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71-73) book18.org
作者:氣功大師book18.org
6/7/2021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第七十一章 book18.org
有人說姚麥組合己超越OK組合,成功躋身聯盟史上最佳雙人組的亞軍,冠軍是誰他沒好意思說,據我估計,只能是瑟瑟發抖的喬丹和皮蓬了。這牛吹得稍顯誇張,有點拿東湖當太平洋的意思。不過姚麥確實穩定,前一陣的表現也的確搶眼,場均合砍55 ,外帶大兩雙的籃板和助攻,幫助球隊提前五場鎖定季後賽席位。而季後賽首輪對陣小牛,火箭竟連下兩個客場,這勢頭略猛,搞得呆逼們都有些口乾舌燥。四月末的一個陰沉午後,在東操場打球時,李俊奇神不知鬼不覺地蹦了出來。在場邊觀摩一陣,吆喝了幾嗓了後,他給我撂了瓶水。我讓他上場打會兒,這老鄉撇撇嘴,摸了摸光頭,又蹦回了綠茵場。老實說,新髮型不錯,戴上眼罩的話,活脫脫一個忍者神龜。 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在田徑場入口,又撞上了這貨。他人模狗樣地顛著球,問我五一有啥打算。我確實沒啥打算,就搖了搖頭。他問我去過422沒。我說沒。他就邀請我上422耍耍。我問422有啥好耍的。他撿球回來,擦擦腦門上的汗,半晌才說:「想想還真沒啥好耍的。」這過山車開得,讓人沒法接。所以他就自己接了過去,說最近忙著寫生,哪都去,啥都干,累得要死。 book18.org
「難怪沒見你打球。」我只能這麼說。 book18.org
「打球還是打架?」他歪著嘴,一副便秘的樣子。 book18.org
「靠。」上次干架很不盡興,沒倒騰兩下就被陳晨拉開,但梁子算是結下了,在球場上再碰著自然也沒句話,這倒是務實之舉——因為要真搭上了話,肯定免不了一場雞飛狗跳。奇怪的是,那之後便再沒見過十五號。 book18.org
「那幫逼啊,就那操行。」他總算把歪著的嘴咧開了,臉頰的痘痘顯得立體了許多。 book18.org
我笑了笑,沒說話。我以為下雨了,但實際上並沒有。 book18.org
「陳晨爽啊,連課都不用上,整天開著車瘋跑,比比老漢我……」李俊奇突然嘆口氣,像頭悲愴的驢。 book18.org
「是不是?」 book18.org
「那可不,哎——」他抱球立定,得有個兩三秒才戲劇性地揚了揚眉毛,「人這會兒就在平海的吧,好像他爺爺八十大壽。」 book18.org
「老重德」仨字差點脫口而出,還好及時卡住。我實在不喜歡這個話題。呆逼們越走越遠,已經繞過卵石路,拐進了小花園。我覺得是時候跟老鄉拜拜了。 不想李俊奇自己說了出來,他拍了兩下足球,仰臉靠近我,耳語般:「老重德,人老心不老。」說完他一個後撤步,梗著脖子作了一個笑的表情,但並沒有發出聲音。 book18.org
我也只好笑了笑。 book18.org
「都這把歲數了,身邊兒……」他把皮球拍得啪啪響,好一陣才抬頭揚了揚眉毛,「大姑娘小媳婦兒都沒缺過……」 book18.org
我不記得這老鄉有什麼神經系統上的毛病,但為什麼剃了頭髮就要揚眉毛呢?老實說,很淫蕩。於是隨著他的隻言片語,我眼前便情不自禁地浮現出若干淫蕩而噁心的畫面,比如眾所周知的老幹部和小護士搶夜壺。幾乎一瞬間,我發現自己被尿騷味包圍了。 book18.org
臨分手,李俊奇說他正在搞一個人像工程,要畫多少多少幅隨機的人物肖像,過兩天有空了一定要給我來一幅。我點了點頭,沒說話,可能是有些走神吧。天陰得像一塊巨大的囊腫,我覺得下一秒就會膿水淋頭,把我們所有人燒得體無完膚。 book18.org
上周四早上,在返回平陽的大巴上,我給牛秀琴打了個電話,響了有四五聲就被掛斷。快到學校時,她回了過來,我以為她會說些姦夫淫婦間的客套話,再不濟以長輩的口吻開個玩笑,然而沒有,她直截了當地問:「咋了?」其時我剛從昏昏沉沉中驚醒,只覺胃裡燒得厲害,半晌都沒說清「咋了」,直到公交車報站,我才問她是不是又到平陽開會了。牛秀琴有些摸不著頭腦。我只好進一步提醒她:「開會,上周六是不是又到平陽開會了?」猶豫了下,我添了個「你們」。牛秀琴笑了起未,一種吞咽空氣的聲音,像鬼片里的呼救聲,搞得身旁的女孩頻頻側目。等笑夠了,這老姨說:「還惦記著呢!」嗓音莫名尖利,極有穿透力。除了握緊手機,我還能做點什麼呢?「是有這麼回事兒,」許久她才止了笑,接連「哎呦」了好幾聲,「不過我沒去,你媽一個,領導一個,還有戲協那個誰。」我哦了一聲,水利局門口有人扭秧歌,鑼鼓喧天。「當天去當天就回來了,你呀,就是心思活絡,累不累呀?不早說了,你媽跟他……」她壓低聲音,「早斷了,肯定。」 book18.org
果然,一連三天的雨,時大時小,但戶外活動基本都泡了湯。利用這個時間,我把一大摞卷宗、檔案稍加整理後歸了個檔,甚至沒等老賀催,可以說想不佩服自己都難。誰知,開會時老賀還是公開提醒我,我的工作在所有人裡面是最後完成的。說這話時,她尿急般在教室里踱來踱去,到我身邊就停了下來。我只能假裝沒聽到吧。各種表格、卷宗、資料匯總被數個牛皮紙袋包裹著,又用麻繩扎了兩匝,厚得像塊要破吉尼斯紀錄的千層餅,兩三千頁恐怕都不止。老賀便抱兒子一樣抱著它返回講台,之後,拿它在講桌上敲了又敲,粉塵升騰中,她宣布:「那就開題吧。」其他不說,她這個動作看起來真是過癮。周六,也就是四月的最後一天,老賀打電話來,催我快選題、報題。我說咋選,不就是土地制度的經濟學分析麼,還能咋選。老賀呵呵直笑。我只好求賀老師高抬貴手,把我給放了吧。老賀變得嚴肅,說:「嚴林啊嚴林,我這項目組就這麼埋汰你?」我忙說不是,但到底是啥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想老賀又笑了——翻臉比翻書還快——沉吟半晌,她說:「放不放你,我說的也不算啊。」這就過於明目張胆了。 母親打電話來問我啥時候回去,我說不知道。確實不知道。今年五一又沒迷笛,有說是怕非典,有說是張帆跟朝陽區政府談崩了,總之於我們而言少了個來回奔波吃土的苦。至於黃金周,上哪兒玩,倒不是人太多、累不累的問題,而是窮。何況對山山水水,我向來沒什麼興趣。五一當天在排練房倒騰了一上午,打打鬧鬧中正吃飯的時候,王偉超來了個電話,於是在他的盛情邀請下,我帶陳瑤回了趟平海。對陳瑤的到來,母親很是驚喜,殷勤地給我們提供建議,規劃出遊路線,她說真該抽個時間,陪我們玩上一天。我說算了吧,是的,那熟悉的笑臉總讓我心不在焉,壓根打不起精神。「算啥呢算?」她有些不高興。我趕忙笑笑,說用不著,王偉超都計劃好了。王偉超的計劃是先去大雁溝,想登頂就往廟裡跑一趟,然後去谷地,釣釣魚、玩玩漂流、嘗點農家樂,這之後才是正常的遊玩——他建議我們往原始森林的西南麓去,眾所周知,那裡尚未開發,「野營啦,燒烤啦,興許能打只狍子、殺頭狼啥的!」這逼很興奮。 book18.org
