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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氣功大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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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book18.org
活塞還是奪冠了,懸念不大,卻依舊令呆逼們無比失望。大家老覺得這節不行還有下一節,這場不行還有下一場,再不濟也得扳回一局吧。於是湖人便在殷切期盼中一路滑進了湖底。墨菲定律!馬龍和佩頓不提,科比爭勇鬥狠又頻頻啞火,奧尼爾前幾場尚能撐撐門面,到第五場終究被雙塔按住腦袋一通猛揍。這球輸得無話可說,傷病啦狀態啦都是些唬人的藉口,脆弱得不如瀕死之人的最後一抹微笑。總決賽MVP頒給了親愛的昌西,而最搶眼的當屬本華萊士,雖然後者的最佳防守球員三連冠折戟於步行者的阿泰斯特。四十一分鐘內,大本鐘砍下了18分和22個籃板,其中有可怖的10個前場板,外加3個抓籃補扣。開場僅十八秒他就造了大鯊魚兩次犯規,到下半場更是完全控制了內線,搞得禪師在場邊頓足苦笑也無計可施。這就導致了一種很尷尬的局面:湖人的大敗固然讓人心如刀絞,但本華萊士在活塞球迷的尖叫聲中又難免升騰為呆逼們眼裡的一顆新星。 book18.org
百事三人籃球賽也同樣尷尬。按最初的策劃,比賽要在周末進行,據某體育老師透露,「連拉拉隊都請了」,「就是要搞得盛大、正規、熱鬧」。不料報名人數太多,組織者又沒把好關,小組賽的車輪戰在所難免,而這離期末考也沒剩幾天,比賽周期必須壓縮——除非你想在空曠寂寥的校園裡打決賽。由此可見,正確評估青少年對金錢的熱愛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受該失誤影響,我們不得不在周二、周四、周五的晚上於東操場矢志把人烤糊的路燈下各戰了一場。結果還湊合,兩勝一負,這一負也是打成17平後罰球失誤所致。總體來看,各參賽隊水平參差不齊,對我等來說砍瓜切菜怕是多數。當然,吹牛逼要不得,據我所知,這次比賽光體育系籃球專業的就有七八個人。周六、周日風輕雲淡——換句話說就是熱得要死,我們又在大太陽下戰了四場。一場比賽十分鐘不能算長,但加上暫停罰球爭執補時,加上賽前熱身和公布成績,這一忙活起碼一個多鐘頭。所幸四場比賽都出奇順利,幾乎沒費什麼周折,我們便以小組第一的身份輕鬆出線。六勝一負,共積十三分。 book18.org
關於戰績,呆逼們調侃說菜瓜都分到了我們組。楊剛不同意,他說:「李闕如那個菜瓜就不在咱們組嘛。」這話就有點心胸狹隘言過其實了。哪怕李闕如真的是個菜瓜,他也不在正式參賽名單里嘛。雖然過去的幾場比賽他一場不拉,但據我估計,多半都是提供後勤服務了。沒準正是因為他老的支持,藝術學院的老熟人們才得以成功晉級。當然,成績不錯,七戰全勝,拿了滿點十四分。真是令人驚訝。而我之所以知道,自然是李俊奇友情相告。幾乎每場比賽後,他都要屁顛屁顛地跑來互通成績,然後說:「乾得好!加油啊!」在周日下午乾燥得幾乎能燙傷人臉的暖風中,他搖著手裡的佳得樂,興奮地叫道:「複賽該不會碰著吧,咱們?」大喉結汗津津的,玻璃籃板又白得耀眼,更讓我覺得自己是艘吃苦耐勞的沙漠之舟。於是我說:「難說。」十五號也坐在不遠的樹蔭下——核對完成績前誰也不能離開——他往這邊瞅了好幾眼,叼在嘴角的軟中華使那張揚的頭顱看起來像只冒煙的夜壺。於是我又笑了笑說:「很有可能。」此時此刻,我恐怕要再次發自內心地讚美金錢了。官宦子弟就是有錢,為了這個三人籃球賽,這幫人統一整了身耐克隊服——連李闕如都發了一套。後者的背上印上了漢字「李闕如」,一如十五號的背上印上了「陳晨」。 book18.org
晚上母親沒來電話,我只好給她打了過去。好半晌才接,聲音慵懶。問她咋了,母親說有點累,睡了一覺。「還沒吃飯?」「沒呢,」她笑笑,「正打算起來。」「咋了嘛?」我吸了吸鼻子。「沒事兒,興許著了涼,有點小感冒。」我正琢磨著說點什麼,母親語調一轉:「哎,平海晚報你看了沒?」當然看了。事實上我一連看了好幾期,直到周六下午才在文化版里發現了「評劇往事」專欄。署名自然是張鳳蘭,還配了張黑白照,寬檐帽,白襯衣,髮絲輕垂臉頰,即便在一團鉛印馬賽克里也那麼光彩奪目。專欄第一期寫的是評劇的起源和演變,從蓮花落子到唐山落子再到奉天落子,從《小姑賢》到《藍橋會》再到《樊梨花罵城》,從崔家班、趙家班到慶春班社再到永盛合班,直至天津三傑流派紛呈,直至白玉霜初登上海灘,《海棠紅》轟動大江南北,值此評劇的發展也算是抵達了頂峰。老實說,打小耳熏目染,哪怕戲一句不會唱,這些事囫圇半片還是知道一些。然而當洋洋洒洒的鉛塊字攜著油墨味撲面而來時,我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怦怦直跳。母親行文質樸散淡,時而輕快狡黠,時而厚重悲愴,還真有點汪曾祺的意思。雖然讀過她不少文章,甚至一度引以模板來練習高考作文,我還是大呼一聲:「寫得太好了!」「呸,」母親的愉悅就如同這湖面上的蒼茫月光,「這麼誇張,還要不要臉呀你?」 book18.org
這一陣母親忙得不可開交,那邊廂巡演剛結束,這邊廂藝術學校就提上了日程,「也幸虧團里有你鄭伯伯頂著」。教育局、勞動局、民政局、工商局、稅務局哪哪材料都不可或缺,哪哪官虎吏狼都不好打發。除了政府許可,這校舍修葺、師資力量也都是棘手的大問題。母親輕描淡寫地說「差不多了」,我真不知道「差不多」是差多少。莜金燕評劇學校也就有個破破爛爛的三層教學樓,了不起加上兩個籃球場、一個學生伙房。是的,伙房,兩間漆成屎黃色的平房而已,多半是耳熟能詳的門衛老婆兼大廚。更可怕的是學校連個宿舍樓都沒有,以前都是在教室里就地打通鋪,後來學生少了,「寢室」也就自己跑出來了。「甭管咋地,總得有個正經睡覺的地方」,還有教學樓,免不了一通大修。教師更不用說,評劇老師還好找,畢竟有姥爺的人脈在(上次去教育廳備案母親就順帶著見了兩個平陽本地的腕兒,意向還說得過去),那些個藝術老師可就讓人頭疼了。但凡有點資歷的,肯定不會來,這全招成年輕人吧,也說不過去。上周母親就說要來平陽一趟,到師大聯絡聯絡,找找熟人摸摸底。世事艱難啊,我忍不住長嘆了口氣。「你管好自個兒就行了,」母親忠告,「好好複習好好考試,今年要拿不住獎學金啊,看咋跟你爸交代。」 book18.org
必須承認,獎學金這事還真不好說。本學期專業課攏共開了十二門,需要考試的就有九門,快他媽趕上初、高中了。毫無辦法,教學評估的福利需要安安靜靜地享受。這一連兩周都在劃重點,剩下的也就是上上自習,修為還是要看個人嘛。顯而易見,等著我們的是一段艱苦卓絕的歲月。大學生活如果有什麼事關學習的精華,全都濃縮在這兒了——階梯教室座無虛席便是一例。半個月前房地產課就換了個新老師,說是李老師生病,勞她代課。真應了楊剛所言,我們再沒見過小李,起碼迄今為止尚未有任何一例目睹到小李的相關報告。李老師不是人間蒸發,就是拍屁股走人了。賀老師依舊堂堂正正,指點起江山來大伙兒都得俯首貼耳,誰讓民商兩大件是必修中的必修課呢。值得一提的是,周四晚上老賀拉我們在她辦公室開了個會。「我們」有點不確切,應該說是老賀的研究生和我,咱也就被逼無奈打打醬油。根據會議精神,《土地價格的法律分析》是個大型課題,涉及私法、產權和政府管制的方方面面,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立足平陽本地實踐,以案例為材料,分析私法和公法在產權不明晰的情況下對土地交易的影響。關於我,老賀說是個本科生,「在物權法方面有點思考」。這就有些言過其實了,當然,無關緊要,根本沒人關心。這個會的唯一亮點,我認為是,該項目「開題太晚」,「經費也剛下來」,「材料搜集可以在考試後進行,相關討論研究就要等到下學期了」。 book18.org
其實我很好奇李闕如如何看待老賀的新對象,畢竟後者在姓上都不過關。奇怪的是,那張散發著鬱金香味兒的名片我竟沒丟掉,而是插到了床頭的書架上。上周六比賽後,在通往燒烤攤的途中,我有幸撞見了老賀和梁致遠。前者襯衣白裙,像只飛蛾;後者斑點polo白色長褲,宛若瓢蟲。殘陽在西邊天空還留條尾巴,夜風微醺,蛙叫蟲鳴,兩人走出家門,妄圖在遊人接踵的西湖畔打打野食。這麼說有點誇張,他們只是走在西側甬道上,目的地是不是西湖我還真不清楚,至於是不是打野食更是與我無關。梁致遠看到我,便和我打招呼。假裝沒瞅見老賀的呆逼們也不得不停下來問候師長。當然,這聲問候還是頗有收穫的,畢竟老賀紅臉微笑的樣子可不多見。梁致遠問我們幹啥去。我說吃飯。他說現在還沒吃飯啊。我說是的。他扶扶眼鏡,似是還想說點什麼,我們已大步流星地跟他們說了拜拜。其實我倒真想聽聽他能說點什麼。一路上,乃至貫穿整個飯局的,除了女人、籃球,就是這對新人了。大家都夸師太思想開明,不愧是教育界的典範。梁致遠麼,呆逼們質問:「他跟你是什麼關係!」這個問題難住了我,我也不曉得他跟我是什麼關係。非常抱歉。 book18.org
淘汰賽在周五傍晚拉開了帷幕。與我等對陣的是化工系的老熟人,很熟,知根知底,可以說自打踏上X大球場就跟他們混在一塊了。夕陽血一樣紅,於是我們就打了一場血戰。比分焦灼,群情激昂,近兩年的情誼也無法阻止大家臉紅脖子粗。在比賽前所未有地中斷了兩次後,楊剛的一記超遠兩分終結了它。名額有限,毫無辦法,競爭就是這麼殘酷。令人驚訝的是,周六上午我們竟迎來了藝術學院的老夥計。雖然周五賽後便已知曉,但當他們沐浴在早晨八九點鐘的陽光下時,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也不能說不可思議,就是沒想到會這麼快,感覺有點誇張。清風拂面,還算涼爽,於是他們的白色耐克隊服便瑟瑟發抖,看起來很有士氣。觀眾也不少,還有拿著單詞本的傻逼,這樣一來就有些黑雲壓城的味道了。熱身時,李俊奇笑嘻嘻地跑來說:「呆會兒老鄉可別留情面,大伙兒要動真格的!」那就只好動真格的了。 book18.org
不想陳晨開場就一個兩分,之後利用我方失誤接連兩次突破,打了個四比零。這火力夠猛。我等奮勇直追,卻收效甚微,比賽進入八分鐘時還落後四分。今天除了楊剛太軟,最大的問題恐怕還出在聯防上。兩隊陣容太過相似,都倆大前一控衛,機動性強,一個配合失誤就會漏人。所以僅有的一次暫停後,我隊開始人人盯防。陳晨突破不成,拉出去放兩分,一副志滿意得的樣子。我只好一巴掌呼了過去,可以說我使出了吃奶的勁,摟住皮球時就像拍在了奶子上。如你所料,非常不好意思,咚地一聲巨響,皮球彈飛,老鄉捂臉倒地。血瞬間就涌了出來,比賽只好中斷。李闕如後勤服務很好,雖然有數個女孩伺候,還不輪到他老忙活。而李俊奇依舊沒能得到上場機會,因為陳晨堵上鼻孔後便王者歸來。這貨戴著護膝護臂,腦袋上繃著頭帶,這會兒又腫著鼻子塞上了衛生紙,實在有點莫名搞笑。於是我就笑了笑,我說:「沒事兒吧?」陳晨沒說話,而是直接發球。大概是嗅到了血腥味,楊剛這逼總算睡醒了,當下就貢獻了一個搶斷。我三分線外接球,來了一記後仰跳投。皮球應聲入網,刷地,非常悅耳。接下來,在同一個位置我故技重施。老鄉步步緊逼,張牙舞爪,卻也無可奈何。至此,雙方打成15平。還剩幾十秒,頂多兩三輪進攻。出乎意料,陳晨接球後突進又拉出,選擇了投兩分。理所當然,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耳光,可以說相當可惜。我就比較穩妥了,抓板拉出後突破上籃得手,還造了個犯規。即便群眾聒噪,罰球還是小菜一碟,再次穩賺一分。對方仍然得到了一次進攻機會,陳晨接球就投,卻被手疾眼快的我一巴掌扇了下來。沒辦法,球太直,太倉促。幾乎與此同時,終場哨響起。皮球再次落到老鄉手裡時,他咚地一聲把它砸到了地上。後者只好再次彈起,很高,哪怕在勝利的歡呼中也有點過於張揚了。「這哥們兒風度欠佳啊。」李俊奇走來時我說。他笑笑,沖我拱了拱拳,說:「恭喜恭喜。」 book18.org
然而周日上午的四分之一決賽,我又見到了李俊奇,還有她的大胸女友。兩人和陳瑤站在一起,我從場邊經過時,他捅捅我說:「加油啊,老鄉!」比賽至此總算出現了拉拉隊,應該是些大一女孩,怎麼說呢,很自信吧。所以別無選擇,這場球我們也打得很自信。對方身體條件不錯,又高又壯的,可惜在戰術安排上有點糙,說到底還是缺乏經驗。我方開場跳球便得手,一路領先至終場,對抗是激烈了些,但比賽結果毫無懸念。賽後待遇我還是很享受的,陳瑤又是遞紙巾又是遞水,連李俊奇都遞上了一根軟中華。出於老鄉情誼,我就不客氣地接了過去。一番客套話後,他問我下午有啥安排。雖然搞不懂這廝意欲何為,但我下午還真沒啥安排,不出意外的話無非是複習、排練或者找錄音棚。於是我說:「咋?要請客啊?」「靠,」李俊奇的笑聲太像馮鞏了,「還真讓你給說對了,陳晨請客KTV,老鄉一塊兒說說話啊,聯絡聯絡情誼。」舞台我沒少上,KTV還真沒去過幾次,與絕大多數的同齡人一樣,我對這套聲響系統的記憶還停留在遙遠的卡拉OK時代。不過問題的關鍵在於,和陳晨聯絡什麼鳥情誼啊,有點誇張了。「喝酒免不了,」李俊奇捅捅我,「昨天把人虐得那麼慘,怎麼也得罰酒三杯吧?有點心理準備喲。」我看看陳瑤,真不知說點什麼好。「放心,有兄弟呢,」這貨又捅了捅我,然後面向陳瑤,「你也去唄,美女。」 book18.org
同我一樣,陳瑤也不大想去,她說得回趟家。大胸女就問:「現在回家?」我告訴他們我女朋友家就在平陽。於是他們說:「那啥時候不能回,非得這會兒?」這個我可說不好,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放到陳瑤身上,多半是電視劇里常見的那些母女矛盾。對一個準單親家庭來說,這種事並不稀奇。別的不說,西湖畔的面紅耳赤至今歷歷在目。那次忍了半天,我還是問了問陳瑤到底咋回事。好半晌她都沒吱聲,最後給我一拳說:「還以為你是根木頭呢,也不知道問問。」我就又問了問,回答我的是:「以後再告訴你。」她眼眸閃爍,如垂柳下的湖水般波光粼粼。然而下午李俊奇來電話時,陳瑤還是決定與我同行,她說:「不去白不去,起碼得看著你啊,喝多了咋辦?」一如約定,李俊奇和大胸女坐在報欄旁的涼亭里。前者喝著罐裝可樂,老遠就笑眯眯的;後者穿了個弔帶,胸看起來就更大了。「靠,夠快啊你倆。」老鄉讓來一根軟中華,永遠這麼客氣。打假山上下來,天就更熱了。大太陽牛逼哄哄,路人一個個蔫了吧唧的,像是烤箱裡的肉排。「去哪兒啊?」我吐個煙圈兒,抹了抹汗。 book18.org
