們,該幹啥幹啥去。」我沒想到母親在家,眼皮一下就跳了起來。她還是那身碎花連衣裙,雲霧中的眼眸卻那樣朦朧。然而連襟倆根本就沒容我上樓——打廁所出來,堂屋就已經劈啪作響了。我趕忙衝進去,於是便身陷一片狼藉之中。桌子掀翻在地,殘羹冷炙,湯湯水水,幾片白瓷碎片反射著紅彤彤的黃昏,分外閃亮。兩人扭在一塊,掐拽捶打,十八般武藝輪番上陣。只是那哼哧哼哧聲陡然讓人覺得滑稽。正不知該如何著手,母親探出個頭說:「還沒夠?要打出去打!」印象中兩人又僵持了好一陣,那種體位、姿勢和力度——恕我直言,但凡哪位慧眼識珠的藝術家打此路過,定會將其繪入油畫,裱至羅浮宮去。後來連襟倆分開了,再後來又絞到了一起。我嘗試著做點啥,卻被母親厲聲喝止。夜晚的降臨以陸永平的腦袋挨了記啤酒瓶為代價。血瞬間就湧出來,淌過了那張黑鐵似的長臉。與此同時,苦主說:「操。」正是此刻,奶奶哼著小曲回來了。她唱道:「一席話勾我萬縷情腸,不由人羞澀滿面口難張。」 book18.org
再次見到陸永平就是暑假了。中招很順利,簡直有點手到擒來,畢竟市運動會金牌給加了10分。人生頭一遭,我有了種廣闊天地任我行的感覺。從未有過的自由度讓我恨不得炸裂開來。母親卻提醒我不要得意忘形,「你才幹了點啥啊,這路可長著呢」。就是到學校領通知書那天,我飛快地騎過街口時,兩個熟悉的人影勾肩搭背地打小飯店晃了出來。白色的是我親爹,略高;黑色的是我親姨夫,略矮。時值晌午,艷陽高照,大地似要熔化一般。而我,分明是根人肉冰棍,雨點大的汗珠滴滴答答地灑了一路。時不時我要甩甩頭,以免汗水沾染了那張潔白無暇的通知書。當時我想的是,再來點風啊。 book18.org
父母是什麼時候恢復性生活的,我不清楚。那些貼牆倒立後苦苦等待的神經病之夜,我幾乎毫無收穫。只記得有次半夜迷迷糊糊地下樓上廁所,走到樓梯拐角時就理所當然地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我立馬醒了大半。很沉悶,卻無疑在吱嘎吱嘎響。母親偶爾哼一聲,父親的喘息粗重而模糊,宛若碾成粉末的餅乾。這是在五月份,父親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看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老要立志做一個迷影導演。就在通知書下來那個下午,父親又喝了不少酒,儘管中午他已經跟陸永平喝了一場。我清楚地記得,他柔軟得像根麵條,一眨眼工夫就順著椅子滑了下去。那晚我們仨在樓頂乘涼。一如以往,十點多時母親就下去了。半夜醒來,奶奶呼嚕如舊,我卻渴得要命。磨蹭好半晌,我才搖搖晃晃地下樓喝水。之後如你所料,「父母不要臉,又在肏屄了」。拍擊聲很響,父親的聲音也很響。他說:「我厲害,還是他厲害!」不是說一次,是重複了無數次,像一個魔咒。在咒語的間隙,母親輕吟如泣。後來節奏越來越慢,父親叫了一聲騷屄,就喘成了一頭老牛。好一陣沒有任何動靜。在我猶豫著該上去還是下去時,母親終於說:「起開。」片刻,一陣窸窣中,父親喊了聲鳳蘭。然後我就聽到了一種毛骨悚然的聲音。起初像是球鞋在塑膠上摩擦,後來又伴著咯吱咯吱響,似一個沒牙老太在笑,再後來整個聲線都流動起來——冰塊不間斷地落入玻璃杯中,卻在分秒間化成水,順著傾斜的杯沿緩緩淌下。如被一顆流星擊中,我立馬打了個冷戰。父親在哭。無論我如何努力,再也挪不動半步。「好了。」許久才傳來母親的聲音,溫柔而酥軟。「好了。」她又說,伴著輕嘆而出的一口氣。很輕,像一對酥唇吻過你的腦門。 book18.org
陸永平死於九九年初冬。一個稀鬆平常的周末,我回到家時,奶奶坐在院子裡。不等我紮好車,她就說:「西水屯家走了。」我說:「誰?」她說:「你姨夫死了。」那一陣,平墳運動搞得如火如荼。那些遍布鄉野或大或小的墳丘在幾個月的時間內正一點點地消失不見,像是一隻神秘巨掌輕而易舉地撫平了禍患百年的痘瘡。據奶奶說,為了平墳工作的展開,陸永平作為市裡欽點的模範,一馬當先地平了他爹的墳,「任他媽磕頭哭鬧也沒用」。然而他爹的墓碑太過高大厚重——「那可是老遠運來的山西黑啊」,倒下時在我親姨父的頭上「著了一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奶奶是滿面通紅地怒斥。顯而易見,爺爺的丘也無從倖免,儘管他「才躺下多長時間啊」。「老天爺啊」。最後一次見陸永平是在一中家屬院的小吃攤上。當時我和某個呆逼想盡辦法總算搞到了兩張請假條。炒米粉還沒吃幾口,我便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打一旁的小飯店走了出來。他一眼就看見了我,笑吟吟地踱過來,問這是改善生活呢。我只能幹笑了兩聲,甚至沒問他怎麼會在這兒。理所當然,百般推辭,陸永平還是替我們付了帳。完了他又提了袋水果過來,問我錢還夠不夠。我面紅耳赤,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陸永平走後,呆逼問:「誰啊?你爹?」 book18.org
1999年的初春大雪紛飛,我在某位叔伯老叔的帶領下,挨戶登門磕了六七十個頭。在胡同口我碰到了陸永平。他和張鳳棠一塊過來。後者進了奶奶院,他則幫忙搭起了靈棚。我站在門廊下看著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奇蹟般地拔地而起。後來我們攏起火堆,在棚子裡坐了好久。再後來我上了趟廁所。雪猛得像肺癆患者咳出的唾沫,蒼茫大地間只能聽到奶奶的嚎啕。然後天就黑了,來吃死人飯的人絡繹不絕。陸永平端一碗面過來,讓我趁熱快吃。他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最後說:「人都有這一遭,沒啥好傷心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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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book18.org
母親來電話時,我正擼得起勁。她問我起床沒。我張張嘴,喉嚨里卻滑過一口痰。其結果是我像鴿子一樣「咕」了一聲。「快起來,要睡到啥時候?是不是在學校就這德行?」 book18.org
「起來了。」我坐起身子,掃了眼憂傷的老二,又不甘心地搞了兩下。 book18.org
「你呀。」母親輕嘆口氣,沒了言語,均勻的呼吸清晰入耳。 book18.org
說不好為什麼,我心裡猛然一跳,左手情不自禁地又是兩下。 book18.org
「林林啊,媽今兒個是沒空了,那個會鐵定走不開。」 book18.org
「知道,你忙你的唄。」我聲音抖得厲害,只好閉上了眼,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平息那令人羞愧的戰慄。然而活塞運動再也停不下來。潮濕和黏稠溢入輕顫著的空氣中,一時咕嘰作響,振聾發聵。 book18.org
「下次補上吧。」母親笑了笑,「記得把那小啥也帶回來,咱一塊去。」 book18.org
「陳瑤啊。」我想抗議,卻沒能發出聲音。 book18.org
「林林?喂?」 book18.org
手機里傳來咚咚聲,似敲門,又似擂鼓。我在腦海中四處跋涉,大汗淋漓。那熟悉的健美胴體泛著瑩瑩白光,幾乎近在眼前。我甚至能碰觸到她的光滑和溫暖。還有飽滿的紅唇、濕淋淋的肉、烏黑油亮的毛髮,以及各種縈繞耳畔喁喁不休的語氣詞。我感到自己在緩緩上升。正是此刻,咚咚聲突然變成了砰砰響:「林林!還不起來?奶奶可出門了,啊?」 book18.org
奶奶並沒有出門。她老給我熱好了白鴨冬瓜湯後,就坐在一旁死命地翻白眼。「學啥不好,跟你爸學喝酒,這是你媽了,換我,想喝湯——沒門!」奶奶給我扔來一個饅頭,「還有和平,血壓高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喝喝喝,他哪敢喝啊,他可不敢喝!就那誰,你爸的戰友,前陣兒不剛喝酒喝死!」 book18.org
我沖她咧咧嘴,就又埋下了頭。事實上儘管洗漱完畢,我依舊沒能從濕淋淋的憂傷中緩過神來。 book18.org
「也是高血壓!」奶奶強調。 book18.org
「知道了。」我只好向她表明態度。 book18.org
其實昨天也沒喝多少,半瓶老白乾剛下肚,就給母親攪了局。她送人回來,便要馬不停蹄地把我和父親押回家。後者嚷著要留下來看戲。母親二話不說,扯上我就走。好在畢卡索拐過街口時,他總算是慢悠悠地晃了過來。一路上母親沉著臉,我絞盡腦汁地討好兩句,只引來一聲冷哼。興許是中午張了風,進了門父親就直奔衛生間。那嘔吐聲催人淚下,也由此拉開了奶奶演講的序幕。安頓好父親,母親就趕回了小禮莊,畢竟晚上的祝壽戲還有的忙活。我躺沙發上看電視,被拍醒時將近十一點。母親讓我回房睡,又問餓不餓,最後滿懷歉意地說:「明兒個臨時有個會,關於青年演員的,原始森林可能去不了了。」 book18.org
平海三面環山,一面臨水,西南角就有個所謂的原始森林。年前剛開發,吹得那叫一個猛,又是活化石,又是蓄氧池,連廣告都打到了我們學校。什麼「荒野漂流,極限挑戰,原始奇觀,待君征服」——老實說,對征服它我真沒啥興趣。這類通過跋山涉水來體現祖國生態多樣性的行為在我看來總是過於誇張。飯畢,我別無選擇地躺到了沙發上。剛換個台,手機就響了。等我奔到臥室,它又沒了音。未接來電有倆,都是陳瑤。屁顛屁顛地撥回去,答曰「已關機」。我只好又撥了一回,倒不是不死心,而是一時實在心癢難耐。就這功夫,奶奶也出了門。再次站到客廳里時,陽光已浸過半個房間,浮塵在爾康的咆哮聲中掙扎得頗為生動。我一頭栽到沙發上,這才驚覺夏天來了。 book18.org
中午奶奶不知打哪弄了點涼皮兒。切根黃瓜,拌上蒜汁,倒是吃得愜意。她老問我上午都乾了點啥。我總不能說擼了一管吧,只好朝電視努了努嘴。 book18.org
「你也動動,」奶奶嗤之以鼻,「進屋開電視,挨沙發就躺倒,這哪行?」 book18.org
我將就著點了點頭。她老頓時來了精神,誠邀我明天同游小樹林,「打拳、摸牌隨你,平常哪有這麼熱鬧」。 book18.org
我保持慣性。 book18.org
奶奶竟靠了過來,壓低聲音:「哎,上午誰來的電話?」 book18.org
「沒啊,就一同學啊。」我一下紅了臉,甚至沒由來地想到擼管的樣子是否也被窺了去。 book18.org
「行了,」她老聲音提高八度,「你媽能知道,我不能知道?」 book18.org
我攪和著涼皮兒,誓死不吭。 book18.org
「林林啊,奶奶給你說,這媳婦兒呀——還是要找本地的。那誰家的二姑娘剛就在林子裡跳繩,嘖嘖,賊俊!」 book18.org
奶奶的熱情讓人渾身發癢。照這麼下去,我真擔心自己會扭成一根麻花。於是我說:「剛咱家劇團又上電視了。」 book18.org
「哪個台?老天爺啊。」 book18.org
自然是平海台啊。擼完管,我就著啤酒看了半集《走向共和》。之後是廣告時間,我一通亂捏,鳳舞評劇藝術團就跑了出來。確切說,是母親跑了出來。起初只是覺得眼熟,過了十來秒——待我再換回台時,才猛然意識到螢屏上這位優雅的女士就是我媽。說來也怪,她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至於哪不一樣,偏又說不出來——興許每個上電視的人都是如此吧。而燈光和布景使得鏡頭下的整個空間淡寡地膨脹開來,連聲音都恰如其分地空洞。母親的嗓音變得莫名干硬,像一根懸在寒風中的冰柱正在無可避免地截截斷裂。訪談內容嘛,不用說你也想得出來,評劇愛好,文化斷層,初衷、現狀以及展望。一篇標準的命題作文。母親著一件棕色西服,米色線衣托著修長脖頸,自始至終笑靨如花。毫無疑問,在我市電視台的巧妙包裝下,那清遠溫潤的鵝蛋臉成功地迸發出一種幹練的商務氣質。欄目名叫文化來鴻,半土不洋地瀰漫著小地方令人牙癢的窮酸和世故。 book18.org
除了母親,悉數登場的還有小鄭、幾位業界前輩和若干劇團演員。在一組日常排練的鏡頭中,張鳳棠甚至自告奮勇地來了一段《花為媒》。她嘴角的黑痣於跌宕起伏間飛揚起來,搞得我又是愣了好半晌。日常之後便是劇團演出。如你所料,五一節那段好資料豈能浪費——一番鬼斧神工地剪切拼貼後,它被反反覆復播了兩三遍。當然,也沒準摻著其他時間其他地點的演出,這種東西於我而言很難分辨出來。歌頌黨和政府自然免不了。節目很快提到了文體局對傳統文化的扶持,對評劇復興的渴望,對社會主義文化生活蓬勃發展的信心,乃至「終有一天,偉大的評劇之鄉會以嶄新的面貌再次光耀神州大地」。我以為節目已近尾聲,不想畫面一轉,它又開始大談紅星劇場和新建的辦公樓。關於紅星劇場,畫外音說:市場經濟的春風一掃體制僵化的霧霾,使文化生活的發展更符合廣大人民群眾的需求,整個文化產業鏈也得以盤活,切實遵循了鄧小平總設計師「一手抓物質文明,一手抓精神文明,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的諄諄教誨;關於辦公樓,畫外音說:在文體局牽頭,住建局和規劃局督導下,新的文化綜合大樓也於春節前落成。其占地近兩畝,共計十層,總建築面積達6000多平方米,新哥德式的建築風格與不遠處的紅星劇場相映成趣。市局文化館辦公室、市文聯、作協、僑聯、科協、貿促會以及工商聯合會等社會團體,包括市戲曲協會和鳳舞劇團都將在近期內落戶於此。 book18.org