王偉超說得有些誇張,狍子有可能,狼恐怕只是傳說。但既便如此,該計劃也不適合給母親全盤托出。當晚一家人在商業街吃了頓飯,陳瑤全程紅著臉,乖巧得讓我不忍直視。打飯店出來,母親偷偷把我拉到一邊,塞了一千塊錢過來,小聲問夠不夠。儘管不好意思,我還是照單全收,我吸吸鼻子,點點頭,屁都沒放一個。母親不忘叮囑:「別亂吃。」實際上也沒花多少,或者說壓根就花不出去,大雁溝人太多,我們直接去了谷地,結果那裡的人也沒少到哪去,釣魚就不說了,搞個漂流叫到幾十號外,那場面壯觀得,不知道的還以為上澡堂子搓澡呢。吃了頓便飯,呆逼們直接往原始森林進發。加上王偉超的女朋友,一程七個人,這女的是不是原來那個,我也說不好。仨鐘頭不到,路兩道的紅布條和人類垃圾己不見蹤影,除了鳥叫蟲鳴,只剩腳下厚重的咯吱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的土腥味,大家說起話來都莫名變得小心翼翼。回望一眼,蜿蜒小徑在參天樹木中仿佛從未存在過,大概除了偶爾漏下的斑斑陽光,我們已經離生活足夠遙遠。也正是在此時,我猛然意識到,這次算是來對地方了。 book18.org
儘管有呆逼聲稱對這一帶很熟,我們還是迷了幾次路,一驚一乍、磕磕絆絆中,總算在天黑透之前穿過山坳,抵達一片開闊的河谷。安營紮寨又是兩個多鐘頭,中間不得不停下來吃了點東西,野營我是毫無經驗,對這租來的帳篷更是不得章法。打水,洗手,壘灶,起火,等吃卜燒烤,已近午夜。還好,酒肉、星斗、和煦的風以及遠近難辨的狼叫是最好的犒勞。有人說不遠處幾米見方的山澗就是平河,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能開玩笑,起碼說明之前的緊張慌亂在篝火和肉香前正漸漸消散。陳瑤難得小鳥依人,更別說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看來對這行程她老還算滿意。這趟王偉超還真帶了把氣槍,路上放了兩槍,結果屁也沒打著,往火邊一坐,他又忍不住拿出來把玩。於是圍繞著槍械,呆逼們就瞎吹了一通。某逼說他有個老表,鄧村的,家裡起碼有兩三把槍,92了、95了都有,他親眼見過,還差點摸了摸。王偉超說:「你老表誰啊,陳建國?」大家都笑了起來,我摟著陳瑤,沒吭聲。「住鄧村的都是牛人啊,有個把槍也不稀奇,」另一個呆逼說,「不過你老表——不會是鄧村看門兒的吧!」又是一陣大笑,在山谷間跌來盪去就變成了鬼哭狼嚎。一種熟悉感突然襲來,仿佛被誰撓著腳掌,我心裡一陣麻癢。 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草草烤了頓肉,我們就打道回府了,雖然按王偉超的計劃要玩個三四天。打敗我們的不是什麼妖魔鬼怪,而是螞蟥。從那個下午陳瑤第一個在胳膊上發現一條,到晚上烤肉時每個人身上陸續揪出三四條,再到一早醒來帳篷上黑壓壓的一片,說不瘮人有點勉強。不幸中的萬幸是,王偉超的新女友並沒有因此真的瘋掉。到服務站已是下午兩點,一碗泡麵沒吃完,陳瑤就說家裡有事,她得回去。我問咋了,她說來了親戚什麼的,我便不再多問。王偉超開著個松花江,把眾呆逼沿途撂下,就載著我和陳瑤到家收拾東西。奶奶肯定依依不捨啊,但也沒辦法,哪有攔著不讓人走的道理。陳瑤問用不用給母親說下,想了想我說算了吧,先走再說。怎麼想的,我也說不好。王偉超本來要留陳瑤吃個飯,但她說真的急,我只能笑笑說下次下次。送走陳瑤,我們跑鋼廠澡堂泡了個澡。空無一人的洗浴大廳里,王偉超說:「可以啊,你個逼真是好福氣!」我琢磨著嘚瑟兩句,卻在一片溫暖的濕潤中昏昏睡去。難說過了多久,一巴掌給我拍得差點蹦起來,王偉超笑笑說:「不比邴婕差。」 book18.org
晚上哥幾個喝了點,打了半宿牌,有人嚷嚷著上哪哪打球去,我滾到沙發上便再沒爬起來。昏昏沉沉中,記得王偉超他媽開門進來嘀咕了幾句,再就是螞蟥,爬得陳瑤滿身都是,我提槍亂射,有人說不行,得用鄧村的槍。我一個激靈,打沙發上坐了起來。天己大亮——何止大亮,九點多,太陽都曬到屁股了,王偉超迷迷糊糊地說廚房鍋里有小米粥什麼的,我匆忙穿上鞋子,拽上外套就奔了出去。奶奶一個人在家,說:「你現在回來,可沒飯了!」我沒空搭理她,徑直進了自己房間。撩起床墊,打開高箱,一通摸索後,總算把移動硬碟薅了出來。奔書房,開電腦,奶奶在客廳說著什麼,我氣喘如牛。幾分鐘後,幾乎哆嗦著手,我終於把那個文件找了出來:0826dengcun。 book18.org
在小區門幾碰見了蔣嬸,她說林林回來了,我「哦」了聲就騎了過去。鄧村我知道,離平海的第一家丹尼斯不遠,好像是什麼市委還是軍分區家屬院,門口老有人站崗,高一軍訓時思想教育課就是在鄧村對面廣場上的。就是有點遠,在西南老城區,耗了我近一個鐘頭。廣場確實是廣場,但遠比記憶中要小得多,包括那個花壇和主席像,溜達了一圈兒,我便往家屬院而去。廣場對面的應該是正門,大理石門廊上有八一標誌,右側豎著兩塊木匾.一個是「平海軍分區家屬院」,一個是「平海市市委家屬一院」,同記憶中一樣,確實有人持槍站崗,加上哨亭里的話,起碼三個人。這麼說只是如實描述一下,我當然沒有硬闖進去的打算。站了有兩分鐘,我抹抹汗,溜著圍牆繼續前行——牆上有電網。繞行一周用了八分鐘,這個家屬院或者說小區算不上大,東西南北共四個門,其他仨門都只有一個哨兵,而且門廊上沒有任何標誌或牌匾。對著正門口又發了會兒愣,我騎向了廣場,看到南側的早點攤時方覺饑渴難耐。待兩個煎餅果子下肚,我才意識到適才的幾個鐘頭自己只是發了一場神經。 book18.org
到了劇場,已經一點多。母親在後台忙著,我倚著門瞧了一會兒,就回到了觀眾席。前台倆大褂在說相聲,天津人沒跑了。觀眾並不多,據母親說一般三點鐘之後人才會慢慢上來。於是我就看到了三點,中間母親出來兩次,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我。在戲班子上來之前,我走出去,跑老南街吃了碗面。再回來,直接去了辦公樓,團長辦公室鎖著門,我只能在會議室玩了會兒電腦。不看不知道,繼4月30日輸掉一個主場後,火箭竟被連扳兩局,今天索性連天王山都輸了。啊,真他媽的可喜可賀。對於在辦公樓發現我,母親很驚訝,她誇張地拍拍胸口說:「嚇我一跳!」搞不好為什麼,看著笑靨如花的母親,那一刻我腦子裡冒出的念頭竟然是: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承認自己走火入魔了。回家的路上,母親問:「陳瑤走了?」 book18.org
「家裡有事兒,走了。」我說。 book18.org
「唉,忙得,」母親撇臉看看我,「也沒跟姑娘聊幾句。」 book18.org
我沒說話。 book18.org
母親又看看我。 book18.org
「跟她有啥好聊的?」我猜自己嘴裡憋著屎。 book18.org
「咋了?」好一會兒,母親才說。 book18.org
「差一輩兒有啥好聊的?」我歪著腦袋笑了笑,「真聊起來,你就發現差距了。」 book18.org
「哦,你媽就是老古董,拿不出手。」她沒看我。 book18.org
「我可沒這麼說,你……」我不知道自己是慌張還是生氣,一時之間竟有些面紅耳赤。 book18.org
母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險些趴到方向盤上。 book18.org
我也笑了笑。 book18.org
對我返還八百二十元人民幣的行為母親讚賞有加,說今年要拿了一等獎學金可以考慮送我份大禮。我說那就等著瞧吧。父親則替小舅捎來話,讓我有空上小禮莊釣魚去。於是五號一早,我就上劇團辦公室拿車——說是一早,起碼也得有九點半吧。辦公室連個人影兒都沒,騎了車,我又拐進了劇場,結果母親也不在。我倒沒有找母親的打算,但看到青霞時還是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句。她說今天文化宮有個評劇展,倆領導都去了。我問是不是小鄭搞的那個。「你起碼得叫老鄭,」霞姐白我一眼,跟著笑了起來,「可不光是展覽,以後可能會定成評劇節,這不你姨他們都去了,有戲唱哩!」 book18.org