「到了就知道了。」 book18.org
「東家呢?」我又抹了抹汗。 book18.org
「包廂里等著呢唄。」 book18.org
「靠。」這下我就無話可說了,只好再次抹了抹汗。 book18.org
我知道用不著打的,但實在沒想到校門口等著我們的是一輛捷豹XJ8L。對車我不太熟,平常也不關心,不過今年三月份捷豹進軍中國市場的消息你就是捂住耳朵也無濟於事。而這輛黑色皇家加長版多半是進口貨,起碼目前該車型尚未在我國正式上市。李俊奇主動要求坐前面,於是我便和兩位女士坐到了後面。司機是個女的,挺年輕,襯衣西褲白手套。這身裝扮如同車裡的寬敞和涼爽一樣,讓我本能地一驚。李俊奇笑著說:「久等了。」司機說:「沒事兒。」聲音輕巧利索,但並沒有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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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免捐) book18.org
得知目的地是平陽大廈時,我又是本能地一驚,乃至一路上都沒說幾句話。不光我,大家好像都無話可說,除了李俊奇會偶爾回過頭來噴兩句。據他介紹,大胸女在藝術學院讀研二,明年畢業。後者挺挺胸說是的,完了又補充一句:「你們樂隊很牛,啥時候還有演出啊?」剛想說點什麼,陳瑤就在我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噢。」我回答她。到達目的地時近兩點,捷豹一直開到了大廈正門口。中央公園鬱鬱蔥蔥、鳥語花香,除了馬路太寬,這大自然的囂張氣焰都快趕上我們位於荒郊野外的X大東區了。而高聳入雲的平陽大廈如此真真切切地屹立於眼前,多少讓我的膀胱有點壓力。這個柱狀物造型非常奇特,應該相當全面地體現了我校園林學院前院長郭晟的奇特腦迴路:底座是八角形,中間是圓形,臨近頂端時又突然鼓起一個大龜頭。真讓人不知說點什麼好。平陽大廈建於1997年,222米,共58層,以8層為界,下面是商鋪,上面是酒店。商鋪自然高大上,幾乎全省的奢侈品專賣店都在這裡了;酒店嘛,正是所謂「白金六星」的平陽大酒店。以上信息承蒙網際網路、陳瑤,包括李俊奇和他的大胸女友友情提供。在大堂招待帶領下,穿梭於也不知道什麼長毛地毯上時,李俊奇說:「一樓幾個茶點鋪都不錯,星巴克啦、羅多倫啦都有,前段時間開了個什麼日本料理,也不錯!」雖然搞不懂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但除了點頭我好像也別無選擇。平陽大酒店有兩部專屬電梯,外加一部刷卡式VIP電梯,李俊奇掏出磁卡刷了刷,後者便直接把我們送到了57層。有點神奇。 book18.org
打電梯出來,倒不是什麼富麗堂皇震驚了我,而是頭頂隔三岔五、雨絲般下垂的巨大水晶燈。老實說,我有點膽戰心驚,生怕它們會星星點點地墜下來把我等砸個半死。兩男一女查驗了李俊奇的白金卡後才放行,這種酒店怕是世上少有。招待們三三兩兩,男的禮服,女的旗袍,植物般點綴在紅褐相間的木質走廊里。溫柔飽和的燈光使他們的臉看起來有點圓滑,像一顆顆在溪流下沖刷了幾百年的鵝卵石。走到前台時,夏天帶給我的汗水已完全凝固下來。但李俊奇並沒有上前詢問,而是給陳晨打了個電話。身側凹凸不平的牆上鑲著兩隻碩大的孔雀標本,左側孔雀的尾巴指向一塊傘狀的石頭,上書三個字,還蓋個紅戳。頗費了一番功夫,我才發現草書寫的是「平河會」,至於紅戳,不好意思,文化有限識不得。很快,在招待帶領下我們步向包間,而陳晨將像個深閨淑女那樣掃榻相迎。當然,如你所料,該淑女忘了學習一件事——怎麼笑。這老鄉開了門就往回走,一句話也沒有。直到在烏龜殼般的沙發上坐定,他才說:「坐啊。」他用的是平海話。真是謝天謝地,不然我還不知道敢不敢坐下來呢。我和陳瑤分享了一個烏龜殼,李俊奇和大胸女分享了另一個烏龜殼,我們中央還躺著一個更大的烏龜殼。上面擺著一個煙灰缸,一塊表,兩隻高腳杯,其中一隻里還有小半杯紅酒。陳晨抓起來,悶上一大口,半晌才說:「喝什麼,隨便點。」這下變成了普通話。據我目測他的鼻子也沒啥問題。 book18.org
我讓大胸女點,大胸女讓陳瑤點,陳瑤又讓我點。看了看價目表,又看了看李俊奇,我說:「來支青島得了。」「靠,」李俊奇奪過價目表,「給誰省呢,還是我點吧。」然而東家並沒有給他機會——「行了,行了,」陳晨抬頭面向招待,「就XO吧,軒尼詩。」「你倆呢?」他指的是兩位女士。「不知道啊。」大胸女撇撇嘴,挺了挺胸。陳瑤瞥我一眼,沒說話。「把我那瓶大拉菲拿過來吧,再來兩個大果盤。」就在招待拉住門把手時,這老鄉又說:「還有半盒大衛杜夫,一起拿過來。」說完這句話,他便放下酒杯,癱到了沙發上。很顯然,一下子說這麼多話有點過於消耗體力了。女經理過來時終於打開了點歌系統——說來奇怪,大家好像都忘了來這兒的目的,一個個要麼閉口不言,要麼東拉西扯(比如李俊奇,一個勁給我吹老崔怎麼怎麼牛逼),竟沒一個人想著唱歌。仨招待跑了兩趟才把東西上齊了。女經理緊隨第二波招待而來,進門第一句話是:「都不見你來啊。」很親切,笑容如簌簌掉落的花粉。「我倒是想來。」陳晨依舊癱在沙發上。「喲,咋地,你伯伯還能吃了你?」這句是平海話,相當地道。我不由多瞅了她兩眼。此人大概三四十歲,白襯衣西裝褲,鵝蛋臉俏生生的,微黃卷髮非常短——可以說在現實生活中,我從未見過女性留這麼短的髮型,除了尼姑。身材還不錯,不太高吧,也有腰有屁股。這會兒趴在液晶顯示器上,臀部更是圓滾滾的,分外惹眼。於是李俊奇啪地在上面來了一巴掌。「王八蛋,當女朋友的面也敢這樣,再你媽亂來,老娘找李紅旗削死你個龜兒子!」她對著李俊奇就是兩巴掌,再大力點興許能把後者的背給拍直了。李俊奇呵呵呵的,大胸女倒完全無所謂,已經對著觸摸屏點起歌來。 book18.org
如此精彩的好戲也只是吸引東家瞟了兩眼,然後他坐起來,點上了一支雪茄。我猜這就是「大衛杜夫」。很快,他把煙盒推了過來,但我指指喉嚨謝絕了。陳晨也沒說啥,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把玩起手裡的打火機來。這個火機倒很一般,也不是啥牌子,幾十塊錢吧,跟我之前的一款挺像。「開喝吧?」他把火機揣兜里,擺開三個矮腳杯,隨後就拎起了那瓶軒尼詩。李俊奇還在呵呵呵,拽著女經理的手,喉結都一上一下的。「行了,你雞巴還喝不喝?」陳晨不滿地撇了下腦袋。於是李俊奇就不再呵呵呵了,他也擺上三個矮腳杯,擰開了冰水桶。「就著冰水喝,」這貨滿臉通紅,笑意尚未褪去,「味道更純正。」女經理也是紅霞滿面,整理了好半晌衣服,然後說:「咦,剛那誰說你帶了個大美女過來,人嘞?」陳晨沒搭茬,而是問:「你要不要也來一杯?」「切。」女經理在陳晨肩上扇了一巴掌就扭了出去。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屁股似是肥了些許。就在陳晨把酒杯推過來的一剎那,我猛然發現他左手腕上有兩道暗紅色的疤痕,「丫」字開口又河流般地交匯到了一起。搞不好為什麼,我眼皮不受控制地就跳了一下。白蘭地我也喝過,在小舅那兒、在大學城飯店、在平海的那些平價酒店裡,但軒尼詩XO還是第一(次)喝。學著兩人的方法嘗了嘗,也沒品出什麼好來。入口甜、酸,後來有點苦,接下來就是辣,黏糊糊地在喉嚨里裹上一團,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醇厚吧。當然,我得承認,並不比青島差。而此時陳瑤扭過臉來:「給你挑了好幾首歌兒,一會兒好好唱。」 book18.org
陳瑤很喜歡迪倫的《手鼓先生》,於是我只好唱《手鼓先生》。喝點小酒,感覺剛好,可以說相當自我陶醉。一曲即將結束時,不經意地一瞥,我發現陳晨打身後的一個巨型烏龜殼裡走了出來。說實話,之前我一直以為是裝飾,沒想到竟然別有洞天。他背心松垮垮地耷拉著,挨沙發坐下就悶了一口酒。大胸女說:「陳晨你有啥拿手的,我給你點。」「你們唱吧,」他又悶一口,猶豫了下,「你看著點唄。」在陳瑤唱王菲時,這廝再次進入了烏龜殼。這真是一種令人驚訝的設計,你以為是裝飾,其實是個廁所或者其他的什麼。當然,廁所的可能性不大,除非老鄉有尿頻的毛病。等陳晨再出來(他已進進出出好幾次也說不定),我已經續上了兩次酒。不得不承認,這玩意兒越喝越有味道。我甚至主動跟東家碰了一杯。他抿了口冰水,一飲而盡,只是臉上那星星點點的汗珠令人不知說點什麼好。李俊奇唱完《假行僧》(馮鞏般嘹亮,璀璨的驢鳴),陳晨又起身向烏龜殼走去。實在忍無可忍,我只好問問前者烏龜殼背後是個啥。「衣帽間?誰知道,靠啊。」李俊奇續上酒,又開始猛吹崔健。這逼中毒太深,除非開顱取腦怕已無可挽救。一曲Tom Waits後,在膀胱的逼迫下,在李俊奇的指點和我的直覺探索下,鄙人成功地摸到衛生間並打開了門。如你所料,那是另一個巨型烏龜殼。如果非要說是一口鍋,我也不會有太大意見。鍋里卻精緻得令人驚訝,洗面池、淋浴、造型奇特的馬桶,浴巾、睡袍,連洗漱用品都是愛馬仕的——如果它真的生產這類東西的話。馬桶正上方裱著一幅梵谷的《星空》,淡藍和淺黃色漩渦直暈人眼。這恐怕就別有用心了,正常人在排泄時實在不應該思考太過扭曲的東西,包括一些視覺上的形而上引導。出於健康考慮,印象派哪怕用來擦屁股,也不該糊在廁所的牆上。我是這樣認為的。 book18.org
如你所見,這泡尿太過漫長,以至於我的思緒有點天馬行空。當尿們開始沿著馬眼無力地往下滴落時,我突然就聽到一種摩擦聲。或者說撞擊聲更為恰當,比如桌腿不夠平整,再比如桌沿蹭在牆上。一瞬間我意識到聲響來自隔壁,也就是「誰知道」的「衣帽間」。甩完尿液後,神使鬼差地,我隔著馬桶把耳朵貼到了牆上。原本我只想試著湊過去而已,可它自己就死死貼了上去。很涼,很爽,真的有撞擊聲,而且響亮了許多。幾乎電光石火間,一幅交媾圖就打我腦海里蹦了出來。但我還是覺得過於誇張了,何況除了「撞擊聲」再無其他聲響。沖完水,看到洗面台上大「H」標識的洗手液時,我一把就給手腕粗的透明瓶蓋拽了下來。這是小學自然課就學到的聲音傳播原理,我也搞不懂自己哪來那麼大的實踐勁頭。簡直一陣風似地,我便倒騎在馬桶上隔著大瓶蓋把耳朵湊了過去。確實是撞擊聲,很有節奏,此外,還有若有若無的呻吟聲,同樣很有節奏。當下我頭髮就豎了起來,雖然這頭毛碎從來也沒趴下去過。十來秒的適應期後,我搜索到了更豐富的聲響,比如男性的喘息聲,比如肉體的拍擊聲。前者斷斷續續,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後者厚實低沉,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個肥碩的肉屁股 。仿佛是為了印證我所思所想,隔壁兀地響起一聲清脆的「啪」,伴著女人的輕哼,接連又是兩聲「啪」。「這大屁股。」是的,陳晨喘著粗氣說——一字一頓,跟拿小刀硬剜出來似的,想聽不清楚都難。女人似乎說了句什麼——也許並沒有,反正這會兒連呻吟聲都消失不見。或許我也該推開烏龜殼,回到美妙的酒精和音樂中去了。 book18.org
然而毫無徵兆,隨著「嘭」的一聲響,撞擊開始變得瘋狂,厚實的啪啪聲也響亮密集了許多。女人「啊啊」兩聲,又低了下去,似是嗚咽,卻又幾不可聞。我真不知說點什麼好。不多久,撞擊總算停了下來。「還不是濕了?」確實是我那老鄉憂鬱而冷漠的聲音。可搞不好為什麼,聽起來跟平時不太一樣。「上面也脫了。」伴著「啪」的一聲,他又說。我這才意識到這逼用的是平海話。條件反射般,華聯的淺黃色肥臀、剛剛的女經理、甚至籃球場旁張羅著止鼻血的女孩們一股腦地蜂擁而出。摩挲聲,木頭的咯吱聲,然後牆壁「咚」地一聲悶響,只剩下男女的喘息。女人說了句什麼,很低——但確確實實說了,我不由想到冬日清晨一張嘴就冒出來的白煙。之後隔壁就安靜下來,漫長而乾枯,據我估計起碼有一分鐘。相應地,脖子的僵硬感立馬就跑了出來,李俊奇的歌聲也忽地嘹亮起來。很熟悉的旋律,Lou Reed的《I'll Be Your Mirror》,真是不敢置信,哪怕這貨有點五音不全。在我猶豫著是否離開時,牆上突然響起一陣摩擦聲。等我貼上大瓶蓋,撞擊聲又再次響起,一點也不客氣。還有嗚嗚聲,四處躲閃,忽又變成低喘和輕哼。女人的呻吟很近,那一絲絲婉轉的氣流透過鋼筋混凝土,透過高級木材和瓷磚,滲出一種說不出的嫵媚。摩擦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攀上了撞擊的節奏——毫無疑問,女人靠在牆上。陳晨肯定站在她大開的兩腿之間,神經病似地挺動著胯部,甚至把玩著兩個奶子。我感到老二硬得發疼,而軒尼詩的醇厚正化作一團團熱氣在筋骨血脈間四下飛竄。就這麼持續了一陣,撞擊聲越發猛烈起來。女人壓抑的悶哼在牆壁的摩擦中逐漸高亢,乃至最後只剩下了哈氣聲。伴著幾聲密集而張揚的咚咚響,陳晨的喘息兀地清晰了許多,仿佛就黏在牆上。「騷屄!乾死你個大騷屄!」氣流的末端,幾個字痙攣著滾出喉頭,潮濕而尖利,聽起來簡直像老鼠叫。 book18.org
近乎掙扎著,我掀開鍋蓋,回到了卡拉OK的甜蜜撫慰中。大胸女也不知在唱一首什麼歌,逼逼叨叨的。她把室內僅有的仨人當作觀眾,手舞足蹈得不亦樂乎。弔帶下的大胸在忽明忽暗中輕輕跳躍,像兩隻被禁錮的氣球,而它們必然,必然,憧憬著飛到天上去。李俊奇說,你可真能拉,該不會來痔瘡了吧?他翹著光腳,紅光滿面,嘴裡還叼了根大衛杜夫。陳瑤問我沒事吧,完了就抱怨好幾首歌都切過去了,想唱你自個兒選去吧。陳晨卻一直沒有出來,令人驚訝。我嘗試著去搜索烏龜殼後的動靜,理所當然,一無所獲。猛灌了半杯冰水後,我笑著搗了李俊奇一拳,問陳晨在屋裡幹啥。「靠,」他咳嗽兩聲,「誰雞巴知道,有人請客就行。」這麼說著,他也往「衣帽間」瞅了一眼。「誰雞巴知道,」他又說,與此同時揚了揚手裡的雪茄,「你咋不來一根?」接下來,陳瑤唱了首《Pissing In The River》,拿腔拿調,很有味道。李俊奇又唱了遍《假行僧》,還非要拉著我合唱,令人無比蛋疼。直到郭富城那傻逼在顯示器上蹦出來,大胸女才開始喊陳晨。接連兩三聲後,他才應了一聲,依舊沒出來。他不唱自然有人唱,比如李俊奇,這逼在明明暗暗中扭動著身子,沖我直招手:對你愛愛愛愛不完。我突然就覺得自己掌握了一個秘密,非常不幸,此時此刻,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種感覺很不好,像塊石頭鉻在胸口,又像誤食了幾兩巴豆全身虛脫飄飄欲仙。牆上滿是凹凸不平的鵝卵石,鵝卵石上點綴著看起來像蠟燭的燈,窗簾、帷幔、屏風宛若死氣沉沉的水草。我這才驚覺大家坐在一個池塘里。 book18.org
