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 (31-37)作者:氣功大師

簡體

. book18.org

寄印傳奇 book18.org

作者:氣功大師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 book18.org

母親來電話時,第四節剛開始。馬刺落後六分。二十八歲的蒂姆鄧肯被四十歲的卡爾馬龍搞得心煩氣躁,科比布萊恩特啞火後沙奎奧尼爾正滿場撒潑。即便跑到了陽台上,國產音響迫人的歡呼聲依舊不絕於耳。「幹啥呢,這麼吵。」「看比賽,咋了?」「你們學校是不是有個零號樓?老高,大玻璃,」停頓片刻,「得有三十來層吧?」「四十二層,咋?」我盯著窗戶上若有若無的人影,聲音都有點沙啞。「我就擱這兒站著。」母親笑了笑。或許她並沒有笑,但笑意卻瀰漫而來,濃郁得猶如此刻身後的陽光。我趕緊洗臉刷牙,完了給陳瑤打了個電話。當她的聲音傳來,我又不知說些什麼好了。瞎扯一通後,她問我什麼情況到底。我說:「我媽來了。」這下輪到陳瑤語無倫次了。她先說哦,又說媽呀,然後就沒了音。我說喂。「嗯,」她沉吟片刻,又沉默半晌,最後問,「我先不去行不行?」近乎哀求。出門時費舍爾換下了佩頓,而上一場最後0.4秒正是前者絕殺了鄧肯。我突然為馬刺捏把汗。 book18.org

母親果然在,令人驚訝。每次在家以外的地方見到她,我都會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但她確實近在眼前。零號樓的梯形平台巨大而闊氣,母親站立其上,在被平陽的風拂動頭髮的同時,又被身後巨大的鋼化玻璃納入腹中。「來了也不提前說聲。」登上台階時我肯定眉頭緊鎖。母親雙臂抱胸,笑吟吟的,卻不說話。等我走近,她才拍拍我:「就是要殺你個措手不及啊。」我確實措手不及,只好吸了吸鼻子。身前的女人香噴噴的,杵這麼個地方有點過於奪人眼球。「走啊,哪兒吃去?」我接過手袋,抬腿就走,在此之前偷偷瞄了一眼玻璃。母親著一身銀灰色西裝套裙,飽滿的豐臀在細腰下浮凸而起。她跟著我挪兩步,又停了下來:「急啥,等個人。」「誰啊?」我有種不詳的預感。「來了你就知道嘍。」風真的很大,母親仰臉笑了笑,眼睛都眯了起來。幾乎與此同時,她語調一轉:「咦,差點忘了,陳瑤呢,還要藏啊?」「喲,這次沒把名兒忘了。」「媽記性是不行了,生怕再說錯名兒把兒子給得罪了,專門拿個小本本抄了幾十遍。」我無話可說,只能切了一聲。母親挽上我胳膊,笑靨如花:「人哩?」「人有事兒,來不了。」我不看她,卻能感到聚光燈一樣掃來的目光。片刻後,實在忍無可忍,我扭臉說:「真有事兒啊。」母親哼了一聲,隨後就笑了出來,秀髮亂舞中露出晶瑩的耳垂和白皙的後頸。即便籠罩在陰影中,那溫潤的臉頰也直晃人眼。我不由呆了呆,然後就看到了賀芳。她騎著自行車,打西側甬道緩緩駛來。陽光把玻璃生生切下一塊,於是老賀和自行車都開始變形,仿佛冰塊在消融。 book18.org

見了我,老賀並未表現出恰如其分的驚訝。這就叫狡猾。她甚至對母親說:「嚴林啊,聰明,好學生一個!」我只好幫她把自行車扛了下去。接下來,我以為她會拿走屬於自己的車。然而沒有。老賀挽上母親的胳膊,便自顧自地朝前走去。我也只能推著車在後面跟著。正值周末,校園裡人來人往。我們仨像某種奇怪的展覽裝置,幾乎吸引了迎面而來的所有目光。這種感覺很不好。而老賀還要時不時地扭過臉來,不知是提到了我,還是擔心自己心愛的車。老實說她也不算矮,但跟母親站一塊就如同被削去了一截。這種感覺就更奇怪了。何況老賀屁股後還長了雙眼睛。沒錯,就趴在雪紡長褲上,沖我一眨一眨。上周六補的是5月4號的民刑兩大件。老賀姍姍來遲,匆匆離去。事實上呆逼們曾打賭她老為情所傷,一時半會兒怕是難以復原。所以老賀能來上課已是全天下傷心人的勝利。我一度以為也是我的勝利。關於論文,她提都沒提。課間我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也沒收到任何催促或警告。這讓我天真地以為自己度過了難關。當然,我也並未真的打算不寫。我只是覺得,既然你不急,我也無需太為難自個兒。遺憾的是到了周三,我便被老賀一舉擊倒。毫無防備。臨下課時她突然當眾說起論文的事,揚言看來我是準備好掛科了。老天在上,我真的不曾有此準備。我趕忙說已完成,添上目錄索引,周四就能交。又不是畢業論文,要什麼目錄索引,日他媽的。當天我夜以繼日,東拼西湊,以期能矇混過關。不料,這直接惹毛了辦公室里的老賀。一聲不響地讀完全文後,她毫無徵兆地上竄下跳起來。她說我「寫的是屁」(原話如此),說王利明王澤鑒都能抄一塊,竟然還有拉瓦茨,說我膽大妄為真是聞所未聞。最後她把那幾頁紙扔我臉上,聲嘶力竭地總結道:「抄都抄不好,你說你還能幹什麼,啊,怎麼不去死呢!」她是這麼說的。最後一句還重複了一遍,以示強調。然後大滴大滴的眼淚就砸到了地上。起初我以為是汗,你知道的,高強度勞動的等價交換物。但後來老賀嗚咽起來,我就明白世間本不該有如此洶湧的汗水。我只好關上了門。老賀扶額在辦公桌前坐了許久。我估計得有小半個鐘頭。等她起身抹臉,戴上眼鏡,再看到我時,似乎有些驚訝。移了移滑鼠,她緩緩坐下說:「兩周時間,好好寫,沒有下次了。」 book18.org

一路上她倆說些什麼我也聽不清,總之唧唧喳喳的,全然忘卻了我這個苦勞力。午飯在校賓館餐廳。等在包間裡坐下,我才發現眼前的兩人臉蛋都紅撲撲的。真是不可思議。據母親說,賀芳跟她在大學裡做了三年舍友。那會兒X大還在平陽西南角,和省師大背靠背,因為物資匱乏,倆高校難免共享一些資源。基本上86年以前(母親說起碼83年她畢業之前),整個校家屬院都是混雜區。根據每年入校生的名額,教育部和省教育廳會修修補補見縫插針地安排宿舍。有時連教職工都無法倖免,不少人甚至要和學生們共居一室。母親宿舍八個人,省師大和X大各一半,但法學專業只有老賀一人(事實上整個X大78屆只有五個法學生)。性格原因,兩人走得還挺近,直至賀芳考研去了重慶。那晚母親還問起老賀的現狀,我便把她與小李的浪漫情事如實相告。我說得很痛快,基於什麼心理自己也搞不懂。母親起初還笑,後來就怪我瞎扯。我說:「真的,這事兒誰不知道啊。」「真的呀?」她歪頭想了想,最後笑著說,「不早了,洗洗睡吧。」我倒希望母親真把它當成個飯後笑話,不然如今急轉而下的事態會使我這個八婆分外尷尬。起碼也要保持更新啊。老賀讓我點菜,我實在不好意思,就推脫說女士優先。倆女士研究半天,點了個干鍋,外加一隻白切雞。完了老賀仰臉嘆口氣,看看我,又轉向母親:「搞了半天,你弄個兒子在我班裡!」她想表達出一種幽默,而且成功了。事實上仰臉挺大胸的一剎那,她就已經成功了。我低頭抹抹鼻子,聽到母親說:「那是,我都監視你兩年了,要不是有人泄底啊,我還得監視下去!」就這麼兩句沒頭沒腦的話讓兩人笑了好一陣。我抬起頭時發現她們的臉蛋更紅了。 book18.org

高校賓館的星級難免有水分,從裝潢之陳舊可見一斑,但菜真的很地道。母親的連連誇讚令老賀頗為得意。於是她就興致勃勃地講起了關於這個四星級賓館的唯一八卦:園林學院前院長雇兇殺妻的故事。此故事與賓館勉強的牽連就是殺手的身份——餐飲部的一夥計。即便如此,提到該案人們總會率先想起校賓館以及令人談之色變的藏屍情節。沒記錯的話,法學第一課老賀便講過這個刑事案例,亦如此刻地興致勃勃。至於某院長,只要加個前字,哪怕短短五年光陰也足以把他從大部分人的記憶中抹去。我們只知道,這位省十大傑出青年、魯班獎得主、前政府智囊主導設計了省地標建築平陽大廈。而這在事發前當然是恨不得裱到校門口的榮譽。所幸今天老賀略去了藏屍情節,在感嘆了愛情的蹉跎和婚姻的多變後,她問母親:「還記得郭晟不?」後者顯然沒了印象,看看老賀,又沖我笑了笑。「楊玉玉啊,我上鋪那個瘦高個兒,武漢姑娘。」「啊。」「楊玉玉的男朋友就叫郭晟啊,忘了他請咱在小食堂撮過兩次?」母親點點頭,應該是想了起來。但老賀依舊不依不饒,仿佛回憶的寶葫蘆一旦打開便再也堵不住口:「跟楊玉玉一樣,長竹竿兒似的,見人先笑,賊和藹了,就腦袋有點光,二十多就禿。」老賀肯定以為自己身處課堂之上,肆無忌憚地手舞足蹈起來。可惜誰也搞不懂她要說什麼。咕咚咕咚地喝下半杯橙汁後,她看看母親,又看看我,最後再次轉向母親:「郭晟就是那個院長,楊玉玉就是被害人。」 book18.org

老賀多麼不該在這種場合追求一種戲劇效果啊。上述話語短短几分鐘,卻使得氣氛驟變,大家都不知說些什麼好了。包括老賀自己。她飲牛似地喝下另半杯橙汁,長嘆了口氣。「命運啊,」母親也嘆口氣,隨後瞥我一眼,「快吃,雞都是你的。」完了她搗搗老賀:「你呀,一點兒沒變!」賀老師扭臉笑笑,豐唇抿了抿,母親的手機卻響了。可能調成了震動,嗡嗡嗡的,有點刺耳。母親拿出手機,點點頭,起身走了出去。短高跟的叩地聲使走廊變得空曠。這下我只好獨自應對老賀了。她操起筷子說:「以前給你們說過吧?」我說:「啊?」「那個案子。」「哦,說過。」沉默片刻。「你不吃藕片?平陽就這個有名了。」我只好掇了兩筷子。「藏得挺深啊你?」「啊?」「啥時候知道的?」「剛知道啊。」我脫口而出,又覺得這麼說不妥,臉瞬間漲得通紅。老賀也好不到哪兒去,沒準跟小李在一塊她臉都沒這麼紅過。神秘而可怕的青春氣息啊。「我跟你媽最鐵了那會兒。」「要不是你媽開車,今兒個可得喝點兒。」「你爸幹啥的?」「劇團我在電視上瞅著了,你媽在學校就唱得好,就是環境不興這個。」「你屬啥的?」無法想像老賀也可以如此嘮叨,我倒寧願跟她談談物權法草案。好在母親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鬆口氣,幾乎要側過身去。它卻又停了下來。「喂。」這次聲音有點響,母親再次走開。我抬頭看了老賀一眼,她說:「以後當律師啥樣,瞅瞅你媽就知道了。」話音剛落,母親便推門而入,速度之快令人驚訝。老賀說:「大忙人!」「那可不,」母親笑了笑,捋捋頭髮,甚至長舒口氣,「咦,你倆是不是都沒吃啊?」 book18.org

打賓館出來,母親說她要和老賀說會兒話。我說那我先走。她看看錶,說:「別走遠,二十分鐘後回來。」我實在沒地方去,只好跑校門口的馬路牙子上喝了罐啤酒。隔著鐵柵欄,隱隱能看到她倆在垂柳下的長椅上坐著。約莫過了半個鐘頭,母親才來了電話。於是我就往回走。兩人已行至雕塑西側的甬道上。見我過來,老賀便跨上了心愛的自行車。我說:「賀老師再見。」她笑著說:「別忘了論文。」我這才發現自己大意輕敵了。果然母親問起論文。我不曉得她知道多少,只好避重就輕地「如實相告」。她說:「你是不是太吊兒郎當了?」我說:「哪有?」她說:「嚴林你聽好了,其他我都由著你,學習上瞎搞我可饒不了你。」她確實是這麼說的,就站在校門口。不知是平陽的風還是其他的什麼讓她眉頭緊鎖。第一次,我發現自己比母親高了那麼多。直到站在畢卡索旁,我都沒說一句話。母親捅我一肘子說:「咋,還生氣了?」我確實沒生氣,於是我說:「我沒生氣。」「德性,」母親拉開車門,「上車。」「幹啥去?」「上去再說。」她在我屁股上來了一巴掌。為了證明自己沒生氣,我主動詢問老賀跟她聊什麼了。母親呸一聲:「女人家的事兒,你個大老爺們瞎惦記啥?」片刻,她又小聲嘀咕:「你賀老師都分手了,你也不給媽通個氣兒。」雖然知道不應該,我還是忍無可忍地笑了出來。「你這人真是沒一點同情心啊。」母親瞥了我幾眼,臉蛋繃了又繃,終於噗嗤一聲趴到了方向盤上。 book18.org

科技市場在北二環,一來一回將近倆小時。裝了四台機,家用一台,劇團三台。母親問我要不要,我趕緊搖頭。她問咋了。我說用不著。倒不是真用不著,而是眾所周知在大學宿舍里電腦就是時間黑洞。打發無聊時光理應用些更高明的方法。期間母親接了好幾個電話,完了說現在外出邀請越來越多,這半個月都十來個了。「邀請多還不好?」「人都拿你當戲班子,無非是紅白事兒、趕廟會,頂多有倆仨文化節,跟媽的初衷還差得遠啊。」我這才想起正事,遂問評劇學校的合同簽了沒。「談妥了,」母親笑笑,「過幾天在平海有個簽約儀式。」我不由鬆了口氣,卻又感到渾身輕飄飄的,什麼也抓不住。而頭頂的陽光卻生猛有力。回學校的路上,陳瑤來了個電話。她問我在哪兒。我說車上,馬上到。「令堂走了?」「還沒。」「噢。」我想說「噢個屁」,她已掛了電話。母親問誰啊。我說陳瑤。她問咋了。我說沒事。她白我一眼,好半會兒才哼了一聲。然而剛進大學城,我就看到了陳瑤。她梳了個高馬尾,穿一身白邊紫葉連衣裙,仰臉站在路邊攤的遮陽傘下。四點光景,校門口沒幾個人,光溜溜的柏油路亮得像面鏡子。耀眼的風裹挾著地底的熱氣,扯得五花八門的塑料袋漫天飛舞。這一切搞得陳瑤分外古怪。我只好靠了一聲。 book18.org