我「哦」了一聲就沒話說了。我不知道這個事是好是壞。我猶豫著要不要旁敲側擊打聽下陳建軍,還是放棄了。 book18.org
霞姐讓我把發簪拿來,於是我就把發簪拿來。她讓我把它插上,於是費了好大勁我才把它插上。 book18.org
「女朋友走了?」她問。 book18.org
「走了。」 book18.org
「姑娘不錯。」 book18.org
我沒吭聲,只是看著她化妝。 book18.org
「姨一會兒請你吃飯。」 book18.org
「吃啥?」 book18.org
「盒飯啊。」她笑了笑,馬上又皺皺眉,「看看,被你帶溝里了!」 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我媽中午還回來不?」吸了吸鼻了,我問。 book18.org
「那可說不準,領導們聚個餐不是很正常嗎?哪有大餐不吃的道理!」 在劇場門口徘徊了一陣,我終究還是去了文化宮。文化宮在東關,去年剛落成,至於什麼時候開放的,我也不清楚。記得以前是個糧站小區,三條主幹道交叉口,有幾個老年門球場,賣冰糖葫蘆和遛鳥的特多。這地方離商業街並不遠,騎車二十來分鐘,令我驚訝的是周圍全是新開發的樓盤,巨大的廣告牌像首最文藝的詩捅進你的心臟,平海哪來那麼多外來人口啊。文化宮占地得有六七百畝,看介紹,古玩市場、少年宮、文化館、大禮堂,啥都不少。過了大禮堂就是文化館,門口張燈結彩,橫幅上寫的是啥我也沒心思細看,正對大堂門口搭著個露天舞台,有幾個小孩在上面蹦蹦跳跳,順著中軸線掛著很多紅綢布,每兩個紅綢布之間都是一張評劇人物肖像,肖像背面則用宋體小字印著若干劇目的劇情梗概,更遠的地方有些道具展示、小地攤什麼的,這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轉了一圈兒,我也沒能在稀稀落落的人流中找到母親,或者看到哪怕任何一張熟悉的面孔。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四十五,我決定去趟鄧村。 book18.org
鄧村離文化宮不太遠,騎車不到二十分鐘,然而在正門對面的洋槐下蹲了半個多鐘頭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能在這裡碰到熟人。我覺得自己是在大海里撈針,何況未必有針。繞著圍牆騎了半圈後,終究還是拐進小店,吃了碗涼粉。問了問哪個是文體局家屬院,結果沒人知道,老闆娘操著平海口音說她是外地人,這個倒是很難看出來。買煙時門口榆樹下坐著一個大爺,我便心懷僥倖地問了問。這老頭一拍大腿來了勁,說:「後生,文體局家屬院?沒的!」我說不會吧,他說他在這裡住了幾十年,對鄧村了解如下:一、二號院建於九一年,六層,分別是市委家屬院和軍分區家屬院,三號院建於九六年,九層,依舊是市委家屬院。總之,沒有任何一個能和我說的什麼家屬院對上號,他認為我找錯地方了。即便隔著圍牆,九層樓還是很好辨認,應該有兩棟,離北門最近。於是我又在北門守了半個鐘頭,最後——還是自我否定。 book18.org
剛進劇場,我便看到了鄭向東,一身過於寬大的白西服使得他那頭煽了油的頭髮黑得像摻著瀝青的豬鬃。看到我,他就笑了,我沒笑,徑直問他母親回來沒,「回來了呀,」他說,「早就回來了,飯都沒吃,說有事兒。」舞台上正擺著道具,我友情問了句「待會兒演啥」,不等他回答,便直衝後台。但小鄭叫住了我,他說:「不在後面,你媽不在後面!」至於母親在哪兒,他說應該在辦公樓吧。遺憾的是,他猜錯了。但陸宏峰在,正霸占著團長辦公室的電腦,打遊戲。他說母親接個電話就出去了,大概是在十二點多。我瞄了眼手機,兩點五十。 通往鄧村的路上,我終究沒忍住,給母親打了個電話。一連兩次都沒人接。我這才感到太陽火辣辣的,它照在你臉上的時候仿佛打了你一拳。直殺北門,這麼搞是否明智恐怕只有老天爺曉得。北門正對沿河南路,也就是進市區後分岔的北平河的南岸,這裡有一個好,就是空間有限,車速並不快。起先我在沿河花園的綠化帶里杵了半天,後來發現太傻逼,索性在北門右側一個修車攤上坐了下來。這一坐幾乎就是一個下午,或許以後無聊的日子裡我會想起這麼一個無風、焦躁又故作平靜的午後。我會記得自己假裝無意地盯著每一個進出的車輛,記得一連吃了四五個雪糕,記得修車人上來聊天時表現得像個啞巴,記得玩了陣兒貪吃蛇,最後手機都快沒電了。大波告訴我,那個漸強、反覆的旋律叫《波萊羅舞曲》,是大師拉威爾最通俗也最具美學意義的一部作品。只不過陳建軍聽的是交響樂,我聽的是吉米亨德瑞克斯的吉他solo。我覺得耳熟,但事實上之前並沒有聽過。六點多,當夕陽鐵鏽般灑滿青石路面,修車人也開始收攤,我揉揉屁股,到底是無功而返。 book18.org
慢悠悠地騎回廣場,上面已滿是載歌載舞的人。我停下,試圖點上一支煙。遠遠地,一輛奧迪打正門緩緩駛出,到我身側的洋槐下時,它還頑皮地調了個頭。夕陽把半開的車玻璃印得血一樣紅,我又打了一次火機,然後便看到了駕駛位上的人。他笑著仰起了臉,兩頰的法令紋生動得如一曲廣場舞。 book18.org
第七十二章 book18.org
陳建軍的喉結頂在我的虎口,接連滾動了好幾下,每次都發出一種咕嚕嚕的聲音,像是牛在反芻。他的臉好紅啊,腮幫子似乎都鼓了起來,無框眼鏡掛在鼻樑上——我以為它會在頭部的劇烈擺動中掉落,但事實上並沒有。這大概是我離陳書記最近的一次,近到眼前的這張臉跟記憶中的那個白面書生有些對不上號,比如平頭上隔三岔五冒尖的白頭髮,比如右側鼻孔里悄然探出的鼻毛,比如左耳下小指肚大小的青色胎記,再比如有些發黑的嘴唇、堂而皇之冒出的火癤子和眼角、額頭處藤蔓般密布的褶子。但法令紋一如既往,甚至,它們在肌肉的痙攣中波動起來,消失復出現,變淺又加深,宛若這個初夏傍晚的一道光。這讓我心裡一陣麻癢,手便不受控制地加大了力度,一種幽幽的清香從車窗飄來,充斥著鼻腔,我也說不好它到底來自哪裡。 book18.org
幾乎是點著煙的一剎那,我就朝那輛奧迪A6衝去,副駕駛位看不清楚,但長發披肩,顯然是個女人。夕陽戳在哨亭的琉璃瓦上,使後者跳躍著,似要淌出血來。身後是五花八門的大音量節拍,旋律歡快,卻震得我頭皮酥麻。確實是陳建軍。喘氣般,我猛吸一口煙,踉蹌著繞過車頭。奧迪有些措手不及,只能急剎車,可以想像,陳建軍難免氣急敗壞,他罵了一句,之後索性搖下牟窗,探出頭來。這廝大概還想說點什麼,但看到拽住車門的我時,立馬沒了言語。我同樣目瞪口呆,除了鼻子出氣,再無動靜。副駕駛位的女人嘀咕了一聲,又湊過臉來問咋了——當然不是母親,而是那個細眉細眼的葛家莊女人。得有好幾秒,陳建軍輕咳了一下,扭過臉又迅速扭了回來,手搭在車窗上沒動。我條件反射地吸了口煙,鬆開拽著車門的手,猶豫著是否該就此離去。但周麗雲叫住了我,「咋回事兒嘛?」她提高嗓門,短暫的停頓,「哎——是你呀,那個那個……」 book18.org