陳晨出來時,我們四個人正對著果盤狂啃。音響里的伴奏在大快朵頤間變得空靈。說不上為什麼,我老覺得自己還能吃下去一些東西。「咋不唱了?」他雖然沒有大汗淋漓,但起碼也是油光發亮。「等你呢唄。」大胸女挺挺胸。於是陳晨就跑去唱了一首歌——選了好半天,周璇的《永遠的微笑》。還湊合,比陳瑤是差了點,不過還能聽。衣帽間裡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唱完這首,他似乎有點意猶未盡,趴到觸摸屏上搗鼓了好一陣。當然,我等並未再次欣賞到此人美妙的歌喉——打小烏龜殼上站起來,他兩個跨步就坐到我們身邊的大烏龜殼上。穩住屁股後,陳晨做的第一件事是悶光了杯里的酒。咕咚一聲,很響。完了他給每個人都續上了一點,直到瓶子見底。「得喝完,」老鄉又是咕咚一聲,他顯然忘了XO的正確喝法,「還有那瓶大拉菲。」陳瑤瞅我一眼,笑了笑。她倆還真沒喝多少,倒是我跟李俊奇各消滅了小半杯。大胸女唆了個櫻桃,嗯嗯兩聲後問陳晨剛才幹啥去了。她聲音嬌滴滴的——過於嬌滴滴。東家並未搭腔,而是向李俊奇要煙,並順手給我撂了一根。「管得寬,機密電話也要打到你眼前啊,」李俊奇摟住女朋友的腰,「晚飯吃點啥呢,搞定了再回學校。」大胸女說不如吃料理,於是李俊奇就邀我和陳瑤同去。陳瑤沒表態,除了建議唱完歌再說,我也不好說什麼。她老今天有點蔫,不知是來事兒了,還是因為我們身處這池塘之中。「可以嘗嘗看,」陳晨垂頭彈著煙灰,「挺不錯哩。」他用的是平海話,叼上煙後瞥了我一眼,又迅速滑到了陳瑤身上。陳瑤笑笑說好。我捏著軟中華,搞不懂是先抽煙呢,還是先喝光矮腳杯里的酒。抑或先灌杯冰水?我感到內里火辣辣地一陣翻湧,有什麼東西幾欲噴薄而出。 book18.org
幸運的是什麼也沒噴出來,煙我抽完了,酒抿了一口後便沒再動。陳晨又進了趟烏龜殼,很快就踱了出來。李俊奇光著脊樑,再次演繹了一遍《假行僧》。這逼那麼瘦,肌肉倒不錯,不知道是否踢球的都這樣。如廁歸來,陳晨就癱到沙發上,慢慢地喝完了他的軒尼詩。整個過程中腿抖得像開著拖拉機。「再唱唱唄。」他建議。於是我就站了起來,就這一瞬間,忽地就瞥見他左胳膊上的抓痕。還有腋下,一道道的,像是一個排的蝸牛剛打上面犁過。臨走,陳晨把玩著手裡的表說:「老鄉啊,平常就該多來往。」他甚至笑了笑,真是令人驚訝。這種笑我說不好,有點拘謹,像只受驚的兔子。在李俊奇的哈哈哈中,我沒說話,卻不自覺地留意著衣帽間裡的動靜。當然,什麼動靜都沒有,仿佛這個生命中已經逝去的下午,我在衛生間裡所聽到的都是錯覺。路過前台,我又看到了女經理。她撅著圓屁股俯在吧檯上,問我們玩得好不好。李俊奇說不好,她巴掌就揚了起來。癲癇發作一般,親愛的老鄉就又開始哈哈哈了。進到電梯里,一種莫名的激動突然就毫無防備地襲來,我不由攥住了陳瑤的手。外面陽光依舊燦爛,博愛而有力地打在所有人身上,我感覺舒服了許多。或許,是空調房裡的氣味太過凝滯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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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book18.org
三人籃球賽我等終究沒能奪冠。換句話說即,一萬塊人民幣像鴨子一樣飛走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這隻鴨子從來也沒煮熟過——能幹沉體育系籃球專業的惡霸挺進決賽,已完全超乎了大家的預料。那真是艱苦卓絕的一戰,論身高,論技巧,論戰術,他們起碼都略勝一籌。我方一路落後,狠拼硬磨,直至最後一分鐘人品大爆發,愣是打出了個八比二的小高潮,奇蹟般地完成了反超。這種事毫無辦法。同樣毫無辦法的是,在周四晚上的體育館二樓,面對另一支籃球專業的惡霸,我們遺憾敗北。後一支的實力未必強過前一支,所以也只能理解為老天爺從中作梗了。不甘心在所難免——一如球館慘白的燈光,一如黑壓壓的人群中閃亮的髮夾,一如呆逼們在終場哨吹響時沉默的汗水——所有這些,大概都會鐫刻在2004年的夏天吧。好在亞軍也有獎金五千塊,從校門口的農行兌出來,無論功勞大小,正好一人一千。請系裡邊吃飯自然免不了,這幫狗娘養的,個個血盆大口、嗷嗷待哺,哪怕已被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折磨得不成人形。 book18.org
說到折磨,誰也不能倖免。劃完重點就是上自習,沒日沒夜,這一學期欠下的債頭昏腦脹也得補回來。問題的關鍵在於,第一,哪怕劃完重點,我等所面對的依舊是文山文海;第二,圖書館、教學樓——只要能塞人的地方——哪哪都座無虛席,除非六點鐘前起床,想找個清凈地兒比登天還難。由此可見,選修課不用考試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這種原則上送學分的課,除非碰上怪胎沒人會為難你。然而「怪胎」倆字不會刻到腦門上,事實上有不少好老師都是怪胎,所以還是勤勤勉勉最重要,拿學分冒險不值當。比如藝術賞析課的考核作業,我可是參考了三篇有關波普主義和極簡主義的樂評才得以搞定。其中還有陳瑤的一半功勞,此學霸無論幹什麼都得心應手,由不得你不佩服。基本上每天,慢悠悠地吃完早飯後,我和陳瑤都會跑小樹林裡看書——除了礙眼的垃圾多了點,那還真是個學習的好地方。當然,在她老看來,我也是個垃圾。多虧了樹木蔥鬱環境清幽,不然我「早被一腳踢出去了」。 book18.org
沒準就是決賽後的第二天中午,我和陳瑤打小樹林西側竄出來時,神使鬼差地,竟碰到了白毛衣。她腳蹬一雙白色坡跟涼鞋,把碎石路踩得噔噔響。速度不能說快,但也著實不慢,起碼那身圓領休閒白T和寶石藍牛仔熱褲下的胴體生動地傳達出了一種動態之美。確切說就是,乳房在行進中波濤洶湧,白生生的大腿於斑駁而婆娑的樹蔭下直晃人眼。還有那雙沒穿絲襪的腳,丹蔻點點,你看一眼尚可,要是多瞧幾眼,難免眼花繚亂。何況也不會有人給你時間去仔細地打量一位光彩照人的女士,比如陳瑤,冷不丁地就在我腰眼上捅了一下。於是我就嗷地叫了一聲。有點奇怪的叫聲,沈老師只好瞥了我一眼。我猜是的。雖然她戴了副大蛤蟆鏡,但蓬鬆髮髻下的小臉確實朝我們側了側。別無選擇,我立馬笑了笑。她竟也朝我們笑了笑,嬌艷欲滴的櫻唇輕輕一彎。於是我就叫了聲「沈老師」,半秒後又蹦出了個「好」。她愣了下,很快櫻唇再次一彎,乃至停下腳步說:「你好,你們好。」「吃了沒?」緊跟著她問。實在出乎意料,以至於得有個兩秒鐘我才應了聲:「還沒呢。」「那就快吃飯去。」她笑得更燦爛了,眼瞼下浮起兩隻臥蠶,貝齒都亮晶晶的。就我發愣的片刻,白毛衣就再次邁動腳步,走了。 book18.org
緊接著,一個中年男人便出現在我們面前,Polo衫運動短褲網球鞋——總之就是你所熟悉的那種中年中產的經典休閒造型,真讓人不知說點什麼好。其實我早該看到他,但不知為何現在才看到,於是此人就通過放慢腳步來提醒我們不要殘忍地忽略他。他甚至打量了我一眼,那冷不丁的眼神分外熟悉。「走唄,」陳瑤一本書扇過來,「笑得還真是甜啊。」我只好走,邊笑邊走。不想中年男人叫住了我——或者我們。他說:「哎。」我們就回過了頭。男人個頭還行,一米七五靠上,有點壯,啤酒肚不能說小吧,但也算不上大。於是他兩手操褲兜里挺了挺肚子——這下條紋肚皮壯觀了些許:「幹什麼的?」我搞不懂這話什麼意思。事實上,我有點發懵。陳瑤也好不到哪兒去,她也沒吭聲。「她是你老師?」這應該是個疑問句,但並沒有任何疑問的意思。「哦。」我說。「沒事兒。」這貨揚揚國字臉,用一隻戴著腕錶的手抹了抹飽滿的額頭,高挺的鷹鉤鼻和平頭頂端的美人角很是惹眼。「沒事兒了。」他抬頭望望懸鈴木樹冠,沖我們擺擺手,轉身離去。整個過程中沈老師都沒回頭,甚至連款款玉步都沒有任何停頓。所以如你所料,小平頭一路小跑追了上去。「神經病。」陳瑤評價道。她說得太對了。 book18.org
有句老話叫忙裡偷閒得幾回。這複習越是到了最後關頭,大家反倒越是放鬆,連傍晚打球都成了慣例。不光我們,全校學生都這副德行,乃至每天下午四點鐘以後籃球場就會人滿為患。這勁頭實在有點躁狂症的意思。只是平陽大酒店一別,我等再沒見過十五號。該老鄉對籃球的熱情似乎在那場八分之一決賽里被耗了個精光。關於此,楊剛推測,沒準陳晨對籃球的熱愛就是那泡噴涌而出的鼻血。有些道理。李俊奇倒是偶爾會跑去東操場踢球,一身國米,驢一樣興奮。每次他都要站在草坪上,隔著鐵柵欄,仰起脖子沖我們一聲長鳴。決賽後的周五傍晚,他甚至翻過柵欄,來到親切的紅藍塑膠球場上,同我們敘了敘籃球情誼。他先是祝賀我等奪得了亞軍,又憤憤不平地表示體育系那幫哥們兒也就仗著身體壯,「真要論技術,他們可不行」。興許也有些道理,至少聽起來很悅耳。極其自然而又匪夷所思地,我問他:「這幾天咋不見陳晨?」「熬夜看球唄,」李俊奇不假思索地說,「這會兒大概就在吃飯,今晚可是半決賽啊,希臘對捷克。」他指的是歐洲杯。我真沒想到十五號愛好如此廣泛,於是就叫了一聲:「靠。」李俊奇抹抹汗,大喉結動了動,似要說點什麼,卻也只是吐了個「靠」出來。 book18.org
上周日傍晚,在平陽大廈正門口,沐浴著燥熱而舒爽的陽光時,李俊奇也是這麼說的。因為陳瑤決定回學校,什麼星巴克、德川家啦,她毫無興趣。「一體式vip卡啊,」老鄉強調,「不吃白不吃。」他真的很熱情。但陳瑤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臉色都有點慘白。「身體不太舒服,」我沖大胸女眨了眨眼,又轉向李俊奇,「改天吧。」「走唄。」大胸女笑笑,一把撈住了她的男朋友。於是後者就嘆了口氣。這回可沒有什麼捷豹什麼皇家什麼加長版了,東家的安排實在有待改進,興許他真的喝蒙了呢。當然,我和陳瑤更願意在鳥語花香里走一走。彎彎繞繞地,在中央公園裡地奔了幾里地後,我們搭上了一輛開往學校的公交車。這會兒陳瑤臉色好多了。「胃不疼了?」我笑著捏了捏她的手。陳瑤白我一眼,只是切了一聲。那個傍晚車廂空曠,陽光鮮活,空氣里灌滿了綠色的風,一種說不出的安定令我昏昏欲睡。恍惚中不斷有人上下車,等我再睜開眼,身邊已擠滿了人肉。「你可真能睡。」陳瑤搗搗我。片刻後,她問李俊奇啥來頭。我便如實相告。「看不出來啊,」她說,「人還挺和藹的麼。」我表示贊同。「那個什麼陳晨呢?」她又問。「平陽市市長的侄子,」我吸吸鼻子,「他爹是平海文體局的。」搞不好為什麼,我真不願意談起這個人。陳瑤大概也一樣,她輕嘆口氣,捏捏我的手,便把頭撇向了窗外。很快,她又扭過臉來:「一會兒吃點啥呢?」 book18.org
1912年,南孫班成立於天津,領班孫鳳鳴,主演孫鳳令。這是第一支招收和培養女演員的評劇班社,後來的一些著名女演員,像白玉霜、花蓮舫、李金順等都出身於此。二十年代,因國內形勢風起雲湧,南孫班只得北上東北,在鐵路沿線的經濟發達地區活動。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很多班社南下,南孫班也不例外,光在平海就小憩了兩年。之後的歷史眾所周知,南孫班重返天津衛,改名歧山劇社。幾年後,白玉霜使歧山劇社名揚天下。少有人知的是,三當家孫鳳濟和部分台班子在平海扎了根,當劉派、愛派和白派欣欣向榮之時,小城裡也湧現出了一批像花岳翎、莜蘭花、莜蓉花等優秀女演員。莜金燕便師從花岳翎,其「音域寬、音質純,共鳴好,嗓音甜」,「在唱腔上又吸收了京、豫等劇種的營養」,兼容並蓄,剛柔相濟,與瀋陽的花淑蘭並稱成為「南北花腔」。這就是南花派的由來。「我的外祖父母,」母親寫道,「就是南花派的一員。」此即上周日的「評劇往事」。我自然是喜歡得不得了,老實說,要不是涉及曾祖父母,還真有點民國白話小說的味道。這個專欄也不知多少人會看。 book18.org
我是九點多吃完飯才溜達到報亭拿的平海晚報。在此之前,應陳瑤要求,我們把大波哥幾個喊出來一起吃了個飯。雷打不動,依舊是驢肉火鍋。這種事毫無辦法——當陳瑤問「一會兒吃點啥呢」,驢肉火鍋多半跑不了。味道挺不錯,就是黨參、枸杞補料太多,看著就上火。難得地,在威逼利誘下我又斷斷續續地喝了兩瓶啤酒。當大波叫嚷著再來時,哥們兒真頂不住了。正是此時,母親來了電話,我瞄了眼時間,八點四十左右。「正吃飯呢,這麼吵。」她說。 book18.org
「是啊。」我走出門外,站到了鎮政府對面的馬路牙子上。路燈昏黃,像甩在夜色中的一團陳年漿糊。 book18.org
「複習得咋樣啦?」 book18.org
「還行吧,我覺得還行。」 book18.org
「行不行得看結果,」母親輕嘆口氣,「反正有你賀老師盯著,你也瞞不了我。」 book18.org
我還真沒料到這茬,不由也嘆了口氣。母親卻置若罔聞,她說:「你奶奶在呢,跟你奶奶說兩句?」 book18.org
根本沒容我反應,奶奶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她說:「正吃飯呢?」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吃飯好,」奶奶說,「沒喝酒吧?」 book18.org
「沒。」 book18.org
「可別跟你爸一樣。」 book18.org
「我爸咋了?我爸呢?」 book18.org
「沙發上躺著呢,」奶奶說,「你小舅剛把他送回來,恨死個人,我說啊,還送啥送,讓他躺那小茅屋裡,誰也別管他!」 book18.org
奶奶的義憤填膺你可以想像。我甚至聽到了父親的哼聲,進而眼前就浮現出在沙發上兀自攤開的油亮肚皮。其實父親酒品還行,從沒鬧過事(也不知是不是母親的緣故),這年齡上來了,更是倒頭便睡。「誰也別管他!」奶奶又說,「管他幹啥!」 book18.org
正當我不知說點什麼好時,母親接過了電話:「聽見了吧?你也好好複習,沒幾天了。」 book18.org
雖然「沒幾天了」,為了錄音的事,我和大波還是往師大跑了一趟。現在要不談攏,等人放假了,更沒戲。依舊是Livehouse老闆介紹的熟人——音樂系的一個學生,捲毛黑框眼鏡,瘦得可憐,這賣相比起大波來要差得遠啦。他叔叔在師大音樂系管器材,當然也包括錄音室。如果支付一定報酬的話(比如五千),眼前的胖子表示還是可以接受的,「這也符合有償利用的原則」。「問題是,」他吐了口痰,「你們的作品是否健康,符不符合教育部對大學生思想教育的引導,有沒有一些反動黃色消極下流的東西,這,出了事兒是要擔責的,我得把把關。」雖然此人舌頭短,說起話來有種唾沫在口腔里拚命奔逃的感覺,我和大波商量後還是決定提交一些歌詞供他「把把關」。這下胖子的臉色緩和了許多,他又興奮地吐了口痰,再抬起腦袋時笑了笑:「咦,你們學校的錄音室那才叫好嘞,咋地,借不來?」這個我也問過大波,他說,別想,沒戲。至於為何沒戲,他甚至不屑於談一談。說起來,大波的勁頭真是無人可擋。哪怕再有一年畢業,此音樂系高材生依舊沒心沒肺地跟我們瞎混。而他的同學們,據我所知,都去參加了一個叫什麼超級男聲還是超級女聲的節目,整天瞎逼蛋疼在網上和教學樓前拉票。老實說,比牛皮癬強不到哪兒去。 book18.org