看到這兒,我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生怕母親會蹦出來語無倫次地感謝黨和政府。所幸沒有——不是沒有蹦出來,是沒有感激涕零。母親開始談接手莜金燕評劇學校的前前後後,談師資方面的困難和培養青年人才的重要性。當那棟破爛不堪的三層教學樓驟現眼前時,我實在有些驚訝。就這雞巴學校竟然開口一百萬。於是我一把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於是淡黃色的液體就噴薄而出。於是我盯著濕淋淋的褲子呆了好幾秒。我以為啤酒已喝完,不想還沒喝完。這讓我愈加驚訝地仰起臉,把奇形怪狀的鋁罐湊到了嘴邊。只有一滴。只剩一滴。待我悵然若失地丟下啤酒罐,白面書生終於跳了出來。我知道這貨會跳出來,但他真的跳出來時,我還是愣了一下。這人剃著小平頭,戴一副無框眼鏡,額頭很亮,眼鏡也很亮。等他開口說話時,連嘴唇都在發亮。隨著兩頰法令紋的蠕動,刻板的詞句在洪亮的嗓音下感人肺腑地蹦躂而出。他說自己從小就熱愛評劇,說他刻苦求學的青年時代與評劇結下的種種緣分,說市場在文化發展中如何發揮作用,說改革總會觸及部分人的利益但他矢志不渝。一切都這麼順理成章而令人厭惡,偏偏又衍射出一種連我都無法否認的儒雅、理性,甚至悲壯。最後他說文化發展看教育,如今戲曲教育的沒落直觀地體現了傳統文化的衰敗,所以教育不能丟,他感謝鳳舞劇團在評劇教育上作出的努力。 book18.org
我不明白一個大男人哪來那麼多廢話,只好又拎了罐啤酒。踱回來時,正好瞥見白面書生點頭致謝。鏡頭拉遠,顯出了此人的全身像——他扶扶眼鏡,抿了抿刀刻似的薄嘴唇,眉頭舒展開又快速凝成一方鐵疙瘩。就這一剎那,我猛然發覺這貨有點眼熟,似乎在哪見過。於是我一口悶下了大半罐啤酒。於是我在打嗝的同時打了個寒戰。於是我一頭栽到了沙發上。然而還是沒能想起來——多麼遺憾。「啥時候還有?」奶奶有些失望。儘管應她的百般要求,我給換到了平海台,但非常不幸,我市電視台正熱情地向廣大消費者推薦一種曾令偉大的忽必烈汗夜夜笙歌的遠古神秘蒙藥。只瞧一眼,我就紅了臉。「反正這會兒沒有,」我嘴裡嚼著黃瓜,快速地換台,「肯定會重播,沒準兒晚上吧,誰知道。」奶奶沒說話,而是白了我一眼。 book18.org
夏日啤酒花園離平河大堤不遠。儘管老早就看到了地標建築宏達大酒店,找到它還是費了我一番功夫。所謂啤酒花園,其實就是個大型戶外燒烤攤——沿著河灘外的綠化帶,一股腦拉扯了將近半里地。在落日慘紅而依舊灼熱的餘暉下,映入我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圓桌和雨後蘑菇般的遮陽傘。一如體積上的侵略性,其視覺上的五彩繽紛也讓人眼花繚亂。可惜時候尚早,稀稀落落沒幾個人。於是我點顆煙,繞著酒店外那尊醜陋不堪的形上學式雕塑轉了好幾圈。我以為會把自己繞暈,然而並沒有。所以一顆煙後,我又續上一顆,準備再轉幾圈。正是此時,自行車后座上多了個人,後背也挨了一拳。咚地悶響,宛若敲在砂鍋鍋蓋上。我一回頭,就看到了王偉超。這胖子嬉皮笑臉,卻總能讓我驚訝——因為他更胖了。印象中,自打初中畢業,此逼在縱向上幾乎恆定不變,在橫向上倒是屢屢突破、成績喜人(當然,我也沒見過他幾次)。別無選擇,我只能說:「靠。」 book18.org
他也說:「靠。」 book18.org
一起來的還有另外兩個呆逼,他們同樣說:「靠。」 book18.org
兩杯扎啤下肚,天就黑了下來。真是不可思議。河堤上的老柳樹沒剩幾棵,周遭的水泥窟窿里卻戳出來不少槐科植物。具體是啥玩意我說不好,大概有拇指粗,一個個顫巍巍的,像再也扛不住頭頂的錦簇花團。風拂過時,它們就可勁地騷首弄姿,釋放出一股濃郁的屍臭味。於是我打了個嗝,說:「真臭啊。」 book18.org
「臭就對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個呆逼說。 book18.org
「靠。」 book18.org
「真的,這可是宏達專門從巴西搞來的。」 book18.org
「就這個宏達?」 book18.org
「還能哪個?現在牛逼著呢,全省連鎖啊,平陽不也有一家?」這貨以前說話磕磕巴巴的,這會兒倒流利得很。 book18.org
「現在人叫宏達娛樂集團。」王偉超收起遮陽傘,開始讓煙。 book18.org
猶豫了下,我還是接了過去,與此同時搖了搖頭。我確實不知道平陽竟然有個宏達大酒店。對於偏安一隅的我來說,進城就像老農趕集。管它集團不集團、娛樂不娛樂,跟我是毫無關係。呆逼們卻仿佛找到了一個好話頭,個個興奮得摩拳擦掌。是的,對昔日女同學的奶子和屁股,大夥早已厭倦。或者說時光荏苒,那些平庸的姿色就像多年前的一個浪頭,早已在滾滾洪流中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那些相對不那麼平庸的呢?在現實中只怕會腐爛得更快。所以對於過去,我們怎麼再好意思覥著臉加以緬懷呢?不如裝裝逼,談談官場和黑社會吧。王偉超要了一副撲克牌。很快,在淡薄如霧的月色下,我們各又幹掉了一杯多。話題也似過山車般,從貪污腐敗到殺人放火再到男盜女娼轉了好幾輪。我自然只有聽的份。我覺得他們噴了太多的唾沫,混雜著煙草和屍臭,已成功地使我漂浮起來。 book18.org
「哎呀,甭管雅客還是那啥——還有宏達,說到底啊,還不都是你們鋼廠的?」放水回來時,呆逼們都癱到了椅子上,只有稀薄燈光下的煙頭在兀自閃爍。 book18.org
「鋼廠?肛毛!是人陳建業個人資產好吧?」王偉超脫去黑襯衣,肥肉便溫柔地攤開來,連夜色都酥軟了幾分。打廣州回來後,他就搞了個電工證,在鋼廠當上了電工。據說是個閒差,也就坐坐機房,沒事溜達兩圈。真出了岔子,有專業的電工組頂著。說到底,是給鋼廠子弟專設的飯碗吧。 book18.org
「個人?個人個雞巴毛!真要較真,那也是陳家的,他陳建業可挑不了大頭。」此逼又結巴起來。如何個結巴法,我就不示範了,還請自行想像。總之在第四杯扎啤見了底時,他才面紅耳赤地磕完了上述語句。 book18.org
王偉超只顧接酒,也不搭茬。我揪了片飽含屍臭的巴西槐花,慢條斯理地把它撕成了更多片。我在想要不要擼一個肉串,卻也不敢罔顧幾欲脹裂的肚皮。 book18.org
「那自然啊,」另一個呆逼笑了笑,調子拖得老長,「還得陳建國罩著唄。」 book18.org
「陳建國誰啊?」我終於吐了一句,「你們說的我都雞巴聽不懂。」 book18.org
「靠,」大夥投來鄙夷的目光,「平陽市市長啊,以前是咱們平海公安局局長。」 book18.org
我想哦一聲,以示了解,卻沒了機會——王偉超遞啤酒過來,我只好接過去,順勢拍了拍肚皮。「多著呢還,」他搖搖扎啤桶,淫蕩一笑,於是奶子此起彼伏,「起碼還有一小半。」 book18.org
我絕望地嘆了口氣。倆呆逼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book18.org
「陳建國啊,就是陳家老大,陳建軍和陳建業他哥。」好一會兒,王偉超突然說。他洗著牌,山羊鬍一翹一翹的。 book18.org
「陳建軍?」我幾乎條件反射地操起一個羊肉串,「陳建軍誰啊?」 book18.org
「陳建國他弟。」 book18.org
「陳建業他哥。」 book18.org
「靠。」 book18.org
「是——是不是文化局的?」孜然擱得太多,我差點打了個噴嚏。 book18.org
「文化局還是啥規劃局,反正籃球城、博物館啦都歸這逼管。」 book18.org
「以前是老師吧,好像。」 book18.org
「文體局文體局,現在哪還有雞巴文化局?」王偉超有條不紊地發牌,「這逼可大有來頭,北大畢業生啊,以前是省師大教授,研究啥雞巴雞巴……」 book18.org
不遠處的方形平台上有人在跳舞。風把燈光推過來,連我們也變得五光十色。但王偉超什麼都沒雞巴出來。我只好不恥下問:「研究雞巴啥?」 book18.org
「啥雞巴土地經濟?反正鋼廠現在的學術委員會名單上還有他。搞個大照片,掛在展覽區,好些年了都。」 book18.org
一時只剩逼逼屌屌。兩局過去才有人說:「咱小老百姓就別瞎操心了,人搞再多也不給咱發一分,都賴沒個好爹啊。」 book18.org
我打了個嗝,覺得再也喝不下去,只好順勢嘆了口氣。 book18.org
「咦,他爹叫啥來著?」 book18.org
「老重德唄,老重德最缺德,抄完平陽洗平海,哈哈哈。」 book18.org
「抄個雞巴,在平陽武裝部他也就是個副政委,屁都不算。」 book18.org
「上面有人啊,XX可是老重德戰友啊,你以為呢?」 book18.org
老重德我貌似聽說過,但也就有個印象而已。XX我倒知道,國務院主抓能源的前副總理,可謂我省最知名人物之一。我們學校就有他的題詞。於是在愈加飄渺而溫熱的屍臭中我告訴他們:「XX八十年代初才平反吧,要上台得到中後期了都。」為何沒頭沒尾來這麼一句,我也搞不懂。效果嘛,該話題就此結束。 book18.org
扎啤終究沒能喝完。呆逼們散去時,晚風吻得人渾身發軟。有人提議搓澡去。我說我只想尿一泡。王偉超建議要搓澡上他媽那兒。大夥齊聲問:「你媽那兒有雞嗎?」他說:「你媽那兒才有雞。」說這話時,胖子死壓著我的肩膀。我突然就想到歷史上那頭被稻草壓垮的倒霉駱駝。初中畢業後有好幾年我都沒見過王偉超。直到去年十一月份我回來開個什麼證明,竟然在二十二路公交車上撞見了一個旁若無人誓死酣睡的胖子。我盯著他看了五六分鐘也沒敢做出什麼反應。後來胖子眼皮支條縫,抹了抹哈喇子,並順帶著瞥了我一眼。過了幾秒鐘又是一眼。之後,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他伸出一截胳膊,暴喝道:「嚴林!」那時我才驚訝而絕望地意識到,此胖子就是王偉超。至於他為什麼退學,我從沒問過。只記得這貨在工業中專干起架來毫不含糊,一時威名遠揚,連縮在一中孤陋寡聞的我都沒能躲開「閻王爺」的大名。 book18.org
這泡尿足足有一分鐘。完事後我和王偉超都癱到了河灘上。平河水像所有其他水一樣波光粼粼,儘管它攜著一股說不出的工業氣味。王偉超甩來一顆煙。我沒接住,它就順著膨脹的肚子滑了下去。「你這雞巴酒量啊。」他點上煙,搖頭晃腦。 book18.org
我笑了笑,沒接茬。因為我實在不知該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於是王偉超說:「張老師現在跑劇團也不錯。」 book18.org
我說:「誰?」 book18.org
「張老師啊,前段時間還來我們廠演出過,我可給捧了好半天場哩。可惜那玩意兒我聽了就他媽頭疼。」 book18.org
「哦。」我回答他。我看著薄如蟬翼的月亮穿過薄如蟬翼的雲。 book18.org
好半會兒沒人說話,頭頂的喧鬧聲卻已近沸騰。在我坐起來點煙時,王偉超說他那兒有很多打口,磁帶、CD都有,讓我想聽隨便拿。我吐了個幾不成形的煙圈,說:「靠。」 book18.org
他側過身來,搗搗我的腰,銅鈴般的雙眼在夜色中鼓起:「我有邴婕的電話,你要不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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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book18.org
紅星劇場在老商業街路口,對面就是平海廣場。後者的著名之處在於一尊矗立其間、高達二十來米的巨型青銅雕塑。據說這個奇形怪狀的玩意兒就是平河河神。可惜有點不男不女,創作者在生動地展現出其綿長鬍子的同時,也沒落下豐碩的奶子。於是我杵在巨大的陰影下,仰起臉欣賞了好一陣。不光我,不少行人也在此駐足,甚至要與它合影留念。不可避免地,我將和奶子一起被攝入光的媒介,作為他人的美好回憶保存下來。唯一的遺憾大概是我身著屌絲背心在破車上揮舞礦泉水瓶的英姿於青天白日間有種莫名的怪誕。至少母親這樣認為。她給我扔把毛巾過來,眉頭微蹙:「襯衫不給你找出來了?瞧你這一身行頭!」我只好笑笑,說不知道。其實當然是因為背心褲頭更舒服。「你呀,」母親欲言又止,「算了,不消說你了,越長越不如以先,小時候多乾淨利落。」這次我沒笑,而是掃了眼對面的落地鏡——或許在柜子里壓得太久,背心上的褶子確實多了點,這使得身旁一襲黑色長裙的母親越發光滑素潔。但其他人都笑了,男女老少,一個沒落。其中要數張鳳棠笑得最歡,她把水袖舞得風情萬種,端著說:「好極好極,你媽媽不要你,不若給姨娘當兒子來。」不要笑,原話如此。「聽見沒,」母親瞅我一眼,湊上來,拽住背心使勁撐了撐,「管你姨叫媽咋樣?」她口氣輕輕的,攜著一絲令人發癢的笑意,毫無徵兆地噴在我脖子上。周遭突然安靜下來,燈光也亮得過分。所有人都沒了動作,像在等待我的答案。我覺得應該笑一笑,但毛巾香噴噴地躺在手上,搞得我愈加僵硬。好在這時手機響了,狗血,但救急。我快步走出排練室時,裡面哄堂大笑。 book18.org