她並沒有「那個」出什麼來,但我還是害臊地打了個噴嚏。是的,害臊得厲害,於是鼻涕、煙灰和滿頭大汗簌簌落下。那支吸了半截的紅梅射往車門,又彈到了地上。陳建軍明顯躲開了他的豬腦袋,好一會兒,在我妄圖再打兩個噴嚏而未果後,他扶扶眼鏡,張張嘴,但依舊什麼也沒說。周麗雲卻有些喋喋不休,我聽不出她是高興、抱怨還是疑惑,我甚至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陳建軍擺擺手,笑了笑——可能是吧,至少那對法令紋又浮現出來,「完了完了,」他說,「以後小心點兒。」只覺腦子裡嗡地一聲,我抹了把汗,然後就卡住了陳建軍的脖子。他只來得及哼一聲。那顆豬腦袋抵在靠背上,在擺動中咯吱咯吱響——當然,是車座在響。陳建軍很快來掰我的手,先是手腕,再是大拇指,力度不小,以至於我險些把另一隻手也伸過去。他想說點什麼,卻只是露出了參差不齊的牙,被奶奶誇讚過的那雙大眼裡滿是血絲,我覺得這貨有黃疸也說不定。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麼久,周麗雲開始拍打,喊叫,她撓我的手,說:「你瘋了!瘋了!」「來人啊,來人啊!」她衝車窗外喊。 book18.org
眼鏡總算滑了下來。陳建軍把車踢得咚咚響。夕陽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光暈,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香甜,讓人忍不住想打噴嚏。病豬的脖子汗津津的,越來越滑,仿佛兩棲動物褪去了一層皮。周麗雲擠過來,似是要咬我。沒有必要。我鬆開手,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小區圍牆外的水泥台上。大滴汗水從臉頰垂落,我只能抹了抹汗,又抹了抹汗。哨兵跑了過來,陳建軍瘋狂地咳嗽,大喘氣,像剛吞下了一斤屎,半晌他才啞著嗓子說:「好了,好了,沒事兒。」要不就是「沒事兒,誤會,誤會」,總之就是這些話吧。我搓著僵硬的右手,始終沒有抬頭。恍惚中,周麗雲似乎打車門下來,高跟鞋的腳步聲在我身邊響了好一陣,後來又消失了。再後來,奧迪A6也消失了,廣場上的喧囂越來越近,一條大紅大紫的長龍踩著妖嬈的腳步向我扭來,興高采烈的男男女女們高舉雙手,宛如托著一坨坨金燦燦的屎橛子。我仰身躺了下去。樹上還掛著枯萎的槐花,搖啊搖,並沒有落下來。 book18.org
等慢悠悠地騎回家,天己完全黑透。想在樓下抽根煙,沒能找到打火機。母親來開的門,儘管我悶頭弓背剛把鑰匙捅進去。「可回來了你!」她皺著眉,「咋了到底?」 book18.org
我撇開眼,沒說話,只是埋頭脫鞋,這間隙順手帶上了門。 book18.org
碎花裙擺在眼前兜兜轉轉,母親「嗯」了一聲,吐口氣:「咋關機了?」 「沒電了唄。」我側身拿拖鞋,抬頭瞅了一眼。 book18.org
「襪了也脫了,」她輕掩著鼻了,「先洗腳去!」 book18.org
「你咋不接電話?」可能因為悶著頭,我聲音聽起來也悶悶的。裙擺又轉了轉,不等母親說話,我又補充道:「倆電話都不接。」 book18.org
「沒聽見啊,學校正排練,手機靜音擱在包里,回頭給你打過去,你就關了機。」 book18.org
我吸吸鼻子,站起身來,又快速聞了聞手。 book18.org
「是不是出啥事了?」她壓低聲音,捅我一下,很快在我身上拍了拍,「這麼髒,在地上打滾了?」 book18.org
「沒啊。」 book18.org
母親眉頭微蹙,緊抿著嘴。奶奶在客廳喚我。 book18.org
「真沒啥事兒。」我扭身笑笑,抹了抹一臉油膩。 book18.org
母親也不說活,就那麼看著我,像是等著我說下去。 book18.org
猶豫半晌,我說:「餓死了。」邊說,我邊走向客廳,還即興沖母親笑了笑。 book18.org
漿麵條,拍黃瓜,鹵豬肉。我吃得狼吞虎咽,雖然並沒覺得多餓——事實上,歸功於下午的幾個雪糕,胃裡漲得厲害。奶奶在一旁看電視,前一陣還咿咿呀呀,就我埋頭掇塊肉的功夫,她老就耷拉上了眼皮。母親去洗了個澡,一會兒穿了身白睡衣出來,她讓奶奶回屋睡去,後者強硬了半分鐘,到底還是在攙扶下乖乖上了床。我開了罐啤酒,母親在電視機旁吹頭髮,她問我是不是真沒啥事,我連說了兩聲「沒事兒」,是的,有些急躁,甚至惱怒。母親垂下頭,不再吭聲,等我刷完碗回來,她已經回了房。我不由有些失落。不多時——臥到沙發上,剛換倆台,母親又出來了,她讓我洗澡去,我趕忙笑笑說:「好好好。」 book18.org
「別光嘴上說,屁股也挪挪。」母親搖著蒲扇。 book18.org
「煩不煩?」我坐起來,故意擰著眉。 book18.org
「切,這就嫌你媽煩了?媳婦兒還沒娶呢!」她三步並作兩步,在我頭上敲了一下。 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是聳了聳肩。 book18.org
「敢在外面惹事兒,我可饒不了你。」母親站在身後,又敲了我一下。她聲音很輕。 book18.org
沒能證明心中所想,我非但不覺欣喜,反而有種挫敗感。我也說不好自己是怎麼了。母親攜著香氣,在眼前鮮活地走動,一顰一笑間閃爍著這個夜晚所有的光暈,她說起我小時候在缸沿磨牙的事,說我剛學走路那會兒能沿著楊木椅子一步步地栽進水缸里去。這麼說著,她大笑起來,拿蒲扇輕拍著胸口,修長的脖頸在飛揚的髮絲下白得耀眼。我禁不住懷疑那晚的齒痕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老實說,有那麼一刻,我真想扒開母親的衣領,確認下那個青色血於還在不在。當然,這麼想過於無稽,畢竟這麼多天過去了。 book18.org
父親回來已經快十點,醉醺醺的,一進門就指責我為啥不接電話。「你小舅喊你喝酒去!」他大著舌頭,掄了掄胳膊。我一邊把他引到沙發上,一邊告訴他手機沒電了。父親讓我給小舅回個電話,說不回不禮貌。「做人啊,禮儀為先!」他撩起衣服,拍拍肚皮,又猛地把POLO衫脫了下來。「用你爸爸的,咋樣!」他又拍拍肚皮,把諾基亞1100遞了過來。 book18.org
母親從玄關跟到客廳,始終沒說話,這會兒她站廚房門口說:「張鳳舉啊張鳳舉,明兒個就罵他一頓,整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book18.org
「罵啥啊罵?」父親靠到沙發背上。 book18.org
母親抱著胸,沒說話,還是輕搖著蒲扇。 book18.org
「大老爺們喝點灑咋了?啊?」他看看我,又看看母親,最後盯著電視說,「咋了!」說話的整個過程中,父親始終堅定地向我伸著胳膊,撓頭和從褲兜里掏煙都沒能動搖他的決心,小巧的1100攥在手裡,像是什麼炸彈的引爆裝置。 book18.org
我只好把手機接了過去。 book18.org
「咋給你說的,少喝點少喝點,自己騎摩托車不知道?」母親步步逼近,走到電視櫃旁又停了下來。 book18.org
父親摸了根煙,反覆在腿上敲著,並沒有點上。 book18.org
「別高血壓,整天喝酒腦子都都喝壞了!」母親咬著牙,用蒲扇狠狠往自己頭上拍了幾下。 book18.org
「咋了?大老爺們喝點酒咋了?」坐在沙發上的人還是這麼一句,雖然口氣弱了些,「媽了個屄的!」 book18.org
母親瞅我一眼,扭身回了房。 book18.org