考試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一連幾天,呆逼們整宿整宿地挑燈夜讀,連臉都燻黑了不少。我等痛苦了四天半,陳瑤卻只是痛苦了短短三天,老天爺從不講公平。好在考完那天晚上,我跟陳瑤好好溫存了一把。某種程度上講,發泄即是治癒。為了更好地發泄或者治癒,我找了家中檔賓館,起碼那裡有空調房。事後點上一支紅梅,還沒抽兩口,就被陳瑤一把奪了去。她翻個身,挺了挺嬌嫩小巧的乳房說:「我也來兩口。」她也確實只抽了兩口,然後就劇烈咳嗽起來,相應地,乳房也開始劇烈抖動。要不是怕她老把床單給點了,這種壯觀景象我能一直欣賞下去。好半晌,陳瑤才在我的笑聲中平靜下來。她捋捋頭髮,抹抹淚,直挺挺地躺著,也沒說話。那小臉火一樣紅。「咋了嘛?」我摸了摸那對肆意綻放的乳房。還是沒反應。「嘿!」我真的嚇了一跳,一把給陳瑤撈了過來。這下她總算笑了,軟軟地癱在我身上,於是笑聲就在我身上流淌。等我一支煙抽完,她才冷不丁地揪下我一根胸毛說:「如果我媽請你吃飯,你去不去?」如你所知,我根本沒得選。何況吃飯嘛,總歸是占人便宜,又不會少塊肉。 book18.org
午飯選在一家老市區的特色餐廳,叫什麼熊也,聽名字都陰陽怪氣的。陳瑤她媽要開車來接,被陳瑤拒絕了,所以我們只好打的過去。陳瑤對這一帶很熟,在她的指揮下,的哥總算找到了地方。 不可避免地,我對學霸的佩服之情又增添了幾分。該餐廳位於某條商業街的後院,還是二樓,裝潢嘛,格局不大,溫馨雅致,總之挺舒服的。二十四小時營業,有書架,還有個人肉點唱機——雖然只是個鋼琴加小提琴。當陳若男告訴我這裡沒有菜單,只能自己點時,我只能更加驚訝了。得承認,她媽挺時髦,換母親來多半是些川菜了、海鮮了,再不就是燒烤。沒有辦法。坐下沒多久,陳瑤她媽就進來了。我趕緊站起來,她笑笑讓我坐下,並解釋說剛出去打了個電話。她穿了身百褶連身裙,上面白色,在肩頭斜斜地打了個大蝴蝶結,下面斑斑點點、花團錦簇,不知是楓葉還是什麼花骨朵。這身裝扮很年輕,於此刻渾厚濃重的餐廳里更是顯得花枝招展。在陳若男幫助下,我給自己點了個炸豬排。不得不說,味道很不錯,雖然我攏共也就吃過兩次豬排。陳瑤她媽很健談,光這家店的來歷都能掰飭十來分鐘。當豬排上來時,她總算把話頭轉移到了正事上。其實我認為有些話不宜在餐桌上說,但她還是都問了。這真問了,也就沒什麼了。像父母的基本情況、健康狀況、工作,甚至爺爺奶奶,她一項沒落,有點過於誇張了。整個就餐過程,陳若男的活潑變本加厲,於是陳瑤就越發顯得寡言少語。老實說,這讓我渾身不自在。 book18.org
陳瑤她媽對母親很感興趣,後半程的話題基本都圍繞在後者身上。對我來說也多少愉悅了一些——關於母親,我總願意說點什麼。提到跑劇團時,她說她好像看過那個《花為媒新編》的報道,「反響確實很不錯,有空也要瞅瞅」。談到藝術學校時,她從豌豆臘腸上抬起頭來,伸了個大拇指:「你媽厲害,不是一般人。」她保養得很不錯,皮膚白皙緊俏,酒紅色長髮下那雙狹長的眼睛和薄嘴唇一樣,天生帶著股說不出的鋒利。得知母親以前是四中老師時,她有些驚訝,問當初咋沒留校。這個我可說不好。於是她說「四中是個好學校」,完了又搖頭苦笑道:」這下海啊,要強得多,老守著一個鐵飯碗真能把人坑死。」這些怕就是經驗之談了,聽陳瑤說回陝西之前她媽一直在平海做公務員。飯後陳若男要跟我和陳瑤走,被她媽一把拉了回去。臨走,她媽說:「我這正忙著,走不開,有空啊,得請你到家裡坐坐。」至此,這頓飯也就宣告結束了,並沒有少一塊肉。 book18.org
之後的幾天我們一直在排練房玩。大波吩咐著要錄音,結果也沒聯繫上人。不管是捲毛學生還是他那肥頭大耳的叔叔,隨著暑假的到來,一溜煙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學校馬上要封閉,我等四五個人總不能擠到一個房間裡,這在外面租房也是筆不小的開銷。陳瑤說她暑假裡要到澳洲親戚家待兩周,是的,她是這麼說的。我能說什麼呢,我說:「Good luck!」如你所見,在可預料的時光里,日子正在變得侷促、無聊,甚至令人憎惡。有個晚上母親打電話來,問我啥時候回去。我說還沒想好。她說:「那你就慢慢想吧。」然而根本沒容我想,第二天上午老賀就來了個電話,當頭便問我在哪,然後讓我到她家吃飯。別無選擇,我只好接受邀請,去吃飯。X大住宿區我還真沒去過幾次,難免一通好找。所幸在電話指揮下,我終於在十二點之前成功抵達了老賀家。值得一提的是,李闕如在樓下接我,他撓了撓正在日益成型的雞巴毛說:「幸虧你今天來了,你要明天來,我興許就在哪個海灘上了。」我搞不懂他這麼說是雞巴什麼意思。所以除了一聲「靠」,我什麼也沒說。 book18.org
老賀做了好幾個菜,廚藝竟難得地不錯。她問我味道咋樣,我拍馬屁說比校賓館的強一點。說完這話,我就紅了臉,我覺得自己怎麼這麼誇張呀。出乎意料的是,李闕如也吃得津津有味,還要時不時地彪兩句英語。在老賀的強烈抗議下,後者才閉上了嘴,當然,是說話的嘴。飯畢,老賀就把李闕如打發了出去,哪怕他一百個不情願。接下來自然就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了。她問我咋不回家,呆學校很好玩啊。我說正打算回去呢。「正好,」她說,「給你安排個實習,律所或法院你來挑。」這就有點誇張了,所以我猶豫了一下。於是老賀說:「那我給你挑,就法院吧,先了解了解程序,律所實習往後放放。」我能說點什麼呢,我實在無話可說。其實我更感興趣的是她跟梁致遠發展到什麼程度了。上次在校門口有幸見到了梁致遠的車,多半是來找老賀,可惜沒逮到正行。又開了罐啤酒後,神使鬼差地,我問:「梁總還好吧?」之後奇蹟就出現了。老賀的眼突然變得很圓,緊接著一口水從她嘴裡噴射而出,足足有兩米遠,蔚為壯觀。這讓我意識到,此時此刻,我,坐在老賀的沙發上,正在和她說話。然而已經來不及了。老賀甩甩手上的水,笑了笑:「既然是實習,那實習報告就少不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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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book18.org
對平海市中級人民法院,我唯一的印象還停留在一九九八年。當時法院大樓剛落成不久,父親坐在刑一庭的被告席上,淚光盈盈。空氣中懸浮著丙烯酸酯的味道,像一大鍋放餿的玉米稀飯被再次加熱。我看看前面,審判席那麼遙遠,我望望後面,觀眾席密密麻麻,沒有盡頭。審判長以一種蓬鬆而搞笑的語調控訴著父親的罪行,蓬鬆大概是因為她的體型,搞笑只能是因為這個北方小城的官方語言——摻著土話的普通話。而這次,沒有刑一庭,沒有玉米稀飯,也沒有蓬鬆的審判長,等著我的是一老一少黑白無常。老的是個福建人,圓臉,矮個兒,嗓子裡總是含著一口痰,右手上永遠夾著一支煙。基本上他說十句話,我能聽懂兩句,還不錯。少的是個瀋陽人,中等身材,一臉痘,西政訴訟法碩士。見面十分鐘後,他就開始鼓勵我考研,溫馨感人卻有種拿錯劇本的嫌疑。如你所見,一切都還好。 book18.org
民一庭主管侵權糾紛,簡單說就是鄰里之間你給我一磚頭我回你一榔頭,完了扯不清楚就捂著腦袋告到了衙門。事實上翻了幾天卷宗,有一半都是此類雞毛蒜皮的屌事兒,有點蛋疼。更可怕的是白無常自己都還是個學生(入職半年多),我的到來徹底解放了他,從此列印、裝訂、謄稿、跑腿兒都撂到了我身上。出了兩次庭,那個審判席上奮筆疾書的自然是鄙人,可以說整場庭審下來連頭都沒抬過幾次。當然,無常鬼已經在盡力照顧了,白無常數次提醒雙方當事人語速慢點慢點再慢點,好讓我把他們的口水保存到稿紙上。敢情我老是練字來了。對此,黑無常表示雖然字寫得寒磣了點,我的書記員工作還算盡責,「賀芳的學生就是不一樣」。於是我就問他跟老賀啥關係。「你這個賀老師我不熟,她老頭還算認識。」他頭髮花白,手指屎黃,煙霧繚繞中的嗓音總給人一種喘不上氣的感覺。「就高院執行局那個?」這話說得有點蠢,一出口我就開始後悔。「李國安挺有水平的,」黑無常呲呲黃牙,「畢竟是專業出身,理論上不說,前段時間那個執行失信人名單就是他搞出來的,還有點用吧。」 book18.org
關於實習,起初母親假裝不知情,問我暑假有啥打算。我說服了,她說服啥服,我說沒見過你這麼能裝的。母親就笑了,髮絲垂在臉頰,腰都彎了下去。好半晌,她拍拍我肩膀:「這都要封校了,也不知道你呆那兒幹啥,跟老娘玩啊,你還嫩了點兒。」我掃了眼那悄然露出的粉色文胸肩帶,只是哼了一聲。「不過啊,」母親攏攏頭髮,拽了拽睡裙領子,「還得誇你賀老師效率高。」老賀效率確實高,沒幾天她就來電話,問我實習感想。除了手酸臂疼,我還能有什麼感想呢?於是我說:「謄了不少文書,寫字水平突飛猛進。」老賀竟然沒聽懂,欣慰地說:「習慣就好,真要不習慣啊,可以給你換個師父。」她表示自己還有個學生在平海中院,前段時間休產假,這兩天就能上班,「也是X大的,就你們平海本地人」。然而我無所謂,事實上我壓根沒有換師父的打算。顯而易見,不管跟了誰,奮筆疾書、手酸臂疼的命運都不可能改變。挨打就是挨打,實在沒必要翻著花樣挨,所以老賀提出給手機號時我斬釘截鐵地謝絕了。 book18.org
出乎意料的是,沒多久——老賀來電話的第三天還是第四天,鄭歡歡竟然直接過來要人了。當時我和小董(白無常)在中院食堂吃午飯。你還別說,食堂的大肉包子真不錯,即便早飯趕不上趟兒,晌午不管吃啥我都不忘多點倆包子。就我吸溜著包子吃得正猥瑣時,一女的毫不客氣地坐到了對面。不等我抬頭,她就開口了:「小董啊小董,下次食堂伙食評估非請你出山不可!」小董笑笑,說咋。女人說:「幾天不見你整個人都圓潤了,咱食堂伙食水平可見一斑。」小董說靠,女人就笑了,哈哈哈的,過於豪放了。很快——我懷疑此人說話都不帶換氣兒,她敲敲碗:「喲,這就是傳說中的實習生吧?」我快速咽下包子,點了點頭。「哎,」女人不看我,而是面向小董,「借我玩兩天唄。」這話就像包子裡裹了顆石子兒,差點給我噎住。如你所料,小董自然不想放手,卻又不敢不放手,何況對方是個女流之輩,所以他看看我,讓我自己決定。我真不知該說點什麼好。於是鄭歡歡就說:「這可是賀老師的命令,你也敢違抗?」我搞不懂啥時候老賀已經跟日本太君划上了等號。 book18.org
其實鄭歡歡長得還行,個子瘦高,膚白奶大,單純從視覺上考慮,也要比黑白無常強得多。所以理所當然,應女人的要求,午飯後我就到她那兒報道去了,小董哇哇大叫也無計可施。人如其名,新師父很歡,啥話題都能聊。起初還圍繞著專業相關,法學教育啦、庭審程序啦、文書寫作技巧啦,這種口口相傳諄諄教導也確實令鄙人受益匪淺。然而很快,熟悉之後,此人的豪放本性立馬暴露無遺。從大學生活說開去,戀愛啦、開房啦、婚姻生活啦、生兒育女啦、產後抑鬱症啦——沒錯,她苦惱地表示自己有產後抑鬱症,「吩咐你幹啥就麻溜點兒,別磨磨蹭蹭惹得師父我精神病發作」。甚至,有兩個臃腫寂寥的午後,鄭歡歡慫恿我喊小董過來鬥地主。如同窗外白熱化的天地,這一切都誇張得離譜。當然,老賀的八卦也少不了,新師父很是關心「咱們賀老師」的婚姻戀愛問題。令我驚訝的是,小李的事兒她竟然也知道,儘管只是個大概。在我硬著頭皮說了個一二三後,她把臭男人狠狠批判了一番,然後感嘆老賀命不好。「當年,知道不,李國安就是瞎搞,跟學生瞎搞,你以為他為啥進了政法系統?」 book18.org
老實說,雖談不上喜歡,但我並不排斥實習,畢竟漫長的暑假該如何度過對我來說還真是個難題。如果沒有實習,像去年,無非睡覺、彈琴、打遊戲,再加上一個擼管。保爾柯察金同志泉下有知的話,定會先日死冬妮婭同志,再挖了奧斯特洛夫斯基同志的祖墳。遺憾的是,多數情況下,法院實習也只是一個上午——吃完午飯,沒其他要緊的事兒,我也就拍屁股走人了。真如老賀所說,基層法院忙得要死,中級法院閒得蛋疼,「累不著你的」。然而烈日當頭,葉靜蟬鳴,連柏油路面都在嗡嗡作響中兀自消融,這可供消遣的地方實在屈指可數。我也只能四處奔走,找呆逼們扯蛋。這扯起蛋來也是了無新意,除了打牌就是搗撞球,再不就是到平河游泳。真納悶過去的十來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也只有打三米高的蓄水池躍入水中的一剎那,你才能從這個幽暗深邃的夏天汲取到那麼一絲愉悅。可惜平河灘再無西瓜可偷,不管九五年、九七年還是九九年,那些大汗淋漓的緊張和歡愉都在挖沙船的轟鳴中消逝不見。游泳的事兒母親自然不知情。事實上2000年後,二剛作為一個負面典型從未離去,一如平河,至今保持著每年淹死十來個人的傳統,令人欽佩。 book18.org
王偉超就沒有暑假的煩惱。這位兢兢業業的鋼廠子弟並不像同齡人那樣遊手好閒坐吃等死,而是以三班倒的方式一次十二小時地耗在值班室里打麻將。「累得要死。」他揉揉黑眼圈,打著哈欠說。毫無疑問,這逼又胖了,儘管他不忘吹噓自己如何積極地投身於特鋼社區的全民籃球健身活動中。「過一陣就是總決賽,別忘了來看。」他仰頭就是多半瓶啤酒,嬉皮笑臉,「這可是大型賽事,不比那啥奧運會世錦賽差。」看來這個「連根屄毛都找不到的地方」文體活動還算豐富,真是託了陳書記的福。按理說電工的工作很清閒,除非遇到非正常狀態,無奈鋼廠最近抓生產正風氣,「干磨屁股你也不能少一秒」,「真是肏了陳建業這個龜孫子」。回來十幾天,我攏共見過王偉超兩次,一次是搗撞球,一次是在平河游泳。炫目的光暈中,他把自己攤在水面上,像一具漂亮的巨人觀,又像一塊巨大的泡沫。我站在蓄水池的水泥台上,有那麼一剎那,真想衝著眼前的油光肚皮一頭紮下去。 book18.org