等我再進來,大夥都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化妝的化妝,吊嗓的吊嗓,練台詞的神經病一樣自言自語,舞槍弄棒的像剛打花果山里蹦出來。鄭向東領倆人張羅著搬道具,一路風風火火。許是副團長的使命作祟,時不時地,他要拍兩巴掌,來一句:「同志們,麻溜點兒都!」要不就:「小叉啊小叉,我看數您最悠閒,不行再歇一天?」此人身材中等,膚白瘦削,在人群中穿梭而過時宛若一隻漂白的猴子。看到我,他說:「來了?」我只好說:「來了。」他點點頭,拍拍我的肩膀:「來了就好。」好什麼好?這話什麼意思我一點也搞不懂。別無選擇,我只能傻笑。然而小鄭視若無睹,他一溜煙就竄了出去,空餘鑰匙鏈在走廊里叮噹作響。整個地下室大概六七百平,打了仨隔間,一倉庫,一更衣室,倆洗手間,剩下的都用作了排練房。這當口母親在東南角給人化妝,柔絲輕垂肩頭,晃動中不時舞起一抹耀眼的光。劇團攏共四十多號人,日常演出陣容大致三十出頭,刨去琴師,主要演員也就二十人左右。今天基本聚了個齊——待會兒,就是《花為媒新編》的首演。劇本嘛,如你所料,出自母親之手。用她的話來說即「沒事兒瞎搗鼓出來的」。這年頭也就幾個屈指可數的省級評劇院偶有新作問世,頻率是兩三年一部——「咱也只能在邊邊角角上動動手嘍」。 book18.org
關於此事,去年寒假裡母親很認真地跟我討論過。話題因何而起想不起來,只記得她的嗓音如同碗里的裊裊熱氣,倦懶得沒有一絲重量。據她說,當下評劇發展面臨的主要問題有二:第一,劇本與時代脫節,更不要說反映平民百姓的生活了,吸引不了年輕觀眾也是理所當然;第二,青年人才奇缺,演員平均年齡四十歲靠上,極端情況下老頭還要扮小生。沒錯,當時她就把鄭向東拎了出來。我覺得有點滑稽,差點沒憋住笑。母親就瞪了我一眼。於是我作愁眉苦臉狀,問那咋辦。「咋辦咋辦,碗里湯圓別剩下就成。」母親笑笑,眼神卻刀片般擲地有聲。發愣間,腰上給人搡了一把,一個清麗的嗓音從背後響起:「喲,林林來了呀,還以為又是打哪兒來的小戲迷呢。」雖然沒往劇團跑過幾次,但幾個熟臉我還識得——說句不好聽的,當今平海戲曲界碩果僅存的時代精英有一多半都窩在這兒了。來人姓李,名字裡帶個「霞」,大概長我五六歲。她倒算不上精英,卻是貨真價實的年輕演員,聽說去年剛給平海盧氏當兒媳。至於是母親牽線搭橋,還是業務往來的意外收穫(劇團的舞美道具不少都在盧氏手工坊訂做),就不得而知了。 book18.org
我趕緊讓道——手裡還攥著母親的毛巾——與此同時笑了笑。 book18.org
「放假了?」霞姐小巧玲瓏,杏眼桃腮,此刻著一件粉紅短褂,今天的張五可多半非她莫屬。我確實放假了,便點了點頭。「那敢情好,」她把小臉轉向人群深處,唱道,「同志們,開飯啦!」就這一剎那,倆提著龐然大物的小哥尾音似地魚貫而入,簡直嚇我一大蹦。人聲嘈雜中,母親向門口走來。我瞥了眼牆上的鐘,十一點不到。「哎,」李X霞在我肋骨上搗了一下——她老也太不客氣了,「林林也嘗嘗咱們的工作餐?看你媽平常都吃啥好的。」我沖她搖了搖頭,繼而沖母親搖了搖頭。我說:「沒這口福啊,一會兒還有事兒。」我確實是這麼說的。於是霞姐切了一聲,說一準有大餐等著。母親自然沒聽見,所以兩秒後她幾乎把李X霞的邀請重複了一遍。我只好再次搖了搖頭,說要去小禮莊。母親撇撇嘴,接過我手裡的毛巾,面向李X霞:「咋樣?咱這兒子也不傻,啊?」為表贊同,霞姐又在我肋骨上搗了一下:「何止不傻,還油嘴滑舌呢,剛還說自個兒沒口福。」毫無辦法,在母親目光掃來的一瞬間,我幾乎要汗如雨下。 book18.org
打地下室出來時,正好碰見鄭向東。母親讓他快吃飯,他擺擺手,嘴裡嘟囔些啥我也沒聽懂。張嶺話更接近於晉語,和平海本地話差距不小,語速一快我就懵逼。於是我問:「咋?」 book18.org
「咋啥咋?」 book18.org
「小鄭說他咋?」 book18.org
「呸,膽子不小!」母親在我背上來了一巴掌,「小鄭是你叫的?沒一點禮貌!」 book18.org
簡直跟狗血電視劇里演的一樣,話音未落,小鄭就嗖地打身後竄了出來。他抱了捆大繩,笑著說:「沒事兒,沒事兒,親切。」這次他用的是平海話。 book18.org
理所當然,我背上又挨了兩巴掌,毛孔里憋著的汗水也總算洶湧而出。這會兒舞台上已鋪好地毯,擺好桌椅板凳,連瓜果點心都一樣沒落,看布置該是李家大堂沒跑。小鄭和一位琴師變戲法似地從幕布後推出一堵大紅背景牆,簡陋得有點誇張,以至於其材質是布是紙我也無意深究了。而據母親說,在當下戲曲表演中,這已是中上等道具。「沒有辦法啊。」她輕嘆口氣。是的,沒有辦法。像現在的紅星劇場,雖被鳳舞劇團承包下來,但也不得不搞一搞其他劇團、其他戲種,包括相聲甚至話劇、歌友會在內的「補充性演出」。「生存第一嘛,總得慢慢來。」奶奶這樣說。儘管在她老人家看來,除評劇和部分相聲以外的所有藝術/娛樂形式都應當予以取締。 book18.org
臨出門,鄭向東竟叫住了我。他說:「咋,這就走?不看戲了?」 book18.org
搞不好為什麼,我老覺得他的語氣異常憤慨。於是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時,我對母親說:「剛我小舅媽來電話,有重大事項協商。」 book18.org
「哎呦,啥重大事項?」 book18.org
「說是諮詢點法律問題,誰知道。」 book18.org
「那你可得做好基本功,別給人瞎扯。」母親挽上我胳膊,笑意已瀰漫至熾熱的空氣中。 book18.org
「不會是要跟我小舅離婚吧?」我笑了笑。為何來這麼一句得問老天爺。 book18.org
「說啥呢你,」母親停下腳步,皺了皺眉,「胡說八道,瞎說個啥勁?」她是真生氣了,兩眼直冒火,魚尾紋都跳了出來。 book18.org
理所當然,我立馬變得灰頭土臉,連夾腳拖的蹭地聲也隱了去。即便新生兒般的文化綜合大樓近在眼前,即便幾乎能嗅到官僚資本的鐵腥味,即便我伸了伸手,還是沒能從喉嚨里摳出一個字來。 book18.org
「這兩天就往裡邊兒搬。」好半會兒,還是母親先開口。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嗯啥嗯,德行!」她擠了擠我。出於可笑的自尊,我並不打算立即做出回應。不想母親竟把臉湊了過來,那麼近,髮絲呵得我心裡直發癢。我只好把臉扭過另一側。她就笑了起來,輕巧得如同春燕的尾巴。直到站在老商業街路口,母親才搗搗我,猶帶笑意:「哎,咋過來的?」我指了指不遠處鎖在法國梧桐上的破單車。「電瓶車不專門給你充電了?」 book18.org
「不知道。」 book18.org
「又是不知道,我看你啊,越長越頑皮。瞧你這褲衩,啊,拖鞋,真是不消說你。」等我跨上單車,母親又說:「今兒個可別喝酒,不然就別回家了。」 book18.org
我笑笑說好。 book18.org
她卻雙臂抱胸,長嘆口氣:「你是長大了,媽看也看不住你嘍。」 book18.org
昨晚上母親也是這麼說的。我到家時十點出頭,剛進門,她就站了起來:「不催你,你就不知道回來,也不看看幾點了。」於是我看看手機,告訴了她。「咋,喝酒了?還不承認!」不等我換好鞋,母親已來到玄關口。「啤酒。」「煩死人。」她皺皺眉,揚手欲打我。可父親並不這麼看,他說:「煩啥煩,那怕啥。」奶奶則是火上澆油:「不學好,可得教訓教訓他!」都這時辰了,她老人家還沒歇息去,真是讓人大吃一驚。然而等我在沙發上坐下,剛才的驚訝立馬煙消雲散——平海台在重播那個《文化來鴻》,此刻端坐在螢屏上的可不就是母親?奶奶看得那叫一個聚精會神,都沒捨得瞟我一眼。父親就著啤酒在磕一小碟花生米。他倒是瞅了我好幾眼,甚至有邀我同磕的意思,可惜張張嘴就沒了下文。母親嘛,進廚房泡茶,儘管我連連說用不著。 book18.org
就這麼仰臉閉目聽了一會兒,奶奶突然說:「這女主持,哎,和平,這不是那誰嘛?」我下意識地漏了點光。映入眼帘是一個四五十歲的精緻女人,很瘦,很白——魚肚白,周身卻又浮著一抹光,像夏天巨大的白色雲層翻滾而過時底部溢出的那抹鉛灰色。她戴著個大耳環,過於奪目。老實說,從造型上看,跟沙師弟失足時期佩戴的那款倒是十分相似。奇怪的是那個上午我一點也沒注意到這個人。可惜父親並沒有及時作出反應,一時只有咀嚼花生米的聲音。在我猶豫著要不要補充發問時,他老總算開口了——在此之前先順了口啤酒:「李雪梅啊。」我以為他會再說點什麼,然而沒有。奶奶也沒了言語。於是我問:「李雪梅誰啊?」又是花生米。我打賭父親瞟了我一眼,好像這才發現他兒子竟然會說話,真是打天上掉下個寶貝。他說:「李雪梅啊,你忘了,以前新聞聯播啥的都是她主播,陳建國老婆,前電視台一把手,現在——」聽這麼一說,我眼前似乎真的浮現出一幅男女性端坐鏡頭前只有嘴唇上下翻動的畫面。這讓我睜開了眼。母親端了一碗茶出來。「現在嘛——」父親以四十五度角仰望著天花板,「好像退了,在婦聯還是在哪兒?政協?是不是在政協?」他面向母親。後者小心翼翼地把茶放下,拍拍我肩膀說當心燙,爾後捋捋頭髮:「我哪兒知道,應該是吧。」「看來市裡邊兒真是對評劇,啊,傳統文化,上了心哩,這李雪梅都請出山了。」父親翹起二郎腿,點上一顆煙。他甚至把煙盒往我這邊推了推。母親不滿地砸下嘴,雙手牢牢地搭在我肩上——這就是昨晚的母親,始終站在我身後,紋絲不動。 book18.org
白面書生跳出來時,沉默半晌的奶奶撇過臉來:「還不是秀琴認識的人多。」「狗屁,牛秀琴算個屁啊,」父親猛抽口煙,差點打沙發上蹦起來,「她就是個芝麻粒兒,哪來那麼大能耐?」說完他看看母親,又看看我,最後才轉向了奶奶。後者卻不瞧他,正襟危坐,嘴裡也不知咕噥些啥。一時陳建軍的聲音變得分外古怪,像是在對著稿子念悼詞。法令紋的每次蠕動都讓人備受煎熬。關於牛秀琴,我希望母親能說點什麼,但她只是捶捶我,說:「喝茶。」倒是奶奶探過身來,在我大腿上來了一巴掌,嘴唇翁動的同時眼卻瞟著父親:「那啥理療儀就是你秀琴老姨送的,這電視里可都放過,名牌!」她老什麼意思我搞不懂,我只知道是時候讓緊繃多時的膀胱放鬆下了。打衛生間出來,陳建軍還沒搞完。神使鬼差地,一句話就從我嘴裡冒了出來:「老重德是誰?」仿佛耳朵出了問題,客廳里的仨人沒有任何反應。等我再度落座,父親才說:「老重德嘛,縣公安局的,後來區改設市,他是個副局長吧。」我喝口茶,說哦。他老反倒意猶未盡:「他也就沾了抗美援朝的光,那時是個機槍手。聽你爺爺說,老重德天生帶著股二勁兒,機槍沒油他就撒泡尿接著打,嘖嘖,這就成了典型。媽個屄的,那麼多能人就個二逑成了典型!」我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順著父親嘆了口氣。母親拍拍我,說她先睡,「明兒個還有重要演出」。我點點頭。她又叮囑我記著把茶喝完。我說行。「行行行,」她也嘆口氣,幽幽地,「你是長大了,媽也看不住你啊。」 book18.org
從老商業街到小禮莊幾乎要穿過半個平海。小舅媽卻不在家。事實上沒一個人在家。整個院子空空蕩蕩,虞美人開得越發嬌艷。我只好大汗淋漓地竄進了小飯店。三三兩兩的食客驚訝地抬起了他們或大快朵頤或小心翼翼的腦袋。我喊了聲小舅,他便從廚房探出個頭。「呦!」他說,完了揮揮長勺,「熱?」這不廢話麼。我打冰箱裡操了瓶碳酸飲料。「熱就對了,快三十度呢今兒個。」幹完手裡的化合物之前,我不打算再搭理他。小舅卻晃出來,問我吃點啥。我問小舅媽呢。他說:「回娘家了!」是的,他是這麼說的。於是我當下就噴出了一道效果可觀的可口可樂之泉。當然,事實證明是我想多了。小舅媽並非要諮詢離婚事宜,而是想知道現在購買農村宅基地靠譜不。理論上當然不靠譜,至於司法實踐上,我說我得研究研究。是的——研究研究——我是這麼說的。我已做好準備迎接一切冷嘲熱諷。但小舅說:「你可得好好研究研究,小舅的下半輩子就在你手裡頭嘍。」 book18.org
吃完涼粉,應小舅之託,我還要往魚塘送飯。敢情這才是誆我到小禮莊來的真正目的。父親的肉刀削,姥爺的海帶湯,其他若干人等花里胡哨的各種面,以及幾瓶啤酒和香煙——害我跑了兩三趟。曾幾何時,釣魚也變成了時髦的怪癖,何況是在人工塘里。據父親說,搞垂釣塘關鍵在於把握好難度,讓客人體會到某種微妙而幸福的成就感。他說的對,這會兒姥爺就徜徉在這種成就感中銷魂蝕骨,難以自拔。直至我奉上午餐,他才丟開自製魚竿,允許我暫時代為掌控。他老在釣蝦。他老指指水桶,說晚上留下來吃飯。他老玩上癮了。梧桐很老很高很大。有樹蔭,不太熱,但也算不上涼快。於是我問姥爺咋不去看戲。他愣了下,然後直搖頭,說唱了一輩子,離是離不開了,但也不能跟太近,何況是自己閨女呢。「暈眼啊。」他呼嚕一聲後,從海碗里抬起頭來。我無話可說,只好點了顆煙。很快姥爺就奪回了操控權,難為他老一大把年紀了還要狼吞虎咽。我掂瓶啤酒,決定像個返鄉農民工那樣到自家田間地頭轉悠轉悠。 book18.org
父親坐在漁屋前的老榆樹下。同我一樣,他也在喝一瓶啤酒。一旁的紅漆木桌上幾乎陳列著前電氣化時代的所有娛樂方式:撲克、象棋、《水滸傳》和一本暴露著女性大腿的銅版健康雜誌。該雜誌會虛構出一些卑微的人名,然後以憐憫而色情的口吻儘可能地詳述他們在性生活上遭遇的種種困難。這之後它會提出解決之道,往往是些生活小常識,籍此你的人生會迎來重大轉機。據我所知,它曾幫助很多青少年成功地實現了手淫,這其中就包括我。所以一看見它,我就笑了。父親也笑,問我六號走不。我說看看。他又邀請我釣魚。我說沒意思。「啥有意思?!」他拍拍桌子,嘴唇翁動著,卻沒了聲音。我不知作何反應。好在眼前的腦袋一番搖擺後又仰了起來——父親以一種故作幽默的口吻說:「給你布置個任務,咋樣?」「咋樣」兩個字並沒有說出來,但他就是這麼個意思。「好啊。」我說。「喂豬去。」他丟出一串鑰匙。我撿起,剛走兩步,父親就哈哈大笑起來。是的,貨真價實的哈哈大笑,白背心下的肚皮都在飛速顫抖。「你還真去啊!」他說。「喂得過來麼你!」他又說。父親拍著大腿,眼淚都流了出來。於是他擦掉眼淚,說:「豬——還是我去喂,你——到山牆下揪點銀杏葉,你奶奶都嘮叨兩天了。」 book18.org