母親和陳瑤的歷史性會晤已過去十五分鐘,我還是有點緊張。我是說我比陳瑤還要緊張。後者已經可以在母親面前收放自如了。她吸著雪碧,口齒伶俐地談著自己的專業,仿佛真的攥了把名曰大數據的針,即刻就可以在你腦門上搞一下。現場驗收,不甜不要錢。她說的那些名詞,那些花花道道,我都聞所未聞,母親卻聽得津津有味。我實在無話可說,除非老天爺允許我抽根煙。母親停好車後,第一件事就是和陳瑤握手。她說姑娘真漂亮,陳瑤就紅了臉。當然,也沒準是太陽曬紅的。隨後我們就找了個冷飲店坐下。我快速地幹掉一罐啤酒後,只好又要了一瓶可樂。倆女士則慢條斯理,細水長流。母親問了問籍貫,又問了問專業。雖然這些信息我早給她碎片化地呈報過。關於家人母親卻不去問,不知是出於禮貌還是謹慎。兩瓶雪碧見底後,母親看了眼外面的太陽,表達了她想請陳瑤吃飯的願望。當然,時間上不大對頭,於是陳瑤就笑了笑。她穿著平底涼鞋的腳在桌底下偷偷地踢了我一下。「這樣吧,」母親看看錶,雙手併攏握了握,笑容如外面的世界一樣明亮,「你倆要沒事兒啊,就陪我逛逛古玩市場,完了請你倆吃飯。」 book18.org

古玩市場其實是箇舊貨市場,包括各種舊書。在舊書業務的基礎上,經過填充擴張,短短几年間它就成長為周邊省市最大的書市。最關鍵的是全,多麼冷門生僻的東西在這兒你都能找到。於是就催生了一大批淘書愛好者,沒事就瞎轉悠。一如此刻,他們熱粥般在身邊流淌,令人無比之煩。母親說她應邀在平海晚報上開了個專欄,講一些評劇往事,結果一捋袖子腦袋空空,啥也寫不出來。「能抄點也是好的。」她挽著陳瑤的胳膊,笑容可掬。我嘛,自然只有拿包提書的份。這一逛就將近倆小時,我不得不提醒母親把握好時間,她說皇上不急太監急。出來時天已擦黑,母親輕車熟路地奔往師大南門。她地精般地說大堤上有家燒烤不錯,搞得我跟陳瑤一愣一愣的。月朗星稀,涼風習習,平海的河水折騰了幾百公里後正在我們腳下綿延。我愜意地打了個酒嗝。陳瑤則盛開得如一朵溫婉的月光花,難得一見。母親脫去小西服,紮起頭髮,說她也想喝一杯。於是就喝。這下連陳瑤也有些肆無忌憚起來。月光茫茫,鬆軟飄忽,笑容皎潔,醇厚似風。我感到自己幾乎要融化在這時代的晚上。後來母親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明天回去。完了手機就到了我手裡,先是父親,又是奶奶,說了些什麼我也搞不懂。然而掛電話時,手一抖進了收件箱,不經意的一瞥讓我的心臟快速收縮了一下。一條收於下午兩點四十五的簡訊:今在平海,可否一敘?是個131開頭的陌生號碼。簡訊只此一條,來電卻有十幾個,尚存的最早紀錄是4月10號,也就是上次母親來平陽那天。搞不好為什麼,幾乎一瞬間,那個在華聯遇到的女人便殺出了腦海。她圓潤的弧度如此刻的夜風般讓我的胸腔快速膨脹開來。母親在給陳瑤講劇團中的趣事,兩人不時笑得前仰後合。我放下手機,拿起來,又再次放下。我仰頭干下了半杯扎啤。月亮黏糊糊地攀在西邊的破城牆上,像什麼海底生物的腦袋。陳瑤假天真,懇請母親來兩句。後者清清嗓子,瞥我一眼,靈巧的的雙手水蛇般在月色下浮起:你看它身埋污泥塵不染,正直挺拔欲擎天,恥於群芳爭妖艷,只願馨香遠近傳。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book18.org

我也搞不懂為什麼自己這麼能跑。用陳瑤的話說即,簡直像頭野驢。多年前曾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於是我就奪得了人生中的第一個中長跑冠軍。那之後的每一年,但凡我參賽,就至少有一個冠軍收入囊中,以至於某教練數次攛掇我改練田徑,直到母親殺進了平海一中體育組辦公室。再見我時,該教練說了兩句話。第一句伸了個大拇指:「你厲害,你媽更厲害!」第二句是在體育課解散後,他滿臉堆笑:「瞅你是棵好苗子,結果你媽拿我當人販子!」到了大學也一樣,鄙人可謂獨立於體育學院的一道亮麗風景。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講,高校里的總體競技水平反倒要差普高一大截。所以獎牌對我來說幾乎是手到擒來。3000米預選賽跑完時陽光正猛,我躲在主席台巨大的陰影下邊喘邊兜圈子。陳瑤的服務很周到,又是擦汗又是遞水,她揚言「就不勞你們系女生大駕啦」。直到統計結果出來,我們才沿著鐵柵欄朝運動場外走去。起初大太陽讓人飄忽忽的,後來毛白楊和白樺的影子便落了下來。雖然稀薄,但足夠我們從白熱化的世界竊取那麼一點陰涼。陳瑤有些興奮——斑駁的光點在小臉上閃爍,使她整個人都閃爍起來——乃至脫口而出要請我吃飯。正是此時,小樹林裡傳來一聲尖銳的口哨。真的很尖銳,讓人想起肅穆禮堂里的一個響屁。乃是沒了雞巴毛的李闕如。他夾著煙,嬉皮笑臉地朝我們揮了揮手,那白皙豐腴的方臉使一茬茬毛寸像極了借來的劣質頭套。我多麼希望他能再度擁有一頭五顏六色的雞巴毛啊。 book18.org

除了李闕如,還有馮小剛、藝術學院十五號、倆略有印象的阿貓阿狗,以及幾位裝扮前衛而清涼的女孩。他們或坐或靠地占據著倆長凳和一鞦韆,毫不介意地散發出一股遊手好閒氣息。此氣息我熟悉,在整個九十年代它也曾縈繞於以撞球廳或校門口為家的黃毛青年身上。區別僅僅在於後者手腕處用墨水刺上了「愛」和「勿忘我」,前者則揣著三兩畫夾,頗有點波希米亞式的藝術家風範。當然,這些和我無關,沖他們點點頭我就繼續走。但馮小剛起身叫住了我。他丟下畫板,喊了聲嚴林,幾個大步便跨到了柵欄邊。我只好停了下來。其他幾位藝術家也紛紛抬起頭,開始用敏感而浪漫的眼光探索我和陳瑤。包括十五號——他瞥我一眼,目光就迅速回到了畫板上,至於在畫什麼只有老天爺知道。李闕如甚至尾隨馮小剛,走上前來,準備與我友好接洽。真他媽榮幸之至。「牛逼啊你,不愧是咱們平海的驕傲!」馮小剛笑著遞來一支煙,「今年冠軍不用說,還咱們平海人的!」我猶豫著該不該接過去。哪怕見識淺薄,我也識得軟中華。而據我所知,馮小剛並不抽煙。上次打過一場球後,我又碰到了他們好幾次——比過去兩年里碰到馮小剛次數的總和都要多。這也好理解,藝術學院在新區,那裡大概才是這些未來藝術家的活動範圍。倒是我院的李闕如,不知出於何種目的跟人家攪和一塊,像綠豆糕上的一隻黑蒼蠅。難能可貴的是他老竟沒報復楊剛。事實上,從後來的兩場球上看,兩人相互迴避,基本無甚摩擦。可惜李闕如和馮小剛水平有限(特別是前者),反被十五號罵了好幾次傻逼。也幸虧十五號辱罵了隊友,否則你準會以為這個大高個兒是個啞巴。此人話太少,老是陰鬱著一張白臉,搞得跟誰欠他三毛錢一樣。現在的女性朋友們偏吃這套也說不定,所謂憂鬱的藝術家氣質,興許對便秘有特殊療效。臉還翻得快。上周四下午切磋時他尚一派和氣,昨天運動會開幕式後再碰著立馬變得咄咄逼人。老實說,我喜歡對手硬氣,越張牙舞爪越好,我會一一反擊,打得你老服服帖帖。相形之下,馮小剛就愈發和藹可親了,讓煙、買水,過於友好和謙卑。打球間隙我們聊過幾句,甚至互通了姓名。李俊奇說「久仰久仰」,「在一中時你就跑得快」,「見你有印象,只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名兒」。 book18.org

李俊奇就是「馮小剛」。此刻他把軟中華硬讓了過來,並要給我點上。當然,我拒絕了。我抿抿嘴,擺擺手說:「一會兒再抽。」李闕如則糾正了李俊奇的看法,他認為即便我奪冠那也是法學院的榮譽,和平海關係不大。然後他笑嘻嘻地問:「別光顧著跑,你論文寫得怎麼樣了?」這話深得陳瑤共鳴,於是她輕笑了一聲。如你所料,論文事件成了陳瑤的新近勝利,但凡與其意見不合,都會被拎出來用以佐證她的先見之明。如此一來,我就更加無話可說了。我只能拒絕回答,我說:「靠。」這麼說什麼意思我也搞不懂,倒是小樹林裡涼風習習,拂得女孩們的大腿分外白皙。自然,十五號的臉也很白,籠罩在陰影下就越發顯得白。他抬頭往這邊掃了一眼,目標不知是我們還是操場,但轉瞬注意力又回到了畫板上。這貨從某個角度看很像陳建軍——至少是電視上的陳建軍,特別是鼻子和嘴,那種秀氣的高尖和薄,簡直一模一樣。上次跟李俊奇瞎噴(當然是他噴,我只是礙於香煙和水,不得不忍受那熱情莫名的老鄉情誼),我差點問他這十五號誰啊,然而神使鬼差,偏就開不了口。或許是身後的喧囂和跳躍的陽光讓人心神不寧,我終究還是把煙銜到了嘴裡。李俊奇也得以再次展現了他的友好和謙卑。我吐了個幾不成形的煙圈,問他們畫的是啥。「咳,」李俊奇扭頭瞧了瞧,胳膊甩得如同螺旋槳,「瞎玩兒唄,課外作業,沒轍啊。」這麼說著,他還像個美國人那樣聳了聳肩。你得承認,此人頗有喜劇天賦,一口普通話說得也順溜,乃至當字正腔圓的什麼平海人從他嘴裡吐出來時難免有些滑稽。這點毫無辦法,據我所知,422軍工廠的人都這樣。不止是語言,他們有自己的獨立王國,吃穿住用都在西部山區,甚至——如同那匪夷所思的海拔一般,生活水平在整個六七十年代都遠高於本地人。他們曾經有自己的醫院、郵局、供銷社,小學、初中,甚至高中,但後來就不行了。其實林彪死後整個422廠便名存實亡,即便隸屬於工業部第七機械局,主要產出已是些農用機械。至世紀末時,除了無根的語言,他們已和平海土著無異。而那些死守三線廠的生活更糟。高中時班上就有幾個422的同學,非富即貴,父母自然是早早下山從良的精明人。 book18.org

不過李俊奇丁點兒不會平海話也說不過去,畢竟他的父輩就已走出軍工廠,進入了地方官僚系統。撇開父母,他的語言環境和平海本地人恐怕也無甚差別。所以當陳瑤問「這是老鄉麼,一句平海土話都不會」時,除了強調422,我也無話可說。「有幾個平海人啊這裡邊兒?」陳瑤又問。「倆,還是仨。」我丟掉煙屁股,晃晃腦袋,猶豫著是否要指給她看。身後卻猛然響起一串放浪的笑聲。也不能說放浪,但音頻實在有點高,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豐潤的紅唇和裸露的牙床。浪笑的間隙,女聲說:「走吧,陳晨(音),人家快餓死啦!」別無選擇,我回頭瞥了一眼。不料十五號也正好瞧了過來,目光交接的一剎那,他叼上煙,薄唇翁動著:「急個屁呀你!」婆娑的陰影把光斑印在他的臉上,閃爍間竟有些刺目。我不由眯了眯眼。李俊奇背靠白楊懷抱畫夾,筆直的樹幹使他的脊樑愈顯佝僂。李闕如又沖我揮了揮手,笑容燦爛得如同逝去的雞巴毛。倆女孩也對我笑了笑,她們的熱褲短得大腿根都要露出來,小腿卻給網襪裹得嚴嚴實實。這古怪的一切我實在消受不起。而操場上依舊人潮洶湧,伴著越發圓滑而油膩的吶喊聲,黏糊糊的,融化了一般。 book18.org

******************** book18.org

陽光很亮,哪怕是照在華聯五樓的衛生間門口。牛頓說光是粒子,惠更斯說光是波,但無論如何它打在人臉上時宛若一層迅速凍結的冰。沒準真的是冰,人們沐浴著鮮活和喧囂,卻似乎又一動不動。整個春光都被凍住了。還有劉若英或許巍的歌聲,蒸騰的水汽和肆無忌憚的孜然味兒。我順著過道溜達了一個來回,盡情地欣賞那些琳琅滿目而又洋相百出的消費者。生活席捲而來,撲在身上,綿軟而粘稠。然後就有了聲音。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在喉頭一番滾爬又悄然滑落的呻吟聲,粗重的喘息聲。算不上突然,卻足以讓人猝不及防。我不由一個哆嗦,乃至連腦袋都晃了晃。於是一對男女便出現在視野中,就在斜對過的電梯間,離我大概八九米遠。女人一身淺黃色短裙,俯身攀住電梯門,母狗一樣撅著屁股。男人腿很長,滑稽地挺動胯部的同時,孔武有力的大手在淺黃色的腰臀間來回摩挲著。說不好為什麼,當他捧住顫抖的肥臀時,就像卡死了一個籃球。我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或者說,我並沒有動,他們卻離我越來越近。起先雪白的胸脯合著披肩的短穗在領口裡瘋狂地蕩漾,後來小巧的鼻尖沁出點點香汗,精緻的指甲因用力而漸漸泛白,再後來我在女人的墨鏡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紫色的湖人隊服,大汗淋漓,以及無邊的翠綠原野。這令我大吃一驚,險些坐到地上。女人卻叫得越發歡快,髮髻披散,紅唇盛開,連口涎都耷拉下來。就在我顫抖著手去摘那個墨鏡時,電梯門卻關上了。沒有聲音,也沒有過程。我一面提醒自己冷靜,一面去捶打金屬門。回答我的是單調乏味的咚咚聲和豐富絢爛的「咕嘰咕嘰」。我甚至能聽到水滴的回聲。也不知過了多久,門終於開了。陸永平走了出來。是的,陸永平走了出來,著一身中國石化工作服,大肚子油光滑膩。他端著黑鐵般的笑,從我體內穿梭而過——根本沒容我作出任何反應。母親背靠醬缸坐在地上,長發纏繞,水光瀲灩,蜷縮著的大腿白得近乎透明。好半晌我才叫了聲媽,而就這一瞬間,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龜裂地面上的一灘水漬。我吸了吸鼻子,一股濃郁的油嗆味撲將而來,令人幾欲作嘔。掙扎著轉過身時,陳瑤剛好如廁歸來。一片朦朧中,她說:「咋了你,睡個覺滿頭汗,論文還寫不寫了?」 book18.org