籃球於我自然少不了。只要不是颳風下雨,每天下午六七點,我都會到御家花園附近的二職高打球。現在的小孩太猛,別看細胳膊細腿兒,個子躥得飛快,花樣還多,真真地藝不驚人死不罷休,幾天下來鄙人可以說頗受啟發。值得一提的是,莜金燕評劇學校離二職高不遠,打籃球場向北望去就能看到那個破敗的三層教學樓和屎黃色的絞車。前幾天我去過一次,學生宿舍樓已經開建,母親說手頭緊,只能先蓋兩層,況且「生源咋樣還不好說」。按奶奶的說法,投資人「跟在屁股後頭攆,你媽就是不理人」。這倒是咄咄怪事了,想不到這年頭還有願意投資戲曲教育的高人,沒準腦袋被驢踢了吧。教學樓也在修繕中,整個樓頂得重新上料加固,母親說這個有藝術教育專項基金補貼,「不是事兒」。而位於文化綜合大樓的辦公室五月份就搬了進去,打平陽回來的第二天我便急不可耐地領略了一番。官僚資本確實氣派,遠看像個鴿子窩,近看果然是個鴿子窩,只是由穹頂鋪延而下的鋼化玻璃有點不倫不類。劇團辦公室在三樓,一個大型會議室,一個健身房,兩個辦公室,還有一個母親的臨時臥室,帶有淋浴。book18.org
會議室大而無當,估計也沒用過幾次;健身房擱了兩台跑步機、一台拉力訓練器,進門右側是個桌球檯,大傢伙兒到這兒除了打桌球多半就練練毯子功了;臥室狹小整潔,一桌一床一沙發一衣櫃,說是應急,頂多睡睡午休。當然,撲鼻一股母親特有的馨香。 book18.org
這十來天,我可沒少往劇團跑。倒不是鄙人良心發現突然萌生了對傳統戲曲的熱愛,而是每天實習都要路過老商業街路口。多虧了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不然哪怕立到河神像下你也休想絕緣於紅星劇場裡的唱念做打、咿咿呀呀。就我去那幾次,下午場觀眾還真不少,但多少是看戲多少是衝著空調茶水來的恐怕不好說。其實打五月份以來外演邀約應接不暇,可這大熱天的,鞍馬勞頓不說,有些演出條件實在一般,劇團推了不少。《花為媒新編》的劇本還在磨合,母親笑言不打造個精品誓不罷休,「完了再攢幾個本,就等新演員們登場嘍」。鄭向東可謂劇場裡的一道亮麗風景,黑布鞋,鑰匙鏈,叮叮噹噹,一陣風似的。每次我過來,他都很高興,那焗了油的黑髮和炯炯的眼神仿佛在宣示傳統戲曲終於後繼有人了。很不幸,我既代表不了年輕一代,也不敢大言不慚地渲染自己對戲曲的興趣。張鳳棠氣色不錯,也不知跟她的驢臉琴師進展到什麼程度了。令人蛋疼的是,她老讓我帶陸宏峰玩:「打球了啥了也帶帶你弟弟,你這高高壯壯的,他那整天鑽網吧打遊戲,真是把人恨死!」打遊戲?不止吧,我在劇團碰到陸宏峰兩回,一回來拿鑰匙,一回躲在員工辦公室上黃網。這「小屄蛋子兒」反應神速,手一抖就切了個窗口,連我都自嘆不如。 book18.org
更令人驚訝的就是秀琴老姨了,她竟然喜歡看相聲。沒準就是換師父那個下午,我大汗淋漓地奔向後台時,一眼就看到了最前排東北角的牛秀琴。倒不是我眼尖,而是她打扮得過於花枝招展。上身的鏤空印花短衫還好,下身那條斑紋短裙實在是五彩繽紛、眼花繚亂,在處心積慮的插科打諢間不免顯得活潑過頭。就我猶豫著是否打個招呼的當口,她也瞥見了我:「哎,林林放假啦?」毫無辦法,我只能走了過去。牛秀琴問我暑假準備干點啥,我說沒事幹,她說年輕人啊就是好,完了話鋒陡然一轉:「女朋友沒帶回來?」我搞不懂這話什麼意思,也許她並沒有那個意思,但我還是紅了臉。誰也別怪,誰讓天這麼熱呢。「還不好意思嘞。」她吐個瓜子皮,切了一聲。牛秀琴很白,胸膛很白,在蕾絲鏤空間溢出的那抹黑色襯托下就更白了。她邀我同嗑瓜子,當然,我抹抹汗謝絕了。我問她到這兒有啥事兒,「這不,」她揚揚下巴,「老姨就喜歡看個相聲。」「不用上班啊?」「嘿,啥話說的,這考察文化產業不是上班啊?凈給老姨下套。」她笑著踢了我一下,豐滿的肉絲大腿交疊著,白色魚嘴高跟輕輕晃悠。這個魚嘴高跟今年剛流行,再次刷新了我關於人類的認知:還真是什麼都能發明出來。談話基本到此結束——和肉絲魚嘴無關——老實說,看到牛秀琴我就渾身不自在。而這種感覺,很難說清楚。 book18.org
平海中院與紅星劇場隔了兩條街,不遠不近。母親起初提議開車載我一程,被我婉言相拒。於是她便拉我一塊晨練,這就從根上杜絕了我賴床上逃避實習的可能性。當然,這個晨練打心眼裡我也是拒絕的,六點鐘,大好晨光,不用來睡覺簡直是暴殄天物。但母親說路上人少,有點擔心安全(像奶奶這樣的晨練黨基本都是五點多出動,可惜他們的活動範圍僅限於林子裡的「健身廣場」,而東北環附近還是比較偏僻的),所以我也只能挺起了慵懶的胸膛。對此,父親撇撇嘴,不屑地給了仨字兒:神經病。繞林子一周約莫有個三四公里,一般跑下來半個鐘頭吧。母親速度一般,但耐力好,不疾不徐,不逗她的話,全程下來也只是略微輕喘,可見平常沒少在健身房裡練。朝霞紅彤彤地托起個蛋黃時,我們就擱河邊護欄上壓腿拉伸。每每至此,母親便開始吊嗓子,令人尷尬。於是林子裡就驚飛了一群又一群的麻雀,那些原本凝結於羽毛和喙上的露水簌簌落下,晨風般溫柔。值得一提的是,有個早晨我們在小區門口碰到了蔣嬸。她問我啥時候回來了,「真勤快,還跑步啊」。我嗯啊兩聲算是回答過了。不想蔣嬸竟尾隨而來,她說:「張老師,咱一塊跑。」母親應了一聲,腳步沒有任何停頓。我跟在一旁,只覺得脊梁骨僵得厲害。然而蔣嬸太胖,兩步開始喘,一二百米就沒了影兒。我不由回頭瞅了幾眼,回過神來母親已經跑遠。拉伸時,她把我狠批了一頓,說什麼「你也是個運動員,慢跑練的就是耐力,三心二意跑跑停停還練啥?懶散的毛病改不掉,有你翻溝的時候」。簡直莫名其妙。 book18.org
聽說我每天和母親一塊跑步,鄭歡歡很是羨慕,她說這麼個大帥哥帶出去肯定長臉,「這在辦公室里也要藏好嘍,不然讓老公知道了,一準吃醋」。如你所見,近十天下來,我師父已經可以沒心沒肺地開各種玩笑了。而她的審判技巧也是可以的,雖不如老黃(黑無常)老辣,但勝在吐字清晰。換師父後,工作量也少了一些,黑白無常手頭的案子起碼是鄭歡歡的一倍半。遺憾的是,既便如此,我還是出了岔子。一般案子審結後都會歸檔,送到庭長辦公室蓋章。這天周庭長竟親自殺上門來,臉色不太好。當頭她就問XX那個義務幫工案子是不是鄭歡歡負責的,不等我們答話,卷宗就給撂到了辦公桌上:「主審法官簽章頁丟失,看看你們落哪兒了?」之後就是一通亂翻,所幸在另一個檔案袋裡找到了。老實說,也不是自我辯解,有的卷宗加上各路證據、鑑定意見後頁碼都能編到上千號,錯放一張法官簽章不說情有可原吧,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周麗雲庭長並不這麼看,她教育我這樣可不行,小錯誤釀大禍,少了簽章整個檔案都不合格。「哎我說,該不是個冤假錯案,故意替你師父開脫吧?」說到這兒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人挺不錯,每次我送卷宗,她都一口普通話,笑容可掬,只是沒想到平海話說得這麼地道。接下來她就問了問我的基本情況,實習環境習慣與否。聽說我是X大的(鄭歡歡也是X大的),她哦了一聲,似要說點什麼,卻也只是笑了笑。女人皮膚白皙,細眉細眼,五官淡雅得像一把熱毛巾就能抹去。周麗雲走後,鄭歡歡說她兒子也是X大的,藝術生。這令我大吃一驚。這個周庭長頂多三十五六,她兒子能有多大?「繼子,她——」鄭歡歡扶扶黑框眼鏡,一副縮頭縮腦的鬼模樣,「丈夫的前妻的兒子,聽懂了吧?」我確實聽懂了,卻不知說點什麼好。「省師大的,」好半晌鄭歡歡又說,「大有來頭。」「啥?」「她老公文體局一把手。」我師父把聲音壓得太低,以至於有一剎那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book18.org
七月二十三號,奶奶大壽,討論來討論去,還是辦到了小禮莊。中午礙著東家身份,加上我和母親盯著,父親沒喝多少。誰知吃晚飯時,他老臉紅脖子粗地回來了。在奶奶的天尊怒吼中,父親嬉皮笑臉地表示有朋友拉著,實在走不了。「有啥法子呢?」他在沙發上攤開肚皮,像是全世界的苦難一股腦壓了過來。母親皺皺眉,也沒說什麼。當晚奶奶早早休息去了,電視里在播一個有關馬加爵的紀錄片。母親說這個人不一般,我說咋不一般,她說一看就是個狠角色,我說你這是事後總結,並非因為狠角色才去殺人,而是殺了人後才讓你覺得他是個狠角色。「喲,頭頭是道,你懂得倒挺多。」「那可不,」我有點得意忘形,「他是性饑渴,外出嫖娼,被同學笑話後才惱羞成怒動了殺機。」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母親盯著電視眨了眨眼,似是哼了一聲。好在這時父母臥室傳來了父親的叫聲,他說:「鳳蘭鳳蘭!」他老口渴了,想喝水。送水回來剛坐下,母親突然問起了陳瑤:「最近你倆也沒聯繫?」「咋聯繫?」我攥著罐啤酒,眼都沒抬。「上網啊,那個啥,QQ?」「可能有吧,懶得看。」其實陳瑤給我發了好幾條信息,可說不好為什麼,對她去澳洲我有點莫名生氣。或許是錄音泡了湯,或許是其他的什麼。「我兒子就是自信。」母親笑笑,白了我一眼。然後父親又在叫了:「鳳蘭鳳蘭!」這次母親去了好一會兒,再出來時她說去洗個澡,讓我也早點睡。就母親洗澡的功夫,父親的叫聲也沒消停,說句不恭敬的話,簡直像頭病豬。我只好推門,問他有啥需求,父親哼哼說沒事兒。 book18.org
為了避開可能隨時襲來的叫聲,我回屋看了會兒書。再出來時,客廳已陷入一片黑暗。剛要開燈,我突然就瞥見打父母臥室的門縫裡溜出一道粉紅光線。「好了,快點嘛。」父親的聲音。幾乎轟地一聲,我頭皮一陣發麻,像是這世界上最鋒利的一把刀在心尖輕輕剜了一下。躡手躡腳地,我貼牆挪到了門口。「你煩不煩?」母親的聲音。很快,臥室里傳來一聲吮吸——沒有停止,而是延續下來。有多久呢,我也說不好,恍若站在三千米賽道上,哪怕從小到大跑了幾百次,對什麼時候衝過終點線我還是沒有把握。當然,一切都有盡頭。後來吮吸聲就停止了,啪啪兩聲,吐唾沫的聲音——「太難聞。」母親說。「來吧來吧,讓你嘗嘗老子的厲害。」父親似乎急不可耐,有點讓人哭笑不得。之後母親或許哼了一聲,或許沒有,總之床上的彈簧輕輕叫了起來。「你看我行不行!」父親喘息粗重。「你小點聲。」彈簧還在叫,卻被無限拉長,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沒準有個一分鐘,就我尋思著是否該離去時,叫聲戛然而止,接著咚地一聲巨響,只剩父親的喘息。「媽個屄。」他說。此時,我已習慣客廳里的黑暗。真是太奇怪了。事實上,縹緲的天光透過窗戶淌進來,整個天地都在盈盈而動。然而,世界是沉寂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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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book18.org
南街老麵館就在老南街,從平海中院騎車過去大概七八分鐘。迫於大太陽的淫威,我騎得飛快,於是樹影便在白晝中紛紛閃避,破碎得如同老巷子裡已在悄悄褪去的牆皮。遠遠地,母親坐在麵館門口的皂莢樹下,見我過來便微笑著招了招手。她白帽黑裙,頭頂的淺黃色絲帶在正午的風中輕輕舞動。一同舞動的還有蔥鬱間密密麻麻的青澀皂莢——平海皂莢樹並不多,而這棵又格外粗壯,直衝雲霄不說,幾乎占據了多半條巷子,可以說每看到一次我都要忍不住驚訝一次。就鎖車的當口,不經意地抬眼一瞥,我猛然發現棗紅木桌的對面還坐著一個人。白襯衫西裝褲褐色涼皮鞋,大背頭一絲不苟油光可鑑。他在沖我笑,甚至學母親那樣向我招了招手——正是梁致遠。此人比皂莢樹更令我驚訝。事實上我有點發懵,這貨不幹柴烈火地跟老賀撮合著,跑平海乾啥來了?「還認得我吧?」他站起來,笑呵呵的,嗓音磁性依舊。這不廢話嘛,所以我說:「那當然,梁總。」原本我想加個「好」,又覺得這麼說太過場面宏大,只好生生吞了下去。「坐坐坐,」母親撇撇嘴,拍了拍藤椅,「吃啥呢,快點菜。」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兩頰浮著抹嫣紅,眼眸在閃爍間霧蒙蒙一片。我不由抹了抹汗。 book18.org
這老麵館也沒啥可吃的,除了鴨肉麵就是薺菜面,所謂的傳統平海特色。鄙人有幸吃過幾次,老實說,也就那樣吧,未必比母親做的好。然而人民群眾很買帳,此時此刻店裡店外坐了個滿滿當當,真有種家裡擺酒席的勢頭。母親說只要麵館開門就是這麼個情況。這句話搞得梁致遠很興奮,他點了碗薺菜面,搓著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聽你媽說你在法院實習?」他問我。是的,誠如你所說,只是難得母親喊我出來吃頓飯,竟要和你搭夥。母親是十點多出庭前給我打的電話,除了表明地點再沒透露任何信息。對我的驚訝她無動於衷,只是抽了兩張紙巾讓我擦擦汗。於是我就擦了擦汗,我指著剛上來的「祖傳秘製片羊肉」對梁致遠說:「這個不錯,快嘗嘗。」我是實話實說,雖然這個什麼「祖傳秘制」多半是騙鬼。飯間除了介紹這家麵館,母親也沒多說幾句話,倒是梁致遠,對我的實習情況、考研意願、就業前景關心得過了頭,簡直有點餓虎撲食的味道。我呢,總忍不住偷瞟母親兩眼,她看過來時,我又迅速地移開目光:梁致遠頭頂懸著一隻巨大的燈籠,而在這棵樹的其他地方懸著更多的小燈籠——在某些人眼裡此皂莢樹成了精,以至於逢年過節都會被人祭拜。梁總對此很感興趣,他甚至起身繞著樹轉了一圈。「鬼神嘛,也可以拜拜。」他扶了扶黑框眼鏡說。 book18.org
後來梁致遠突然談起評劇學校,他表示在省師大有幾個故交,藝術教師啥的興許能想想辦法。說這話時他先是面向母親,後又轉向了我。我抿了口啤酒,猶豫著是否該笑一笑。日頭在茂密的枝葉間窺探著,那片蔥鬱便潑下來,沾到地上、桌子上、人們的臉上,明媚而婆娑。「那就先謝謝你了。」母親笑了笑。我以為她會再說點什麼,然而就這麼一句,沒了。甚至這個話題都沒再繼續下去,母親轉臉問我下午實習還去不去。「隨便啊。」我回答她。「法院啊,下午就是閒,」梁致遠笑呵呵的,「高院也一樣,我這也是三天兩頭往法院跑。」從小到大我吃起飯來都是狼吞虎咽,被訓多少次也沒能改掉,這在外面吃飯呢,又會刻意壓制,乃至一頓飯下來被梁總催了好幾次,這個客人覺得我這個主人太過客氣了。飯畢喝茶時,母親問梁致遠啥時候走。他扶扶眼鏡,笑著說:「我這剛來——你就要攆我走啊。」母親笑笑,沒說話。「下午得幹活,明天嘛,還真有空,」梁致遠抿了口茶,「本來想在平海玩玩呢,可惜這人生地不熟的。」他先是看看我,很快又轉向了母親,笑得越發燦爛。於是褶子便爬滿了陽光。這種表情我不太喜歡。母親也笑,她仰臉掃了眼那片穹頂般的蔥鬱,然後盯著樹蔭下的芸芸眾生說:「我這正忙,也走不開,咦——」她突然面向我:「林林有空吧,明天實習不要緊的話,噹噹導遊咋樣?」那溫潤的臉頰離我那麼近,豐潤朱唇上的條條紋路都清晰可辨。 book18.org