經再三確認,我總算在西側山牆外找到了那幾株父親「悉心栽培以便藥用」的銀杏樹。拇指粗,孱弱得像個甲亢病人。在小心翼翼地摘掉其一半葉子後,我終於狠狠心來了個風捲殘雲。於是它們索性淹沒在牆根越發兇猛的藤蔓間,消失了一般。出於某種愧疚,我衝著銀杏樹撒了一泡尿。我覺得這將有助於它們茁壯成長,再不濟也好快些容光煥發。提上褲衩,我環顧四野,神使鬼差地,就沿著小路走到了盡頭。拐過牆角的同時,我繫上了手中的塑料袋。理所當然,那泡屎還在,只是與兩天前相比它變得愈加干硬。在物理學上,這是個十分有趣的過程。張鳳棠的尿卻不見了,它消失在鬆軟的土壤間,就像我親姨從未蹲過那兒一樣。這自然也符合物理規律。所以我並不驚訝。圍著那泡尿曾經存在過的地方,我轉了好幾圈。當然,不是腳,是目光。除了一厥陳年老屎之外,別無所獲。更遠的地方,雜草洶湧,綠得誇張。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心曠神怡。我點顆煙,站在小樹林斑駁的陽光下,任大自然的涼風摸了個爽。後來,我抬起頭,就看到了一隻黑色絲襪。我估計是的。它十分屄屌地攀著一截樹杈,高高在上,舞動得令人心顫。我猛吸口煙。二十一世紀的天還是這麼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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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book18.org
老趙家媳婦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她不知何時換上了一件粉紅緊身短裙,在包住肥臀和大腿的一部分時,釋放出了另一部分。簡單說就是屁股比穿牛仔馬褲時顯得更圓了。她沒穿絲襪,所以腿就露了出來。不長,但很白。也不是特別白,但總歸——根據其常年暴露在外的膚色,你想像不到它們會這麼白。你被震驚一下,就意外地發現了白。就是這樣,有點不可思議。另基於人體力學,在行進中,臀大肌會隨著大腿肌肉的擺動而擺動。於是略顯鬆弛的大腿在牽動著結實的小腿向前邁進時,渾圓的肥臀就顛動不已。我不得不多瞧了兩眼。我覺得在高跟鞋催命般的擊打下,由不得你的眼往哪放。當然,一起顛動的還有腰。可能裙子太緊,在繃出文胸背帶時,多少也勾勒出了腰部的軟肉。她有點胖——我是說比過去更豐滿了。至於豐滿了多少,我可說不準。總之走到電梯口時,一個念頭突然打我腦子裡冒了出來:金錢如何使女人發胖。我想,對於這個話題,奶奶肯定會興致勃勃。 book18.org
御家花園對面有片楊樹林。後來栽了些雜七雜八也不知道什麼樹,搞得花里胡哨的。年前又修了路,安了點健身器材——如你所料,非藍即黃,一夜之間扎滿了祖國大江南北,甭管城市、農村還是城鄉結合部,哪哪都不能免俗。即便如此,也沒能遏制住人們在這兒拉野屎的雅興。我騎著破車晃了兩圈,奶奶沒見著,倒是被零零散散的黃白之物驚得魂飛魄散。一時半會兒怕也沒心思去猜哪個是跳繩的二姑娘了。即便她真的在這兒,想必口味也過於超凡脫俗。於是我抹了把汗,順帶著瞟了眼明晃晃的天,這讓我意識到四點鐘的太陽與兩點鐘的並無太大區別。打假山池調頭出來時,有人叫住了我。她說:「林林回來了啊。」我說:「回來了。」她說:「放幾天假?」我說:「馬上走。」「馬上走?」蔣嬸停止晃動她的粗腿,她甚至妄圖瞅準時機打健身器材上蹦下來。然而老天爺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所以一陣躊躇後粗腿又開始晃動:「啥叫馬上走?喲,你這就走呀?蒙誰呢。」與粗腿一起晃動的還有四條細腿,他們在嬉笑著互相捶打的同時也沒忘了有樣學樣:「蒙誰呢,嘿嘿,蒙誰呢。」對小孩我喜歡不來,只能假裝沒看見。蔣嬸卻咂咂嘴,把手蓋在其中一個的腦袋上,強迫後者朝我扭過臉來——就像掀鍋蓋一樣輕鬆自然:「這你林林哥,不認識了?大學生呢,你可得向他學習。」小孩並不打算向我學習,他甚至不願意瞧見我這副尊容,所以身子一扭,他便泥鰍般打他媽兩腿間鑽了出去。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媽挺起小腹啊了一聲。於是我就笑了。他媽也笑,臉都漲得通紅,一手抓住槓子的同時,另一手掙扎著在他背上拍了兩下。她說:「鑽你媽屄啊鑽。」 book18.org
奶奶果然在家。當我拎著銀杏葉竄進門時,她老赫然坐在客廳里。真的是「坐」,進門正中擺個蒲團,奶奶兩腿大開,中間還夾著個竹籮筐。此古董並非來自老院,而是搬家後她專門請人新編的。形象欠佳,然無比實用,以至於母親雖對它占用空間不甚滿意,卻也只能任其堂而皇之地保留下來。誠如老趙家媳婦所言,奶奶確實捋了「點兒」槐花。此刻它們冒著香氣,骨骨朵朵的,在籮筐里蓬勃開來,像是片大意被俘的白雲。捕雲者奶奶哼著小調,沖我撇過臉來:「不能悠著點兒,瞅你不像那臘月天西北風?」我笑笑,把銀杏葉丟給她,一溜兒奔至冰箱,取了罐啤酒。「啥東西這?戲演完了?」她老一股腦拋出倆問題,我不知道先回答哪個好,只能摳開易拉罐,一通狂飲。「哎哎,」待我靠近,奶奶一巴掌拍在我小腿上,「瞅瞅你腳,不知道的以為你下河捉魚了,也不換鞋!」我告訴她雖沒下河捉魚,但我去小禮莊了。「幹啥去了?」奶奶拆開塑料袋。我靠上沙發背,沖銀杏葉努了努嘴。「哎呦!」奶奶臉上綻開一朵花,卻又轉瞬凋零,「幹啥用?」我險些被嗆住,撫胸半晌才說:「你不胸悶嘛。」至少昨晚上她老是這麼說的。母親回房後,奶奶面向我大聲宣布:「我胸悶,不得勁兒,明兒個就不去看戲了!」或許她希望父親能說點什麼,但後者只顧抽煙,屁都沒放一個。所以奶奶說:「我胸悶?誰說我胸悶?和平血壓高才用得著!」她一把丟開塑料袋。我無話可說,只好把啤酒喝得咕咕響。「還有你媽!」奶奶意猶未盡,拽過塑料袋,再次丟開。「我媽咋了?」我一驚。「腰疼,更用得著!」「啥腰疼?」「啥腰疼?」奶奶仰起臉,拍拍兩胯,同時欠了欠腰,「前陣兒不就腰疼?你媽屁股大,嗯?睡覺得側躺!要是正面兒躺,這兒,這兒這兒,都得懸空,腰不疼才怪!」說這話時,她老劃了個碩大的圓弧,仿佛憑空抱著個巨型水蜜桃。於是一口啤酒湧上氣眼,我的肺差點炸裂。奶奶總算笑了出來。她一面罵,一面試圖給我捶背,無奈一時半會兒怎麼也站不起來。 book18.org
關於《花為媒新編》,我說沒能欣賞到,這令奶奶大失所望。關於銀杏葉,我說其實是父親親手所摘,她很高興,以至於只能強壓嘴角,生怕它們翹起來。不想陪奶奶擇槐花時,她老又開始抱怨,說父親也不在魚塘種點小麥,不然這會兒就有碾串吃了,還折騰個屁蒸菜。老天在上,我真不願親愛的奶奶再憂傷下去,所以我說:「我媽說這兩天辦公樓就能搬進去。」然而奶奶對鳥辦公樓不感興趣,她牙疼般咦地一聲,又迅速壓低聲音:「哎,見你姨相好沒?」這令我猝不及防,只好撓撓頭:「哪個?」奶奶頗不以為然:「就臉長長的,像頭驢那個。」我確實沒印象,但還是咧了咧嘴。「笑個啥,真的(又不是)假的,西水屯家臉就夠長了,這位,呵呵,戳天橛一樣。」我真不知該說點什麼好,只能繼續咧嘴。「也不知道咋整的,鳳棠就好這口,啊?」搞不好為什麼,瞬間那隻迎風招展的絲襪在腦海里飄蕩而起,我喉嚨里一哽,打了個響亮的嗝。「哎,」奶奶擺擺手,聲音卻更低了——我不由懷疑自己是否正在和特務接頭,「之前那個姓魏的,不也是個長臉!」姓魏的我知道,據說是某街道派出所所長,消息來源嘛,自然還是奶奶。過去幾年的某些寂寥時刻,她老如一隻懷揣飛翔夢的草雞,在絕望地抵達最高點時,總要愈加瘋狂地撲騰翅膀。各路閒言碎語便是風吹草動的跡象之一。我一向是個配合的傾聽者,雖然那些話基本左耳進右耳出,雖然奶奶老是叮囑我嘴要嚴實,「傳到你媽耳朵里可了不得」。 book18.org
今天也一樣。很快奶奶話鋒一轉:「要說你姨吧,也挺有本事兒的,那位好歹是個官兒,哎——」這個「哎」起碼持續了五六秒,像只鷂子打雲端翻了好幾番。與此同時她拍拍我的手,臉湊近,聲音低沉而真摯:「可不許給你媽亂嚼舌頭,奶奶也是聽人家說的,就莉莉媽——咱老十一隊瘸腿那個,她娘家跟姓魏的可是同村。」「住對門兒!」「可不許亂說!」「說啊,西水屯家還在的時候倆人就好上了!你姨開賓館,那整條商業街都是他在管!」「說啊,這姓魏的相好的可不止一兩個!那年他事發可不就因為這個!」「說啊,錢太多,家裡藏不下去,就藏在你姨的賓館裡!」「你以為賓館後來為啥不開了?那還能開嗎,開不下去了呀,不讓開!你姨去跑保險、賣彩票,那能有開賓館滋潤?」奶奶一番「事實」,一番點評,臉上不易覺察地升騰起一抹奇妙的紅暈。末了,她老長嘆口氣,做出了兩點總結。第一,要好好做人。電視里整天講廉政,這些人偏就當耳旁風,出了事還不都得吃不了兜著走!「要警鐘長鳴」!雖不知鳴給誰聽,但她老確乃貨真價實的中共黨員。證據是每年春節要發五十塊錢外加一條肉。第二,「鳳棠命苦啊」。「西水屯家的事兒不完,又攤上這麼個姓魏的」,「連咱們都蒙在鼓裡」。「哪哪都是事兒,一女的拉扯倆小的,你說苦不苦?苦啊」。我親姨命苦與否我說不好,但陸永平死後村裡那些爛帳可全賴到了他頭上,搞得拿命換來的若干撫恤性質的表彰最後也不了了之。不多久他媽就跟著撒手人寰,倆兄弟更是受到牽連,據說抓了放,放了又抓,小半年裡都折騰了兩三次。當時奶奶還信誓旦旦地稱,陸家「給抄了家」,「可吐出來不少呢」,「西水屯人都這麼說」。 book18.org
然而等我提到表姐時,奶奶又一口咬定:「抄歸抄,你姨家肯定有錢,不然敏敏這幾年的學費打哪兒來的?」據我所知,軍校正式生不但免交學雜費,每個月還有津貼。於是奶奶直搖頭,說她胯疼,讓我給扶起來。這次坐到了餐桌邊。槐花擇了一小盆,籮筐里尚餘一多半。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愛吃蒸菜——這玩意兒你要不擱點蒜,怎麼搞都像驢飼料。當然,擱了蒜更像驢飼料。奶奶白我一眼:「又不是給你做的,敢偷吃讓我瞅著再說!」我笑笑,問還擇不。奶奶捶捶腰就開口了。她說:「老大的學費咱暫且不談(不要笑,原話如此),這宏峰上一中拿的贊助費可不是一筆小數,差一分三千吶!像他的分數沒個幾萬塊能下來?你整年在外頭,不知道,人家都說啊,現在一中可不比你們那會兒嘍,跟三中、五中也差不了多少,班裡一多半都是拿錢上的!我看,還不如你媽的老二中。」平海縣最好的高中確實是二中,不然母親也不會分到那兒。但區改設市後,老一中跟四中合併,從城隍廟搬到了新行政區,集合優勢資源,硬是搞出了個省示範性高中。可以說哪怕一中再墮落,只要政策利好在,其他普高也只能望其項背。所以很遺憾,對奶奶所言,我實在不敢苟同。「你還不信?跟你說啊,冬冬跟宏峰可是同學,一個班的!你姨家宏峰學習還不如冬冬!」我只好問冬冬誰啊。「你秀琴老姨家那個唄,長得俊又講禮貌,就是學習上欠股勁兒。秀琴就說啊,在一中也是瞎混,不如送到二中去呢!」 book18.org
又是牛秀琴。不得不說,幾個月不見,奶奶的戰鬥力大為精進。為防止她老躥到桌上去,我只好點頭表示認同。奶奶卻有點意猶未盡。她拍拍大腿,揮揮手,繼續唱道:「這敏敏也是,啊,機遇不行,啊,當年歡天喜地,啊,今遇轉業難題,啊,苦的還不是鳳棠!」我無話可說,只能默默把淘菜盆和籮筐擱到了餐桌上。緊隨去年十月的二十萬大裁軍,全軍文藝團體也於年初進行了整編。除總政直屬文藝團體和各軍區、軍種文工團外,其他表演團體一律予以解散。很不幸,表姐即在此列。而我幾乎已忘記她的模樣。上次見她還是在九九年冬天,印象中很瘦,除了披麻帶孝,跟此前那個蒼白的高中女孩沒什麼分別。臨走,她還到過家裡一趟,給我捎了兩袋新疆葡萄乾。這一度令我十分困惑。因為她當兵在瀋陽,求學在北京,為什麼要帶新疆特產呢。我為此而失眠。姥姥辦事,她「脫不開身」——這也正常,畢竟親奶奶死時她都沒能回來。倒是聽說前年秋天表姐回家探過一次親,但我在平陽,自然也沒見著。「還擇不?」我面向奶奶,義無反顧地強調。「擇啊,這才多少,不夠你爸一嘴吃哩。」那就擇唄。我在椅子上坐下,力求多快好省。泛著口水的愉悅氛圍迅速散去,一時周遭靜得過分。然後門鈴就響了。毫無徵兆,以至於讓人憂傷。奶奶甚至打了個哆嗦。你知道,她在擔心自己奔放的唱腔是否被人聽了去。而同樣如你所料,來人正是老趙家媳婦。奶奶立馬繃緊臉,跟她客套了好一會兒。這之後我就被借了去。因為身前這位不知何時膨脹起來的肉彈像所有的家庭主婦那樣,總在為一些事情煩惱。眼下的這件事是:如何用萬能充給手機鋰電池充電。這個問題奶奶可搞不懂。 book18.org
走到電梯口,蔣嬸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徑直開進了樓道。我愣了下,她便扭過臉來:「走樓梯啊。」那就走樓梯。「鍛鍊身體呀。」她一步一回頭,腰上的軟肉褶像秋田裡新翻的壟,「就兩層也要坐電梯,你說你們年輕人現在能懶成啥樣?!」我說:「啊?」非常抱歉,我之所以說「啊」,是因為注意力被眼前聒噪不已的高跟鞋吸引了去。它的鞋跟又細又高,讓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我是說如果——屹立其上的肉彈失去平衡,我是否該明智地閃避,以免遭到誤傷?「啊啥啊,張老師不在家?」「不在,有演出。」「就說嘛,大忙人一個!哎,張老師現在很火啊,見天上電視,都成咱們平海名人啦。」我沒說話——當然,沒準也哼了一聲,反正此刻木質扶手咚咚作響。我覺得這種聲音跟魚貫而入的陽光分外貼切。「嬸求你個事兒。」她停下來,轉過身,像等著我上去。光線垂暮,搞得她脖子上的項鍊血跡斑斑,宛若掛了條雞腸。於是我也停了下來。我繼續敲著扶手。我感到嗓子眼直發癢。「哪天得請你管張老師要個簽名兒,」好半會兒她才紅霞滿面地開了口,與此同時哈哈大笑——如同被回聲驅使,肥碩的奶子在空洞的樓道里劇烈地顫抖,「說不定以後就值錢了呢!」這玩笑庸俗,卻不好笑。事實上,我從未見過如此庸俗而乏味的玩笑。所以我也滿面通紅地問:「我大剛叔呢,不在家?」「甭提他,死逑算了!」條件反射般,蔣嬸身子一扭。這下腳步快多了。 book18.org