當然要寫,校運會一搞完,下周四就得會老賀。說來你可能不信,我和陳瑤正在階教二上自習。為此我專門從圖書館借來了薩維尼和拉瓦茨的大部頭,從小商店買來了印著XX大學的厚稿紙。沒其他意思,我只是覺得這樣能更專注點,而不止是異想天開地奢望通過純手工打動鐵石心腸的老賀。這當然是陳瑤的主意。此刻她戴著耳機搖頭晃腦地捧著一本金田一耕助,不時沖我皺皺眉,一臉嫌惡。推理小說還有這種讀法,也只能驚為天人了。教室里沒多少人,除了偷偷摸摸搞點情調的小男女,就是些考研積極分子。恕我直言,後者的目標歷來是早準備早放棄,「陪考愛好者」已是對他們最大的讚美。自然,這一切都無關緊要,除了洗洗臉,首當其衝我需要抽支煙。類似的夢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上周末的省師大招待所。細節記不太清,肯定略有不同,甚至有極大的不同——根據弗洛伊德的說法,至多我們能記住夢境的百分之二三。但有一點毋庸置疑,上次的夢更加徹底而滿足:陸永平走出雜物間,穿過一片狼藉的院子,掠行於陽光普照的田野。剛冒茬的小麥青翠可人,襯得三三兩兩的墳丘愈發陰森突兀。然而——陽光普照,安詳喜慶,就差鞭炮齊鳴了。於是陸永平便消失於一壟新墳之中。墓碑高大厚重,讓人想到白矮星之類的東西,奶奶站在一旁說:「這可是大老遠運回來的山西黑啊!」醒來時隔壁在操屄,女的鬼哭狼嚎。我大汗淋漓地起身,在床頭呆立了好半晌。月亮透過紗窗映出半張臉,不遠處的平河大堤白茫茫一片。有一剎那,我覺得自己能聽到河水流動的聲音。 book18.org

當晚開了兩間房,她倆一間,我一間。幾次我都有詢問母親的衝動,卻又在自覺荒謬和自我懷疑中節節敗退。夜色中我看起來肯定像個屁股生瘡的猴子。兩位女士倒很盡興,特別是母親,難得一見的少女氣息在酒精的催發下幾乎要淹沒那蒼茫月色。昏暗的走廊里,她倆手挽手,誇張地扭來扭去。穿著短高跟的母親比陳瑤高了多半頭,凹陷的腰肢在襯衣束縛下盈盈一握,肥臀卻投射出豐碩的陰影,在周遭牆壁間四下亂舞。她開心而放鬆,一如陳瑤的放浪與形骸。周一早上一切又恢復如初。母親甚至有點不好意思,趁陳瑤洗漱的功夫偷問我她「昨晚喝得不算多吧」。我只好笑笑說還行,沒丟人。她一聲冷哼就把我轟出了房間。早飯後,儘管一再拒絕,母親還是把我倆送到了師大東門公交站。臨別時,第一次,她沒有老媽子般凝眉叮囑,而是搖下車窗沖我們揮了揮手。一路上陳瑤笑靨如花,卻沒什麼話。直到上了學院路,她才發表了會晤感言:「你媽還真是個大美女啊!我暈!」我也暈,跟窗外車水馬龍的一鍋稀粥差不了多少。 book18.org

周一上午是民訴課。好不容易熬到午飯後,我才得以查了查那個131開頭的陌生號碼。歸屬地是平陽。我試圖在網上搜索,理所當然,沒有任何有用信息。在呆逼們的呼嚕聲中,百般猶豫,我終究還是打消了問候對方的強烈念頭。下午四課時排滿,房地產法小李再度歸來。除了稍稍帶點產後抑鬱症婦女的神秘氣息,他老一切如常。倒是這塊在以往課間被不少女同學叮著的香餑餑,現下乏有人問津,以至於小李講起課來溫吞吞的,仿佛下一秒就會昏睡過去。好在時不時他要盯著鼻樑神經質地甩甩腦袋,自我催眠也就此打斷。親愛的小李啊,有些東西就像眼鏡投在鼻樑上的陰影,除非你摘下眼鏡,不然再怎麼可勁地甩腦袋也無濟於事啊。沒錯,我是這麼想的,我心猿意馬,簡直不知自己身處何地。當天晚上我終於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起初在鬼哭狼嚎的樓道里,後來鑽進了廁所,最後套上大褲衩、穿過冬青叢、沿著漫長寂寥的水泥甬道——一直地奔到了操場上。過了好久才有人接,果然是個男的。普通話,很有磁性的嗓音,像磨穿過三千張老牛皮。他說:「喂?」我說:「喂。」他說:「那個,你哪位?」我說:「你哪位?」他就掛了電話,比我預料的還要果斷。再撥過去,他說:「喂!」我說:「喂!」我以為他會再說點什麼,不想沒了聲音。我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卻實在不知說點什麼好。於是就沒人說話。我能聽到他的呼吸。很快,他說了聲「有病」就再次掛了電話。就是這樣,毫無辦法。當時我想的是,如果這是在拍電視劇,我興許可以警告他不要騷擾張鳳蘭。這麼一想,我甚至被自己的幽默感動得笑出聲來。那晚月朗星稀,微風拂面,散步的情侶卿卿我我,健身達人們瘋狂地磨損著自己的膝蓋。網球場燈火通明,隱隱傳來一種陌生的拉美舞曲。即便穿著拖鞋,我也奔跑起來。 book18.org

抽煙回來,陳瑤正讀得入迷。待我坐下,她突然扭過臉說:「你嚇死我啦!」簡直嚇我一大蹦。論文依舊沒寫完,倒是陳瑤,幾節自習下來看了好幾本橫溝正史。我也搞不懂是我在陪讀還是她在陪寫了。晚上和大波一塊吃飯。這逼一如既往地精力充沛。相形之下,我一俗人都湧出那麼一點萎靡不振的高冷氣息。酒過三巡,他傳達了兩點主題思想:第一,雲南有個腰樂隊,很有態度,你要聽聽;第二,下周PK14要來,咱們隊撿了個暖場,好機會啊!確實是個好機會,值得痛飲幾杯!但陳瑤問:「有錢沒?」「當然有!」大波甩甩狗毛,一番掙扎後,臉上升起奇妙的紅暈,「沒錢誰干啊!你這是在挑釁我們的底線!」是的,不但有錢,還有免費酒品,前提是先把報名費交嘍!燈光渾濁,人聲嘈雜,我不由嘆了口氣。「啥意思?」大波在我肩膀上狠狠來了一錘,「你這屌狀態可別到時痿了!」我強壓下翻湧而上的啤酒,想鄭重地請求我的朋友務必放心,鄙人屌硬如鐵,怎麼可能痿了呢?然而不等我開口,手機就響了。或許它已經響了好一陣了。是母親,她問我幹啥呢,一直不接電話。我說:「吃飯,沒聽見。」「要說你耳朵不聾,你奶奶估計都不服氣。」母親的笑清脆而綿長,待我在飯店外的台階上坐下,她才又拾起話茬,「過兩天在平陽大劇院有個演出,你覺得咋樣?」 book18.org

******************** book18.org

不知有多少仁兄讀過《夢的解析》?弗氏理論簡單概括如下: book18.org

第一,夢是願望的實現。焦慮夢的目的就是安慰。比如陸永平之死。 book18.org

第二,夢有自己的審查機制,對一些禁忌的情感,只有加以偽裝才能通過審核。比如令人作嘔的油嗆味。 book18.org

第三,聯想元素。夢中人可能是多種元素的堆砌,對某種元素的直接聯想才能體現其身份的某一方面。比如籃球。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book18.org

上了公交車,陳瑤還在問那個穿白旗袍的是誰。我說不知道。我真的叫不出名字。「呵呵,不認識她沖你笑啥?那叫一個甜喲,發神經呢?」路兩道的樓盤鱗次櫛比,黑洞洞的窗口在屎黃色的塔吊襯托下像是什麼軍事掩體。陽光和風把破爛不堪的紅色條幅扯得四下飛舞——上面光溜溜的,一個字都沒剩下。我撤回目光,在陳瑤大腿上捏了一把:「就一選修課老師啊,好像大概可能是姓沈吧。」如果真要有一個名字,那只能是「白毛衣」了。剛從校門口出來,我們就碰到了白毛衣。當然,這天氣,除非為了捂蛆,沒人會穿毛衣,所以裹在她身上的是一件青色刺繡的白旗袍。唯一的區別是後者的效果更好些——即便暴露在天光下,這個小巧玲瓏的女人一如既往地凹凸有致。她踏著大學城北街的柳蔭娉婷而來,高聳的乳峰在徐徐跳躍中為眼下肥胖臃腫的午後注入了一支難得的強心劑。於是懨懨的小販們都睜大了眼,於是熱風撩起她的衣擺露出了半截大白腿,於是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然後她就沖我笑了笑。當那杏眼櫻唇在樹蔭下閃動開來,我才得以確認白旗袍就是白毛衣。我也只好沖她笑了笑。我猶豫著是否該點點頭,乃至打個招呼。但陳瑤開口了。她搗我一肘,說:」喲,眼都直了。「如此一來,我也不好表示什麼了。反倒是與白毛衣同行的中年男人出其不意地掃了我一眼,他停下腳步,問:「這就回去?」白毛衣沒回應,甚至沒有任何停頓。擦肩而過時,她的尖頭白高跟叩得柏油路面清脆作響,猶如滾燙夏日裡的一支悠然舞曲。 book18.org

上次見白毛衣時,她就在跳舞。正是那個被三千張老牛皮打磨的周一晚上,我沿著跑道猛衝了好幾圈。起初還照顧著腳下的拖鞋,後來索性把它們穿到了手上。淡薄的燈光和縹緲的月光交相輝映,我跑起來肯定像只瘋狂的螳螂。而等我大汗淋漓地打草坪上爬起,抄東北對角線往外走時,網球場裡的拉丁舞曲就越發悠揚了。遠遠望去,鐵絲網外人頭攢動,叢叢黑影拉得老長,宛若突然冒出的大型熱帶植物。神使鬼差地,我竟穿過籃球場,朝以往唯恐避之不及的臨時舞場踱去。當晚四盞路燈齊開,以至於現場亮得有點誇張。二十來對男女埋在熱情洋溢的舞曲中,或坐或立,或動或靜。若干女性朋友還要時不時地甩甩腦袋,扭扭屁股,我只能將其理解為洋相盡出。正中央的空地上,一對男女合著四四拍翩翩起舞。女的一襲緊身瑜伽裝扮,黑T白褲,曲線畢露。男的——抱歉,我為什麼要注意一個男的呢?與周遭所有庸俗的目光一樣,緊盯著女人我已十分吃力。畢竟,如此狂放的舞蹈恐怕天下少有。真的很狂放,女人繞著男伴旋轉、騰挪、扭動,婀娜多姿,翩若驚鴻。乳房在跳躍,圓臀在顫抖,柳腰水蛇般靈巧。當她夾著男人大腿抖動起屁股時,理所當然,群眾們吹響了色情的口哨。毫無辦法,除了打飛機,我們也只能藉助於此來表達自然界的普遍真理。女人卻不以為意,白色拉丁舞鞋踩著堅定而妖嬈的步調,柔韌的胴體在音樂中流淌得越發恣意。初夏的晚風亮如白晝,頭頂的飛蛾、腳下的陰影、汗水,乃至女人柔軟的溝壑,一切都纖毫畢現。一曲結束,掌聲雷動中,女人微笑著鞠了一躬。我這才發現這具青春而丰韻的肉體屬於我的藝術賞析課老師。她沖場中的男女拍拍手,說:「來來來,再走一遍,麻利點兒都!」環顧四周後,我終於在眾人身後的西南角瞥見了一個橫幅,上書:bachata推廣會。 book18.org

我之所以知道白毛衣姓沈,當然是來自於選修課同學的八卦。據他說,這位沈老師可大有來頭,乃是藝術學院數一數二的頭頭。如此人物,居然面對全校開選修課,「真是我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白毛衣固然賞心悅目,至於福不福吧,我個人還是更傾向於跑操場上拍會兒皮球。不過選修課也沒幾節,按兩周一節算,一學期也就十二課時。而藝術賞析課,妙就妙在「賞析」二字,沒有系統理論限制,就像小朋友看連環畫,翻到哪是哪。恰好你喜歡草船借箭,那自然津津有味;你若鍾情於小兵張嘎,難保不如坐針氈。過去的兩節課對我來說可謂冰火兩重天。先是約翰凱奇的實驗音樂和血腥國王的前衛搖滾,她甚至放了一段凱奇1972年的紀錄片——此視頻資料著實珍貴,即便看不懂,我也難掩那奔騰而出的莫名興奮;後是文藝復興和古典藝術,又是巴洛克,又是浪漫主義和新舊印象派,除了埋頭大睡,我也無事可做。於是白毛衣便把我叫了起來。一片鬨笑中,她說:「有些同學愛睡覺,那也沒法子。但你不能老睡,這課間也跑出去活動活動,上課再睡也不遲嘛。」我睡眼惺忪地抹抹哈喇子,真不知該作何反應。正如此刻,陳瑤翻了個白眼:「你倒是個香餑餑,連選修課老師都認識你。」我唯一的反應就是在她的大腿上捶了一把。「見了令堂該說點啥呢?」好半會兒陳瑤又扭過臉來。我翻翻眼皮,沒搭理她。「你說咱們能趕上看戲吧?」這下就有點嬉皮笑臉了。我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一副很幽默的樣子。MTV肯定欠我個喜劇表演獎。 book18.org

其實上周四母親就說要來,依舊是評劇學校的事,得到教育廳備案還是怎麼著。結果不了了之——在二號教學樓前潮湧的人流中,她打電話來說有事,「去不了了」。就那一剎那,我突然就莫名地鬆了口氣。也多虧了老賀的論文和NBA,不然這一周還真不知道怎麼捱過去。上周二晚上在大學城的Livehouse搞了場演出,沒兩首——甚至不等大波興奮起來——那把墨芬6200就斷了弦。熬到一曲結束,老闆給找了把琴,高級貨,Gibson的Firebird。太高級了,以至於我拿到手裡滑溜溜的,就像腳上套了雙大碼鞋,怎麼搞怎麼彆扭。加上老琴的音箱和拾音器,調了十來分鐘音,仍是差強人意。台下的傻逼們蹦蹦跳跳,我汗水洶湧,動作呆滯,一股氣流在胃裡龍騰虎躍,險些奔將而出。兩首過後,我扔了琴,說不玩了。如你所料,早對我橫眉冷目的大波差點撲上來咬斷我的狗腿。我甚至給王偉超打了個電話。一通逼逼屌屌後,我小心翼翼地問他們廠長一般呆在平陽還是平海。「狗屁廠長,平鋼集團啊,人那是董事長兼黨組書記!」呆逼一番吐槽,然後問,「你問這個幹啥?」我支支吾吾,真不知該說什麼好。好不容易攢了個藉口,不等撂出去,王偉超就給出了答案。他說不知道!是的,他是這麼說的。沉吟片刻後,呆逼又說:「陳建業嘛,除了職工大會,我們哪見過啊!平陽他當然有不少產業,養幾屋子小蜜沒問題,這事兒吧,還得聽我們組長老黃給你噴,那叫一個,啊,酒池肉林啊。」對酒池肉林我沒什麼興趣,就想掛電話。但王偉超叫住我說:「你個逼是不是遇事兒想送禮啊?」我說:「送你媽個逼!」我實在太粗暴了,有時候難免矯情。 book18.org