第二天陪梁致遠跑了趟水電站,又瞎逛了幾個廟,老實說,這大熱天的,真沒啥好玩的。交通工具嘛,自然是梁總的凌志。他問我考駕照沒,我說正打算考,他說技多不壓身,早考總比晚考好。「這會開車了,和你媽一塊出去逛逛,自駕游,多美。」其實剛打平陽回來,母親就建議我考個駕照,兩千五包過,練車場就在二職高。結果晃一圈後我只是收穫了個打球的好地方。關於這次陪游,梁致遠起初是不同意的,他連連擺手說不麻煩了,「剛剛只是玩笑話」。在我的堅持下,他才沒有推辭。原本我推薦原始森林來著,他表示早就去過了。「那什麼生態游啊,有建宇的一份股,也算是咱們開發的吧。」而平海,這兩年他也沒少跑,「這個平海特鋼就是咱們的合作企業,最大的建材供應商」。「每次到平海啊,都是些場面上的活動,騎木驢似的,別提有多難受,還推不掉。」梁致遠叉著腰站在壩頂的陽光下,白色的風把那件黑色耐克Polo衫撕扯得獵獵作響,「我啊,倒寧願呆家裡頭好好看本書。」他這幾句話是吼出來的,因為風實在太大,我懷疑是不是天上裂了道口子。雖已有些年份,這個全國著名的水電站依舊稱得上雄偉壯觀,正常蓄水位260m,總庫容124.5億m3,總裝機150萬千瓦,自九七年全線發電以來供應了平海近三分之一的用電量。以上信息當然來自景區門口的巨型宣告欄,與宣告欄站在一起的還有某前國務院副總理的題詞。該省偉人寫道:發電好,發展生產力好。很有文采同時又很有力量的一句話。 book18.org
梁致遠對燒香拜佛很虔誠,幾乎是逢廟必拜。他建議我也來柱香,當然,鄙人謝絕了。給這麼些個花樣百出不男不女的玩意兒下跪,我有心理障礙。其實河神什麼的興旺起來也不過是九十年代的事兒,據母親說跟平海發展旅遊城市密切相關。在平瀆廟,梁總從地上爬起來時還順帶著做了回善人。「這老拜河神,該不會保佑我哪天淹死吧?」他笑呵呵的。我不知說點什麼好,只好乾笑一聲意思了一下。「嫌我迷信吧?」梁致遠拾級而下,回過頭來,「這人啊,歲數一上來,也就服帖了,像我這單身老光棍,自在倒是自在,可這一回家冷清清的,也不好過。」「年輕時光顧著事業,到頭來啊,還是家庭重要。」說著他嘆了口氣。我不想打聽別人的隱私,但還是忍不住問:「怎麼就離了呢?」這話幾乎脫口而出,伴著球鞋在石階上的摩擦聲,老成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過不下去就離了唄,」梁總很平靜,「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這分開啊,其實對孩子也好。」這種氛圍有點誇張,我不大習慣陷入別人的感情之中,所以就尋思著說句俏皮話,比如「你個鑽石王老五,想跟你的女的得排成隊吧」。可搞不好為什麼,一瞬間母親就打腦海里蹦了出來。掃了眼周遭半死不活的參天古木,我說:「賀老師也不錯嘛。」梁致遠顯然愣了下,他撐住石磚牆,笑著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說話就是直接。」我以為他會再說點什麼,但梁總已經轉過身去。好半晌,當我們繞過涼亭時,他扭了扭腰,說:「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盡日,寒盡不知年啊。」然而夏日的陽光如此猛烈。 book18.org
繞過臭水坑,沿著碎石路穿過兩個門廊,眼前是一片竹林。竹林往北就是西廂房,九幾年剛翻新過,算不上古樸典雅,但好在清幽靜謐。梁致遠表示這裡很不錯,「有意境」。於是我告訴他這個西廂房就是曾經的老二中。剛恢復高考時,全縣就倆高中,一個在城隍廟,一個就在平瀆廟。「我媽高中就在這兒上的。」「是吧,那可要好好看看嘍。」梁致遠很驚喜,至少表現得很驚喜。可惜三間屋子都是門窗緊閉,透過破爛不堪的窗戶紙,裡面空無一物。在門前走廊里轉了幾圈後,梁致遠笑著說:「難怪你媽十七就考上了師大,我們這同屆的可都要比她大個兩三歲,瞧瞧這學習環境,啊。」他表現得太誇張,以至於我都不知說點什麼好了。其實很驚訝,我竟然能跟此人聊這麼多。打西廂房出來,梁致遠突然提起父親,問他是不是還在教體育。老天在上,這問題嚇我一跳,撓了撓頭我才告訴他我爹現在是個養殖專業戶。「也是,」梁總摘下眼鏡瞄了瞄,又重新戴上,「老師這行當太清苦,你媽能熬這小二十年也不容易,我在師大也就呆了幾年吧,四年五年?」「其實啊,八幾年的時候我來過平海兩次,」他再次摘下眼鏡,拿衣角擦拭著,一張嘴卻連珠炮似的,不見消停,「當時——你是不是有個姨夫,姓陸,又高又瘦的,小眼兒,大嗓門?」梁致遠眯縫著眼,我卻感到全身筋骨猛然一抖。陸永平瘦不瘦我說不好,但也算不上多高,小眼沒錯,可嗓門也沒多大。我想說點什麼,然而除了點頭,一個字也沒崩出來。「兩次啊,都是你這個姨夫招待的,住在羊毛衫廠。」他戴上眼鏡,輕嘆口氣,笑了笑,「那時年輕,還鬧過不少笑話,這位老陸啊挺凶——」話到此處,突然戛然而止,梁致遠音調陡然提升了幾分:「老陸現在咋樣,當年可是個車間主任還是啥。」 book18.org
關於「老陸」的現狀,梁致遠自然免不了一番唏噓。他表示當年就覺得老陸很厲害,也沒長他幾歲卻好像啥都能玩得轉,「這麼一個人說沒就沒了,真是世事無常」。關於「八幾年的時候來過平海兩次」,我說:「你跟我媽不是一般同學吧?」夕陽擦過琉璃瓦,在紅宮牆上砌下一道平靜的三角形,於是說這話時我也顯得很平靜。「啥話說的,啥叫不是一般同學?」梁致遠似乎一愣,但很快就咧嘴笑了笑,轟隆隆的,像砂石在攪拌機里翻滾。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後,他理了理額頭悄然垂下的頭髮,繼續笑著說:「厲害啊小子,咋看出來的?」我沒說話,因為我真不知該怎麼回答。「猜的?還是——」他頓了頓,攬住了我的肩膀,「還是你媽給你說的?」支吾了半晌,我告訴他是我猜的。「哪有一般同學往家鄉跑的,還兩次,還親人接待?」我甚至補充道。當然,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梁致遠自然也不會相信。但他只是輕嘆了口氣:「世間何物催人老,半是雞聲半馬蹄 ,這一晃啊,二十來年都過去了。」從平瀆廟出來時,門口的上馬石旁有小販在賣玉石,梁致遠湊上去把玩了好一陣。最後他拎了個紫檀珠串(據說)說要送我作禮物,我當然說不要,事實上我覺得簡直莫名其妙。「那咋辦?」他笑吟吟的,「真不要啊,可以拿回去給你媽。」他那個表情,老實說,我實在分辨不出是否在開玩笑。於是我告訴他:「這裡的東西全他媽是假貨。」是的,我是這麼說的。昨晚上母親給我塞了一千塊錢,好讓我代她儘儘地主之誼,結果如你所料,在梁致遠面前根本就花不出去,除了最初的兩瓶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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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真的很忙,光這一陣就往平陽跑了兩三趟,不是學校的師資問題就是劇團的演出協議,哪哪都不省心。加上三天兩頭的大暴雨,可以說近兩周時間我都沒怎麼跑步。這賴床還真是,每過一天,我都有種多占了一次便宜的錯覺。對此,鄭歡歡經細緻診斷後宣布,這種典型的小農心態要不得,否則長此以往,定然難成氣候。她給出的藥方是:打今兒個起,結案備忘錄全部由你來寫。師父就是師父,哪怕再囂張跋扈,你也毫無辦法。好在她老時常遇到奶脹難題,那又癢又疼又羞恥的酸爽勁難免會起到一個寬慰人心的客觀作用。藉此,我的實習工作在某種程度上得以維持平衡,感謝生活!周麗雲這人真不錯,可以說毫無架子,每次碰見她都會跟你主動點頭致意。笑容也甜,翠綠翠綠的,像是夏日雨後荷葉上閃爍的那片晶瑩。個子不高吧,小身子骨卻總能傳達出一種弱不禁風的溫婉,連黑法袍也無從消弭。簡單說就是一種江南女子的感覺,但據鄭歡歡透露,周庭長是個土生土長的平海人。「就城西葛家莊的。」我師父擲地有聲。這十來天攏共往庭長辦公室送了六七次文件,周麗雲卻慷慨地給我塞了兩次飯票,加起來有個三百多塊,沒個仨倆月怕是吃不完。這麼一個人,我很難把她和陳建軍(包括陳晨)聯繫起來。 book18.org
周麗雲生日那天瓢潑大雨,民一庭同仁給她攢了個蛋糕,非常大,足足占了多半張桌子。中午吹了蠟燭,就在食堂切了,見者有份。這種情況下,蛋糕就顯得有點小了。晚上周庭長請吃飯,我以為陳建軍會來,當然,並沒有。周麗雲也沒怎麼下筷子,大概二十分鐘不到,她站起來講了幾句話便攜著歉意匆匆離去。大傢伙兒卻淡定得很,一副習以為常的架勢。我瞥了鄭歡歡一眼,她給我一肘:「快吃,我也急著回家奶孩子呢。」從飯店出來,雨不見停,轟隆隆的,但我的老師們還是一致決定去KTV。「包間都訂好了,不去太浪費,周庭長的面子必須給嘛。」於是在各路歪瓜裂棗的鬼哭狼嚎中我又捱了半個多小時。後來師父推推我,說不行了。如你所料,奶脹難題恰如其分地來襲。頗費了一番口舌,我們才抓住機會溜了出來。雨還是很大,計程車給人一種顛簸於汪洋大海里的感覺。我說:「周庭長走得挺急啊。」 book18.org
鄭歡歡橫我一眼:「你咋跟個娘們兒一樣,這麼八,人家有老公閨女兒子,過生日也是一家人一起過啊,跟你們擠個屁啊。」 book18.org
說得好,我簡直啞口無言。 book18.org
「就不該去唱歌,」她彈彈肩上的濕痕,再抬起頭時聲音突然就低了下來,「雲姐啊——」 book18.org
我立馬嗯了一聲,把腦袋湊了過去。 book18.org
「八婆!」她笑著在我耳朵上擰了一把,「雲姐啊,也是個苦命人——別瞎說知道不?」 book18.org
我點頭如搗蒜。 book18.org
「雲姐結過兩次婚,前夫混帳王八蛋愛打女人,沒兩年就離了,這廝聽說後來被整得很慘。現任人倒不錯,有權有勢的,可惜生個閨女不太好,光這看病整年都四處奔波,還別說現任有個兒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家裡啥樣你想想就知道了。」 book18.org
關於這個兒子,不用想我也知道。鄭歡歡垂下眼,擺弄著衣袖,沒了言語。「沒了?」我問。 book18.org
「你還想聽啥?」師父沒好氣地白我一眼。 book18.org
「她閨女咋了?」 book18.org
「自閉症吧好像,四五歲了說不了幾句話,整天這個康復中心那個康復中心的,這個病啊——」鄭歡歡連連嘆氣,奶子都不由自主地上下起伏,「你說你八不八?」 book18.org
如你所說,確實八。車窗上的雨簾宛若夏天的淚水,當細眉細眼浮上眼前,我沒由來地嘆了口氣。 book18.org
「雲姐是現任的學生,她法本,研究生學的經濟學,你看當老師好不好?」也不知過了多久,鄭歡歡突然說。 book18.org
天放晴時,「第二屆特鋼社區籃球運動大賽」的決賽就拉開了帷幕。在王偉超的誠摯邀請下,我只好屈尊前去考察了一番。鋼廠很大,員工住宿區也很大,奇怪的是在這兒你幾乎嗅不到任何鋼鐵的氣息。相反,周遭濃郁蔥蘢、鳥叫蟲鳴,倒是個住人的好地方。在等候王偉超的漫長時光里,我只好繞著U型大花壇溜達了一圈兒。那裡除了松柏冬青還栽著些叫不出名兒的花花草草,可惜長勢不太好,興許是水土不服吧,老給人一種馬上要死翹翹的感覺。花壇外側是一溜兒的宣傳欄,也是一個U型,有報欄、企業介紹欄、科學發展觀學習欄,包括一個叫「樹新風運動風雲人物欄」的奇葩專欄。「風雲人物」們個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可以說傻逼到家了。當然,獎金應該不少,令人艷羨。這牛頭馬面萬象森羅,一路掃過來,我感到愉快極了。很快,陳建業也難耐不住蹦了出來,偏分頭,雙下巴,咧著大嘴,小眼卻死瞪著,像頭憤怒的野豬。其實也不能怪他,我覺得領導就應該長這樣,不然哪還有威信可言? book18.org
U型彎拐過來,猝不及防,白面書生猛然躍入眼帘。在午後斑駁的陽光下,那翹著邊角的紅底照片陡然生出一種不真實感,乃至過了好幾秒我才確定是他沒跑。小平頭,國字臉,雙眼皮,高鼻樑,薄唇緊閉,幾乎和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沒啥區別——包括若隱若現的法令紋。但這個專欄應該有些年頭了,履歷只更新到九八年:陳建軍,男,中共黨員,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碩士學歷,先後任教於北京大學、省師範大學, book18.org
原省師大土地經濟研究所副所長、經濟系副主任,教授職稱,原平陽市政協委員,1995年當選省優秀青年專家,同年任平陽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名譽副院長,1998年調任平海市文化局副局長。特長:在土地規劃、土地經濟研究領域經驗豐富。個人愛好:無。如你所見,這個介紹搞得有點傻愣,於是我就敲敲玻璃,仰天大笑起來。而周遭暑氣正盛,瀕死的蟬鳴像一把鋒利的刀。 book18.org
比賽嘛,還是挺好看的。關鍵是選手們路子有點野,打起球來啪啪啪的,對抗性十足。觀眾也多,擠在球館裡,哪怕開了冷氣,也難免化成一團黃油。值得一提的是,女性觀眾也不少,起碼不像王偉超所說「連根屄毛都找不著」。屄毛,仔細找的話,還是很多的嘛。然而我有些心不在焉——或許要歸功於這塊黏稠、喧囂而又密不透風的黃油——半場結束就看不下去了。王偉超一拍大腿:「你不早說,剛進來我就想走了!」打球館出來,我們沿著白楊走。神使鬼差,我突然就提起了陳建軍,我說:「你們那個學術委員會也不更新?」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陳建軍還是個副局長。」 book18.org
「陳建軍誰啊,」王偉超咬著冰棍,拍拍肚皮,「哦,建業他哥,這誰雞巴知道,我們只管換燈泡。」 book18.org
「日你嘴。」 book18.org
「儘管來,靠。」 book18.org
「哎,陳建軍老婆你知道不?中院民一庭庭長。」 book18.org
「服了,你個逼跟陳建軍槓上了?」王偉超直瞪眼,但終究是搖搖頭,表示一無所知。 book18.org
「靠。」 book18.org
「他那個那個……原配我倒知道,傳說死得很慘啊,弔死的還是摔死的,反正腦袋是沒了,這個你得聽老黃講,那講得好,嚇得幾個逼半夜不敢上廁所。」王偉超哈哈大笑。他脂肪上涌著,和頭頂的肥太陽交相輝映,我卻猛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book18.org