老趙家客廳正中擺著尊觀音像。如果你拉開觀音像下的櫃門,會赫然發現老趙和他的大老婆。他們會在黑白照片里沖你翻白眼。當然,你費盡心機也別想找到何仙姑——既然她是二剛媽,就應該由二剛來貢,無奈二剛死了,那隻好沒人貢了。這種事毫無辦法。值得一提的是,何仙姑是搬遷後死掉的第一個人。如果願意,你也可以叫她御家花園發喪第一人。當年靈棚就搭在物業左側的甬道上,還放了三天電影。為此大夥整個夏天都悶悶不樂,倒不是死者太有精神感染力,而是覺得晦氣。以上就是蔣嬸進臥室時我所想到的。原本我的思考可以更深入,可惜女主人已經走了出來。與之前相比,她有了些許變化。具體是哪些我說不好,但起碼方便麵頭披到了肩上。客氣了下,她就把手機遞了過來,然後是萬能充。我只好請她不要急,好歹等我把電池摳出來。遞還手機時她在我手上碰了一下。接過萬能充時又是一下。等我把電池和萬能充的混合物遞過去時——事實上我拿不準是代為插上,還是由她親自動手——她一把攥住了我的手。真的是「攥住」,簡直像把火鉗,搞得我一時動彈不得。這火鉗肥厚粗糙,但小巧——幾乎所有五短身材的人都有這麼一副小巧的手——其上丹蔻點點,直灼人眼睛。與此同時我聽到了她粗重的喘息,它們毫不客氣地噴在我胳膊上。我只好瞥了她一眼。那張端正而略顯呆板的臉此刻燃著一團火,令我目瞪口呆。它的主人卻不看我,而是任由渙散的目光擦著肩膀落在我身後的某個地方。她渾身都在發抖。她張張嘴,除了一口氣什麼都沒說出來。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咧嘴笑了笑。我琢磨著要不要說聲「靠」。但還是蔣嬸先開口了。她一頭撲過來,將我死死抱住,說:「小X去他二姨家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如同膨脹起來的肉體,這些話又沖又熱,彈在我的屌絲背心上,連胸口都隱隱發麻。於是我便捧住了她的肉屁股。我在想這個一年到頭酷愛運動的人怎麼會越來越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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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免捐) book18.org
搬到東院以前,蔣嬸很少到我家串門,畢竟母親和村婦們沒什麼共同語言。當然,這並不是說母親不好相處,事實上恰恰相反,她在村民中挺有威望和人緣。一個表現就是,村裡請長途車託運的物件,偶爾會就近放在學校傳達室,由母親代捎回來。這些物件多數情況下是衣服,有時則是土特產、書本和化妝品,甚至也不乏證件、病例單等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記得九九年國慶節後不久——其時長者的蛤音猶在耳畔,母親從學校帶回一個大包裹。據說是幾個村婦託人在平陽買的什麼內衣。那兩天秋雨綿綿,不時有人到家裡來取衣服。條件允許的話,她們還要親自試一番才會心滿意足。有個晚上我和母親在堂屋看電視,蔣嬸夥同另一名村婦走了進來。一陣寒暄後,她們便拎出衣服,在燈光下仔細揣摩起來。老實說,婦女們在電視機前喋喋不休又錙銖必較的樣子實在令人厭惡。於是我索性躺沙發上,蒙頭裹了條毯子。眼前一抹黑,聽覺卻越發敏銳。細碎的腳步聲,窸窣的衣服摩擦聲,咳嗽聲,說話聲,笑聲,我甚至能想像口水從她們嘴裡噴射而出,在燈光下絢麗地綻放開來。這讓我越發氣悶,只好翻身側頭露了條縫。不想堂屋正中的布簾沒拉嚴實(其實從沒拉嚴實過,沒有必要),堪堪垂在耳邊。如你所料,透過兩指寬的縫隙,一個肥碩的肉屁股映入我的眼帘。它被一條大紅棉布褲衩包裹著,浸泡在顫巍巍的燈光下,各種紋路、溝壑和光影歷歷在目。雖談不上多美,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屁股。我感到心臟快速收縮一下,就扭過了臉。母親和另一名村婦在東側沙發上聊天,吳京因獸慾所困要跟焦恩俊拚命,那麼,布簾那頭無疑是老趙家媳婦了。猶豫片刻,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這次看到了正面。渾圓的大白腿,飽滿的大腿根,微顫著的腰腹,扣子一樣的肚臍,厚重的大紅棉布胸罩和正乳豆腐般溢出的奶子,以及,一張驚訝而呆滯的臉。蔣嬸的眼本來就大,那晚瞪得像湯圓。咣當一聲,我腦子裡給扔了個二踢腳,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及時撤出險境。或許有那麼一秒,倆湯圓迅速消失。然後她麻利地提上褲子,沖客廳說了聲「有點緊」,就轉身去穿上衣。我估計是的。因為那時我已仰面躺好,正在婦女們的唧喳聲中大汗淋漓。蔣嬸很快就回到客廳,在電視機前轉了好幾圈。一片讚嘆聲中,她突然面向我:「林林,你看咋樣?」眾所周知我沒意見——除了語氣詞,我很難再說出其他什麼話了。蔣嬸再進去時,我自然沒敢動。但不多時,耳畔傳來椅子的蹭地聲,身旁的布簾也不易覺察地掀起一襲波浪。幾乎下意識地,我側過臉去。出乎意料,橫在眼前的是一條光潔圓潤的大腿。它光腳支在椅面上,於輕輕抖動中將炙熱的陰部送了過來。是的,幾根黑毛打棉布側邊悄悄探出頭,而我,幾乎能嗅到那種溫熱的酸腥味。至於蔣嬸的表情,我沒了印象。或許她瞟了我一眼,或許她整個腦袋尚滯留於褪去一半的上衣中,又或許——我壓根就沒勇氣抬起頭來。 book18.org
這之後再見到蔣嬸,無論在家中、胡同里還是大街上,她都跟以往一模一樣,以至於我不得不懷疑那晚是否是臥在沙發上做的一個夢。但毫無疑問,有些東西被點燃了。 book18.org
九八年那個秋夜後,待我從惶恐中緩過神來,立馬被另一個問題所困擾。我擔心自己不長個兒了。以前家裡養狗時,父親為防止伢狗四處勾搭,都會將其去勢。問原因,答曰「一瞎搞就不長了」。這幾乎構成我青春期最大的困惑,並在忐忑不安中促使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戒除了手淫。然而當漫長的暑假來臨時,我發現不少衣服都在變小,於是困惑和禁忌不攻自破。其結果就是變本加厲。那個夏天我瘋狂地長痘,瘋狂地手淫。我在物理練習冊背面繪上淫亂不堪的雲雨七十二式。我試著偷偷撥打成人聲訊台。我也搞不清自己用掉了多少衛生紙。愚蠢的是,那些紙我沒能及時丟掉,而是全部存在一個安踏包裝袋內。當然,此舉並無特殊含義,歸根結底是一個懶字。有次打外面回來,母親劈頭就問:「擤鼻涕用那麼多衛生紙啊?」 我「啊」了一聲,她便不再多說。直到吃完飯,我打樓上轉一圈,看到打掃得乾乾淨淨的臥室時,才猛然意識到母親在問什麼。這令我惱羞成怒。等衝進堂屋,看著端坐在沙發上的一家子,我又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於是母親就建議我多運動。我說我籃球打得還少嗎。她又讓我練字。我不置可否。她說那就多看本書啊。這時我豬肝色的臉已恢復如常,我問武俠可否。她說:「也行,雖然不符合理想要求,但也湊合。」事實上哪怕讀古龍,當看到「充滿彈性的大腿」時,我都會情不自禁地硬起來。我覺得自己完蛋了。有時候走在大街上,我會幻想和迎面而來的各種女人性交。高矮胖瘦,我來者不拒,把她們肏得哭爹喊娘。而一旦回到家裡,便只剩下母親。伴著她的曼妙身姿,那個夜晚會時不時地溜出腦海,令我驚慌失措。毫不誇張地說,一些紅彤彤的傍晚,當我站在門廊下,母親打一旁擦肩而過時,某種氣流就會無可救藥地從我體內升騰而起。但當她扭過臉來和我說話,我又立馬會羞愧萬分。於我而言,這已成為九九年夏天繼驕陽、暴雨和汗水之外的第四個常態。 book18.org
事實上,不光我,所有的呆逼都或豪放或羞澀地表示自己需要搞一搞了。我們又沒像小公狗那樣被閹掉,為什麼不能盡興地搞一搞呢?站在村西橋頭,看著陽光下越發黝黑的雞巴,我突然意識到:這或許是適合裸泳的最後一個夏天了。然而就在這個暑假結束之前,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那會兒為了緩解經濟壓力,整個假期母親都在某培訓機構代課,輔導些高考作文什麼的。他們的傳單和講義我都瞄過,和全天下的同類一樣,無時不刻在吹噓自己多牛逼、多獨特以及多有先見之明。所謂先見之明,即在以往的高考歷史中曾風騷地押中過多少多少題。我問母親這都是真的嗎。她先是呸一聲,後又敲敲我的頭:「人嘴兩張皮,看你咋說了唄。」顯而易見,母親只是位經驗豐富的老教師,絕不是什麼高考押題專家。但條件非常之優厚。每天只需兩課時,薪水嘛,相當於以往五分之一的月工資。那一陣父親也不含糊,正撅屁股在工地上搬磚。一段艱苦卓絕的適應期後,他老已遊刃有餘。也許正是生活過於緊繃,父母不時會拌兩句嘴,在還債問題上甚至一度吵得不可開交。我清楚地記得,有次父親為表達自己的憤怒,一屁股下去把一條塑料板凳坐得粉碎。當時一家人正在樓頂吃飯,起初悶熱,沒什麼風——真要有,也是魚缸冒泡。後來就起了風,伴著香椿和梧桐的搖曳,塑料碎片歡快地四處翻滾。而父親坐在地上,死命嚼著黃瓜,任奶奶說破嘴也不起來。母親比他還要沉默,她有種嚼黃瓜都不出聲的技巧。那個永生難忘的早晨便是這個奇異傍晚的延續。工地上一般六點半出工(戶外作業會更早),父親起碼六點鐘就要吃飯。其結果是每天我睡眼惺忪地打樓上下來,都要孤零零地面對一鍋剩飯。「老媽子」母親不消說,奶奶也是個酷愛早起的主兒——自打爺爺去世,她便皈依了晨練教,機緣巧合的話至今你能在冒著露水的林子裡聽到她嘹亮的嚎叫。總之用母親的話說,我「就是太懶才落了個孤家寡人」。早飯多數情況下是麵條,這當然也是為了照顧父親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對此我不敢有意見,但山珍海味也擱不住天天吃啊。母親卻不以為然,她認為一日有三餐,營養夠均衡了,以及「真不滿意,想吃啥可以自己做」。我自然沒有自給自足的能耐,除了祈禱雨天,也只能指望奶奶了——她老要碰巧在家,興許會幫我熬個粥、煎個蛋、拍根黃瓜什麼的。但這樣的機會少之又少,於是隻身一條三角褲衩成了我出門前的標配。我覺得這樣十分符合氣候條件,又不會妨礙行動自由,情緒所至時還能酣暢淋漓地大打飛機。那天便是如此。在大太陽炙烤下,我頂著帳篷迷迷瞪瞪地下了樓,打廁所出來又一路走走停停,怡然自得地翻了好半會兒包皮。待我在涼亭里坐下,躊躇滿志地準備搞一搞時,廚房裡突然傳來母親的聲音。她說:「快洗洗吃飯,一天磨磨蹭蹭!」如你所料,我險些當場癱掉,雞皮疙瘩在汗流浹背中掉了一地。穿好衣服再打樓上下來,我往廚房偷瞟了一眼,竹門帘的縫隙里隱隱溢出個朦朧背影。我想說點什麼,卻苦於口乾舌燥,愣是捏不出半個詞句。直到刷牙時,在院子裡兜了兩圈後,我猛一抬頭,正好撞見母親透過紗窗的眼眸。她說:「看你能有多懶。」聲音平緩,語調輕逸。於是我噴著白沫口齒不清地問:「咋沒上課?」母親沒了影,鍋蓋像是掀了起來。好半會兒她說:「快刷你的牙,嘴裡都憋些啥啊。」 book18.org
那天母親在烙餅。剛撩起門帘,油香就竄了出來。她面向灶台,馬尾高揚,卻沒瞅我一眼。我只好吸吸鼻子,問她咋沒去上課。母親把油餅翻個面,對我的問題置若罔聞。我只能又重複了一遍,完了還叫了聲媽。「調課了唄,」母親總算扭過臉來,揮揮鏟子,努努嘴,「快吃飯,今兒個可不是麵條。」於是我又看了她一眼,就去盛飯。母親穿了條乳白色的真絲睡裙,略清涼,腰部扭轉間曲線便涌動而出——連寬大的裙擺也無力遮掩。此睡裙是陳老師從上海捎回的特價貨,上面弔帶,下面剛剛蓋住大腿,在那年頭還挺摩登。至少省衛視就播過類似的購物廣告,我沒少偷看。那個夏天在樓頂納涼時母親都這身打扮,但這大白天的我還是第一次見。當然,怪我懶,於清晨的我而言母親不免只是院子裡的幾聲鳥鳴。其實剛一進門,那右側臀瓣上浮起的內褲邊痕就讓我心裡一跳。我覺得它顏色太亮,又過於光滑,以至於有些暈眼。鍋里是雞蛋疙瘩湯。我問母親吃飯沒。她切了一聲。於是我就盛了兩碗,並且說:「別跟他一般見識。」她扭過臉來,說:「啥?」我吸吸鼻子,又重複了一遍,與此同時勺柄碰得鍋沿叮叮作響。她說:「別跟誰一般見識?」「我爸——唄。」遲疑了下,我覺得加個「唄」很有必要。母親沒搭茬,而是瞅了我兩眼,然後起了張油餅出來。走向案板時,她說:「腌韭菜還有,想吃黃瓜拍根黃瓜。」老實說,母親的反應讓我自覺很突兀,不免有些害臊。把湯端到堂屋後,我呆了好半會兒才又回到廚房。這時母親已拍好黃瓜——事實上我也正是循聲而來。「仨餅夠不?」她挪挪鐵凹上的油餅,微側過臉,「柜子里還有倆西紅柿,自個兒洗去。」於是我就途經母親去取西紅柿。正是此時,她突然攬住了我的脖子。柔軟、馨香、溫熱以及明亮,一股腦涌了過來——母親在我額頭上輕抵兩下,語調輕快:「還是兒子好,好歹知道向著你媽。」我不知作何反應,心裡怦怦直跳,腰上卻像別了根棍子。而她皓腕里,鏟子輕揚,油光光地印著我的臉。我清楚地記得,那扭曲的鼻孔和通紅的痘痘被不負責任地放大,顯得分外猙獰而愚蠢。半晌我才擠出了仨字。我說:「那當然。」 book18.org