父親打個灑嗝,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總算點上了煙。於是一氧化碳和尼古丁便填滿僵硬的空氣。我覺得自己早該說點什麼,但還是什麼也沒說,直到搞了碗蜂蜜水回來,我才讓父親以後少喝點。說這話時,我顛著手機,仿佛那是個燙手的山藥蛋。 book18.org
電視里在演什麼大宋提刑官,每次何冰張嘴我都怕蹦出來的是京片子,奶奶房間熄著燈,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睡著了。後來母親出來喊父親,讓他洗洗澡睡去。「不洗,」他翹著二郎腿,聳拉著眼皮,「今兒個偏不洗!」當然,說歸說,他最後還是洗去了。我在沙發上呆坐一陣,剝了個橘了,又換了幾個台,之後就順手拿起了父親的手機。或許我只是想看看手機功能,但那些通話記錄還是毫無徵兆地跳了出來。三個月十來條吧,都很短,幾十秒,最近的是五月三號,通訊錄名字是老蔣。父親用手機並不少,畢竟豬啊魚啊雜事多,但「老蔣」在一眾閃爍的數列里還是那麼刺眼。我記得父親不太會用手機打字。點開看了看,尾號是9877,有點耳熟,至於是不是老趙家媳婦數次要求我記住的那個手機號,我也拿不准。止是這時,母親突然出現了,鬼魅一般。「明兒個平海廣場有個演出,」她拎起盛蜂蜜水的瓷碗,「學校的那些小演員們,你要不急著走啊,可以去看看。」 book18.org
六號一早是被老趙家媳婦給吵醒的,她不停按門鈴,奶奶只好去開了門。她問奶奶在家裡幹啥呢,也不出去轉轉。奶奶說醫生吩咐還要休息。她哦了聲,就問起了我,說有個事要諮詢。奶奶說還沒起來。兩人便開始東拉西扯,我使盡渾身解數也沒能再次入眠。昏昏沉沉中,奶奶提起大剛,說他快出來了吧。「出來幹啥,」蔣嬸說,「挖沙多好啊,老這麼挖著,不回來才好。」邊說,她邊氣哼哼地笑了笑,音頻極高,說是海豚音都不為過。我的睡意頓時被攪和得魂飛魄散。「說歸說,怨歸怨,一個人拉扯孩兒也不好過。」奶奶輕言細語。不想老趙家媳婦不吃這一套,她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奶奶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至於她家是怎麼個腰疼法,她並沒有展開詳細論述,而是像只大彈簧那樣蹦了出去,空餘奶奶在客廳嘀咕了好一陣。其他不說,她起碼是幫我躲過了一劫。 book18.org
喝了點稀飯,我去了平海廣場。舞台就搭在河神像背面,儘管大太陽曬著,還是給圍得水泄不通。演出大概也是剛開始,沒有海報什麼的,只是在舞台正上方扯了條橫幅:鳳舞藝校文藝匯演。小演員們年齡參差不齊,從八九歲到十五六都有,真像是雨後冒出的一茬茬木耳,母親說以後會讓他們上劇場演,現在還是鍛鍊鍛鍊好,也算是給學校打打廣告。我繞著舞台溜了一圈兒,也沒找到進後台的機會,雖然能隱隱聽到母親的說話聲。遠遠挑塊蔭涼地,杵著看了一陣,一連兩個都是評劇選段,《報花名》、《金鳥飛玉兔走》,好壞另說,技巧不談,小演員們終究是差了口氣。聽說還有現代歌舞表演啥的,我也沒心思等下去,徑直去了劇團辦公室。會議室沒人,我便打開電視,看了會兒比賽。火箭對小牛,背水一戰,姚明被裁判照顧著,首節八分鐘就兩犯,提前下了場,經過范甘迪兩次換人後,到了第二節下半時火箭的表現才稍見起色。就中場休息的功夫,張鳳棠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她邀請我嗑瓜子。「還以為是誰呢?」她翹起二郎腿,把桌肚子踢得咚咚響。 book18.org
沒兩句,我姨就提到了准表姐夫,說光前一陣他就往家裡跑了兩次,問我覺得這人咋樣。 book18.org
聽奶奶私下說,其實張鳳棠對這個未過門的女婿不太滿意,嫌人家沒學歷啥的。但我能說點什麼呢,我說:「很好啊。」 book18.org
「死敏敏非要看上,你有啥法子?」她聲音很低,手卻甩得啪啪響。然而不等吐出嘴裡的瓜子皮,她又撩撩頭髮,挺挺胸:「其實也不錯,處對象不能光堆條件,也得看人,是不是?人家當了這麼多年兵,為國家作貢獻就不說了,手頭好歹還能落點錢,再在衙門裡找個工作,跟你姐也算相互照應著,對不對?」說到「對不對」時,她總算眉開眼笑地吐了口氣。 book18.org
我點點頭。 book18.org
「也可以,哈?」 book18.org
我又點點頭。 book18.org
「前一陣剛筆試完,報了你們平陽公安局,聽敏敏說考得可以,到時候面試啥的再托老二找找關係,」她頓了一下,「鐵定沒問題。」 book18.org
「我媽就是個跑劇團的,去哪兒找關係啊?」我突然有些生氣,乃至表現得稍顯幼稚。 book18.org
「可別小看跑劇團的,你媽打交道的人多著呢。」她「嘿」了一聲,隨手從一旁的架子上抽了本《知音》。 book18.org
「咋不找我那個老姨?」救命稻草一樣,我揪出了牛秀琴。我想描述一下這個人,卻發現不知從何說起。 book18.org
「她啊,嘴上話漂亮,壓根不給你辦事兒。」張鳳棠把書翻得嘩嘩響,半晌才又抬起頭,「再說,你找她她也得辦的來啊,這平陽的事兒,她管得著嗎,更別說去給你求人了。」 book18.org
「那我媽就辦的來啊?」 book18.org
「你媽好歹也算是個名人,結交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你呀——」她音調一轉,撓撓脖子,又眨眨眼,像是被噎住了,「其他不說,有個平陽搞房地產的,啥建宇老總,辦這種事兒還不是小菜一碟。」 book18.org
「他也就是個副總,給人打打工。」我沒想到她會提到梁致遠,有些措手不及。 book18.org
「你認識?」她苦著一張臉。 book18.org
我沒說話。麥迪繼一個三分後,又造了個3 1,舉場歡騰。 book18.org
「怕啥,」張鳳棠笑著搗了我一下,「你媽的老同學唄,老以前到平海來還是你姨夫接待的。」這麼說著,她又翻起了書,片刻,做賊一樣壓低嗓音——連頭都壓了下來:「哎,你見過沒?」 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 book18.org
「誆你姨吧就。」她嘴上這麼說,一張臉卻顯得有些失望。好半晌,等她換了本雜誌,再坐下來時才說:「青霞就見過,聽說前段時間還在劇場看過戲呢。」 book18.org
張鳳棠滿嘴跑火車,她的話我一概不信。 book18.org
「政商一家親,就是這些人力量才大,辦事兒才穩,你知道啥啊。」 book18.org
我還是沒說話,連瓜子都不嗑了,像是生怕虧欠誰似的。 book18.org
「也就托你媽問問,又不是非要怎麼怎麼地,你瞅瞅你!」許久,張鳳棠搗了我一肘。她瞪著眼,撇著嘴,一副中了風的架勢,我也說不好這位是不是真的生氣了。 book18.org