平陽大劇院位於東北角的新行政區,坐公交車恰好一個鐘頭。在平陽呆了兩年,這個屢屢見諸報端和螢屏的建築物我還是第一次見。令人驚訝的是它的實景居然和照片一樣丑,遠看就像個傾斜的葫蘆。我的審美並不反對建築物具有葫蘆的外觀,但為啥要傾斜呢,我有點搞不懂。據老賀說,此劇院同樣出自園林學院前院長郭晟之手,完工於1997年。原本叫什麼香港劇院,沒建成就改成了現在這名兒。老實說,這「大」字還真是神來之筆,在文化上起到了一種壯陽的作用,以至於此時此刻我真怕它會噴點什麼東西出來。榮幸的是,在這兒也能看到平陽大廈——當然,多虧陳瑤指點。她說:「嘖,平陽大廈。」我說:「那就是平陽大廈啊。」這不廢話嘛,那個在驕陽下銀光閃閃高達二百來米的巨型陽具除了平陽大廈還能是什麼呢?而平陽大廈里還有個平陽大酒店,全省唯一的白金五星,依舊是個「大」,令人無語。劇院小廣場倒是綠化得不錯,種了些叫不出名兒的闊葉樹,這時節竟已有知了聒噪不止。緊貼著葫蘆底部剜了個淺水池,二十來個噴頭羊癲瘋似地突個沒完沒了。演出公告牌就立在水池邊,《花為媒新編》有三場,今天下午在多功能廳,明天上午和晚上在歌劇廳。這個新編劇貌似反響不錯,好幾家地方報紙都有評論。昨天中午買煙時我瞄了一眼,省都市報文化副版的頭條就是《之經典再創新》——不可避免地,捧得有點過火,什麼「立足經典,探尋時代精神」,太「大」了些。就這功夫,母親打葫蘆後面冒了出來,老遠就沖我們招手。她穿了件米色蕾絲罩衫,下身束一條靛色過膝長裙,一朵大牡丹花嬌艷欲滴。當頭第一句,她笑吟吟地問:「你倆看戲不?」 book18.org

看戲就免了,聽聽即可,畢竟演出已過大半。在母親帶領下,一通七拐八繞後,我們總算抵達了多功能廳的後台。劇團里的老熟人都在,候場的候場,換妝的換妝,老油條們一如既往地吹牛逼,小年輕們反倒青澀漸褪,越發潑辣起來。既然我的女朋友來了,那自然前台後台都是一場戲。等滿面通紅地被母親領進休息室,陳瑤偷偷掐了我一把。母親眨眨眼:「早提醒你倆看戲不,還不樂意,聽話不聽音的下場。」有半個多小時吧,我倆一直呆在休息室。不時有人在門口支條縫,往裡窺兩眼,或偷偷摸摸,或大大咧咧。前台的唱腔清晰入耳,只是多了層模糊的厚重感,給原本歡歡慶慶的喜劇平添了幾分哀怨。五姑娘舌戰張氏夫婦和阮媽的一場戲直聽得人渾身發抖,她唱道:「喜結連理固然好,嫁雞隨雞怨誰人?」這就是新編所謂之「新」了,背景不變,主要人物關係與精神內核卻已不可同日而語。結局嘛,王俊卿不舍他的李月娥,張五可追求她的賈俊英,舊人舊歡,新人新歡,皆大歡喜。令我意外的是張鳳棠居然扮演阮媽,唱功沒問題,但在形象上實在有點顛覆經典了。全體劇組人員謝幕時,整個後台只剩下我和陳瑤。她吐吐舌頭,表示這戲聽著還挺有意思。我說你這可是後知後覺啊。正待撂兩句補刀,外面響起一連串不緊不慢的嗒嗒聲,慵懶得令人牙根發癢。很快,休息室的門就被推開。來人「呀」了一聲,馬上就笑了:「林林來了呀,小美女都帶來了,快來來來,讓老姨好好瞅瞅!」我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牛秀琴,不由整個人都愣了愣。 book18.org

待演員們卸妝更衣完畢,天已擦黑。這期間陳瑤被牛秀琴炸了個外焦里嫩。走出劇院大門時,她長舒了口氣,頗有幾分擺脫老妖婆魔爪的艱辛與慶幸。其實她給我使了好幾次眼色,但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一扭頭就會瞥見牛秀琴雪白的大奶。後者裹了件低胸緊身短裙,領結與胸口間連著一抹透明黑絲,半截乳溝清晰可見。裙子的顏色更是古怪,斑斑點點的,像是印象派畫家扔掉的舊畫布。哪怕見識短淺,我也清楚這種在大眾審美里越古怪的東西,價格越是不菲。時尚界就是這麼下作,毫無辦法。而母親一直在忙活,又是幫卸妝,又是搬道具,至今沒和我說過兩句話。直到剛剛,她才喊我吃飯,又叮囑陳瑤別落東西。晚餐訂在附近的一家川菜館,據我老姨說,「它家的海鮮燒烤很厲害」。雖然搞不懂為啥川菜館最拿手的是海鮮燒烤,我們還是點了海鮮燒烤。二十來號人,一包間,三桌。與我們同桌的除了鄭向東、牛秀琴,還有團里的兩位老藝術家——也沒多老,姥爺的師妹而已,以前在市歌舞團,後來和鄭向東一起進了文化館,當年母親請他們出山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偏偏那年平陽某錄像廳突發火災,死傷四五十人(民間流傳已過百,沒準你也記得,舉國轟動的大新聞,足夠人們興奮仨倆月)。國務院發文件,加強營業場所整頓,省政府更是信誓旦旦,嚴格娛樂業運營審批。所謂「嚴格」,翻譯成老百姓能聽懂的話就是:一般情況下,一律暫停各類資格證的發放。後來我知道,演出團體執照需向文化局申請,經紀機構執照需向文化廳申請。以火災為界,之前是耗時,之後幾乎是耗命。儘管奶奶早早祭出了牛秀琴,前前後後還是碾了好幾個月。那陣母親四處奔波,卻乏有收穫,回到家還得「不聽老人言」,乃至一度想放棄。只是這「演出合同、銀行貸款都是小事兒」,「砸了人家的鐵飯碗實在不好交代「。某種程度上講,沒有這幾位評劇界老前輩,就沒有鳳舞劇團。 book18.org

第一茬生蚝上架時,牛秀琴建議母親講幾句,「反響這麼熱烈,咱們也是旗開得勝嘛」。我搞不懂「咱們」是啥意思,這位老姨就是話多,自打坐下,一對豐唇就沒消停過,哪怕是對著鏡子撥弄她那大波浪卷時。可怕的是此人就坐在我左手邊,不需要什麼特殊舉動,大奶也會自動跑我眼裡來。可以說,我,作為一道屏障,犧牲了自己,保護了陳瑤。母親沒接茬,朝另外兩桌看了看後,笑著搗了搗身旁的小鄭:「你來吧。」我以為小鄭會客套幾句,然而並沒有。隨著「那我來?」輕輕落地,他人已站了起來。「同志們哪,」攏了攏油光發亮的頭髮,鄭向東拍拍手,清清嗓子,待周遭安靜下來才開始了他的演講,「同志們哪,這跑劇團呢,擱舊社會就是雜把式,啊,戲子低賤,下九流,比之底層勞動人民都不如。到了新社會,經過戲改嘞,有成就,也有失誤,啊,我呢,經歷過劇團的輝煌,也經歷過劇團的,啊——」他想找詞兒,遺憾的是攏了好幾次頭髮也沒找著,於是不了了之:「我是真希望咱們這個文化形式能夠發揚光大,傳承下去,啊,這點跟在座的各位一樣。大家共勉吧,這次演出很好!最後嘞,感謝文體局對咱們評劇事業的支持!」對小鄭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老這幾句把張嶺話、平海話、普通話糅得爐火純青。只是「感謝文體局」時,他不是盯著牛秀琴,而是不遠嘶嘶作響的生蚝。當然,掌聲雷動。牛秀琴伸個大拇指說:「鄭哥講得好。」小鄭笑了笑——搞不好為什麼,我老覺得那弧度有點僵硬:「你不來兩句?」「算了吧,」牛秀琴擺擺手,但還是攏攏流蘇坎肩,站了起來,「大家吃好喝好,睡個好覺,明兒個呢,鼓足幹勁,到大舞台上讓平陽人開開眼!」這麼說著,她端起酒杯:「來來來,都滿上,乾了這杯!也多虧咱們團長領導有方!」大家都站了起來,我也只好站了起來。母親淺笑嫣然,陳瑤則小臉憋得夠嗆。 book18.org

幾杯酒下肚,鄭向東話就多了起來,嘮嘮叨叨地講平陽大劇院的音響系統怎麼怎麼好,過去老縣城的戲台又如何如何。老實說,挺有意思。於是我就發表了下個人意見,搞得小鄭直呼我懂行。他甚至問我是哪個學校的,讀啥專業——同樣的問題也作用到了陳瑤身上。兩位老藝術家話倒不多,也就跟陳瑤侃了幾句,誇她長得俊,完了委婉地表示「不來碗湯水面,胃怕是受不了」。牛秀琴吃得不多,卻一個勁地鼓勵我多吃點。她說她正減肥,不然可不會跟誰客氣。這麼說著,秀琴老姨翹起二郎腿,短裙便縮到了大腿根。我親姨坐在隔壁桌,右手側的男人果然是個驢臉。時不時地,她要扭著身子和陳瑤說幾句,老生常談的長輩關愛。當我起身送肉遞酒時,她突然拽住我的衣角,用高分貝的聲音「悄悄」地說:「可以啊,林林。」滿堂大笑中,有生以來,我第一次瞧見張鳳棠沒有化妝的臉。母親應該很高興,臉蛋都紅撲撲的。除了招呼大家吃飯,她的注意力始終放在下午的演出上,上座率了、觀眾反響了、失誤了等等不一而足。交談對象嘛,自然是她的師兄和師叔。偶有兩次撞進那雙水汽蒙蒙的眼眸時,母親都挑挑眉,沖我身旁的陳瑤努了努嘴。後來我起身派發小龍蝦,《寄印傳奇》突然響起。很模糊,像是什麼動物的嗚咽。再回到座位上,母親已經走了出去。牛秀琴白酒喝得挺凶,嚷嚷著要跟我碰杯。推辭不過,我只好滿足了她。她問我在學校都干點啥,是不是很無聊。我說就瞎玩唄。這老姨「啪」地在我大腿上來了一巴掌:「瞎玩?你媽交學費就是讓你去玩的?」她撐著下巴,豐腴的臉蛋似笑非笑地揚了揚,耳垂的墨綠吊墜晶瑩剔透。就這一瞬間,我發現她脖子右側的領結邊緣露出一朵淡紫色的斑痕。生猛而腥鮮的空氣中,我心裡猛然咯噔了一下。 book18.org

起身時,陳瑤問我去哪,我說上廁所。走廊里杵著幾個閒人,樓下大廳人聲鼎沸。然而沒有母親的影子。我沿著走廊往東踱了兩步,偶一轉身,卻發現她打西側樓道冒了出來。緊繃而尖削的燈光下,母親款步姍姍,搖曳生姿,大牡丹花似是要從裙子上蹦下來。她問我咋跑出來了。我說上個廁所啊,憋死了。她笑著捶我一下,怪我這麼大了沒個正行。就在母親要進門時,我叫住了她,表示需要藉手機一用。她說:「你的呢?」我說:「沒電了唄。」母親皺皺眉,就把V60遞了過來。她說:「別亂打,不然給媽交話費!」等母親進去好一會兒,我才打開了翻蓋。不遠一個胖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仿佛世間所有見不得人的勾當都會在他那小眯縫眼裡暴露於無形。我只好捋捋手機吊墜,以同樣的目光回敬了過去。胖子愣愣,嘟囔兩聲就撇過了臉。131當然有新通話記錄,從上上個周日到今天攏共多了五條,最新的,就是剛剛——5分鐘前。其中有一條是本機主叫,最長通話時間則在上周三下午,將近25分鐘。簡訊一條沒有,興許是母親刪了呢?我埋著腦袋,把鍵盤按得劈啪作響。也不知哪來的風,火紅的玉石鳳凰抖個不停。我感到手黏糊糊的,說不好是油、燒烤醬還是自己的汗。正是此時,一襲馥郁撲鼻,我肩膀給人重重拍了一下。如你所料,鄙人險些坐到地上。「幹啥呢,」牛秀琴雙手抱胸,笑吟吟地盯著我,「該不是在偷翻你媽手機吧?嘿你個小毛孩,讓老姨給逮著了吧?」搞不好為什麼,她整個人如同泡發的鮑魚,珠圓玉潤。我吸吸鼻子,只覺得眼前的乳溝正以驚人的速度膨脹開來。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book18.org

沖完涼出來,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好半會兒沒人接。掛了再撥過去,還是沒人接。幾乎條件反射地,我套上大褲衩,拎上髒背心就沖了出去。陽光折在水滴上,五彩繽紛,於是我像條落水狗那樣抖了抖身子。 book18.org

關於評劇,陳瑤表示還能聽,「沒想像的那麼糟」。關於劇團,陳瑤表示挺有意思,「主要還是平海話聽著親切」。關於牛秀琴,陳瑤說:「你這老姨有錢啊,那個包可是愛馬仕的。」雖然明白這話什麼意思,我還是問:「啥愛馬仕?」陳瑤撇撇嘴,白了我一眼。我不甘心地問她咋知道。「鎖頭包啊,前年剛出的,這誰不知道。」我就不知道。對所謂的奢侈品,我一竅不通,也不想通。「得有個小兩萬,」陳瑤哼一聲,「上次見她拎了個古馳,這回倒好,大升級了。」公交車上沒幾個人,晚風挺凶,以至於陳瑤的頭髮時不時地撲我一臉。「我媽的包咋樣?」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蹦出這麼一句,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陳瑤顯然愣了愣,然後就大笑起來。等笑夠了,她卡住我胳膊:「很好啊,令堂大美女,哪用得著啥名包啊?」窗外車水馬龍流動如火,我想說點什麼,卻只是嘆了口氣。「好哇,」陳瑤掐我一把,「是不是想給你媽買包了?美得你,先把老娘的禮物準備好再說吧!」是的,她是這麼說的。 book18.org

早起已九點多,跑操場上溜一圈兒,我便一頭扎進了自習室。遺憾的是,直到陳瑤帶早飯過來,我也沒擠出倆字。事實上整個上午都好不到哪去,張五可脆甜的嗓音總是時不時地打腦海里飄蕩而出,搞得人煩躁莫名。所幸一番狠拼硬磨,論文終究是搞定。下午三千米決賽自然毫無懸念。我甚至覺得,如果忽略掉場地和觀眾,有生以來我參加的所有比賽都沒什麼區別。無非是鳴槍起跑,慣性,衝破終點。還有幾乎一成不變的大太陽——我,就是太陽下的一頭驢,萬般不幸的是老天爺連胡蘿蔔都懶得搞了。接下來還差個五千米和百米飛人,捎上西南角的鐵餅和三級跳,也就輪到了校運會閉幕式。趁這功夫我到宿舍沖了個涼,臨別陳瑤還叮囑我「千萬別睡過了頭」,「落了獎牌可就虧大發了」。怎麼會睡過頭呢?走在鵝卵石甬道上時,我腳步匆匆。至於為什麼匆匆,我也說不好,倒是東操場的歡呼聲厚實得像張浸了水的老牛皮,在驕陽的滋潤下越裹越緊。於是我又抖了抖身子,索性小跑起來。 book18.org