腦袋熱烘烘實在是種糟糕的感覺,就像有人鑿開你的腦殼往裡拉了泡屎。隨著屎的滲透,你整個人不由輕飄飄起來。我蹲地上拿西紅柿時就是這麼個狀態。暈乎乎的空氣中,光潔的小腿近在臉側,白得令人目眩。我甚至想到,只要頭再低點,貼著小腿抬起眼皮,就能一路向上看到母親的身體。這讓我心裡一陣麻癢,抓起西紅柿時手都有點發軟。母親卻在喋喋不休,說我懶,說什麼正長身體要養成良好的作息習慣。她甚至恐嚇我還想不想長個兒了。我只是偶爾哼一聲,自然沒放在心上。事實上我整個人都渙散無力,再也承受不住任何重量,哪怕是隻言片語。而當這些或輕柔或苛責的話語在逼仄的廚房裡飄蕩而過時,圓潤的臀瓣也不時蜻蜓點水般於寬大的裙筒中浮現出來。記得洗完西紅柿,我問母親要不要擱點蒜。她嘖一聲,指指我的臉:「瞅你臉多光呢。」說這話時,眼前的胴體輕盈地跳了跳。於是一些柔軟而突出的部位也跟著跳了跳,繼而細腰和小腹便在睡裙的褶皺間原形畢露。我趕緊撇過臉。母親卻開始科普祛痘心得,叮囑我別亂摳亂摸,特別是別用她的洗面奶。歡快的語調中,她的腰肢都不易覺察地搖曳起來。搞不好為什麼,如彼時窗外的絢爛世界,我心裡猛然一片亮堂。於是在走向案板的途中,我的右手背挨著母親屁股蹭了一把。這令我大吃一驚,以至於當那份豐隆和光滑在心頭響起時,我近乎賭氣地說:「不用就不用!」是的,作為一名拙劣的演員,僵硬和顫抖使我像個公然炸裂的氣球。然而母親似乎沒有覺察,她說:「你看你,這不都為你好?化妝品能亂用?嗯?媽的衣裳你能穿?」大致就是這麼個意思吧,我沒敢回頭看,但能輕鬆地想像她的表情和動作,包括游移於唇鼻間的那股子戲虐。 book18.org
事情當然沒有結束。切西紅柿時,母親說讓她來,被我斬釘截鐵地拒絕。我感到臉漲得厲害,某種莫名的不安驅使我責無旁貸地落刀。難得的從容不迫。我近乎痴迷地把眼前不知該歸類於蔬菜還是水果的玩意兒等分成無數多的小份。母親好像始終站在一旁,也許喲了一聲,也許什麼都沒說。只記得清晨的陽光打南側窗欞攀進來,邁過暗淡發青的白灰牆,在我身前的柳木擦子上踩出尖尖一腳。而我呵著腰,伴著噔噔脆響,任由堅硬的老二抵在案板下的抽屜楞上。有那麼一剎那,我甚至覺得可以把整張案板翹起來。等西紅柿切完,最後一張油餅也宣告出鍋。黃瓜自然由母親來拌。在她扇出的香風中,我側過身子,隔著褲兜捏了捏尚在兀自充血的下體。我能看到母親翁動的豐唇,嬌嫩多褶的腋窩,以及在顫動中不時浮凸而起的乳頭輪廓。她在說些什麼呢?我完全沒了印象。後來隔著母親拿筷子時,我就頂在了肥碩的屁股上。這種事毫無辦法。當熟悉而又陌生的綿軟襲來時,我險些叫出聲來。母親似乎顫抖了一下,她飛快地扭過頭來——於是馬尾在我臉上掃蕩而過。那撲面而來的馨香,那雪白的臂膀和修長的脖頸,無不令我頭暈目眩。別無選擇,我抱住了她,與此同時粗暴地挺起胯部,仿佛真有一個洞等著我鑽進去。母親肯定發出了聲音,或許是個語氣詞。但我把她抱得更緊了,我說媽,我甚至無師自通地攥住了兩個乳房。我能感到那柔軟的彈性和溫暖的乳頭正從指縫間悄然溢出。母親又叫了一聲。這次我聽清了——是「嚴林」。然後一種摧枯拉朽的力量將我掙脫開來,並順帶著拂過我的臉頰。啪地脆響,一輪驕陽打廚房裡升騰而起。 book18.org
我也記不清在廚房站了多久。起初還能看到光潔的腿和玲瓏的腳,後來就只剩下烏黑龜裂的水泥地面。而汗水洶湧而下,不等砸到地上,便模糊了視線。母親先是進了洗澡間,後又回到臥室,不一會兒就「嗒嗒嗒」地出現在院子裡。開了大門後,她便推上自行車,徑直走了出去,臨行也沒忘了關門。整個過程中她沒說一句話,沒準看都沒看我一眼。於是我一個人喝了兩碗湯,油餅和涼拌黃瓜卻沒碰——不要問,我也搞不懂為什麼。奶奶回來時還抱怨母親沒個度,連自己能吃多少也不知道。完了她指著我的臉說:「這邊兒的疙瘩痘咋腫了,那麼紅啊,可不敢亂搓!」我無力地笑了笑,除此之外真不知該作何反應。畢竟那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挨耳光,況且還來自母親。我覺得幾乎頃刻間,所有的躁動不安都令人驚訝地迅速退散。我伸伸觸角,一切又平靜如水。當天吃午飯時母親來了個電話。剛接起我便知道是她——那均勻輕巧的呼吸一如既往,總讓我想起新葉背面悄悄伸展的細密紋路。誰也沒說話。我連聲媽都沒能叫出來。奶奶好奇地問:「誰啊?」母親總算開口了,她說:「電話給你奶奶。」於是我就把電話給奶奶。她們說些什麼我不清楚,倒是奶奶不時掃我幾眼,評頭論足的唔唔嗯嗯令人毛骨悚然。放下電話,她老長嘆口氣,便不再言語。我埋頭扒飯,心頭的鼓不由越發緊密急促。直到一碗白米飯下肚,奶奶都沒說一句話。我實在忍無可忍,只好問:「咋了?」「啥咋了?」「我媽咋了?」「你媽沒咋,」奶奶又是一聲長嘆,「倒是你這疙瘩痘,我看還得找個老仙兒對方子,你媽非要買啥洗臉奶,瞎折騰一天。」就是這樣。那天我扎在呆逼堆里打了一下午雙升,之後又結伴搗了會兒撞球,回來時天已擦黑。趁一家人在樓上納涼的功夫,我縮涼亭里,於蚊蟲叮咬下吃完了飯。飛快咀嚼的同時,我下意識地豎起耳朵,去捕捉母親的動靜。然而一無所獲。等收拾好碗筷,打廚房出來,我卻險些撞上母親。淡薄的星光下,她著一件碎花連衣裙,披散著的長髮猶如晚風新發的嫩芽。我想說點什麼,卻只是撇過了臉。母親也沒說話,她搖著蒲扇,轉身上了樓。我在院子裡杵了好一陣,最後還是進了堂屋。那支可憐可俐就立在茶几上,我一直沒動,直到有一天它自己卸下包裝跑到了洗面台前。母親的不理不睬持續了好幾天,連父親都發現了異樣。他偷偷問我是不是招惹母親了,我一時面紅耳赤,屁都放不出一個。於是一次午飯時,父親宣布:「現在的小孩啊,喜歡搞點青春叛逆,叛逆個屁啊,要讓我遇著,屎不給他們打出來!」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我瞥了母親一眼。她頭都沒抬,只是面向父親說:「吃個飯,你能文明點不?」除了一聲嘟囔,後者無言以對。片刻後,在奶奶的不動聲色中,母親又轉向我:「可別跟你爸學。」這句話令我打了數天腹稿的長信宣告流產,也讓我愈加堅信:父母與子女通信是影視作品裡才會出現的滑稽橋段,乃是一種藝術加工,或者確切點講——一種不可理喻的華而不實。 book18.org
毫不誇張地說,那個令人羞愧的早晨像座突然崛起的堤壩,把我體內躍躍欲試的潮水收拾得服服帖帖。好長一段時間後,我才重拾手淫的樂趣。至於蔣嬸,我說不好,或許她只是恰巧處在那裡吧。就如同九七年夏天在平河灘上偷瓜,你選定一個,必會被另一個所吸引。那不計其數的西瓜似河面上的波光粼粼,令人眼花繚亂。而猶豫等於被俘,如果你真的口渴難耐,唯一的正確做法是就近抱住一個就跑。九九年冬天后,蔣嬸就經常在家裡走動了。她不打正門進來,而是走樓頂。有好幾次,我見她拾階而下,毛衣里的奶子像不時飄蕩於院子上空的嗓門般波濤洶湧。多數情況下她會找奶奶閒聊。當然,碰到父母在家也會扯幾句。比如那年母親在盧氏給我做了套西服,她看了直夸前者有眼光,還說我瞧起來像個小大人了。這算不算某種鼓勵我也說不準,總之冬日慘澹的陽光碟機使我在她豐滿的身體上多掃了好幾眼。那個冬天多雪,2000年元旦前後積雪甚至一度有膝蓋深。於是人們就縮在煤爐桌旁烤火——那是一種類似於炕的存在,下面爐子上面桌子,至今北方農村靠它取暖。有天晚飯後我趴桌子上看書,周遭是喋喋不休的眾人。他們的唾液繞過電視劇和瓜子後依舊充沛有力。蔣嬸就坐在我身側。可能是某個搞笑的劇情後,她的腿悄悄在我腿上碰了一下。之後就是無數下。這令我大吃一驚,卻又無可避免地振奮起來。作為回應,我忐忑不安地在那條豐滿的大腿上捏了幾把。我甚至想長驅直入。但她猛然攥住了我的手。一番摩挲後,那個多肉的小手圍成一個圓筒,圈住了我的中指。是的,伴著耳畔粗重而壓抑的呼吸,它輕輕地套弄起來。我不知作何反應,只能僵硬地挺直了脊樑。記得我看了母親一眼,她正好撇過臉來,說:「少吃點瓜子啊你。」然而某種令人作嘔的東西正讓我迅速勃起。毫無疑問,那已是近乎赤裸的交配信號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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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免捐) book18.org
正如此刻,蔣嬸攥住我的老二,飛快地擼了幾下。與此同時,她瞟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可以開始了。於是我就扒開肥屁股,操了進去。她真的比以前胖多了。這種胖不脫衣服很難體會出來。比如她跪在床上,腰上的軟肉就耷拉著,和奶子一起四下飛舞。這難免會給人一種騰雲駕霧的感覺。是的,我是說身前的伴侶宛若一朵雲。但她的皮膚一如既往地光滑,這又會讓你想到按摩床墊。至於叫聲,那是恰如其分的沙啞,如同彈簧被一次次地壓扁。那麼,她的父母無疑是開床墊廠的了。或許是我的思緒過於飄逸,蔣嬸不滿地拱了拱屁股說:「嬸都折騰這麼久了,你還沒歇過來呢?」如你所料,這是第二次了。雖然我認為性生活不宜過多,但蔣嬸表示好不容易逮住我一次,「想溜可沒那麼容易」。是的,她是這麼說的。而在此之前,她光溜溜地跑出去給鋰電池充上了電。完了又拖著我到浴室洗了洗腳——同奶奶一樣,她說,你腳真黑,是不是下河捉魚了——並順帶著沖了沖澡。再次回到臥室時,她在前,我在後。於軟肉的顛動中她回過頭來:「嬸是不是太胖了?」我告訴她說是比以前胖了一點。我指的是03年秋天以前。「真的胖了啊,」她有些失望,但旋即眼神一亮,「你媽身材好,奶是奶,腰是腰,屁股是屁股,要能像你媽那樣就好嘍。」這話什麼意思我搞不懂,只好皺了皺眉。蔣嬸卻視若無睹,一把揪住了我的老二。在我表示抗議後她就說出了上述話語。老實說,她的身份,以及對性或疏離或熱烈的態度,總能讓我疑惑。沒準關於女人與性,我一輩子都別想整明白了。回到大床上,蔣嬸在埋頭口交一陣後又邀請我喝紅酒。於是在頭頂大剛叔的注視下,我們喝起了紅酒。儘管我清楚,這是一種多麼要不得的「情調」啊。蔣嬸盤腿而坐,像一尊菩薩。她的奶子因碩大而下垂,奶頭卻如陳瑤般鮮紅。邁過游泳圈,你能看到陰戶——也就是蔣嬸的屄——的上半部分,黑毛細長,但稀疏,沒準幾隻手都數得過來。如果她碰巧岔開腿,你就能有幸欣賞到傳說中的一線天了。是的,與豐碩的肉體相比,她的私密部位過於誇張地嬌嫩。這種反差給我帶來一種難言的憂傷,只好一口氣悶光了酒。女主人卻不緊不慢,她俯下身來,又含住了我的老二。片刻,她抬起頭,揚揚酒杯說:「前幾年在飲料廠那會兒,嬸可沒這麼胖。」她像等著我說點什麼,但我真不知道說點什麼好。於是她再一次埋下了頭。不多久蔣嬸又抬起頭——所幸沒說話——把兩隻酒杯放到了床頭。麻利地擼上套子後,她便岔開腿,一屁股坐了下去。一聲輕哼的同時,她摸摸我的肋骨:「我看唱戲的都挺瘦哈,要不是嗓眼兒差點兒,咱跟著張老師唱戲得了。」 book18.org
老趙家媳婦嗓眼兒是差了點,但他小老婆的嗓眼兒好啊。這點怕是誰都無法否認。想當年平海台記者夥同省都市頻道記者一起來採訪這位英雄的母親時,所有人都看到何仙姑對著鏡頭唱起了評劇。大意是爺爺太寂寞,把二剛招了去,「這老倌兒何其歹毒」!當然,一切要歸咎於大剛夫婦的遷居,「這哥嫂倆用心叵測」!遺憾的是沒能播出來。除了涉及一些不甚嚴謹的推理,該唱段慷慨激昂,如泣如訴,分外精彩。何仙姑本來坐在凳子上,後來就滑到了地上。她時而敲擊大腿,時而拍擊地面,宛若一名技藝超群的野生非洲鼓手。那瀰漫而起的塵煙在一道道膠著目光的炙烤下,先是不知所措地四處飛揚,後來便裹住了何仙姑的淚光,以至於攝影師不得不暫停拍攝,請求主人公:擦把臉吧,您哪。村西小河是九九年春天擴的河道,也正是因此,呆逼們重燃了裸泳的激情。而到了第二年夏天,便一股腦淹死了四個人,有點急不可耐的意思。除了二剛,還有本村的一家三兄弟。出事兒的地方有點野,平常我們都不去。難能可貴的是,在缺乏目擊者的情況下,有為青年二剛勇救三兄弟(未遂)的故事還是傳誦開來。只是情節過於離奇,搞得我很難把主人公跟無業混子二剛以及在胡同口躺了兩天的巨人觀聯繫起來。這之後,母親就把我看得更緊了,簡直恨不得找條鐵鏈給我鎖起來。記得那陣有人到家裡串門,談到三兄弟時說:「可惜了,老大老二雞兒都那麼大了,擱過去早娶媳婦了。」我偷偷瞟了母親一眼,她竟指了指我,熊熊大火般燎來:「聽見沒,以前既往不咎,再給我瞎晃蕩,看我治不死你!」這大概就是此人暴躁的一面,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領略。「既往不咎」倒是真的,連索尼Walkman的事兒她都默許下來,眉頭也沒皺一個。至於游野泳,我確實很久沒去了。但即便去,也不會在村裡,成年人的游泳天堂在平河灘。那裡淹死的人更多。 book18.org