午飯在小禮莊吃,姥爺上村祠堂玩,沒在家。小舅媽也不在,我問她是不是沒放假,小舅說上魚塘送飯去了,前腳剛走。我拎份炒米,拿罐啤酒,就往魚塘而去,不是其他的,只是想趁姥爺不在借他的工具釣釣蝦而己。拐過第二道彎,便看到小舅媽打養豬場出來,她在電動車旁蹲下,快速整理了一下泡沫箱子。就這功夫,我野豬一樣嚎了一嗓了。小舅媽嚇得差點坐到地上,她站起來,紅著臉就要打我。大外甥只好撒丫子狂奔。這天釣魚的人並不多,遺憾的是一個多鐘頭我也沒釣出兩隻蝦來,真不知是我的問題,還是竹竿的問題。再返回劇場已是下午四點多,在門口恰好碰到青霞,她開輛現代,說要送幾個學生回學校,問我去不去。我撇撇嘴,但沒走兩步還是返回來拉開了車門。新教學樓已粉刷完畢,就等著裝修了,秋季開學用肯定沒問題。雖然學校目前的生源主要是興趣特長班,但全日制班多少還是有幾個人的,像適才車裡的學生,都是外地人。為此,母親不得不請了個宿管。學校現在有授予中專文憑的資格,等教學配套設施跟上,就可以正式招生了。至於教師問題,據母親說,那個高中音樂老師反倒來應聘了,舞蹈老師也試著招了兩個,不過並沒有我們學校的那個研究生。 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我終究還是不經意地打聽了下樑致遠。霞姐倒也不避諱,先是一通大笑,好半會兒才說:「對,梁總,梁總。」我不知道關於此人和母親的關係她知道多少。我問她有沒有見過梁總,她反問我有沒有見過,我說梁總請我吃過飯,她說梁總也請她吃過飯,我表示不信,她又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說上次《花為媒新編》巡演的的時候,梁致遠恰好在林城,就請她吃了個飯。「當然嘍,蹭飯,」她說,「硬被你媽拉了去,想想也是,不吃白不吃。」青霞表示梁致遠很帥,聲音也好聽,有錢又有才,我覺得過於誇張了,當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問:「梁總到劇場看過戲?」她又笑了起來,問我咋知道。我心裡一沉,反問啥時候的事,她叮囑我別瞎說,我問咋了,她說三人成虎唄,不為她考慮,也得為母親考慮呀。具體是啥時候的事,她卻不說,我只好又問了一遍。「煩不煩你,」霞姐沒好氣地撇撇嘴,「就前一陣,不是三月末就是四月初。」至於其他細節,她不說,我恐怕也不好打聽了。 book18.org
又或許,對我來說,以上信息已經足夠了。 book18.org
我以為陳建軍會搞點什麼舉動——不管出於何種目的,但母親一切如常。倒是蔣嬸,當天晚上又到家裡來了。我開了門才發現是她,她說林林還沒走呢,我能說點什麼呢,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父親還沒回來。蔣嬸往家裡送了些玉米棒子,說是大棚里種的。「嬸呢?」她問。 book18.org
「睡下了,」母親說,「看會兒電視就打瞌睡。」她始終沒有看我。 book18.org
倆人看著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母親興致不高,我甚至覺得有些不尷不尬。我確實想過徑直起身,回自己房間,但還是覺得過於突兀了。蔣嬸問我啥時候走,我瞅瞅母親,猶豫半晌才梗著脖子說明天。「這就走啊,真是上大學了,回來連個面都見不著了。」蔣嬸就坐在我身旁的長沙發上,後來忘了談起什麼了,她摸著自己穿著紫色絲襪的腿,連連抱怨她太胖了。「就是腿粗,」她笑笑,「人家都說我挺俊的。」 book18.org
母親沒搭茬,而是打個哈欠,說她去洗個澡。老趙家媳婦卻坐得穩如泰山,壓根沒有起身告辭的打算。母親先回了臥室,一會兒又出來進了衛生間,我覺得她瞥了我一眼,卻又實在沒有把握。蔣嬸抖著腿,哼起了歌。據她介紹,這是她新學的減肥方法。我覺得自己是只蒸籠里的大閘蟹,渾身癢得厲害。就在這片越發濃郁的蒸氣里,我猛然發現母親的手機落在茶几上,那麼近,只消坐起來伸個手就能夠著。但終歸,我沒有伸出手去。 book18.org
第七十三章 book18.org
「……田野上有什麼?蘆葦、高粱、玉米、野兔、孢子和狼,連大喇叭和紅袖標都在這裡失去了蹤影……十一個大隊並沒幾戶人家,住得又分散,我們這些下放人員暫居的大隊部反而成了方圓幾里最大的人類聚集區……小禮莊東面是一個乾涸的野湖,近千畝的蘆葦叢使得它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依舊是平海最大的蘆葦製品供應地。父親他們要對付的就是這些蘆葦,忙時開荒種地,閒時打葦箔、扎葦席,繁重的勞動外是排練樣板戲和政治學習……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政治學習的重頭戲都是自我批鬥會,一般在晚上,由革委會派員監督,有時也有其他村民參加,規則很簡單,就是下放人員輪番上前,一面接受批評,一面自我反省,儘管依舊光怪陸離,但對十二歲的我來說,此番場景已毫無神秘性可言……革委會扎在幾公里外的邱莊大隊,監督員也是邱莊村民,三十來歲,少了一隻耳朵,脾氣暴躁,數次他把這些」文藝黑線人物「打得站不起來,卻從來沒人反抗,直到有次同院的知青們看不下去,把」一隻耳「揍了一頓,他才收斂了許多……所以對知青,我是心生好感的,當時我想像自己遠在北大荒的姐姐也是這麼英姿颯爽,雖然她曾讓父母傷心過……撇開這些,在孩子眼中,世界終歸是新奇的,特別是一望無垠的蘆葦叢,當你站在秋天的平河大堤上,感受著眼前那片毛茸茸的海洋……到74年初夏,我己能獨自一人鑽進蘆葦叢里,一下午摸上三四斤的葦鴝蛋,還有剛出殼的小葦鴝,現在看來殘忍,但在當時卻是我們為數不多能改善伙食的機會……儘管一下雨棚子裡就漏水,那年夏天結束之前,母親總算是放棄了有朝一日返回城裡的奢望……」 book18.org
《平海晚報》上面是一摞平陽本地報紙,彩印的頭版頭條幾個大字分外醒目:咱沉香湖也有自己的五星級大酒店啦!感嘆號是三個,一個比一個大。如你所料,正是宏達大酒店,從照片上看像什麼外星物種落在湖畔的巨型砂鍋。據介紹,該酒店總占地82畝,涵蓋餐飲、住宿、洗浴、觀光以及各種水上娛樂設施,「可謂綜合性度假酒店的集大成者」。有意思的是,鼓吹奢華之外,報道又說,別看五星級,酒店對外提供了諸多平價餐飲和平價服務,酒店副總經理接受採訪時表示,既然選擇開在景區,當然是為廣大遊客服務的,滿足大眾需求永遠會放在我們的第一位。整篇報道文筆華麗、內容豐富、敘事老練、跌宕起伏,令人深深折服。我點上一支煙,說:「平價好啊。」 book18.org
「怎麼可能平價?」陳瑤不屑地歪了一下嘴,「平價菜可不一定賣平價。」 她說的很有道埋,我想反駁,卻無話可說,只能「靠」一聲,在身前的小屁股上捏了一把。 book18.org
五月三號當晚陳瑤發簡訊來報個平安後,便再無音訊,我沒事撂過去的簡訊和QQ也石沉大海,但在當時,這些並沒引起我的注意——老實說,對那幾天裡焦頭爛額的我來說,一切都如初夏的晚風撫起窗簾般稀鬆平常。等回到平陽再聯繫,電話卻沒人接,一連幾個都是如此,近兩年來第一次,我背著包站在光滑如鏡的柏油路面上時沒能見到陳瑤。在去往陳瑤宿舍的路上,我又打了個電話,這次通了,她說自己不在學校,好吧。之後好幾天都是這麼一種非正常狀態,電話要麼沒人接,要麼乾脆掛斷,再不就是各種「忙」——她說系裡有個項目,忙得要死。我去過八號宿舍樓下,也去過陳瑤經常上課的幾個教室,始終沒能見到人。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被人綁著撓腳心,憤怒卻又無力。終於,某個周六傍晚,我又跑到了陳瑤宿舍樓下,默默彈了會兒琴後,開始衝著五樓陽台喊——擱過去,我會覺得此種行為傻逼得沒救吧。好在一段時間後,總算有了同應——儘管一早目標陽台就不時人頭攢動——她們說她不在。我只好繼續喊。她們說她真的不在,「你回去吧」,這話說得特真誠。我停下來,在眾目睽睽之下灌了口水,然後陳瑤就出來了,毫無徵兆。她站在一盆仙人掌後,撓了撓額頭,之後便垂下手臂,再無動作。