到平陽大劇院時五點出頭。也多虧我兜里揣了倆鋼鏰。期間我老覺得母親會回個電話,然而並沒有。站在葫蘆前,我攥著手機猶豫半晌,終究沒能按下那個油乎乎的撥號鍵。遺憾的是,沒人引路你連後台大門都進不去,更別提找到歌劇廳道具間了。何況離演出開始還有兩個半小時,誰知道劇團這會兒在不在呢?整個劇團下榻在附近的一家平價酒店,昨晚母親倒是提到過,但確切什麼地方我還真想不起來。跟看門大爺一番唇槍舌劍後,我只能毫無脾氣地在門口台階上坐了下來。老頭卻有些沒完沒了,逮杆旱煙袋把鐵皮門敲得咚咚響:「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守規矩,沒有演出證,哪怕天王老子我也不能讓你進去啊!上午就有一個,拽得很嘛,又是誰誰誰的親戚,又是認識哪個市領導,啊,我讓他進去了嗎?最後來了個熟人,結果嘞,還不是把人給領走了?想進去,沒門兒!」他這普通話挺溜,年輕時多半是個知識分子,也難怪渾身上下散著股酸臭,連撲鼻的煙草味都掩不住。這麼一想,我也就原諒了他。於是在老頭的長吁短嘆和砸吧聲中,我度過了一段難捱的時光。每當有人進出,我都會滿懷希望地抬起頭,再大失所望地垂下去。老頭不忘煽風點火:「走吧,有熟人也不行!」多虧他老吉言,話音未落,我便看到了小鄭。一如既往,他穿著雙方頭布鞋,腰間的鑰匙鏈叮噹作響。不等我站起來,他便瞪大了眼:「咦,林林來了啊,這演出可還得倆鐘頭哩!夠積極!」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發覺張嶺話竟如此悅耳。 book18.org

鄭向東把後台摸得很熟,說句不好聽的,就跟走在自己家一樣。他還在為上午的演出興奮,並迫切地希望把這份興奮傳導給我。「這樣的舞台才叫舞台嘛!」他說。「上午的效果太好了,反響也不錯!」他又說。「你啊,沒來,太可惜!」和著鑰匙鏈的叮噹聲,他手舞足蹈。我悶聲不響地跟在後面,費了好大勁才勉強附和了兩句。是的,在如此嚴肅而活潑的氛圍中,你總得表示點什麼。與多功能廳相比,歌劇廳的後台確實要氣派得多,光休息室就有四五個。然而,空空蕩蕩,除了我和小鄭再無他人。幾乎脫口而出,我問:「我媽呢?」或許周遭太過空曠,我的聲音竟有點發抖,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質問。「你媽啊,」小鄭從道具箱裡抬起頭來,瘦削的白臉在燈光下更顯蒼白,「晌午說是跟幾個領導吃飯,這會兒在哪兒我可說不好。」「啥領導?」我吸了吸鼻子。「就這個大劇院的唄,院長還是啥,還有那個,啊,平陽文化局的,這次巡演也多虧了人家。」除了嗯一聲,我也不知說點什麼好了。兩側牆壁鋪延著巨大的鏡子,交相輝映間誕下一坨坨斑駁的光暈,像是古爬行動物落下的眼睛。「這世道啊,也就女同志受歡迎,領導接見嘞,也是緊著女同志。」沉默片刻,小鄭突然長嘆口氣——他整個腦袋都埋在道具箱裡,以至於瓮聲瓮氣的。我搞不懂這話什麼意思。但不容我反應,那張白臉便仰了起來——小鄭笑了笑:「開玩笑開玩笑,有牛秀琴在,我也就沒陪你媽去,咱團里好歹留個鎮場的不是?」我沒吭聲,而是順著化妝檯走到了大廳的另一頭。再回來時,我說:「一頓飯吃到現在。」不高不低,非平非仄,我也不知道說給誰聽。鄭向東很快接過了話茬:「也是,沒準兒上哪兒逛去了?個個都跟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樣,不就是個省會嘛,理解不了。」我只能點頭表示認同。「不過啊,」小鄭站起身來,扭了扭腰,「這跟領導吃飯嘞,還真沒準兒,以後你要當了領導,別為難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就成。」這麼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此玩笑並不好笑,事實上我尷尬得臉都漲得通紅。好在這時手機響了,我以為是母親,結果陳瑤火冒三丈地說:「這都要頒獎了,你人呢?」 book18.org

就一個電話的功夫,殺進來五六個人,看到我,他們說:「喲!」我只好沖每個人都笑了笑。接下來的十來分鐘里,劇團人馬陸續趕到,一番嘻嘻哈哈的調侃後,大家便忙活起來。畢竟能力有限,幫著把道具箱搬到前台,我也就無事可做。期間李X霞給我塞了倆獼猴桃,我小心翼翼地問起母親,她甩甩胳膊唱道:「天涯茫茫尋娘親,娘呀娘呀,你在何方?」滿堂大笑中,我握緊獼猴桃,就像緊握著她的兩個奶子。鄭向東布置起舞台來就是純粹的張嶺話了,土,俗,不容置疑。他腰間的叮噹聲總讓人想起年少時光里走街串巷的賣貨郎。歌劇廳的弧形舞台像艘擱淺的巨輪,對面的觀眾席在一團團漸次濃重的黑暗中豎起密密麻麻的墓碑。凝視許久,我終究還是一躍而下,仿佛真有塊淺灘等著我淌行而過。母親來電話時,我正在座位間輾轉騰挪。單調的貝斯彈撥經過巨型穹頂的放大猶如瀕死之人的最後一次痙攣。老實說,嚇人一跳。台上的諸位也都扭過臉來,一時之間我竟有些不知所措。她問我咋了,我說有啥事兒,電話都不接。「剛看到,」母親的聲音和暖如故,「一直在忙,啥時候響的也不知道。」我沒吭聲,因為我實在不知說點什麼好。「林林?」耳畔隱隱傳來汽車鳴笛聲。「聽著呢。」「晚上演出來不來?明兒個一早咱們可就走人了。」母親輕笑了兩聲,我的無名怒火似乎怎麼也燎不到她。「在哪兒呢這會兒?」「咋了?」停頓片刻,「路上呢唄。」「我在大劇院一個多小時了。」我斬釘截鐵地告訴她,或許太過用力,連呼吸都有些急促。 book18.org

原本我打算坐在觀眾席上迎接母親的到來。她要見到我,必須進大門、上樓梯、過走廊,必須步入化妝間、四下詢問、穿過彎彎繞繞的通道,必須睜大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仔細搜尋,沒準兒,她還必須大喊一聲:「林林!」然而沒幾分鐘,我便按耐不住,起身爬上了舞台。剛適應化妝間刺目的燈光,走廊里便傳來了高跟鞋的叩地聲。些許熟悉,些許陌生,還有點雜亂。背對著門,我努力使自己癱到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不遠梳妝鏡前正兀自變老的張鳳棠——她飾演阮媽的唯一優點就是免去了點痣的麻煩。很快母親就走了進來,並沒有說話。倒是牛秀琴發出了招牌式的笑聲,音域寬廣而光滑:「忙著哪大伙兒,都吃了吧?可千萬別空著肚子,啊?」理所當然,調侃難免,但反應並不熱烈,興許大家真的很忙。化了一半妝的張鳳棠撇過臉來:「吃啥啊吃,等著牛主任請客呢。」「好說好說,」一個玫紅色肉屁股扭上前來,扇出一縷甜膩的香風,「今晚夜宵我包了,啊?哪能讓兄弟姐妹們餓著!」就在張鳳棠的大喇叭開始廣播時,一隻手按在我肩膀上,母親說:「傻啊你,來這麼早?」她穿了件乳白色的短袖針織衫,不知是衣服太緊,還是角度問題,高聳的乳房幾乎覆蓋了我整個視野。挪開眼睛,我才吐出了幾個字:「去哪兒了一下午?」「去哪兒了?」牛秀琴拉把椅子緊挨我坐了下來,「還不是見領導?」「一頓飯吃到現在,啥大餐啊?」我把玩著手裡的獼猴桃,頭也沒抬。「去了趟文化館——」老姨搭上我的肩膀,調子拖得老長,然後沖母親仰了仰臉,「哎,你還別說,搞得真不錯嘿。」這麼說著,她翹起二郎腿,小心翼翼地彈了彈貼在我身側的名貴手袋:「文化局老崔找了幾個搞戲曲市場研究的,開了個調研會,這一趟啊,你媽可沒白跑。」母親沒搭腔,而是在我肩膀上輕捶兩下,說:「媽到前台瞅瞅去。」我不置可否,餘光卻始終丈量著那抹熟悉的溫熱。她細腰下是一條黑色闊腿褲,婆娑似風。沒走幾步,母親又轉過身來:「哎——陳瑤沒來?我說咋少個人。」「她有事兒,」我總算抬起了腦袋,「來不了。」「噢。」母親點點頭,捋了捋頭髮,朱唇輕啟間卻迅速綻開一道明亮的弧度。 book18.org

那晚我在後台坐了許久,周圍人忙忙碌碌,牛秀琴喋喋不休。從校園到官場,從評劇到市歌舞團再到民營劇團,那麼多莫名其妙的話語從她枚紅色的嘴唇中奔騰而出,再消融於濃郁得近乎糜爛的香水味中。我晃晃腦袋,揮揮胳膊,只覺得周遭的空氣都黏稠得劃不開。還有那個橘黃色的什麼鎖頭包,總讓我想起劇烈燃燒的熾焰。母親一直沒消停,打前台回來就開始幫人化妝。她遠遠問我吃飯沒,我說吃了。母親皺皺眉,似乎說了句什麼,卻淹沒在鬼哭狼嚎的吊嗓聲中。至於那倆獼猴桃,我解決了一個,另一個被牛秀琴要了去。她吸吮果肉時,一大滴汁液落在煙灰色的絲襪上,瞬間便蔓延為一汪濕潤的湖泊。後來舞台上鑼鑔交擊、鼓瑟齊鳴,一串槓鈴般的笑聲後,我親姨唱道:天上無雲不成雨,地上無媒不成婚。 book18.org

******************** book18.org

我以為論文交上去就沒事了,畢竟前前後後折騰了快倆月,畢竟我已盡己所能地把關於本專業的所有熱情都注入了那十來頁稿紙上。不想當天下午老賀就託人把我喊了去。在她窗明几淨、汗牛充棟的辦公室,老賀指出了論文的種種不足,散漫、拖沓、矛盾——要不是擱在桌子上的幾頁紙,我真當她說我呢。爾後,親愛的老賀請我坐了下來。親愛的老賀請我喝水。親愛的老賀面帶微笑地指出:「閃光點還是有的。」她摘下眼鏡,眨巴著疲憊的雙眼,讚美我在分離原則和抽象原則上作出的詳細論述。「特別是,」她說,「能結合物權法草案,對無因性理論在我國司法實踐上的可行性進行合理論述,這個,很難得。」深陷在老賀的皮沙發上,我感到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是的,我隻身一人,撐一葉孤舟,前面則是汪洋大海。果不其然,再戴上眼鏡時,老賀話鋒一轉,瀋陽普通話便爆發出了恰如其分的威力。她誠邀我加入她的某個研究生課題組,結合平陽本地實踐,完成一個名曰《土地價格的法律分析》的論文項目。既然是邀請,那就可以謝絕,我是這樣想的,並且直截了當地表達了出來。「當然看個人意願,」老賀挺挺白襯衣裹著的大胸,興許還笑了一下,「不過,我倒想聽聽你媽的意思。」我能怎麼樣呢?我只能說:「謝謝您,賀老師。」走出辦公室時,我突然意識到,是得有人關心關心老賀的性生活了,特別是繼小李之後。 book18.org

每過一段時間,除了在一塊喝酒吹牛逼,我們這個名叫掏糞女孩的大雜燴樂隊都會隨機性地喪失生命體徵。然後大波就會衝出來力挽狂瀾。「還想不想肏屄了?還想不想掙錢了?啊?還有沒有最起碼的人格尊嚴啊?」他捏著暴突的血管,拎一個尺八長的注射器,把混著荷爾蒙、銅臭和大糞的玩意兒毫不憐憫地射入我們體內。這次也不例外。周四周五兩個晚上都耗在了排練房,周六又是四五個小時,直到鼓手哭著說「再你媽敲下去,晚上胳膊該掄不起來了」,大波遂才作罷。這個魔鬼。而在我們這個時代,真正的魔鬼是PK14,特別是雷壇壇在酒吧後台給我們放了兩首小樣之後。比起上一張《上樓就往左拐》,這幾首新歌的進步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毫無疑問,他們步入了大波所說的那種軌道。據雷壇壇說,新磚的後期混音已在瑞典完成,九月份就能發,之後還會有個全國巡演。除了一聲操,大波再沒說一句話。當晚我們演了三首,談不上好壞。因為跟真正的主角相比,我們這個暖場樂隊實在有些滑稽。Livehouse里忽明忽暗、水泄不通,這大概是開業以來人最多的一次,連一向喜歡熱鬧的陳瑤都抱怨太擠了。令人意外的是,我竟在台下見到了李俊奇。這貨挽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大胸女——還他媽帶點嬰兒肥——至於是不是女朋友我就不清楚了。如果她伸出手說「你好,咱們在小樹林裡見過面」,我也絲毫不會驚訝。當然,大胸女並沒有伸出手,倒是李俊奇給了我兩拳。他吼道:「不錯啊,哥們兒!」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吧。 book18.org

星期天恰好是陳瑤生日。中午帶她去吃麻辣燙,隨便揣了倆糖油煎餅。此君狼吞虎咽的樣子老讓我想起去年秋天在小賓館裡被逼吃煎餅的事兒。那個狂風大作的早晨,在陳瑤的鄙視下,我怒吞了一個半煎餅。有那麼一剎那,我甚至覺得把眼前的六個都消滅掉也是小菜一碟。結果,我終究是吐得一塌糊塗,直到晌午嗓子眼裡那股甜蜜的油熗味都揮之不去。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這種事兒毫無辦法。晚上生日聚會在校賓館。也沒多少人,陳瑤的幾個舍友,掏糞女孩全體成員,加上電音論壇的倆熟人,正好湊一大桌。原本我以為陳瑤她媽會來,謝天謝地,是我庸人自擾了。然而,蛋糕姍姍來遲令人無比蛋疼。從七點到七點半,我們坐在散發著學術氣質的豪華包間裡,除了對噴唾沫竟然無事可做。也幸虧乏善可陳的裝潢和著名的殺妻案提供了些許精神支持,大家才不至於把如坐針氈的飢狼餓虎形態表現得過於赤裸。用不著害臊,在學生時代發生的所有聚餐都是這麼一個形象,無一例外,也不該有例外。不過蛋糕這茬怨不了我——雖然勞陳瑤提醒我才想到訂蛋糕,當我問去哪兒訂時,她卻不容置疑地表示早就訂好了。所以半個鐘頭裡,我女朋友跑出去打了好幾個電話。憤怒之下,她連我「要不先吃飯「的建議都置之不理。手機再響時,陳瑤沖我招招手說:「到校門口取一下唄。」 book18.org