再次見到牛秀琴竟是在劇團辦公室,或者確切點講——母親的臨時臥室。這個臥室其實是團長辦公室的一個隔間,二十多平,也不小。那是個周末,我原本想玩會兒電腦來著,見母親不在,就隨口叫了一聲媽。然後門就開了。牛秀琴坐在沙發上,一身清涼——因為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閃著肉光的大白腿。母親站在門口,露出半個身子,白襯衫,黑色及膝半身裙,腳上是一雙白色平跟涼鞋。「咋了?」她撩撩頭髮。「沒事兒,」我不知該不該進去,於是就掃了牛秀琴一眼,「看你吃飯沒。」「你看林林多孝順。」不等母親回答,牛秀琴就站起身來。她一手扶著門,另一手拎著皮包甩了甩。這包啥牌子的我說不好,或許還是愛馬仕,但肯定不是上次見到的鎖頭包。「你吃了沒?」母親問我。當然沒有,我像個美國人那樣攤了攤手。「那走吧,」牛秀琴伸個懶腰,「今兒個老姨請客咋樣?」這位老姨穿了件大紅色的無袖針織衫,也許是胸部太大,也許是衣服太小,肚臍眼便責無旁貸地露了出來。我趕緊撇開眼,丟下一句:「那敢情好。」吃飯路上,母親沒幾句話,只是問我出來奶奶知道不。或許太寂寞,她老人家總是在幾個人吃飯這樣的小事上大發脾氣。牛秀琴則一個勁地夸這個辦公室不錯,比她的「不知強了多少倍」。她們在前,我在後,老實說,倆人身材差別還是挺大的。腰身在那兒放著,我「親老姨」明顯要腫上一圈兒,包括牛仔熱褲邊緣不時擠出的肥肉。當然,她的上圍也更雄偉。 book18.org
然而我「親老姨」一直在減肥。聽口氣,對她來說這怕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了。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這個有色素,那個毀皮膚,老天在上,直接喝西北風得了。除了向我和母親科普,她的話題都放到了我身上,實習啦、女朋友啦——她甚至提到百事三人籃球賽,恭喜我們險些奪冠。我說你咋知道,她哼一聲:「老姨渠道可多著呢。」這話令我渾身發癢,埋頭吃了兩隻蝦都沒能緩過來。母親似乎沒啥胃口,掇了幾隻蝦,吃了幾片水果就不再動筷子。我問她咋了,母親搖搖頭說天太熱。是有點熱,這幾天室外氣溫直逼三十九四十,用奶奶的話說,老天爺這是撂挑子不打算乾了。打飯店出來時,牛秀琴誇我長得高,並開玩笑說讓我給她寫個食譜,「這冬冬都十五六了也不見長個兒,真不知道他缺啥」。沒準兒是缺心眼呢,我笑笑說:「沒問題,就憑這頓飯我也得寫啊。」牛秀琴給了我一巴掌:「老姨有那麼摳啊?」我以為會再次見到那輛七代雅閣,但牛秀琴說她沒開車,「打的過來的」。「你們先上去吧,我再逛會兒,給冬冬買幾件衣裳。」老姨拿包遮著臉,她實在太失策,出門竟沒帶遮陽傘。水果食療白瞎了。 book18.org
我到家時,奶奶正坐在陽台口編箔子。長衣長褲,戴著老花鏡,半天能穿上一針。雖已明確告知她我中午不在家吃飯,奶奶還是沒個好臉色。「晌午吃啥好飯?」 book18.org
「麵條。」 book18.org
「啥麵條?」 book18.org
「就撈麵條啊。」 book18.org
「好吃吧?」 book18.org
「還行,就是比你做的差了點兒。」我揚了揚手裡的食品袋,「我媽給你捎了點兒蝦。」 book18.org
「說白話臉都不紅!」奶奶揚手欲打我,刀刻般的褶子還是以嘴角為中心迅速蔓延開來,「還有和平,晌午回來吃飯也不提前說聲,恨死個人!」 book18.org
整個夏天奶奶都在編箔子,陸陸續續搞了五六個。我真是有個鐵打的奶奶,都這把年紀了,還有如此手藝。「再編倆,」奶奶說,「秀琴家一個,西水屯家一個。」 book18.org
「這還不夠?咱家用得完嗎?」 book18.org
「你小舅家一個吧,老趙家咋不拿倆?」 book18.org
我啞口無言。據奶奶說,這高粱杆兒是老趙家媳婦從娘家整的,過去沒人要的東西現在成了稀罕物。 book18.org
「見了老趙家媳婦兒讓她過來拿,說她幾次了凈會假客氣,還讓我親自送上門啊?」 book18.org
「人不要就算了,這玩意兒誰稀罕啊。」 book18.org
「傻小子哎,不要不要,不要人家大老遠弄回來專門為你服務呢?」 book18.org
「那咋辦,我給她送過去?」前段時間蔣嬸到過家裡一次,說是買魚,但大晌午的,父親當然不在家。於是她對我說:「林林沒事兒上家裡玩啊。」搞不好為什麼,我並沒有去。大剛聽說被勞教了,起碼得在二里河篩一年沙。奶奶罵起人來很厲害,這真進去了,她又替人惋惜起來,說蔣嬸一個人拉扯孩子多可憐。真讓人不知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老趙家住七樓。我掂著倆箔子,打樓梯慢慢往上爬。其實出了門我就有點後悔,這兩層四級樓道整整走了三分鐘。在樓道口,我又躊躇了好一陣。 正打算迎頭而上,老趙家門突然響了,然後就開了,接著蔣嬸露了個頭出來,披頭散髮。神使鬼差地,我立馬縮回了身子。再抬眼瞥過去時,一個男人走了出來,白背心西裝褲皮涼鞋,褲腿挽著,肚子鼓著,頭髮濕著,臉——白白凈凈,戳著幾抹胡茬,透著股歲月也無從腐蝕的英氣。此人太過熟悉,以至於轟隆一聲響,我幾乎忘了呼吸。頃刻間他便朝樓道走來,大步流星。下意識地,我飛快躥到了門後。此刻陽光明亮,父親的頭髮散著海飛絲的味道,而我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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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book18.org
張鳳棠喊我過去,於是我就過去。她尖叫著說「快快,再補一刀」,於是我就補了一刀。「還沒死,再給它一下!」我親姨往大門口閃了閃,聲音都有點發抖。但我並沒有「再給它一下」,因為後者彈彈腿,終究沒能站起來。血從氣管里湧出,和著雞爪的張合吹起一個巨大的泡泡。有點神奇。很快,噗地一聲,泡泡爆了。這讓我的心禁不住跳了一下。我看看手上的血和菜刀,感覺有點殘忍。「死了吧?嚇死個人!」張鳳棠擰著柳眉,卻一副笑逐顏開的神情。她邊走邊沖院子裡喊:「看你們做個席,讓我們客人殺雞,三兒回來得管他要精神損失費!嚇死個人!」張鳳棠穿了條黑色包臀皮裙,紅色的尖頭細高跟把水泥地面踩得噔噔響。「林林回來唄,」蹲下去洗手時,她抬頭沖我笑笑,「留給你小舅收拾。」不好意思,就這麼一瞥,一抹隱隱的黑色打肉絲大腿的頂端肆溢而出。我迅速扭過臉,把周遭綠蔭下的破碎陽光挨個撿了一通。再次觸到死雞時,一條掛在樹杈上的黑絲襪突然就在腦海里飄揚起來——背景是一片藍天,清澈透明,與今天的並無不同。我看看手上的黑鐵菜刀,搓了搓已在悄然凝固的雞血。 book18.org
省親這天,母親放下東西就走了。她說實在是忙,有個會不說,還得往工地上跑一趟,「晌午飯能不能趕上都不好說」。小舅給人送餐,這十點半了也不見回來。好在畢竟是開飯店的,食材多多少少也準備得差不離,弄個一兩桌沒啥問題。就是這隻烏雞得現殺,小舅媽讓我喊父親過來,張鳳棠自告奮勇,說她來,「不就殺只雞嘛」。結果如你所見,接連搞了幾刀,這廝才乖乖地去見了馬克思。對此,小舅媽說我姨逞能,我姨說哪是她,明明是雞逞能。於是大家都笑了,在紅彤彤的美人蕉叢中顯得很歡樂。「大家」也沒別人,就我、小舅媽和張鳳棠。姥爺找人下棋去了,小表妹剛剛還纏著我摘無花果,這會兒也沒了影兒。至於陸宏峰,應該在堂屋看電視,這不,二師兄又在叫猴哥了。也不知著了什麼魔,一上午小舅媽沒少拿陳瑤開我玩笑。張鳳棠在一旁不忘煽風點火,什麼「我們可都見了好幾次,全都是林林主動領過來的」,讓人百口難辯,恨不得一頭撞死。「別光說林林,」小舅媽給我遞來一方毛巾後轉向張鳳棠,「敏敏咋樣啦?啥時候辦事兒呢?」 book18.org
「啥時候?」張鳳棠把擇好的蒜薹放到洗菜盆里,看看小舅媽,又順帶著瞟我一眼,「也不知道你們急個啥,她這剛分到文化局,咋也得先穩下來不是?」 book18.org
「已經到平陽上班啦?」小舅媽拉條板凳挨著我親姨坐下。 book18.org
「嗯,有個兩星期了,這死閨女說啥都不聽,在家多好。」張鳳棠邊笑邊撇嘴,也不知是如意還是不如意。 book18.org
「年輕人啊,咱們還是少管,你也管不了不是?冰箱裡有飲料。」小舅媽沖我甩甩頭,「這敏敏啊,也好久沒見嘍。」 book18.org
「過一陣兒就能回來,她這新手要學的也多。」 book18.org
「這次啊,可得多謝謝二姐。」小舅媽眨眨眼。 book18.org
「謝啊,當然謝,」張鳳棠仰起臉,手中的蒜薹搖頭擺尾,「林林說吧,你想要啥,能負擔得起姨就給你買!」她那顆黑痣在綻開的紅唇邊跳躍著,顯得分外惹眼。然而除了鬧個大紅臉,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那得問問我媽。」幾乎是硬擠出一個笑臉,我衝進了廚房。拿罐啤酒出來時,張鳳棠還在說:「不過啊,這也是敏敏頂事兒,咱有這個能力,有這個文憑,你說咱敏敏這樣的,說實話,去哪兒不行?她偏就一門心思想往平陽去!」我這姨不愧是唱戲的,前面連說帶笑,最後這一句簡直是咬牙切齒。 book18.org
「心想事成就好,你呀你,凈是瞎操心。大城市不好?平陽咋地不比平海強?敏敏的眼光我看行。」 book18.org
「那有啥法?」張鳳棠長嘆口氣,攤攤手,然後就大笑起來,雲間鷂子般高亮。 book18.org
據奶奶說,表姐轉業這事兒多虧了母親幫忙,當然,「還有秀琴」,「可出了不少力呢」,「人家說現在進機關啊,一個字——難」!而表姐之所以「一門心思往平陽去」,當然是感情所系。男方老家在青海還是新疆,總之風吹草低見牛羊,窮,這會兒人在平陽服役,轉不轉業還未可知。「你姨不太願意,這敏敏也是個死心眼,你說你沒了爹,你娘拉扯著倆孩兒容易不?」奶奶有些義憤填膺,但很快話頭一轉,「不過啊,軍官也好,鐵飯碗,多神氣。」 book18.org
我想幫忙擇菜,結果被小舅媽打發去買清潔球。購物歸來,院子裡沒了人,以至於二師兄的哼聲顯得有點矯情。剛要撩起門帘,廚房裡傳來一陣竊竊私語。也不能說「竊竊」,但聲音確實壓得很低,一種口水噴洒著淋濕耳朵的感覺,正是張鳳棠:「……能幫忙啊,也未必要幫忙,本來就各過各的唄,說是你來我往,人家又用不著你,理你幹啥。」 book18.org
「這機關里的事兒,複雜著呢,她一個平海辦公室主任胳膊哪能伸那麼長?」 book18.org
「嘖嘖,人家啊,」聲音低得幾乎是貼牆爬行,「上面有人,不然找人家幹啥?咱是沒文化,那也不是不明事理啊,XXX知道不,嗯——老相好了。」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陳建軍啊,老相好了。」搞不好為什麼,這潮濕的低語在八月的陽光下變得異常響亮。 book18.org
「別瞎說。」小舅媽笑了一下,鍋碗瓢勺叮叮作響。 book18.org
張鳳棠果然不再「瞎說」,一陣流水聲,嗓音提高了幾分:「這藕夠吧?「 book18.org
「夠了夠了,」小舅媽笑意未褪,頓了頓,「聽林林他奶奶說,人秀琴好歹給團里幫了不少忙吧?」 book18.org
「可不光是幫忙,我看吃吃喝喝哪次也沒少了她,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親姨索性唱了起來,「有些事啊,不足為外人道也——」 book18.org
「還真是個唱戲的。」 book18.org
「真的,你當姐蒙你呀,要說幫忙,鄭向東——咱向東哥頂頭牛嘞。」 book18.org
「是不是?那還是咱爸調教有方。」小舅媽笑著,向門口走來,腳步鏗鏘凜冽。 book18.org
老天在上,我並沒有任何偷聽的意思,只是想找個時機進去而已。然而老天爺實在不給面子——眨眼間門帘已被撩起。別無選擇,我只好硬著頭皮往裡沖。於是小舅媽一聲尖叫,連退幾步:「嚇死人,你個死林林,走路都不帶聲音啊!」 book18.org
小禮莊這獨院還是買了下來,儘管我一再強調存在法律上的隱患。「法律不法律的,」小舅說,「不接地氣!」他說的對,哪怕面紅耳赤,我也無從辯駁。午飯主要還是小舅的手藝,炒了幾個菜,悶了一鍋滷麵。小舅媽讓我喊父親吃飯,我說打個電話嘛,她說:「看你能有多懶,幾步路都不想走!」懶就懶吧,我佯裝出門,還是撥通了父親的手機,響了幾聲後被掛斷。我只好繼續撥,很快,再次被掛斷。老實說,這實在令人惱火。正是此時,有人喊我的名字,他說:「別打了,打個屁!」順風而來,分外響亮。我一抬頭就看到了父親。他站在馬路對面,白背心向上捲起,碩大的肚皮在陽光下像一面神秘的鼓。「你媽還沒過來?」他敲敲鼓,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來。 book18.org
關於蔣嬸的身材,奶奶曾說這媳婦兒臉吃得跟紅白花兒一樣,整個人白胖胖的,「啥也別說,都是兩套房燒的」。對此父親表示,這有啥好,老母豬一樣,鳳蘭那樣才叫好身材,不胖不瘦,除了屁股大點。說這話時,父親坐在我對面,強忍著,我才沒一口水噴他臉上。至於箔子,我當然還是給老趙家送了去。雖然回來後,奶奶怪我辦事拖拉,送個東西都快一個鐘頭。玄關並沒有那雙常被母親埋怨臭氣熏人的皮涼鞋,但我還是小心翼翼地問父親回來沒。「啥回來?」奶奶沒好氣,「吃罷晌午飯你爹才上魚塘,回來幹啥?」我禁不住癱到沙發上,長吐了口氣。「咋了?」越過老花鏡,奶奶扭臉瞅了我一眼。「太熱。」深吸一口氣後,我告訴她。 book18.org
那天父親下去後,我在門後站了好一會兒。等反應過來,白灰已在背上留下黏糊糊的一層。當時我想的是,能有根煙抽該多好。樓道里不時咚咚作響,那些腳步聲五花八門,卻都又如此急促而喧囂。往老趙家門口瞄了幾眼,我終究還是一口氣爬上了頂樓。那裡有風,但炙熱。陽光生生罩下來,暴戾而齊整。門檐下躺了只蝙蝠,融化了一般,死死黏在地上。我用腳使勁搓了搓,它依舊紋絲不動,真是令人驚訝。也不知過了多久,當那份一覽無餘的燥熱讓人忍無可忍時,我才掂起箔子緩緩下了樓。蔣嬸頭髮已經扎了起來,但毫無疑問地散著股海飛絲的味道。見我上門,她有些驚訝,乃至愣了好幾秒。於是我就遞上了箔子。「看你奶奶,都說過不要了,也不嫌煩一天。」她笑著把我讓進了門。近乎本能地,我在屋裡環掃視了一圈。我甚至狠狠地嗅了嗅。「在哪兒蹭的,一身灰。」她先是捏起我的背心,繼而在上面彈了彈。我沒搭理她,反問:「XX不在家?」「去他姥姥家了,」她白我一眼,「好幾天了都。」搞不好為什麼,她這個眼神讓我十分生氣,以至於都不知說點什麼好了。「進來坐啊,」她收起箔子,「喝點啥,瞧你那一身汗。」「不坐了。」我轉身向外走。「咋了你,這麼急?」我也不知道咋了,事實上直到抓住門把手我都沒能想好說辭。擰開門時,撲面而來的暑氣像是柔軟的懷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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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劇往事》專欄當然還在連載,這一連幾期講的都是平海評劇的發展,確切說即南孫班如何在本地劇團和各路梆子的圍剿中存活下來,乃至兼容並蓄地發展出自己的特色——南花派。本期寫的是花岳翎智斗平海縣三等縣長的故事。據我估計,真實性已不可考,恐怕傳奇成分更多點。母親文筆老道而不失幽默,種種畫卷浮於眼前,繪聲繪影,惟妙惟肖,我甚至誇張地笑出聲來。「行了行了,吃飯了,」母親端上一盤涼拌黃瓜,皺皺眉,「瞧你那傻樣兒,不像那誰家的憨兵?」 book18.org