沒人說話,大白體恤在昏黃的路燈之上閃爍著朦朧的白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一刻,心裡還是像個糠心的蘿蔔,一下就空掉了。 不想運動會第三天,3000米決賽前,陳瑤又出現在操場上。這搞得我分外緊張,除了兩次搶跑,更是在比賽中忍不住去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生怕看花了眼。跑下來,陳瑤嫻熟地遞水、擦汗,要不是那緊抿著的嘴,我真懷疑過去的一周多是自己的錯覺。陳瑤說她請客吃飯,我說我來吧,她沒說話,直到穿過小樹林,踏上西湖的石子路時,她才說:「你請就你請唄,老娘又不傻!」我瞅她一眼,她也看我,撇開,很快又側過臉來,翻了個白眼。笑聲延遲了好幾秒,但終歸在碎削的陽光里彈跳開來,迴響於耳畔,經久不息。我攥著初夏的鳥叫蟲嗚,頓覺身輕如燕。到了飯桌上,陳瑤的話就多了起來,各色八卦癱在眼前,被掰扯得晶瑩剔透。她說王偉超人不錯,就是太胖,說那個南京李志又出新專了,還是白費,說王菲要再婚,李亞鵬怎麼也比竇唯強吧。食物和話語伴著陳瑤活靈活現的表情,在油膩的人聲鼎沸中恣意飛揚,這些,足以讓人愉快。我乾了一杯又一杯啤灑,讓老闆把頭頂的風扇再開大一點。只是去澳洲留學那檔子事,我大概永遠也問不出口。 book18.org
飯桌上,陳瑤還提起平陽某郊縣副縣長的事,說一個國家級貧困縣都能挪用公款一兩千萬,真的假的,也太誇張了吧。是有些誇張,但恐怕真得不能更真了,所謂廟小陰風大,池淺王八多。其實三月份就案發了,五月初才讓媒體給曝了出來,該副縣長貪污六百多萬,先後挪用兩千四百多萬財政扶貧撥款,分十餘次赴澳門,最後給賭了個一分不剩。據刑訴法老師透露,有好幾次回程路費都是賭場贈送的。此事因案情重大,影響惡劣,北京派了巡視組下來,督導案件偵辦。刑訴法老師說沒準兒這次是刨到王八窩了,該縣光掛職副縣長就有十一人之多,更別說這類挺洋氣的賭博案件絕不會是孤例。 book18.org
自打錄完音,小樣就一直處於擱置狀態,大波忙著論文答辯,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事,連排練都停了,如果不是沈艷茹打電話來,再過一陣我會忘了這茬也說不定。她問我們到底什麼想法,老實說,我們——起碼我,還真沒什麼想法。她就給我舉了幾個小樣運作的例子,涅磐、石玫瑰什麼的,我也給她舉了幾個小樣運作的例子,盤古、腰什麼的,說這話時我確實有些不服氣。白毛衣就笑了,她給我接了杯水,反問我現在的搖滾期刊還有以前的影響力嗎。「早兩年還差不多。」她雙臂抱胸,順勢靠在桌沿。我抬頭瞥了眼那對高聳的輪廓,又迅速尷尬地移開視線。我摸著一次性紙杯,轉了又轉,啥也沒說出來。沈老師暢懷穿了件藍條紋襯衫,裡面是件白色打底T恤,下身一條寶藍色牛仔馬褲,腳蹬一雙低跟綁帶涼鞋,說是青春洋溢也不為過。她讓我把母帶先拿回去,別放她這兒弄丟了,以後想混音了,她再給我們找人,「前一陣不吭聲,現在人家手頭事兒多,等啥時候閒了再說吧。」這麼說著,白毛衣踱了幾步,把地板踩得噔噔響,再轉過身來時,她就談起了母親。她問母親最近好不好,又問了問劇團、藝校那些事。我籠統地答了幾句,也算是有一說一吧。她說那個鳳舞藝校她去年冬天去過一次,那會兒教學樓剛完工。這個我還真沒想到,除了笑著「哦」了兩聲也無話可說。她一步步走近,說:「你媽是個有想法的人。」我本想替母親謙虛兩句,又覺得不合時宜,最後還是放棄了。半晌,我問白毛衣對戲曲也有研究啊。她說研究談不上,打小川劇沒少看,在北京念書時也正趕上京劇大熱。「不過,」她笑了笑,一屁股坐到了桌沿,「在英國那會兒,埃塞克斯大學有個中國戲曲研究協會,我可當了一年理事哩。」 book18.org
經過十來天的折騰,論文項目總算選題完畢,老賀鼓勵大家好好寫,說要是整得好到時都有獎金拿。至於多少獎金,她卻笑而不答,可以說非常老賀了。在她的參考下,我列了個「司法判例和土地交易制度」的題目,說實話,大而無當不說,跟母題「土地價格的法律分析」己相去甚遠。但既然老賀都沒說什麼,我又能說點什麼呢,我又何必說點什麼呢。就這個題目,老賀還即興給我列了個書單,波斯納、埃爾克森啥的,得有十來本。我站一旁,看她撅屁股趴辦公桌上寫,嘴裡還念念有詞。寫著寫著她就笑了,抿了會兒嘴,又開始笑。我覺得一種神秘力量操縱了她。果然,沒一會兒老賀讓我給她續杯水。等恭敬地遞上水,她把紙條拍過來,說:「拿著,這下心裡邊兒踏實了吧。」我沒說話,因為有些摸不著頭腦。「這麼一大摞書,」老賀比劃了一下,「你想想,到圖書館全挑出來,一個學期都不怕沒事兒乾了,還不踏實?」說完,她挺挺胸,伸了個懶腰。聽說最近連老賀都開始晨練了,可喜可賀。 book18.org
為紀念xxx誕辰100周年,5月21日,省都市頻道舉辦了一個電視大獎賽,戲曲、相聲、舞蹈、唱歌等等分門別類,各自評獎,最高獎金三萬塊。別看說得頭頭是道,我也是前一天,也就是周五下午才知道的,當時正在操場上打球,母親來了一個電話,說她在平陽——不光她,半個劇團都在。我以為又是什麼包場演出,不想母親說她正在省電視台七號演播廳——「門外,」她笑了笑,「你倆要想過來,趁早。」七號演播廳基本快到西三環了,跟陳瑤商量了一下,我倆也就沒過去,通俗點說,為一頓飯跑那麼遠不值當。結果這什麼大獎賽一折騰就是快兩天,到周日上午十點半時,母親總算通知我,午飯訂在人民路上,十二點準時開吃,過期不候,嚇得我跟陳瑤打個的就殺了過去。人民路中段以髒亂差聞名,據陳瑤說這裡有幾個好館子,我們所在的這個清真羊肉便是其中之一,「你媽能找到這兒也是厲害」。除了青霞,劇團的幾個項樑柱都在,還帶了兩個小演員,此外就是表姐和准表姐夫了,我倆前腳剛進,他倆後腳就跟了進來,雙方都是一聲驚呼。 book18.org
理所當然,我的光頭引起了一眾圍觀,開飯前的十來分鐘里,淺灰色的棒球帽被揭起了無數次。大家觀摩,讚賞,然後就是鬨笑。張鳳棠表示我這個新造型能直接在戲裡演個和尚,他們就又笑了起來,陳瑤險些岔了氣——有些過分了。唯獨母親不太滿意,嫌我搞怪,「是不是想學那周什麼鷗?」她說。她指的是零點的周曉鷗,雖然並無惡意,我還是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於是就紅了臉。好在羊肉不錯,大家也是頻頻稱讚,小鄭搞完灑桌上的場面話後連飲三杯,說電視台這些人效率太低,而且對戲曲從業者不尊重,「不過嘛,好歹三萬塊錢到手了。」他紅著臉,從碗碟間抬起頭來,用普通話說。我瞅瞅母親,她笑著眨了眨眼:「咱們主要目的還是給劇團,給學校,打個廣告,啥錢不錢的。」又是哄堂大笑——旗開得勝讓人愉悅。二十個人吧,分了三桌,母親跟演員們坐一桌,老的老,小的小的,我們這桌除了張鳳棠一家,還捎了個鄭向東。不知誰挑話頭,談起了xxx,於是我問他一個江蘇人,跟平陽有啥關係。張鳳棠撇撇嘴,說可有關係,卻半晌憋不出個屁來,得虧表姐開了腔。她說文革頭幾年xxx就下放在平陽某郊縣農場,天天就是喂豬,挖藕。 book18.org
「你忘了,」母親扭過臉來,揚揚手,「前幾年……」這時《寄印傳奇》突然響了起來,她抿了抿嘴,埋頭去掏手機。我強迫自己盯著紅油里上下翻滾的羊肉,不去看她。母親掛斷沒接。「早幾年啊,平陽的很多藕粉都打著xxx的招牌,你忘了?」 book18.org
「早幾年?起碼快十年前!」一個琴師轉向我,「你媽過得……」 book18.org