猶記得找到二剛時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多,隱隱有火光和哭號打西北天空飄蕩而來。只是那會兒我正伏在蔣嬸身後——對我來說,並不存在遠方。我當然幻想過和蔣嬸發生關係,確切說是把她肏得哭爹喊娘,就如同我幻想街上那些素昧平生的可憐人一樣。我像所有陰謀家那般制定出了詳細的步驟,比如先摸腿,後接吻,然後吃奶摳屄,擼管吧倒可有可無,既然已經坦誠相見,接下來我們就搞一搞吧。事實上2000年春節後,蔣嬸到我家的頻率就驟減了。原因不得而知,現在想來應該和拆遷安置有關吧。雖然遠還沒譜,但那年春天這事兒確已傳得沸沸揚揚。遺憾的是,即便如此,我也沒能淪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空想家。可見荷爾蒙浸泡過的勇氣多麼令人感動。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六月的某個周末早上。那時奧運會已開始,看了場舉重比賽後,一連幾天我腦子裡都是國產運動員蜥蜴般鼓起的脖子。我視其為力量的象徵,但難免又覺得搞笑,以至於有時走在路上一個人都會樂出聲來。如你所料,我想到了蛤蟆功。那天早上,一如以往,我把硬邦邦的老二豎著壓好後才推開了房門。蔣嬸恰巧在東院樓頂曬小麥,鵝黃馬褲包裹著的肥臀旁若無人地朝天撅著。於是我砰地關上了門。沒有反應。我故意磕著地走。置若罔聞。我只好咳嗽了兩聲。她這才轉過身來,說:「林林可真能睡,這都該吃晌午飯了。」我沒搭腔,而是像個放風的犯人那樣四下瞧了瞧。直到站在水泥台前我才告訴她我早吃過飯了,就是睡了個回籠覺。她喲了一聲,就操把木鍬,推起小麥來。這一搞就是七八個來回。在我猶豫著該不該下樓時,她停下來,丟開木鍬:「那你可真勤快。」這麼說著,她俯下身子,開始揀麥麩。於是我就看到了黑奶罩和淌著汗的兩抹酥胸肉。這一看就是幾分鐘。整個過程蔣嬸的嘴都沒消停,先是問我家今年收成咋樣,又是問豬瘟損了多少豬,最後她揚揚臉:「還沒看夠?」這樣一來,我浸在陽光下的臉就更紅了。然而神使鬼差,幾乎在抹汗的一瞬間,國產蛤蟆功便湧出腦海。於是我輕輕一跳就越過了水泥台,緊接著一把拉下了褲衩。令人尷尬的是老二早軟了下來,微風拂面中,它醜陋得如同某種通往異世界的門把手。蔣嬸肯定吃了一驚。她向後傾傾身子,表達出了恰如其分的驚訝,然後環顧四周,仿佛在尋找一件襯手的武器。再度扭過臉來,她切了一聲,便揪住門把手輕輕扭了一下。與此同時,那本就紅雲密布的臉頰上再度升騰起兩輪酡紅。 book18.org
2000年夏天一如既往地炎熱,但奶奶已經很少在樓上納涼了。按她的說法是見不得大剛夫婦在周圍晃悠,甚至——「簡直聽不得他們從咱家院裡傳出的聲音」,「讓人憋屈」。我倒不覺得憋屈,只要不是颳風下雨,每天晚上雷打不動。隔著水泥台,大剛一家子也不時出來晾晾。除了偶爾小孩太吵,以及大剛的呼嚕聲,也還算合我心意。倒是父親有點不識趣——那會兒養豬場剛拆,他老閒賦在家,晚上不躺到十一點決計不下去。這種種障礙使得我的躍躍欲試只能一夜夜地融化在星光下。只有一次例外,大概是七月中旬的一天。我半夜如廁歸來,正好蔣嬸也爬了起來。她說了句什麼,就抱著兒子下了樓。之後的幾分鐘我都在猜測她到底說了點啥。我甚至想,沒準她已經撅好屁股在床上等著我了。但很快,我意識到這只是每晚的固定程序,也難怪每個早晨樓頂會只剩下我和大剛。後者還要嘿地拿痒痒撓敲我一下,喝道:「太陽出來哩!」失望之中,蔣嬸竟又上了樓。朦朧月光下,她款款而來,奶子在睡裙里一蹦一跳。事實上,光聽著腳步聲我就硬了起來。蔣嬸卻對我視若無睹。她拈起蒲扇,在大剛身旁站了好半晌。在我幾欲打涼蓆上躍起時,她兩個跨步——並不漂亮,說實話還有點笨拙——擱水泥台上坐了下來。我一抬手就摸到了她的屁股。起初隔著裙子,後來隔著內褲,再後來就肉貼肉了。我使勁揉,像是給肉球搓澡,搞得它的主人不滿地拍了我一蒲扇。於是我就鑽進了股溝,濕漉漉,黏糊糊,不知是汗還是其他的什麼。為了搞清這一點,我爬起來,抱住了蔣嬸。她輕呼一聲,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卻依舊沒停止搖動蒲扇。我揉搓她的奶子,我說嬸,我把勃起的雞巴頂在她的腰上。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干點什麼了。她伸手攥住我的老二,輕輕擼著,嘴裡一個勁地說不行。我聞著她若有若無的汗腥味。我看看大剛,又看看月亮,最後就射了。那一陣我幾乎每天都在擼管,但還是射了好多,一發又一發,整整一脊樑。喘息未定,大剛叔就翻了個身,不一會兒又是一個。大汗淋漓地在涼蓆上趴下來時,我聽到他嘟囔:「咋不睡,大半夜發雞巴神經。」 book18.org
而二剛的失蹤幾乎為我掃去所有障礙,連父親都加入了尋人隊伍。那天母親跟蔣嬸聊了會兒就下了樓。自然,她沒忘警告我要以二剛為戒,免得讓人操心。當時我們已聽說三兄弟去游泳的事兒,但二剛的命運尚未納入上述圖景。小孩很快就睡著了。蔣嬸問我聽得是啥。我就邀她共賞,結果沒兩分鐘她就表示太難聽,受不了。那時我在聽什麼呢?多半是九寸釘吧。不聽就不聽,我一把攬住了她的腰。她開始掙扎,讓我別亂來。我順手在下腹部掏了一下,她竟惱了,甩開我便回到了兒子身邊。那晚的天黑咕隆咚的,悶得像鍋待拔豬毛的瀝青。於是我抹抹汗,仰身躺倒,發誓再也不親近她了。我甚至檢討那一年來在性上犯下的諸多令人作嘔的錯誤。作為一名中學生,我是徹底的腐化墮落,被黃色思想侵蝕得千瘡百孔。我完蛋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了風。先溫柔,後凜冽,沒一會兒索性把什麼東西刮到了我的臉上。我一骨碌坐了起來。是蔣嬸,她單腳踩在水泥台上,攥著蒲扇,看樣子妄圖再給我幾下。「睡得可真快。」她挑開我的耳機,繼續扇著風。或許還笑了笑,但烏漆麻黑的,我看不太清。這話有點誇張,或者說不夠誠實,起碼我溜過裙擺看到了蔣嬸的白內褲。不等我開口,她說:「給嬸撓撓癢唄。」片刻後又補充道:「沒帶痒痒撓啊。」我啥也沒說,而是看看小孩,以及掃了眼自家院子。那晚我吃了好長時間奶,就坐在水泥台上。我一手摸屁股,一手搓奶子,老二則被蔣嬸攥在手裡輕挑慢捻。每當胡同口響起腳步聲,我都會停下來,望一眼遙遠而模糊的繁星。後來我探上大腿,在陰部徘徊了許久。那裡的肥膩和濕潤讓我汗如雨下。我費力想像它的模樣,卻總也難脫母親的窠臼。而它們當然必不相同。我試圖扒下褲衩一探究竟,卻被它的主人極力拒絕。她什麼也沒說,就是死死拽住內褲,如果我膽敢硬來,她鐵定會與我拚命。於是我就抱緊了她。我叫了聲嬸,我挺著老二往她的大腿上蹭,我覺得眼前的肉體如此柔軟而光滑,理應有更好的用途。我肯定卯足了勁。水泥楞鈍刀般硌著腿彎我都毫無覺察,直到第二天一早才發現它們刻下的道道血痕。蔣嬸也抱住我,只顧喘氣,卻不說話。她的薄嘴唇就那麼張著,我只好貼上去,試著咬了一下。她往後揚揚臉,或許還搖了搖頭。我繼續貼上去,又是一下。然後她就咬住了我的嘴,舌頭都伸了進來。肥而滑。什麼味道我說不好,只記得我的口條像根木頭,而蔣嬸的大概比木頭強那麼一點。直到感覺她的口水淌進嘴裡,我才意識到這是在接吻。一種莫名的噁心湧上心頭,胯下的老二卻幾乎要爆掉。於是我把她抱了起來,一手托腰,另一手只拽住了一條大腿。蔣嬸一聲輕呼的同時開始撲騰。拖鞋應聲落地。然而毫無辦法,那會兒我起碼一米七出頭,蔣嬸可能一米六都不到。我像只螃蟹那樣把她搬到了涼蓆上。她叫了幾聲林林,便被我壓在身下。我繼續吻她——也不能說吻,反正就是在臉上亂蹭。她輕哼著,粗重的喘息像漏氣的風箱。當然,也許是我在喘。我試圖脫掉自己的褲衩,有點難。我試圖脫掉她的褲衩,也不太容易。於是我就喘了起來。我撩起裙擺,捏著老二就往裡捅。除了大腿啥都沒碰著。這麼折騰一番,我就喘不動了。我先是趴在蔣嬸身上,後來一個側身便滾落一旁。這時我才感到自己流了太多的汗。我盯著朦朧的星空,一動也不想動。半晌,蔣嬸說:「你太小。」我懶得理她。她摸摸我的臉,繼續說:「你太小,嬸年齡大了。這樣不好。」我不說話。她好像笑了笑,又喚了聲林林,一隻手似來摸老二,但碰著腿側就沒了動靜。「我不小。」我告訴她。我側過身來說:「我早日過了。」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一瞬間甚至有點絕望。「喲。」蔣嬸這下攥住了老二,輕輕揉著,像等著我說下去。我自然啞巴了。「跟誰啊?你就吹吧。」我氣哼哼地在奶子上摸了摸,卻被一巴掌拍開。那就不摸。我再次仰面躺好,只感到渾身黏糊糊的,連頭頂的瀝青都仿佛要滴落下來。蔣嬸也移開了手。她似乎在整理衣服。我索性閉上了眼。也不知過了多久,在我認為這晚已經結束時,老二突然又被捏住。我不動聲色,它卻快速勃起。「林林?」蔣嬸湊在耳邊,口氣輕輕的。我拿不准該不該作出回應。「德行,老娘還不伺候了!」啪地,老二給拍了一巴掌。我搞不懂這話什麼意思,但還是快速轉身將她牢牢抱住。蔣嬸頭髮不知何時披散開來,軟軟地埋我一臉。我就順著脖頸拱了拱,同時伸進睡衣,握住了奶子。原本我想握住兩個,但左胳膊無論怎麼搞都分外彆扭,只得放棄。蔣嬸哼了一聲,先是攥住我手腕,後來就捏住了老二。隨著她的擼動,我才發覺自己頂著一個光溜溜的肉屁股。於是我叫了聲嬸,就開始挺動胯部。我在屁股蛋兒上捏了一把,就掰開大腿,只想著快點插進去。蔣嬸呸了一聲,說:「你別動,小公狗一樣,瞎添亂。」我一動也不敢動。她身上也黏糊糊的,脖頸,臉頰,大腿,甚至屁股——老二在上面蹭了蹭,就滑入一條溝里。很快,隨著一波溫熱襲來,我知道自己肏了進去——神使鬼差的是,那一刻我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母親。蔣嬸輕舒口氣,扭過臉來:「一會兒吭聲,可別弄進去。」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聽見沒?」她扭了扭屁股。我只好說:「聽見了。」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動了。「動動啊。」肥臀又扭了扭。於是我就開始動。那種濕滑和緊握感讓我越動越快。拍擊聲細微卻清晰。蔣嬸的一條腿搭在水泥台上,在夜色中盪著絲微光。我就伸手摸了摸。她哼了一聲。我嗅著越發濃郁的味道,我叫了聲嬸,我甚至想去撫摸她的臉。蔣嬸連哼幾聲,說:「真硬。」正是此時,一輛自行車打胡同口拐了進來。大概是鏈條缺油,一路刺刺啦啦,像是一把銼子在我身上划過。劃到嗓子眼時,它就停了下來。我也只好停了下來。蔣嬸按住我胳膊,似是想爬起來。穿著拖鞋的腳步聲,門被叩響:「春英!」老二被死死攥住。「春英!人找著了!」「哎!」蔣嬸扭扭屁股,總算應了一聲。「樓上呢?」來人站在門口,沒動,半晌才說,「春英啊,先不給你婆婆說,你……你方便下來不?」然而沒等「春英」答話,他就作了自我否定,甚至輕聲笑了笑:「算了,就這麼個事兒吧。二剛沒了,在三道閘,待會兒就拉回來,我也就順路報個信兒。」他聲音很響,偏又刻意壓低,以至於像個太監。這大半夜的,讓人毛骨聳然。我不由一個激靈。蔣嬸也一哆嗦——肥臀都向後拱了拱——依舊是一聲「哎」。於是我一泄如注。 book18.org
蔣嬸的臀是挺肥,現在更肥。但腰粗,現在更粗。我抓住屁股搞了一陣就沒了勁兒。她倒越戰越勇,很快就翻身上馬捲土重來。如你所料,啪啪脆響,白肉四濺。「還是年輕好啊。」她說。「雞巴好。」她又說。「硬啊。」她再次說。蔣嬸主動時就會說這樣的話,以便表現出一種享受人生的態度。是的,除了好好搞一搞也沒什麼其他樂趣了。關鍵是,搞一搞總不會讓你的人生更糟。現如今蔣嬸的每個毛孔里都分泌著類似的思想。這些不需要交流,你一眼就瞧得出來。被動時她則會說出另一些話,比如「別叫我嬸」,再比如「搞嬸的屄」。就這些,沒了。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說不好,但直到今天也沒什麼新鮮花樣。這讓我意識到,人,我們人,一眨眼功夫就會完蛋。無可救藥。「想啥呢?」蔣嬸伏在我身上,於是汗也流到了我身上。我在她奶子上摸了摸,沒說話。「是不是嫌棄嬸了?」她幾乎湊在我的臉上。那雙杏眼還是那麼大,像湯圓。眼角卻已爬上皺紋。我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蔣嬸一聲沒吭,撐著床就要起身。我一把拉住了她。我好像也沒其他選擇。蔣嬸掙扎了幾下,便軟了下來。她在我懷裡趴了好一會兒,後來整個人都發起抖來。很快大滴眼淚便沾濕了胸膛,卻始終沒有聲音。直到我在她肩膀上揉了揉,才勉強有些哽咽溜了出來。很奇怪,吱嚀吱嚀,剎車似的。我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俏皮話或者安慰人的話,諸如此類吧。偏這當口,手機響了。即便蒙在地板上的褲衩兜里,依舊嚇人一跳。蔣嬸翻身臥到了一旁——她立馬拉毯子蓋住了身體。我愣了愣,還是跳下了床。是陳瑤。她劈頭就問:「啥時候回學校啊你?」 book18.org
回家時天已擦黑。母親來開的門,她說:「你也不帶鑰匙。」我表示忘了。我確實忘了。她又問我去哪了。我支吾半晌,連腿都有點發軟。「聽你奶奶說去大剛家了?」母親撩撩頭髮,面無表情,「還去哪兒了?充個電都這麼久啊?」我心裡咯噔一下,汗就冒了出來。然而毫無辦法,此時此刻我一句話也不想說。母親卻轉身坐到了沙發上。她回頭笑笑:「廚房裡有蒸菜。」於是我就去廚房吃蒸菜。剛邁了兩步,她又說:「媽等著你去看戲呢,結果也沒來。」這下笑意就更濃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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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book18.org
八號宿舍樓在學校西南角,不遠就是農林學院的實驗田。眼下種了些水稻和小麥,於是婆娑而昏暗的晚風中便灑滿了香甜的芬芳。這讓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只好再次點上了一支煙。此刻我坐在桌球檯上。不光我,其他一些正值青春年華的男男女女也三三兩兩地坐在其他桌球檯上。更多的人則在身後的甬道上來來往往。是的,稀鬆平常得如同任何一所大學校園裡的隨便一個初夏傍晚。不過我們還是共同見證了一些事情。比如豬下水般的晚霞尚未散盡時,插秧歸來的研究生們無精打采地從球檯間穿梭而過。再比如五樓某陽台上一陣「敲盆打碗」後,伴著若干嬉笑,有女聲喊:「哎!再等等!馬上就回來啦!」毫無辦法,我只能等。好在第二支煙剛抽完,陳瑤便出現在陽台上。我沖她招招手,說:「下來。」聲音很低,但陳瑤還是聽見了。她說:「噢。」我猜是的。我看了看她的口型,她說——噢。 book18.org