送蛋糕的女孩很漂亮,就是稍顯年輕了點,儘管還不至於被人當作童工。令人尷尬的是,好說歹說她就是不願交出蛋糕,非要看什麼收據。於是我在前面走,她在後面跟。作為一名負責任的消費者,我難免對他們在時間把握上的延遲提出了批評。她似乎嘟囔了句什麼,我也沒聽懂。進了賓館大樓,女孩突然喊了一聲嚴林。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走上前來問:「你就是嚴林吧?」我簡直目瞪口呆。明亮的燈光下,這小胳膊小腿兒小身子骨撐著的小臉兒上露出一抹熟悉的笑。然而陳瑤從未告訴我她有一個妹妹,甚至從未提到過。直到切完蛋糕,身旁的這個鬼馬小精靈都會時不時地讓我驚訝一下。我老覺得她類似於某種憑空蹦出來的東西。陳瑤倒是難得的一本正經,直至一坨蛋糕糊到了她的臉上。一片混亂中,我的手機又不合時宜地響了。自然是母親。她怪我這周咋不打電話。我愣了愣,說正準備打呢。「得了吧,」母親輕笑著,「媽也不指望你惦記,倒是你,好歹也給家裡報個平安。」我吸了吸鼻子,說知道了。「別光知道,我看你呀,就是記性不好。」除了笑笑,我也不知說點什麼好。「吃飯了吧?」母親也笑。「正吃著呢,你哩?」「我啊,剛演完,正準備開吃。」「還沒回家啊?」「明兒個還有一場,後兒個一早打道回府。」「哦,」我把木地板踩得咚咚響,半晌才崩出一句,「注意身體啊,媽。」這次巡演繞著周邊的幾個地級市轉了一圈,路途之艱辛自不必說。「好啦,算兒子還有良心,快吃飯去吧,別耽擱了。」就在掛電話的一剎那,我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他說:「來晚了來晚了,真是不好意思……」即便隔著電話,也如此富有磁性,就像磨穿過三千張老牛皮。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book18.org

雨一下就是兩天,暴戾而綿長。整個世界一片汪洋。恍惚間,那奔騰不止的黃色溪流令人不知身處何地。宿舍陽台上的積水一度漫過腳踝,於是鬼哭狼嚎中呆逼們興奮地掄起了臉盆。到了周二下午,索性停水停電,值得慶幸的是,也順帶著停了課。有人在東操場游泳,有人在二號餐廳門口摸魚,而我們——急不可耐地打起了雙升。這初夏饋贈的禮物青澀、倉促,又不可否認的酸甜。臨近傍晚,母親來電話說已平安到家,又問平陽雨大不。我說大,成海了都。她叮囑我可別瞎跑,老實吃飯。我說知道,我笑了笑,我想故作輕鬆地說點什麼,窗外卻一陣電閃雷鳴。伴著密集的呼嘯,鉛灰色的天空頃刻間便再次墜滿了手指粗的絲線。真是久違的大雨,近幾年都難得一見,當它們瓢潑般撲到樓道玻璃上時,我突然沒由來地一陣心驚肉跳。 book18.org

這場雨的最大後果是我等錯過了西部決賽的最後兩場,以至於在印象里,幾乎不動聲色,湖人F4就干沉了森林狼三頭怪。不少人曾殷切期望加內特能搞兩下,但至周三上午雨過天晴之時大家又一致表示:總冠軍已然被科比收入囊中,鐵板釘釘。理由嘛,強姦案都弄不掉丫挺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種話我就不大同意,你們這樣講置昌西於何地?就是這個濕潤、明媚又泥腥拂面的上午,活塞以69比65終結掉了步行者。這幾乎是系列賽的最低分,其觀賞性之低可見一斑。兩個防守型球隊上演了一場聯防與人防大戰,無奈骯髒如雷吉米勒者面對雙塔華萊士也無計可施。這種事毫無辦法。下午法醫課,一多半時間都在談馬加爵,據說雲南高院的死刑覆核已經下來了。多媒體螢幕上頻頻閃現著鐵錘、血跡和屍首,搞得人煩躁莫名。還有那冗長的司法鑑定意見書,一字一頓地打講台上蹦下來,憑空就帶著股金屬的戰慄。窗外有風,梧桐下的殘枝敗葉伴著碎削的陽光舞得煞是歡快。我只好多瞧了兩眼。恍惚中,隱約想起老賀說過,肖揚立志在任內收回死刑覆核權。「這是一場艱苦卓絕的鬥爭。」說完她就笑了。 book18.org

沒出教學樓,呆逼們就嚷嚷著打球。於是就去打球。可能是憋了三天,操場上放風的人還真不少。費了好大功夫,我們才勉強擠了個半場。依舊是三班倒,幾個大帽後,隨著汗水淋漓,我感到整個人都在徐徐上升。總算有什麼東西對頭了。後來上廁所,路過假山時,我便看到了李俊奇。倒不是我眼尖,而是籃球場上的一身國米實在太過扎眼。難能可貴的是,這貨總算換上了一雙籃球鞋。既便如此,走起位來他仍然是個足球明星,那身體的不協調感總讓人想起運動障礙症——我這身殘志堅的老鄉啊。而當他聳聳肩笑起來時,就純粹是個相聲演員了。毫無疑問,人群和汗水也無法遏制他奔放的情緒表達。藝術學院十五號也在,打起球來一如既往地慢條斯理。當然,這次他沒穿系隊隊服,而是一套耐克,應該出自科比暑期訓練營。據我估計,多半是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國籃野雞班。如廁歸來,場上已無相聲演員,倒是憑空蹦出來個肥墩墩的李闕如。他老唇紅齒白,動作緩慢而僵硬,好好拾掇一番的話,沒準兒能當尊佛陀供起來。就我駐足的幾秒鐘,腰眼給人捅了一下,他說:「操,咋不玩兒呢?」如你所料,是李俊奇。但我並沒有料到,乃至一時之間有些驚訝。我說:「操,嚇我一跳。」 book18.org

「你這運動健將也這麼神經衰弱啊。」李俊奇笑著抿了口水,又補了一個「操」。他原本應該坐在籃球架底座上——那裡碼著一箱脈動。於是他彎腰摸了一瓶給我,手腕上的珠串在陽光下頗為刺目。老實說,在我的審美里,男的不應該戴什麼飾品,花里胡哨的感覺有點蛋疼。 book18.org

當然,脈動我接了過去。倒不是多想占人便宜,而是在球場上這種事兒很難拒絕。十五號還在揮灑汗水,依舊保持著他的節奏。就這一溜煙兒的功夫,這廝連放了倆三分。很遺憾,都沒進。每次他都要撓撓頭,歪著脖子說一聲「操」。我抿了口水,面向李俊奇——肯定皺著眉,嘴角還堆著連自己都搞不懂的笑:「你也不踢球,整天往籃球場上跑得勤。」 book18.org

「我全能啊,看不出來?」這個頂多一米七的老鄉抬起他穿著二代喬丹的腳,做了個射門的動作,完了哈哈大笑起來。很抱歉,他聲音太像馮鞏,以至於讓我無法控制地想到了驢。沒其他意思,在我樸素的童年印象里,馮鞏和驢基本可以划上等號。所以別無選擇,我也笑了起來,同樣哈哈哈的。十五號輕鬆地來了個貼身強打,很漂亮,但有些大材小用。面對這樣的矮胖子,我多半會選擇勾手上籃。進球後他貌似瞅了我一眼,當然,也沒準兒是另有目標。比如假山下的水坑,整個操場上的水都涌到了那兒,像是生生冒出個湖泊,微風中還他媽水波粼粼的,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book18.org

李俊奇讓來一支煙,被我謝絕了。老天在上,我實在無法理解這個不抽煙的人為何總是隨時隨地揣著這麼一盒軟中華。他說:「裝啥裝?」 book18.org

「不是裝,」我搖搖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嗓子正發炎。」 book18.org

「操,你個吉他手,又不是主唱,沒事兒嗓子發啥炎啊?」李俊奇收起煙,又是哈哈大笑,大喉結都一上一下的。等笑夠了,他說:「你們樂隊真不錯,實話實說,不比那天的什麼PK14差。」 book18.org

這話就有些過譽了,讓人承受不起。我真想質問他「不差」在哪兒。當然,只是想想。環顧整個球場後,我告訴他倆樂隊根本沒有可比性,也不該放在一塊比。李俊奇顯然無法認同,他揮揮手,似要說點什麼,興許是一篇二十一世紀中國土搖神評呢。但我毅然決然地打斷了面前的樂評人。沖場上的十五號揚了揚下巴——他又放了個三分,竟然進了——幾乎神使鬼差地,我問:「這大前也是咱平海的?」 book18.org

「那當然了,如假包換,」李俊奇「咕咚」地來了一大口水,「人平海話說得可溜著呢,起碼比我強。」 book18.org

「話忒少。」我只崩出了仨字。李闕如運丟了球,我一腳給擋了回去。他抹抹汗,說:「靠。」就這一會兒功夫,這逼已濕透前襟,倆肥奶甚是可觀。十五號叉著腰站在三分線外,遠遠往這邊瞥了一眼。他那身藍白相間的訓練服在山寨球衣遍地的操場上分外惹眼。於是我又加了一句:「嘴比屁眼兒都嚴實。」 book18.org

這麼說什麼意思我也搞不懂,更不要說李俊奇了。所以,不可避免地,後者愣了愣,然後「靠」地給了我一拳。「陳晨(音)脾氣是怪了點兒,」李俊奇笑得呵呵呵的,眼卻盯著不遠處的水窪,「但人還是可以的。」「還有啊,」他壓低聲音,攏了攏不短不長緊貼頭皮的秀髮,「這位可是個大人物。」 book18.org

「你不也一樣?」 book18.org

「差遠了,」李俊奇撇撇嘴,索性扭過身來,「咱是小蝦米,人大伯可是這平陽的父母官啊。」說著,他伸出食指,跟手裡的水瓶比了比。 book18.org

「靠。」我說。我一定表現得十分驚訝。事實上我確實十分驚訝,儘管這份驚訝多麼地多此一舉。我仰臉喝了一大口水。陽光濃烈而又稀薄,起碼算不上炎熱,周遭的水汽卻在悄悄地升騰而起。遺憾的是,肉眼無從覺察。 book18.org

楊剛抱怨我一個廁所上到了地老天荒。除了攤攤手,我也無話可說。回去的路上,籃球場入口擺了張桌子,我以為又是哪個協會在騙錢,不想竟是什麼百事三人籃球賽的報名點。「現在報名就獎勵一瓶佳得樂。」服務人員興奮地告訴我們。雖然不曉得佳得樂是什麼玩意兒,但目測必有解渴之功效,所以呆逼們躍躍欲試。「你們玩兒,」我擺擺手,搖搖頭,「別扯上我。」是的,興許是一身臭汗,我有些心不在焉。那莫名的煩躁如眼下不死不活的夕陽般,把我裹得嚴嚴實實。 book18.org

當晚難得沒課,陳瑤又有事兒回家,大伙兒嚷著喝酒,我也就跟了去。西湖水我的淚,連湖心小橋都淹了去。呆逼們坐在垂柳下吹牛逼,大水拍著青石板,腥鮮撲鼻,蛙鳴陣陣。老天在上,我真想脫了褲衩跳湖裡游一圈兒。「裡面可有條鱷魚,」有人提醒我,「小心雞巴給你咬掉。」一片鬨笑中,大家馬上開始論證有多少可敬的院領導在鱷魚面前丟掉了雞巴和奶子。 後來就談到了小李,楊剛說李老師要轉校了。沒人信,畢竟房地產法和法律文書課上得好好的。「新課程表已經出來了,傻逼們,」呆逼站起來宣布,「這就是肏老賀付出的代價!」老實說,他聲音過於洪亮了,側目紛紛中,我老覺得參與了見不得人的勾當。 book18.org

酒足飯飽後,自然是打夜市。聯機搞了幾局冰封王座,酒勁便褪去,深夜便降臨,寂寞便在煙霧繚繞中變得真切起來。於是呆逼們擼起袖子,開始干正事兒。這樣一個年紀,於大庭廣眾之下擼管也絲毫不用羞澀。相反,我們還可以交流經驗,共同提高。一派祥和之中,神使鬼差地,我竟百度了下陳建業。原本要搜什麼也忘了,總之各種職業年齡的陳建業湧現而出時,我確實嚇了一跳。當然,不可避免地,鄙人還是依次瀏覽了婦科醫生陳建業、疝氣專家陳建業和養豬大戶陳建業。有點振奮人心的意思。接下來,自然而然,我在搜索框里加上了「平海特鋼」。第一條就是平鋼冠名CBA省男籃的新聞——哦,舊聞,去年4月份的消息,董事長兼黨組書記陳建業身材高大、紅光滿面,身披小紅花在冠名典禮上發言。「發展體育事業是不可推卸的社會責任,」陳書記表示,「我們不帶頭誰帶頭?」「企業不能只想著賺錢,利國利民、千秋萬代才是立業之根本所在!」「搞嘛,籃球要搞,足球也要搞,將來條件允許了,我們還要搞桌球!」陳書記臉膛黝黑,比鍋底灰強不到哪去,短時間內我實在無法將他和電視上的陳建軍聯繫起來。往下翻了四五頁,都是些面子新聞,無非視察、講話、產量、指標,再不就是入股投資、產業併購。對著那張黑臉呆視半晌,靈機一動,我刪掉「平海特鋼」,鍵入了「宏達大酒店」。這下連新聞都沒了,就天涯有幾個零星帖子,翻來覆去也不過是王偉超說的那些。倒是有個帖子提到「陳鐵蛋」的一個姚姓情婦,說以前是個警察,「現在拋夫棄子,真是最毒婦人心啊」。眼皮猛跳兩下後,我喝了口水。這些東西,說實話,真真假假吧。 book18.org

打廁所回來,我裝上電驢,開始下片。這是一個漫長而艱辛的過程。在此期間,我只好瀏覽了一會兒萬國馬桶,蔡春豬闊別兩年後發表了新文章《猴子阿姨的懷春歲月》。瞄了幾眼,除了感嘆一句廉頗老矣,我也無話可說。至於QQ,沒啥好聊的,我攏共也就二十來個好友,頭像一溜黑,當然包括母親的。號嘛,自然是我幫著註冊的,事實上我真懷疑她有沒有用過。本想上搖滾年水幾貼,誰知登不上,我只能退求其次,從網吧影庫里找了部電影看。《無間道3》,其實之前已欣賞過一遍,難免昏昏欲睡。陳道明磁性的嗓音竄出來時,我猛地一個激靈,剎那間黑驢臉便打腦海里跳將而出。飛快地,我鍵入「陳建國」,搜索結果和「陳建業」差不了多少。加上「平陽」後,各種官腔新聞紛至沓來。第一條就是平陽市六次黨代會上陳建國市委副書記關於整頓和規範房地產市場的發言。看得出來,對房地產市場的亂象,市委副書記是深惡痛絕的。他提出要牢固樹立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統一認識、加強領導、與時俱進、紮實工作,為平陽房地產市場打開一個欣欣向榮的新局面」。報道的一角趴了張陳副書記的玉照,白短袖襯著一張黑驢臉,細目高鼻大嘴,除了瘦點兒,活脫脫是另一個陳建業。在新建的政府網站上,我找到了陳建國的一份簡歷。真的是簡歷,1952年生,1991-1995年任平海市公安局副局長、黨組副書記,1995—1998年任平海市公安局局長、黨組書記,1996—1998年任平海市副市長、市委常委、武警支隊第一政委,1997-1998年任平海市政法委書記,1998—2000年任XX省公安廳副廳長、黨委副書記,2000年至今任平陽市市長、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2001年至今任平陽市市委副書記、省常委,沒了。簡歷上的照片要清秀些,可以說比鍋底灰白了一點,還架了副眼鏡,嘴角僵硬著,似笑非笑。我真不知道說點什麼好。和陳建業一樣,網上沒有任何此人的音頻或視頻資料,至少我沒找到。 book18.org