母親笑了笑,拿紙巾點點嘴,她剛想說點什麼,《寄印傳奇》又響了起來。我慌忙去給陳瑤掇菜,「你不是能吃嗎,」我笑得呵呵呵的,「多吃點,多吃點。」等待了兩三秒,母親終究是起身,踱了出去。鈴聲消失了,但並沒有人聲傳來,或許是此間的肉香太過濃厚。得有個五六分鐘,母親才回來,她輕甩著手,應該是去了趟衛生間。我看著這個身著白襯衣西服裙的女人關門、行走,輕盈地落座,直到她撇過臉來,我才猛吞了一大塊羊肉,我想找人碰個杯,不管是鄭向東、准表姐夫還是隨便哪個誰。張鳳棠私下給我說表姐的事都辦妥了,生辰八字都看過了,回去就挑個好日了,趕快把事辦了,也算了了她爹的一樁心愿,「省得天天來煩我」。至於「表姐的事」包不包括准表姐夫的工作,我沒問,或許也沒必要問,儘管依舊沉默寡言,一旁的白面漢了無疑是一臉幸福的。關於准表姐夫轉業的事,七號早晨我問過母親,她說能幫就幫,幫不了咱也沒辦法,我說我姨怎麼那樣啊,整天搞得跟誰欠她一樣,母親笑笑,說一人一個性格啊,你姨啥人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並沒有提及梁致遠,不知是覺得張鳳棠的說法過於荒唐,還是什麼其他原因。 book18.org
這次黃金周歸來,倒是在球場上見過一次陳晨,雖然沒在一塊打球。他以一種極小的幅度沖我點了點頭,面無表情,不知道的准以為這貨害了頸椎病,猶豫了下,我也沖他點了點,算是有樣學樣吧。奇怪的是,李闕如似乎許久沒跟藝術學院的高材生們混一起了,至少我是沒碰到過,不多的幾次見面都是在教學樓里,他挎著包仰著方臉走在人流中,一頭雞巴毛飄逸如故。我只能揣測,這孫子怕是被老賀給教育過來了,從她老在我身上耍得那些手段可見一斑。另一位老鄉是真的大忙人,沒準還在哪哪哪寫生,好一陣都沒露個面。然而這個周一下午,他還是毫無徵兆地出現了,正如我所擔心的那樣,他從足球場蹦到籃球場上,揚言要給我畫幅肖像畫。這個說實話,正常人都是百般推脫的,大庭廣眾之下,擺個Pose,實在太難為情。「難為情就要表現出來,最好表現出來,」李俊奇摘下我的棒球帽,又戴上,最後還是摘了下來,「只有捕捉到你的難為情我才算畫到點上。」他一臉嚴肅,以至於讓來一根軟中華時,我都不好意思接過去了。 三萬元獎金並沒有真的發到手裡,於是5月27日下午,母親又來了一次平陽,參加那個什麼大獎賽的頒獎典禮。我到校門口時五點出頭,母親應該已經等了一會兒,米色闊腿褲在石獅的陰影里,在平陽的風中舞得煞是歡快。她順路給我捎了點粽子和糖油煎餅——當然,說是給陳瑤捎的可能更確切些——裝在丹尼斯的透明包裝袋裡,看起來很有分量。「這不離端午還早著呢?」我把它們攥在手裡,可勁顛了顛。 book18.org
「吃個粽子還得等到端午啊?」母親切了一聲,很快又笑了起來,「前兩天剛上供——不能放,你倆可得抓點緊。」 book18.org
「想吃完那還不太容易,到處都是大嘴。」我也笑。 book18.org
「嗯,就你大方,」母親頭髮又盤了起來,腦後的碎發滾啊滾的,讓人忍不住想摸一下,「哎,陳瑤呢?」 book18.org
「有課,一會兒就能出來。」 book18.org
「那——」她伸頭往學校裡面看了看,又轉向我,「媽先走?」 book18.org
「急啥,不吃個飯?頒獎不明天哩?」我放起了連珠炮。 book18.org
「有點事兒要辦,」母親輕嘆口氣,握著墨鏡的手背在身後,走了兩步,她又停了下來「明兒個吧,啥地方你倆先選好,啊?」 book18.org
我沒說話。太陽很亮,母親伸手擋了擋臉。她上身是件綠色長袖T恤,扎在褲子裡,臀部的輪廓看起來很顯眼。腳上是雙銀色細高跟,踩著柏油路面像一下下敲擊著玻璃,讓人煩躁莫名。我們穿過三三兩兩的人,像是穿過沙漠中的仙人掌叢。她的影了拉得老長,以至於我忍不住回頭瞧了好幾眼。直到進了停車場,我才問母親到底有啥事。 book18.org
「打聽那麼細幹啥,」她戴上黑鏡,回頭瞥我一眼,「反正約了人了。」隨著一口嘆出的氣,她拉開車門,環視一周後,又轉過身來:「就是談點事兒。」 當意識到自己皺著眉時,我強迫它們舒展開來。我張張嘴,還是什麼都沒說。 book18.org
「走了。」母親摘下墨鏡,沖我笑笑,很快又戴上。 book18.org
風熔化在陽光里,似乎更為猛烈,蔫不拉幾的人們四下走動,擰著眉,眯著眼,卻又悄無聲息。或許,此時此刻,只有我的運動T恤在獵獵作響。 book18.org
打的花了點時間,因為的哥在打瞌睡,當我轉身去找其他車時,他又抹抹哈喇子,堵了上來。直到上了文匯路,我們才看到畢卡索。有兩條主幹道都在修高架,一通七拐八繞,最後還是進了行政新區。的哥不時通過後視鏡掃我一眼,不知是棒球帽還是我手裡的食物吸引了他。陳瑤打電話來問我人在哪,我說出來辦點事,一會兒就回去,「早說啊,」她吼道,「害我一通好找!」掛了電話沒兩分鐘,母親就調頭駛上了一條水泥甬道,途中她停下來跟路人說了幾句,後來就拐進了一個環狀停車場。稍等片刻,的哥也徑直開了進去。然而不等他停車,母親就朝入口踱了過來,邊走邊打電話,沒幾步,她又返回,從車裡拎了個包出來。透過玻璃,我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是,母親握著手機,回頭掃了一眼停車場。她腰很細,腿很長,肥臀扭了又扭,說不好為什麼,我突然就覺得,這不是我印象中的母親。 book18.org
母親進了一個飯店(上書「桑園飯店」),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大堂一番走動後順著樓梯消失得無影無蹤。又過了四五分鐘,我才走了進去。撇開大堂門廊,裡面是個圓形空間,頭頂張著一個巨大的玻璃天窗,底下正中砌了個假山池,噴泉搞得很飄逸,怎麼看都像一隻漏尿的膀胱。圍繞著假山池的,除了兩隻水鳥和鉛灰色的陽光外,便是一桌桌胡吃海塞的男男女女。我在裡面杵了會兒,看了看大堂服務員,最後還是走了出來。半個鐘頭後,實在忍無可忍,我又進去了一次,我甚至詢問前台某位女士在三十八分鐘前去了哪個包間,我描述得很詳細,但事實上,壓根就沒人理我。足足過了倆鐘頭,母親都沒能出來,陳瑤說她餓死了,我說母親今天不走,明天才請吃飯,「早說啊你!」她又吼道。我卻絲毫不覺得餓,那一兜粽子和煎餅伴著大堂里的莫名味道,讓我胃裡直翻騰。繞著一樓轉了一圈後,我上了二樓,然後是三樓、四樓,難說過了多久,隨著一陣七彎八曲,眼前驟然出現一座室內天橋。穿過天橋,適才的喧鬧都漸漸消失,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踏入了另一番天地。紅色木門,金色門牌號,看樣子似是酒店客房,但並沒有任何一個人出來供我證明一下自己的判斷。沒頭蒼蠅般,又是一通東跌西撞,大概七八分鐘後,我才找個出口,鑽了出來。 book18.org
保安防賊一樣盯著我。我摘下棒球帽,扇了晌,又戴了上去。眼前是一片停車場,透過朦朧的塑料頂棚,遠遠能看到平陽大廈,難能可貴,我總算髮現自己在中央公園附近。半分鐘後,我看到了熟悉的青石門洞,再後來那輛凌志LS430便躍入眼帘,它停放的位置似乎都一成不變。我攥緊手裡的粽子和油煎,稱重般顛了又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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