晚飯在西湖邊的小飯店。我把蒸菜拿出來,陳瑤吃得小心翼翼。我說:「裝啥裝,你啥時候成淑女啦?」她小臉繃了繃,總算笑了出來。於是我就挨了一拳。她說:「要你管!」這是打樓上下來後陳瑤對我說的第一個非語氣詞。之前我問她:「吃飯去?」她沒同意也沒拒絕,只是跟著走。好半會兒我又問:「幹啥去了你?這麼老半天。」她哼了一聲。這一路,直到在飯店門口坐下,兩人都沒再說一句話。我倒杯啤酒,問她味道咋樣。陳瑤表示還行,「就是蒜放得少,有點淡」。於是我就給她加了點辣子。她輕蔑地掃我一眼,欣然接受。陳瑤穿了件大白體恤,領口有點寬,一埋頭便露出右側鎖骨和半截白色背帶。在等待土豆粉的漫長時光中,我只能盯著這半汪新月瞧了又瞧。終於,陳瑤忍無可忍地踹我一腳,說:「還讓不讓人吃飯了!」辣椒使她臉上升起一輪紅暈,細密的汗珠更是沁上額頭,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我不由有些發愣。而瞬間陳瑤已奪過我手裡的啤酒,一飲而盡。她吐著舌頭說:「真他媽辣呀。」遞上紙巾的同時,我笑著問她假期都乾了點啥。「宅,」陳瑤回答得很快,舌頭靈活地收回又快速吐出,「看電視,你哩?」「宅。」我也回答得很快,儘管我覺得應該給出更富有創意的答案。然而晚風拽得柳條四下飛舞,搞得我一時不知說些什麼好。猶豫半晌,幾乎是土豆粉被端上桌的一剎那,我用普通話字正腔圓地補充道:「還有,打飛機。」 book18.org
埋頭吃飯的整個過程中都沒人說話,以至於母親來電話時嚇人一跳。她怪我到學校了也不報聲平安。我也搞不懂怎麼會忘得一乾二淨,一時竟有些語無倫次。放下手機時,陳瑤白了我一眼。我說:「咋?」她說:「不咋。」沒吃兩嘴,手機就又響了。這次是大波,叫我喝酒,呆逼儼然已高。我只好推脫說有事。「啥雞巴事兒?」我能想像他那大舌頭在口腔里笨拙地四下甩動,而油膩的狗毛在刺目的燈光下蓬勃得像久未清洗的鍋蓋。幾乎脫口而出,我說:「論文。」「對,論文,」我近乎高興地叫道,「還有論文要寫。」我甚至殘忍地想到,5月8號就是交論文的最後期限。陳瑤顯然也記起這茬,在周遭悠遠渾厚的夜色中她整個人都神采飛揚起來。「對啦,論文咋樣了?」她愜意地敲著我的手機,小鼻頭亮晶晶的。送陳瑤回宿舍的途中我無疑是沮喪的。於是前者的歡快便顯得過於張揚。我只好與她拉開距離。直到陳瑤站在甬道上,我才追了上去。她扭臉看看我,沒說話。也許我想說點什麼,卻也拿不定主意,所以只是朝八號宿舍樓揚了揚臉。「回去吧。」好半會兒我才說。陳瑤轉身就走。即將邁過草坪時她又站住,回過頭來:「你也不問問我咋了?」「啥咋了?」我不假思索。我以為她會說「算了」或者其他的什麼,然而沒有。她撓了撓頭,索性一把揪開了馬尾。黑髮鋪陳開的一剎那,人已穿過半張桌球檯。興許是尚未開學,這點兒周圍竟沒幾個人,倒是明明暗暗的宿舍樓里不時溢出些許女生平時難得一見的張狂。陳瑤在球檯的夾縫間七拐八繞,像是在穿越老天爺設置的頻頻魔障。大白體恤罩下來,再被晚風鼓起,仿佛真的裹了身道袍。昏暗的路燈下,她愈飄愈遠,宛若一尾斷線的紙風箏。搞不好為什麼,我突然覺得照這麼下去,這陣風會把她吹到天上去。幾乎條件反射般,我吼道:「陳瑤!你咋了!」真的是吼,宿舍樓里的聲控燈都亮了起來。青筋暴突中,我甚至有點頭暈目眩。陳瑤立定,轉身,片刻後朝我狂奔而來。非常俗氣,但事實如此。像顆蒲公英種子,她一頭扎進我懷裡,柔軟而又尖利。她喘得厲害,我只好吻了下去。那感覺不太好,猶如吃了瓣陳年糖蒜。於是陳瑤就笑了起來——邊喘邊笑邊給了我一拳,她說:「神經病啊你。」 book18.org
第一次邂逅陳瑤時,她也是這麼說的。那是去年十月份,我被大波拐去看迷笛。如他所說,確實不需要門票,但酒水卻不再免費。當然,即便如此,也值得一去。事實上,看著一幫怪逼不知疲倦地跑舞台上跳水時,我確實被唬住了。群眾的海洋此起彼伏,讓我恍若溜進了伍德斯托克的錄像里。當晚幾個同省老鄉聚了聚,其中有沒有陳瑤我也沒了印象。我興奮得過了頭。第二天新鮮勁就過去了,吵鬧依舊,卻沒什麼我喜歡的樂隊。本就是衝著舌頭去的,結果他們沒來。劉冬虹和沙子倒是意外之喜。還有老崔,就站在我身邊,戴了個棒球帽,邊晃腦袋邊吧咂嘴。特別地,因為上火,他嘴角冒了個癤子。老實說,有點傻逼。可惜彼時大波已有事先走一步,以至於直到今天他也不信崔健會長火癤子。到第三天我就蔫了,看完美好藥店,便行屍走肉般地往車站趕。痛苦的信仰就讓他們自己痛苦去吧。在火車上除了昏睡我滿腦子都是木推瓜,覺得好不容易去趟北京沒能見識甚是遺憾。當時我還不知道宋雨喆早他媽跑青海放羊去了。從平陽火車站出來大概十一點多,我也只能打了個的。那陣學校門前正修路,即便打的也只能坐到學院路口,往學校得再撒丫子地奔兩三公里。於是我就地奔。路燈昏黃而稀落,兩道儘是廢棄的老機械廠(如今已是拔地而起中的各色商業樓盤),參差頹唐的磚牆在深淺不一的步伐中影影綽綽。然後我就看到一個女的,背著雙肩包,腳步輕快。不知出於什麼念頭——也許是太過油膩與疲憊,我就想湊過去與她同行。結果該人猛然轉過身來,發出一聲尖利的鬼叫,嚇得我差點坐到地上。接下來你大概也猜到了,我快她快,我更快時她索性跑了起來。直到校門口,我才瞅清這個身著皮夾克的女鬼。她已氣喘吁吁,無路可逃,雖然我並不打算找她理論。門衛來開門時,我自然而然地向門口踱去,與此同時偷偷瞄了女鬼一眼。就這一瞬間,她飛快地側身,一巴掌招呼過來。耳光響徹夜空,我猜漫天繁星都驚呆了。「神經病啊你!」她說。 book18.org
再次見到該女鬼就是不久後電音論壇的一次聚會。此協會隸屬於機電系,副會長就是我的吉他老師——學美聲的大波。我匆匆趕到時,一眼就瞧見坐在主席台上的女鬼,不由大吃一驚。很快大波就給我介紹說,這位是咱們協會的手風琴老師,「大一新生哦」。除了冷目相對,我真不知道該做點什麼好。陳瑤倒也坦率,她冷冷地說:「早見過了。」就是這樣。正如此刻,她扭捏著身子,坦率地說:「吃了蒜了,不好聞。」但我還是貼上那羞慚的臉頰,雙手滑過柳腰,攥住了牛仔短褲包裹著的倆屁股蛋。陽台上已湧現出若干人頭。於是我女朋友輕輕顫抖了一下。她說:「別。」「咋?」「不方便。」「啊?」「啊個屁,寫你論文去吧!」陳瑤在我手上掐了一把,便迅速退後。與此同時,她說:「要不要臉啊你。」聲音並不大,但陽台上還是有人笑了起來。這些笑聲斷斷續續地溶化在晚風中,順帶著撩起陳瑤的長髮,舞得略顯文藝。當然,文藝總不會拖累美,除非你意識到自己真的大難臨頭。 book18.org
整個晚上我都在搜集資料,別說冰封王座,連毛片也沒瞅一眼。相關論文倒是不少,但都是付費期刊,只能讓人干著急。我算是體會到老賀的陰險了——整整一個月,八節民法課,她都沒能催促一下,而是任由自己的學生墮入深淵。好在有王利明的《物權法研究》,以及我還記得論文題目,夜市結束前拼拼湊湊,大概碼了四五千字。草草吃了點東西,回到宿舍我倒頭便睡。再睜開眼時,寢室里已擠滿男屌。聯想老爺機被團團圍住,NBA賽場的廝殺聲在摻上口水和腳臭味後生動得讓人發不起火來。今天是東部半決賽,籃網客場戰活塞。此時上半場剛結束,籃網領先十二分。這實在出人意料,於是我靠了一聲。一時靠聲四起。「你個逼還不知道吧?」若干呆逼回過頭來,眉飛色舞。為保持主動態勢,我自然不動聲色。結果賤貨們也紛紛不動聲色。「還有我不知道的?」我小心試探道。「那就是真不知道了。」大夥興奮地浪笑起來。「說說唄。」一番唉聲嘆氣後,我倒是把自己給撩撥起來,只好不恥下問。但壓根沒哪個打算回答我的問題。他們甚至全部轉向十四寸螢幕,開始摩拳擦掌。這真是令人憂傷。然而毫無辦法,一點辦法也沒有。直到大本對基德的一記蓋帽讓呆逼們歡呼雀躍繼而讓直播陷入緩衝後,他們的注意力才不甘地轉移到剛才的話題上。「小李和師太掰了。」這是第一句。「小李吃雞被逮了。」第二句。「雞巴毛,誰說是雞?」這是第三句——楊剛風塵僕僕地沖了進來,整個人呈放射狀,「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女的不是雞,是三本學院的學生!法律基礎課的學生!同志們啊,為李老師默哀吧!」據楊剛打包票,此消息來自於李闕如,起碼得到了後者的權威認證。至於怎麼個認證法,楊剛當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但他總結道:「剛在零號樓走廊里,小李打前面一過,李闕如的臉就黑了,是帶著笑容那種黑!我們可以審慎地推斷,歸根結底,此乃一種弒父情結作祟!」 book18.org
毫無疑問,以上八卦無論細節如何,於我而言都是個好事。我可以輕鬆地想像感情的泥沼令親愛的老賀痛不欲生,哪還有心思惦記起某個嚴林、某篇論文呢?於是我愉快地欣賞完了下半場比賽。活塞也不負眾望,在雙塔華萊士的嚴密防守下,比盧普斯和漢密爾頓大開殺戒,一度打出個17比0的小高潮。到第三節結束,活塞已反超四分。第四節連馬丁和科林斯都開始基德化,最終95比80,活塞拿下第二場。午飯時不等陳瑤開口,我便向其八卦了小李的八卦。這令我的女朋友先是大吃一驚,後又大失所望。她從餐盤上抬起頭來,近乎羞憤地質問:「管的多,你論文咋樣了?」這顯然是在轉移話題,可惜過於赤裸——要知道,陳瑤可是老賀與小李傳奇愛情的鐵桿擁護者。如今的滑鐵盧之變實在是現實的絕妙一擊,而這苦果總要有人吞下去。所以我得意地宣布:「論文可以放一放了,還是祈禱老賀保重身體更要緊些。」當然,我也就說說而已,老虎嘴裡拔牙的事應該留給更熱情而勇敢的人。遺憾的是,當我午睡醒來準備開碼時,另一個選擇機會出現了。呆逼們嚷著去打球。關鍵是皮球傳來傳去,最後傳到了我手裡。一番花樣後,我便被它死死粘住,怎麼也甩不開。於是我只能去打球。 book18.org
以前一直在西區玩,雖是水泥場,但好歹離得近。眼下為應付教學評估,整個運動場都在大翻修。毫無辦法,我等只能屈尊前往東區。這一奔就是將近四里地,而且很不巧,幾十塊老天爺晾尿布般的場地全部人滿為患。只能等。我順著籃球場溜了一圈兒,熟人還真不少,可見大家都是被逼無奈。繞假山轉回來時,我已打算滾回去寫論文了。太陽如此毒辣,把寶貴的青春年華浪費在毫無意義的拍皮球上是否稍顯誇張呢?正是此時,我看到了馮小剛。我是指平海一中的馮小剛。他一身國米,在草地外的塑膠跑道上踢球。一如既往,大喉結分外奪目。老實說,我真懷疑這是某種甲亢類後遺症。而他之所以在跑道上踢球,恐怕是因為近一半球場籠罩在噴頭的絢爛水霧之下。學校管理總是這麼體貼入微,令人嘆服。當然,歸根結底是我這老鄉水平有限,不然完全可以加入半場大混戰——權當搞橄欖球了。就這功夫,皮球朝我滾了過來。可惜有點疲軟無力,在一米開外的地方它竟絕望地停止不前。這就比較難辦了。如果球在腳下,我當然可以給他們踢回去,但此時隔著一道鐵柵欄——我粗略算了一下,起碼需要多走七步。然而馮小剛已在向我拍手了,他笑著說:「嘿!」於是我只能盡了舉腳之勞。他揮揮手說:「謝謝!」這貨大概拿自己當球星了。此外,跟印象中略有不同,他的聲音像極了馮鞏。 book18.org
準是雷鋒精神感動了老天爺,我們總算盼來了一個半場。摻上化工和園林的老熟人,四對四,三班兒倒。我一直覺得打半場最優人數是八個。六個太鬆散,十個太擁擠,只有八個才能達到對抗、配合與技巧的最佳環境。至於我隊的水平,還算尚可吧——一直坐莊,從沒下過。後來累得不行,只能下場歇了會兒,我也得以放了放水。如廁歸來,球場已經改朝換代,我竟然見到了馮小剛,以及李闕如和其他幾個阿貓阿狗。其中不乏大高個兒。無法拒絕地,我朝李闕如多瞅了好幾眼。他那頭鮮艷的雞巴毛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真是令人驚訝。這次是四對五,馮小剛謙卑地說:「我不會玩兒,啊,不會玩兒,大家忽略我就好。」然而這種人你沒法忽略,像所有躥上籃球場的足球明星,他們對小動作的迷戀讓人惱火。而狹小的場地又使他們顯得過於精力充沛,以至於時常陀螺般地滿場亂轉。還要呼朋引伴或指點江山地大聲吆喝。對於這種行為,除了小兒麻痹,實在沒有更恰當的稱呼了。好在馮小剛不吆喝。事實上除了偶爾的走步嫌疑,他的行為基本處在可接受範圍內。倒是李闕如,仰著老賀一樣的方臉,大大咧咧得像個傻逼。穿著藝術學院十五號球衣的高個兒打得不錯,就是放鬆得有點過分,拿球便是旁若無人地放三分和勾手上籃。我只好小小地刺激了他一下。十五號馬上惱怒地還以顏色。這下對抗激烈多了。而我從不吝嗇於稱讚別人,你打個好球,我肯定會叫好。所以幾輪下來,他倒也沒了脾氣。但李闕如來了脾氣,這廝一肘搗得楊剛蹲到了地上。再站起來時,後者眼淚都掉了下來。此時此刻他內心深處升騰起一種強烈的願望,那就是無論如何請允許他在施害者身體的相同部位來上力道相同的一肘。出於公平起見,他馬上不動聲色地付諸實踐。也不能說不動聲色,起碼楊剛叫了一聲操。於是李闕如就嚎了起來。於是兩人扭到了一起。於是大夥急著拉架。當然,大夥指的是我方,以及馮小剛,對方的其他幾位神色頗為不善。我也只能嚴防以待。正是此時,一個冷漠的聲音從人群後響起:「還雞巴打不打?」這是我第一次聽十五號說話。他坐在籃球架底座上,濕漉漉的中分頭垂下來,即便沐浴著陽光,臉色還是有點慘白。在影視和文學作品中,某類人物在此類場合的一聲吼叫往往能起到扭轉乾坤的作用。但現實中並不會。兩人雖已拉開,張牙舞爪卻沒消停。十五號二話沒說,操起護臂,揚長而去。就在他起身抬頭的一剎那,我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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