「憨兵咋了,憨兵不好?」憨兵是以前村裡的一個腦癱患者,打小綁在椅子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對年少的我們而言,此人最令人矚目的莫過於開襠褲里那條黑粗長的肉棍。他流著口水挺著雞巴的模樣,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構成了呆逼們關於成長的所有想像。 book18.org
「憨兵好,不愁吃不愁喝,還不愁媳婦兒。」父親一搖一擺地打洗澡間出來,笑呵呵的。 book18.org
「瞎扯啥,」母親沒看父親,而是在沙發腿上踢了一腳,「趕緊洗手,喊你奶奶出來。」 book18.org
我立馬丟下報紙站了起來。父親從冰箱裡拎了瓶啤酒,問我喝不喝。我搖搖頭,又點了點頭。進廚房端飯時,我幾乎不敢抬眼看母親。「慢點兒,」她笑笑,「這麼大個人了,端個飯你急啥。」憨兵和他媽的事兒我多少知道一點。也不能說「知道」,應該說「聽說過」,這種事兒多半是居心叵測的詬誶謠諑,雖然九九年秋天它一度在小範圍內傳得沸沸揚揚又消失得悄無聲息。至今我記得從呆逼們嘴裡聽到那個神秘兮兮的笑話時巨錘夯在心臟上的力度。 book18.org
飯間父親嫌涼拌苦瓜太苦,母親撇撇嘴說歷來大廚動嘴不動手。於是父親笑笑說下次讓他來。甚至,他討好地問母親:「今兒個沒去游泳?」游個屁啊,也就剛放假那會兒我跟母親去過兩三次——倒不是稀罕那鍋餃子湯,而是VIP卡有人送,不去白不去。何況奶奶是反對母親去游泳的,父親也開玩笑(或許只是拍馬屁)說母親這身材不適合去公共游泳池。而哪怕去了,母親也頂多在淺水區泡泡,她聲稱自己怕水,「學了幾十年也沒學會」。應景的是,就著啤酒,父親很快講起了剛結婚那會兒他帶母親到村北二道閘學游泳的事兒。當然,老生常談,可以說耳朵都快聽出繭了。無非是,烏漆麻黑,母親白得像塊玉,「你說你這半夜三更來和白天來有啥區別」?這一說不要緊,倒勾起了奶奶的懷舊病。「以前多好啊,到處綠茵茵的,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你看看現在?」她老長嘆口氣,給了我一肘。 book18.org
後來父親問母親喝酒不,她點點頭,直接抄走了我的杯子。就這一剎那,我發現她右手的粉色指甲脫了兩個。不光右手,左手指甲也是七零八落。父親竟然也發現了。倒完酒後,他說:「咦,你指甲咋壞了?」母親仰頭欲飲,嗯了一聲,眼眸大睜又旋即閉上。幹完多半杯,她才抬抬手:「我啊,到底是個家庭主婦,要事在身,這玩意兒留不住。」奶奶表示贊同,但她不是面向母親而是面向我:「這啥指甲不方便,還不好看,花花綠綠的,鬼一樣。」當然,母親的只是素色指甲。「家庭主婦咋了,」父親也悶了一杯,「我掏錢給你做。」「本來就不想做,經不住勸才試了試,還把我往溝裡帶啊?」母親看看父親,又看看我,臉頰上浮起一抹紅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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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聒噪了半個月,奧運會總算來了。當然,它不會讓你的生活變得更好,頂多給無聊的人們帶來一點無足輕重的消遣,從而在某種程度上達至一種暢快排汗的效果。有時候在法庭上大家都會情不自禁地分享一下奧運捷報,真讓人不知說點什麼好。更為誇張的是,連煙鬼兒老黃都關心起國家的體育事業來。一次在廁所門口,我碰到了老黃,他邊拉褲鏈邊對我說了一句話。也許是語速太快,也許是含混不清,總之我沒聽懂。於是我請求老黃再重複一遍。他夾住煙,一字一頓地說:「我、們、拿、幾、枚、金、牌、啦?」如你所見,大家都著了魔啦。 book18.org
一如以往,隔兩天我都會往劇團跑一趟,偶爾看演出,更多的則是在辦公室上網。跟家裡的撥號比,這百兆光纖還真不是蓋的,下個片那速度颼颼的。這裡有必要強調一下,這個「片」都是正常電影,下毛片我還沒那個膽,撐死翻翻黃色網頁罷了。電腦呢,平常也是閒著,劇團里來人也就聊聊QQ打打紙牌。這陸宏峰倒成了常客,好幾次我見他在這兒打《傳奇》,聚精會神得哈喇子都要掉到鍵盤上。我說挺會玩兒啊,他紅了臉:「幫同學練級,隨便耍耍。」記得杜麗奪冠那天,我到母親辦公室時,電腦開著,空無一人。屏保是那個珊瑚礁和魚,一個泡泡不斷地放大,看起來非常愚蠢。剛想叫聲媽,陸宏峰從臥室走了出來。這有點讓人驚訝,於是我問他幹啥去了。「大號,急,真憋不住了。」他撓撓頭,挪挪腳,臉漲得通紅——也有可能是太黑。我這才發現,這位小表弟的色號和陸永平已相差無幾。 book18.org
到二職高打球時,我會儘量拉上王偉超,這胖子確實需要動動了。不過這逼不光是肥,也壯,打起球來效果驚人——活生生一輛人肉坦克。每次打完球,王偉超都會邀請我吃燒烤,我確實想去,但也不能回回去,畢竟大家都囊中羞澀。他剛買了輛摩托車,因為「賭場失意,不能全賠光了」。就這一陣,王偉超到過家裡兩次,有次母親恰好在,就留他吃飯。如你所料,雖然身寬體胖不同於往昔,死皮賴臉的功夫倒是一點沒變——這貨果然留了下來,一個勁地誇張老師做的菜好吃,說什麼張老師還是這麼年輕,真是嚇他一跳。還有陳瑤,王偉超問我咋不帶回來讓哥們兒見見。我能說什麼呢,我告訴他人去澳洲了。「澳大利亞啊,現在冷啊。」王偉超說。是的,陳瑤也這麼說。我們視頻過兩次,陳瑤說墨爾本那個冷啊,「真想家」。我說那你還不回來啊。這時陳若男就蹦了出來,嚷著跟我聊天,很歡樂,我卻沒由來地感到一絲煩躁。「快寫你作業去,」我告訴她,「小屁孩。」而陳瑤說這兩天就能回來。 book18.org
王偉超的女朋友又瘦又高,完全不符合呆逼們的描述。這起碼證明了一點:他不但找到了屄毛,而且找到過不止一根。遺憾的是,這跟屄毛嘴太碎,花樣又多,一會兒KTV吧,一會兒哪哪的溜冰場周年慶,搞得人擼個串都要一驚一乍。於是王偉超擺擺手,把她打發走了。臨走,姑娘指著男友的鼻子說:「你等著。」後者抖抖奶子,吐了個煙圈兒:「好的,我等著。」捧場似地,呆逼們仰天大笑,一時周遭側目紛紛。依舊是夏日啤酒花園,依舊是燒烤,只是沒了散著屍臭的槐花,多了股揮之不去的黏稠和燥熱。一杯扎啤下肚,不知誰扯起話頭,問前段時間特鋼社區籃球賽的獎品是啥。「人均就那幾千塊錢吧,你以為啥,獎你套房?」王偉超咂咂嘴,「MVP還行,獎了輛現代。」 book18.org
「可以啊,鋼廠就是土豪,出手就十來萬。」呆逼們艷羨不已。 book18.org
「你知道MVP誰不?」王偉超彈彈煙灰,沖我揚揚臉,「那天嚴林就見了。」 book18.org
比賽是看了,但要說哪個技藝超群乃至讓人印象深刻,我還真沒頭緒。所以我攤了攤手。 book18.org
「就那胖子,上場五分鐘,滿場胡掄,」王偉超手舞足蹈,「真想把屄臉給他扇腫。」 book18.org
「我操。」我只能這麼說。 book18.org
「張行建的侄子這逼,知道這比賽到底幹啥了吧?」 book18.org
如你所料,大伙兒一面哈哈大笑,一面義憤填膺。有呆逼甚至揚言要「一把火給這雞巴宏達燒嘍」。另一個呆逼不敢苟同,他友情提醒前者說:「人陳鐵蛋兒就黑社會出身,還怕你這個假黑社會?」 book18.org
「他不倒賣鋼材嗎?黑個雞巴。」 book18.org
「倒爺不就是黑社會嘛,那年頭別說往廣東、海南,鋼廠的貨你出出平海試試?」 book18.org
「倒賣鋼材不假,建業真正發達是八七年承包了水電站工程,後來才進了鋼廠,這也沒幾年。據我爹說,當年這逼直接調任副廠長,把一幫老傢伙氣得要死要活,找市裡告省里,蛋用沒有。」王偉超蓋棺定論,洗牌的手有條不紊,「其實啊,建業文革沒少吃苦,當兵也晚,復員後還在法院耗了兩年,說到底還是人膽大心細,有關係的多了,也沒見誰敢倒賣鋼材啊。」 book18.org
「膽兒大的嚴打都給乾死了。」我總算插了句嘴。為了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分量,我即興打了倆嗝兒。 book18.org
大家紛紛表示贊同,有呆逼甚至講起了他七大姑八大姨的鄰居的小舅子的故事——因偷看女人洗澡腦後挨了一槍子兒。攜著這個悲催青年的亡靈,他問:「你們說嚴打和打黑哪個更牛逼?」 book18.org
「嚴打吧。」 book18.org
「嚴打?嚴打你能打個酒店出來?」呆逼甩甩頭。毫無疑問,他指的是一旁的宏達大酒店,後者毫不吝嗇地把各種光芒灑到我們臉上,令人倍感榮幸。 book18.org
「這酒店01年才建好不好?」 book18.org
「老商業街那個吧,」王偉超說,「前身是啥二利酒店,當年挺牛逼的,平海唯一的上星酒店。」 book18.org
「那必須牛逼啊!二利餐飲,二利夜總會,哪個不牛逼?二利可不是省油的燈,北街那幫回民拽吧,砸了二利的滷肉店,第二天,直接武警特警護送,沿街賣肉!不服氣?警棍手銬伺候!你不是拽嘛,衝擊派出所嘛,咋不見你拽啦?」 book18.org
「靠,二利再牛,碰到陳建國他也服軟了呀。」 book18.org
「不服也得服啊,他也就是個金主,後台都要倒,他還蹦躂個屁。」王偉超撇撇嘴,「來來來,接牌。」 book18.org
「聽說當時開槍了都?」 book18.org
「啥開槍?」 book18.org
「抓那個鄭啥,那個啥副市長那會兒啊,聽我哥說,XX動關係調部隊過來,直接包抄了市政府大樓。」 book18.org
「靠,哪有那麼誇張,啥情況吧,鄭學農在酒店正爽著呢,被陳建國親信查了房,假裝不認識,硬給拷了起來。你媽屄啊,白天領導前領導後的,晚上就不認識了?這一逮就是一窩,光政法系統都好幾個,還他媽現場直播,直接上了省衛視晚間新聞,太他媽狠了!」 book18.org
「不會吧,新聞敢播?」 book18.org
「咋不敢?都是XX的關係,你以為他陳建國吃了豹子膽,整這麼一出出來?」 book18.org
「那也不可能,影響太惡劣。」 book18.org
「給你說吧,那天睡得晚,我是親眼所見!那些女的屄都露了出來,害我擼了好幾管!」 book18.org
「你是夢到你媽屄了吧,我操!」 book18.org
「靠!」 book18.org
王偉超讓我出牌,於是我就出牌。在此之前,我抬頭望了眼光怪陸離的宏達大酒店。似乎有風,但每一絲波紋里都爬滿了黏稠和燥熱。我抹抹汗,忍不住嘆了口氣。老實說,他們的話讓我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場黑幫電影里,而且是最庸俗那類。 book18.org
就這次燒烤的第二天,我和王偉超跑籃球城打了一場球。回來路過老商業街路口時,我決定到劇團辦公室沖個涼。當時有個四五點,母親辦公室沒人,對過的會議室播著奧運會游泳比賽,有點過於喧囂。沐浴著水簾,我突然就想擼個管,當然,憑藉著堅強的意志力,邪念被成功地拋諸腦後。然而洗完澡我才發現沒有浴巾。不光沒有浴巾,連條擦頭毛巾也沒有。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惱火地打浴室衝出來,在母親臥室搜尋了一通,結果——依舊一無所獲。別無選擇,我拉開了衣櫃。得承認,當混著樟腦味的馨香撲面而來時,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讓我的心怦怦直跳。柜子很空曠,都是些夏裝,兩條連身裙,一件白襯衫,一身西服套裙,兩條肉色絲襪,下層碼了幾個豆腐塊,褲子、短袖、半身裙以及一摞白毛巾。抓條毛巾擦完頭,剛想關上櫃門,我的目光卻不可抑制地溜到了底層抽屜上。側耳傾聽,只有模糊的比賽解說聲,於是我就拉開了抽屜。如你所料,是母親的內衣,多是白色和粉色,偶有一條紅色和黑色。那條黑色罩杯略小,鏤空蕾絲花邊兒,我攥到手裡瞅了好幾眼,像真能瞧出來什麼似的。此外還有兩條未開封的絲襪,肉色和黑色,看包裝應該是褲襪吧。 book18.org
是時候撤了,我抖抖屌毛上的水珠,把絲襪按原路放好。正要關上抽屜,一個黃褐色的紙袋猛然躍入眼帘。是的,它一直躺在那兒,但顏色和抽屜內部過於接近,以至於我完全忽略了它的存在。此刻,透過那些柔軟物什,它放出幽幽而厚實的光,讓我的眼皮沒由來地跳了一下。接連摩挲幾個來回,我才告訴自己它確實是個紙袋,事實上連商標都一清二楚——GUCCI,也就是陳瑤所說的古馳。毫無疑問,這是奢侈品之一種,在我的有限經驗里,它只和牛秀琴建立過聯繫。略一猶豫,我把它拽了出來。確實是個紙袋,裡面有兩個盒子,也是黃褐色。紙袋底部還有兩條咖啡色的絲帶,沒錯的話,應該是盒子的包裝帶。也就是說,它們已經被拆開過了。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用客氣了。或許是盒子太過光滑,我的手有點發抖,試了好幾次才摳起了蓋子。然後,一抹淺黃在眼前綻放開來,如此直接而不留情面。那些螺旋狀的長條紋,在四月的春光中,在無數次的夢裡,貼著豐滿的肉體,模糊而隱晦,現在卻陡然清晰起來,爆烈得有點誇張。這是一條長袖連身裙,可能是羊毛,也可能是其他的什麼,裙擺恰如其分地短,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行進中快速交叉的大腿。沒有吊牌。我吸吸鼻子,仰身砸到了床上。會議室傳來一陣歡呼,高亢而尖利——「真他媽牛逼!」有人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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