這時耳機里叮咚一聲,如你所料,有部毛片下好了。我瞄了一眼,文件名是:熟女大屁股_阿姨_亂倫_媽媽_紫菜乃。其實名字很長,展開了起碼有五千字,在此不贅述。梁朝偉在跟陳道明飛射,看起來很假。我猶豫著是否繼續搜索下「陳建軍」,胃裡卻猛然翻騰起一股熱流。酸,辣,還有股羊膻味。上周日晚上,我在校賓館破敗的木走廊里杵了許久。後來,於各包廂的聒噪聲中,我給三千張老牛皮打了個電話。遺憾的是,沒響幾聲就被掛斷。再後來,我步入生日會場,迎面便是一記奶油彈。正是鬼馬精靈的陳若男。我做的第一件事兒是猛灌了半瓶水,正如此刻。然而不等咽下去,楊剛就搗了搗我。他興奮地叫道:「快看,快看!」我撇過臉的霎那,一瓶礦泉水從一個白種老女人的屄里飛射而出。面對火紅的肉洞,楊剛捂住雞巴說:「靠!」 book18.org

******************** book18.org

周六一大早就被陳瑤喊了起來。其實也沒多早,十點多吧,大太陽暈乎乎的,讓人有點望而生畏。在六號宿舍樓的小花壇前,我再次見到了陳若男。她穿著短褂馬褲,粉紅粉紅的,像是打哪村跑出來的小丫頭。兩人就站在懸鈴木樹蔭下,俏生生的。我欣喜地發現,陳瑤要比她妹妹白上一些。「你咋穿拖鞋?」這是陳若男的第一句話。我沒回答,而是像個美國人那樣聳了聳肩。陳瑤撇了撇嘴,沖我直眨眼:「就是,今兒個可來了大人物,你穿著拖鞋像啥樣?」小姑娘瞅瞅我,又瞧瞧她姐,小鼻子皺起的同時,刷地紅了臉。 book18.org

關於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陳妹妹,我的驚訝就像爺爺的口涎般幾天幾夜都淌不完。雖然從未問過陳瑤的家庭狀況,但這樣的近距離突擊還是有點誇張了。生活本應平平淡淡,為什麼要搞得這麼戲劇化呢?理解不了。我說你有個妹妹也不吭聲,陳瑤說就是要嚇你一跳唄。她的笑容比此刻的陽光還要燦爛。陳若男在省實驗中學讀高一,一如所有的少女般天真爛漫,目前最大的煩惱是想改名字而不得。她媽說了,高考前辦身份證時再改也不遲。「你覺得我這名兒咋樣?」她問。我又他媽無話可說了。陳瑤也不吭聲。「還行吧,」我說,「比我是差了點兒,比你姐強。」在陳若男的大白眼翻起來的同時,我鄭重承諾:「起名兒我可是行家,有啥意向都可以說出來,晌午你姐管飯就成。」 book18.org

X大最大的一個缺點就是太大。陳瑤提議就在校園裡轉一圈兒,可這林蔭路怎麼也沒個頭。而我,早已飢腸轆轆。陳若男比陳瑤矮了半頭,總體來說姊妹倆還是頗為相像的。這小精靈口音變化多端,平海話、平陽話、不知名陝西方言以及夾雜著諸種口味的普通話,一時間我都有些腦仁疼。她問我:「平海有啥好玩的?」我說:「你不知道?」「上次回平海都幾年前了,」小姑娘吐吐舌頭,「那會兒我剛上初一。」我又不知說點什麼好了。陳瑤切了一聲:」平海有啥好玩的?!「她用的是反問句。我想了想,平海還真沒啥好玩的。水電站,兩座山,剛剛開發的原始森林,或許還有幾個河神廟,完了。也沒準兒全天下的景區都這德性,無非山山水水、殘垣斷壁。於是我嘆了口氣。陳若男問我咋了。我摸摸肚子,瞥了陳瑤一眼:「快餓死哥哥啦。」 book18.org

午飯還真是陳瑤請客,她說算你禮物送得巧!老天在上,我最不拿手的事兒除了生孩子,大概就是給女士買禮物了。那天要不是雷壇壇善心大發,揮揮手把那盤暫定名為《誰誰誰和誰誰誰》的小樣贈送於我,第二天恐怕還得頭疼。當然,陳瑤喜歡就好,起碼比不稱心要強得多。這姐姐就夠活潑了,妹妹更勝一籌,可以說自打在飯桌旁坐下,陳若男的嘴都沒消停過。天南海北一通後,她問:「聽說上海F1賽道建成了,你啥時候請我們看比賽去?」不過不同於陳瑤,小姑娘不喜歡吃辣,這倒令我大吃一驚。「姥姥家頓頓是辣,」她說,「打小就煩。」陳瑤從碗里抬起頭來,吐吐舌頭:「你這是拿珍珠當泥丸,忒不識貨,懶得說你都。」我也琢磨著說點什麼,母親來了電話。她說周日要來平陽一趟,得到教育廳補交點材料。我說啥材料啊。她說管得寬,說了你也不懂。我剛想反駁兩句,她又問:「用不用把你那條薄涼被給捎過來呀?」 book18.org

然而,等母親過來已是下午一點多。原本我還想著能一起吃個午飯。就在校門口,她說手頭事兒多,實在是忙。我好像也無話可說。母親又問我錢還夠不夠。「夠!」搞不好為什麼,我斬釘截鐵,甚至有些生氣。「咋了?」她捋捋頭髮,笑了笑,「小孩兒一樣。」興許是天太熱,眼波流轉間,那泛著紅暈的臉蛋有種說不出的嫵媚。我拎著薄涼被,滿手都是汗。直到把母親送上畢卡索,我都沒說幾句話。不是不想,而是真不知說點什麼好。天很藍,雲很大,母親細腰緊束,裙擺輕搖。鵝黃色花瓣在藏青色背景下,在玲瓏而又豐腴的曲線中直灼人眼。臨走,她讓我給陳瑤問好。我說用得著嗎,哪有長輩給晚輩問好的。我肯定眉頭緊鎖,那隆起的眉峰堅硬如鐵。母親瞥我一眼,沒說話。幾乎條件反射,我立馬裂開了嘴:「要問好,也是她給你問好啊,不過說起來,人家可等了一上午,結果你這會兒才到。」母親也笑,她戴上太陽鏡說:「下次吧,我得好好請姑娘啜一頓。」漆黑的鏡面上,我發現自己大汗淋漓。畢卡索剛駛出停車場,我就攔了個的。司機扭過頭來,腦門鋥亮。我沖側窗揚了揚臉,聲音都有點發抖:「銀灰色畢卡索,871那個。」禿子哼了一聲,就調過了頭。我攥緊薄涼被,感到心臟跳得厲害。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book18.org

除了在影視作品裡,我頭一次見到這麼多車,像是一瞬間打四面八方淌了過來。捷達攪和著稀粥,走走停停。好幾次,畢卡索消失在視野中時,我都情不自禁地湧出一種欣慰。我甚至想拍拍面前的光頭,徑直下車走人。然而禿子是黑暗中的一道光,總能適時地發現目標——天曉得他的禿瓢在哪個廟裡加持過。北側路面停了一溜兒工程車,不遠彩旗招展,樓盤剛剛封頂。「肏他媽屄。」禿子說。我以為他會再說點什麼,可惜並沒有。直到駛出學院路,他才說:「這大熱兒天的,抱著條被子。」於是我就開始流汗。我放下涼被,長長地喘了口氣。畢卡索近在咫尺,透過玻璃甚至能瞧見母親的影子。禿子抽抽鼻子,喲了一聲。我也吸吸鼻子,把頭扭過了一邊。高速路口在西南方向,而此刻,我們正沿著文匯路朝北而去。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過了多少個路口,光芒萬丈中,畢卡索駛離了機動車道。一溜煙兒地,它穿過一隙青石門洞便消失不見,根本沒容我作出反應。捷達慢悠悠地靠邊停車,禿子透過後視鏡瞟我一眼:「不急,停車場。」搞不好為什麼,他甚至笑了笑,腦門亮得令人髮指。一段漫長的等待後,母親總算和著禿子的拍腿聲走了出來。墨鏡沒摘,橘色手包斜挎肩頭,白色的中高跟涼鞋使她搖曳生姿,宛若荒漠中猛然冒出的一株翠綠植物。「出來了?」禿子微側過臉來,馬上又咧開了嘴。「可以啊。」他說。我沒工夫搭理這傻逼,因為母親已步上台階,扭身進了家什麼茶樓。剛想下車,捷達又往前開了幾米,透過旋轉木門,站在櫃檯前的母親被我盡收眼底。墨鏡捏在手裡,俏生生的胳膊白得耀眼。沒一會兒,她轉身向大廳樓梯走去。「就20吧,」禿子說,「趕緊的。」同我一樣,他也滿頭大汗。下車的一剎那,這逼摸摸禿瓢,聲似洪鐘:「小心點兒兄弟,這茶樓可不一般,出了後門就是他媽住宿區,日他姐!」 book18.org

我搞不懂這禿逼什麼意思。不過這地方我還真沒來過,目測應該在中央公園附近,遠遠能看到平陽大廈。一如既往,巨大的銀色龜頭直衝雲霄,閃閃發光。大廳雕樑畫棟、富麗堂皇,雖然沒幾個人,但我抱著個薄涼被實在傻逼。事實上我的目光有點發軟,環顧一周後總覺得母親會突然打哪個犄角旮旯里蹦出來。前台打扮得像春麗,她說:「先生你好。」「你好,」瞄了眼價目表後,我問,「剛剛那位女士去了哪個雅座?」是的,我是這麼說的,簡直跟拍電影一樣。春麗表示沒聽懂。於是我不得不對「剛剛那位女士」進行了一番詳細描述。「就是剛才,一分鐘前。」我說。「中長發,披著,剛到肩頭,人很白。」我又說。「穿了件無袖印花連身裙,藏青色,很多鵝黃色花瓣。」我抓虱子般在自己身上比划著。「對不起先生。」春麗打斷我,表示客人信息不能透露。「那是我媽!」幾乎不受控制地,我吼出這麼一句。真的是吼,頭上的燈飾都在晃動。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是的,所有人。目光焦灼中,我拎緊薄涼被,汗如雨下。 book18.org

看了學生證、押了身份證後,大堂經理才放行。那是另一個春麗,奶大臀圓,一笑倆酒窩。她表示可以帶我過去,當然,我謝絕了。「那就趕緊的。」她說。於是我就趕緊的。踏上木樓梯時,我感到腿腳都有點不聽使喚,而不可抑制的咚咚聲像一隻巨錘,正毫無憐憫地掄向心臟。A301臨街,貴賓雅座。裝潢上倒沒什麼特別,一溜兒的深紅色,鏤空花紋,古樸典雅,以至於假得離譜。走廊里焚著香,沒什麼人,甚至也沒什麼聲音。我躡手躡腳地站在門外,伸長了脖子。攝像頭近在咫尺,然而毫無辦法。有女聲,很低,輕聲輕氣的,難免不讓人想到一朵嬌羞的花。雖然聽不清在說什麼,我還是漲紅了臉。然後三千張老牛皮的笑聲就傳了出來,轟隆隆的,像一股無限上升的氣流。我攥緊薄涼被,整個人都瑟瑟發抖。他在談我們學校,談法學院,我搞不懂這個話題是什麼意思。或許他可以再說點什麼,但我的臉已經滲出血來。電光石火間,砰地一聲,我就撞開了門。太過用力,乃至門又彈了回來,我只好再次推開了它。「幹什麼的?」屏風後探出一張臉,並不黑,也不長,相反白白凈凈,還架著一副黑框眼鏡。而右側還有一張臉,方正倔強,白皙豐腴,紅雲密布中繞著幾絲驚愕,熟悉卻又陌生。正是此時,走廊里一陣咚咚響,我撇過臉,便看到了愣在當場的母親。她撩撩頭髮,說:「林林?」 book18.org

如你所料,有生以來我從未碰觸過如此尷尬的時刻。跟它比,小學四年級時當著全班面坐一屁股屎也根本不值一提。於是,在黑框眼鏡的邀請下,我屈尊在棕色木椅上坐了下來。儘管它高不高低不低,一眼瞧上去就硬得離譜。母親把薄涼被放到書架旁的茶几上,扭身坐到了我對面。她的表情我說不好,只瞅一眼,我便撇開了目光。倒是老賀,看看我,又看看母親,終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仰臉扶額,白襯衫下的大奶都一抖一抖的。黑框眼鏡也笑,雖然他想岔開話題,但抿了幾次嘴,都被一旁奔放的笑聲所鉗制。老賀有些沒完沒了。被母親捅了幾次,她的笑聲才漸漸乾涸,而那張紅臉早已獼猴桃般淚流滿面。不甘心地乾笑了好幾聲後,她搭著母親肩膀一抽一抽地說:「唉呀媽呀,鳳蘭啊,隱形眼鏡都給我笑出來了。」除了兀自流汗,我也不知該做點什麼好了。黑框眼鏡就給我斟茶,他問:「綠茶還是青茶?」很有磁性的嗓音,像磨穿過三千張老牛皮。什麼青茶綠茶,我一竅不通,只好隨意點了點頭。「嶗山綠茶,」他說,「我最喜歡,嘗嘗看。」等我抿了一口,他又說:「茶最解渴,蘇東坡就有詞雲,酒困路長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叉叉叉叉叉叉。」當然此人並沒有說叉叉叉,但我實在懶得往耳朵里過,自然就變成了叉叉叉。就是這樣。 book18.org

就我抿茶的當口,黑框眼鏡起身依次給母親和老賀斟上了茶。「你媽喜歡喝這太平猴魁。」他說。「賀老師這一笑耗了不少水分,多喝點兒。」他又說。於是老賀就呸了一聲。我瞟了母親一眼,她也正好瞥過來,那熟悉的桃花眼眸在渾濁厚重的光線中平靜如水。老賀問我咋來了,她的臉還是紅撲撲的。這會兒說什麼都分外可笑,不如索性先笑為敬。但母親搗搗她:「給我送串鑰匙咋了,瞧你那德性!」後者的方臉瞬間又仰了起來。「上大二啊今年?」幾乎與此同時,黑框眼鏡突然說。我點點頭,又抿了口茶。」我閨女小你兩歲,這要在國內啊,明天正好趕上高考。」他笑得呵呵呵的。我搞不懂高考有啥好高興的,更不要說打今年起硬是給提到了六月七號。「哎,對了,我也在咱平陽混事兒,以後有啥問題儘管開口。」說著,此人雙手奉上一張名片。太過誇張。我也只能雙手接了過來。上書:梁致遠,建宇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平陽大廈資產管理有限公司投資部經理。搞不好為什麼,此名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以至於我反覆看了好幾遍,有種愛不釋手的意思。不等我抬頭,梁致遠就笑著說:「你們學校附近的樓盤就是我們在搞,大學苑啥的。」等我抬起頭,他還在笑:「我跟你媽,啊,跟賀老師,可都是老同學。」這話我就不愛聽,我媽跟老賀是室友,非同學。如果你跟老賀同學,自然不可能跟我媽同學,反之亦然。當然,我還是點頭哦了一聲。 book18.org

梁致遠身材中等,大背頭一絲不苟,皮膚白凈而略顯鬆弛。愛笑。這一笑起來,褶子便如暖流下的魚群般奔涌而出,只是那昔年的劍眉星目依舊煥發著某種神秘光輝。我將其理解為一種可悲的中產精英癔症——他們老覺得自己還能搞兩下,其實呢,早他媽歇菜了。他普通話很好,起碼我聽不出什麼口音,所以理所當然地,梁兄酷愛朗誦詩詞。就這一會兒功夫,又是「從來佳茗似佳人」,又是「颼颼欲作松風鳴」,聽得人腦仁疼。最主要的還是那磁性的三千張老牛皮,當它在這貴賓間蕩漾開來,我就害了牛皮癬,渾身癢得厲害。至於席間的話題,我當然毫無興趣——除了虛無縹緲的品茶論道,就是淺嘗輒止的陳年舊事。偶爾,話叉子會拐個彎,噗地戳到我身上。也只有到此時,我才會勉為其難地抖落幾個字。母親話不多,時而低頭品茗,時而抬頭淺笑,時而也會與老賀拉拉扯扯。但她就是不看我。一旁的書架里塞了些線裝書,至於有沒有字,我就說不好了。角落的花瓶里插著不知道什麼花,也沒準是什麼草,蓬鬆乾枯,比掃帚強不到哪去。屋子裡字畫糊了不少,雖然看不懂,我還是認為古玩市場上有熟人的話,這類玩意兒可以按打批發。也就書架後面的屏風是個亮點,即便窗戶緊閉,依舊一片亮堂。它總是提醒我,此刻,門外,正是炎炎夏日。 book18.org

後來梁致遠看看錶,說要請客吃飯。母親謝絕了,她說回去還有事兒,再晚該趕不上了。於是梁致遠說:「那就請你倆吃。」是的,他指的是我和老賀。我希望母親能說點什麼,她卻走出去打了個電話。到前台取身份證時,魔性的笑容又打老賀紅撲撲的臉蛋上浮現而出。我這才發現賀老師塗了一種橘色口紅,亮晶晶的,很勾人。值得一提的是,梁致遠刷的是貴賓卡,老熟人春麗笑容可掬地說:「梁總慢走啊。」於是我們就慢走。倆女士在前,我和梁總在後。他摟摟我肩膀,說:「嘿,小伙子真是高啊。」我真想指指銀色龜頭告訴他,哪有你們的平陽大廈高。拐進青石門洞時,梁總問我吃點啥,他說哪哪新開了個日式料理,很不錯,值得一嘗。說這話時,他很興奮,證據之一是我的肩膀被拍得啪啪響。發動畢卡索後,母親才問我走不走。她戴上了墨鏡,長發飛舞卻不動聲色。這倒讓我始料未及。然而不等屁顛屁顛地拉開車門,我就被熱心腸的梁總死死拽住。於是在夕陽依舊明媚的餘暉下,母親沖窗外擺擺手,便掉頭而去。這一剎那快得令人驚訝。直到梁致遠接過薄涼被,我才反應過來。他說:「你看你媽,送個東西,啊,這顛來倒去還不是送到了這兒?」 book18.org

梁總的座駕是一輛黑色凌志LS430。老實說,坐在后座上,我感到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這可是比爾蓋茨的待遇啊。賀老師要比我穩重得多,正是她幫我打開了自動按摩。原以為能跟她老聊幾句,不想除了透露民商法下周會劃重點,老賀只剩仰臉大笑了。有時候我真懷疑這種笑意是如何被激發進而延續下來的。由老賀定奪,晚飯最後吃了肥牛。席間梁致遠接了個電話,聊了好幾分鐘。老賀說生意人就是忙,他說都那些狗屁事兒吧,對不對?說這話時,梁總面向我。神使鬼差地,我身上立馬癢了起來。猛掇了兩大口菜後,我問:「建宇很大吧?」聲音有點滑,但足夠洪亮、流暢。於是我繼續問:「是不是在省內各地都有業務啊?」「還行,」梁致遠笑笑,「這搞房地產呢,看的是錢和人,管理上要再上去了,想不做大都難,未來啊,可都是房地產的天下。」「這點,早八十年代在海南,我就悟出來了。」抿了口涼白開後,他又補充道。「喲喲喲——」老賀撇撇嘴,卻沒了下文。梁致遠就笑了起來。「林城也有吧?」我頓了頓,「還有張玲了,和縣了這些?」「我給你說,這小縣城啊,不值得搞,合作商足矣,但林城可是塊大肥肉啊,這兩年光別墅群都建了不少,目光要長遠點兒嘛,林城,必是未來的度假勝地!」也許吧,我想。我又猛掇了兩大口菜。 book18.org

鳳舞劇團巡演的倒數第二站就是林城。地理位置不錯,X省唯一的沿海城市——如果尚能稱之為城市的話。可以說提到林城,除了帶魚,就是窮山惡水。西部平原過於狹小,整個東南部海拔陡升了一二百米,平河在這裡不得不向北取道鄰省。要能有個入海口,林城興許也不會這麼窮。九十年代中期傳說那裡發現了大型油田,一通炒作之後便銷聲匿跡。這兩年海濱浴場挺火,但季節限制,也就那幾個月。大一暑假我就和父母去過,還真沒什麼特別印象。晚風熏人,豪車穩當,興許有些疲憊,一路上都沒人說話。路過先鋒書店時,老賀突然叫了一聲:「哎,還記得這個書店不,以前就在師大北門。」「忘不了啊,」梁致遠往窗外瞄了兩眼,「那會兒我們老在裡邊蹭書蹭票,像什麼李澤厚講座,什麼《美的歷程》都是在這裡邊搞的。」話匣子一開,兩人便哇哇地沒完沒了。而我,像被一記彈弓射中睪丸,心頭猛然一片亮堂。好多年前的事兒了,兩年三年,四年五年,在母親的藏書里我見過類似於「梁致遠贈言」的幾個字。不是李澤厚的《美的歷程》,就是卡夫卡的《城堡》,再不就是《今天》的某本合集,內容忘得精光,但無疑是某個白銀詩人的幾行情詩。只記得詩人名字很長,而贈言者字跡清秀乾瘦,碳素墨水蔭在泛黃的紙頁上,一如八十年代的老氣橫秋。 book18.org

回宿舍的路上,我繞到操場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好半晌才有人接。當頭第一句,她問咋了。平淡如水。我也不知道「咋了」,於是就沒人說話。母親呼吸均勻,奶奶的哼曲兒聲荒腔走板。我甚至覺得能一直這麼聽下去。直到她喂了一聲,我才如夢方醒。費了好大勁,我說:「媽。」沒人應聲。大概過了兩三秒,母親突然就笑了,泉水般清脆。許久,水珠落定,她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你呀你。」關於梁致遠和老賀,母親表示他倆正在處對象,「你媽也就給人牽牽繩」。她怪我下午太魯莽,又問這一晚上的燈泡亮不亮。除了呵呵傻笑,我也無話可說。問母親吃飯沒,她說也是剛到家,才洗完澡。掛電話前,神使鬼差地,我笑著說:「這位梁總不止是老同學吧?」「你想說啥?」「我咋覺著這麼眼熟,沒準兒在哪本書上見過呢。」我肯定興奮得過了頭,乃至無論如何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少打聽,」母親說,「不然生活費管老天爺要去吧。」 book18.org

******************** book18.org

高考第二天就是傳說中的金星凌日,上一次老天爺這麼玩還是在1882年。遙遠得有點無法想像的年代,你抽完鴉片後可以在炕上肏你那頭大如斗的小腳老婆。儘管各路媒體鼓譟了一兩個月,我們還是與它擦肩而過。因為這樣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無論如何,肉眼凡胎識不得老天爺的把戲。關於此,白毛衣說得好啊。她說,這麼一個自然現象,或許能誘發一個人大腦里的感性思維,但也就僅限於此。我們不能期望獲得更多。這是藝術賞析課的最後一節,回顧了人類歷史上的各類藝術流派。繁華看盡之後,穿著牛仔裙的沈老師總結道:「藝術這東西說到底是個愛好,老唱高調的那些學院派我看是誤入歧途。」雖然似懂非懂,她這話還是把大伙兒搞得很興奮。為了這倆學分,沒準兒不少傻逼一個月要多掉好幾茬陰毛。 book18.org

在這種熱烈氛圍中,沈老師展示了若干藝術學院的學生作品。攝影、繪畫、雕塑或行為藝術照片。她說,學生拙作,大家見笑了。見笑不至於,但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麼沒有音樂作品。在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中,我突然就瞥見了李俊奇的大名。是的,02級繪畫一班。這位老鄉的作品是一幅再庸俗不過的裸體畫,名曰《洗頭的女人》。確實是個洗頭的女人,有長發,有水流,有奶子,有屁股。畫面坑坑窪窪,色彩斑駁迥異,女人肉體豐腴,曲線誇張,一切都流動了起來。一種新印象派和抽象主義的結合體。當然,對藝術,我一竅不通。也就是說,以上所言完全是瞎逼胡扯。不過如白毛衣所說,這個作品難得讓人眼前一亮。 book18.org

就是這個周二晚上,我請樂隊哥幾個好好喝了一頓。大家說,真是他媽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有啥喜事兒嗎?」沒有,這世道哪還有什麼喜事兒,明早出門不被車撞死就是天大的喜事兒了。是的,我是這麼說的。「還真有喜事兒,」大波把桌子擂得咚咚響,「咱們哪,關鍵是趕快錄音,起碼搞個小樣出來,PK14咋就躥得這麼快,經驗啊標杆啊血腥的教訓啊。」接下來,這逼從編曲、採樣、歌詞、演奏技巧、乃至對平民樂器的熱愛上論證了掏糞女孩勝過PK14的120個地方,有理有據,令人信服。掌聲雷動中,我們又幹掉了一大杯扎啤,並一致決定:錄音就錄音吧,咱們這種偉大的聲音藝術經得起任何形式的摧殘。 book18.org

周四下午民法課後,我跟大波跑了趟市區。儘管各種明里暗裡、光鮮污濁的錄音棚都摸了個遍,結論還是只有一個:拿錢。市場經濟,無可厚非,這種事兒毫無辦法。大波為此揪掉了好幾根鬍子,我覺得莫名其妙,倒不是不值當,而是哪怕您老化作一隻禿鷲,這一萬多還是一分不能少。在二號樓前和大波分手後,我沿著西側甬道往宿舍走。神使鬼差,就在西子湖畔的標誌物前(一塊上書「西湖」的石頭),我一抬頭便看到了陳瑤。除了陳瑤,還有一個花枝招展的成熟女人。她們在激烈對峙,面紅耳赤的樣子令人十分滿足。於是我迅速沖了過去。我覺得應該說點什麼,比如大喝一聲「呔,納命來」。然而情況不太允許,我的從天而降似是瞬間凍結了所有的唇槍舌箭,足有一兩秒都沒人說話。翻了翻眼皮後,陳瑤才拉住了我。她說:「你咋來了?」又過了好一會兒,在我足以看清女人外貌衣著的情況下(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了身白色亞麻套裙,左手攥著黑色手袋,右臂上托一件白色亞麻坎肩,腿裹黑絲,腳蹬黑色松糕涼鞋),陳瑤又說:「這是我媽。」興許是天太熱,我女朋友滿面通紅,嘴角都起了個水泡。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 book18.org

搞不好為什麼,整整一周我都有點亢奮莫名。飯量大,嗓門高,睡眠好,乃至動作浮誇,思想積極。總之一切都欣欣向榮,充實得我幾乎忘記了做夢的滋味。在陳瑤看來,這是一種甲亢的徵兆——「我看你是想競選學生會主席了。」她說。但楊剛並不這麼看,他認為我是屁眼給人充了氣,「一巴掌拍下去能蹦個丈八高」就是明證。說這話時,他試著拍了拍我,然後笑眯眯地宣布:「百事三人籃球賽是面向廣大青年籃球愛好者的盛大賽事,特別適合你這種有理想、有擔當、性饑渴、幹勁足的青年才俊!」如你所料,為了幾瓶什麼佳得樂,這幫狗娘養的硬昧著良心把我給扯了進去。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我不由一聲怒吼。而呆逼早已飛竄出門,蛙鳴般的嗓音肆無忌憚地在走廊里跳躍:「冠軍獎金一萬塊,斯伯丁一個,Answer七代一雙,紀念球衣一套……」真日他媽的。 book18.org

不光我,活塞五虎也比較亢奮,總決賽跟湖人戰了個二比一。比分倒沒什麼,關鍵是場上的碾壓態勢多少讓人猝不及防,呆逼們不由都傻了眼。老邁的馬龍完全跟不上拉希德的節奏,佩頓被親愛的昌西耍得團團轉,焦頭爛額的科比面對普林斯的長臂方才體會到了什麼叫窩火。偉大的拉里布朗使禪師的豪華F4變成了一個笑話,也就奧尼爾這條肥老鼠尚能在低位上沾點光。殺出重圍的西部大亨面對兇狠的東部草莽,這還沒扛兩下呢,一身肥油便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當然,既便如此,大家還是抹平陰影,咬牙堅稱奧布萊恩杯必然屬於科比,哪怕他是個強姦犯。遺憾的是,前陣子甚囂塵上的那些諸如飯缸盛屎、十頓拉麵、五十塊充值卡之類的賭注突然就銷聲匿跡,再也沒人提及。可以理解嘛,形勢不明朗的時候,我們總要稍息片刻,靜待烏雲過去。 book18.org

三人籃球賽的正式報名點設在體育館一樓。周五下午刑訴課後,我等懷揣學生證和複印件,欣然前往。瞄了瞄報名表,簡直嚇人一跳。大伙兒對金錢實在太過熱忱,按一隊四個人算,參賽隊伍保守估計也有四五十支了。這將是怎樣的一場鏖戰啊。我不由整個人都打了雞血,當下就要蹦個八丈高。接著自然是去打球。就在通往東操場的甬道上,一不小心我們就碰到了藝術學院的幾個老熟人。當然,也沒多熟,是不是老鄉都不好說。他們在左,我們在右,前後隔了大概七八米遠。十五號一身白色耐克,走起路來也是慢條斯理,像朵邁著太空步的白蓮花。這自我陶醉得怕是有礙觀瞻了,我認為他的跟腱多半有毛病。李俊奇要順眼得多,他老一如既往地精力充沛,大喉結在逼逼屌屌中,在半死不活的陽光下異常奪目。甚至有點攝人心魄的意思。只是深陷大高個中,對這位多才多藝的老兄來說多少有點殘酷。法學院的李闕如不在,難得不在,不然巴普洛夫的口哨早該應聲響起了。然而毫無辦法,在籃球場入口的拐彎處,他們還是發現了我們,繼而理所當然地打起了招呼。十五號的招呼是皺著眉的冷眼一瞥,六號斯伯丁在他指尖轉得飛快。李俊奇的招呼是一聲「靠」,他熱情洋溢地叫道:「好久不見啊,最近都沒打球啊,靠啊。」作為回應,我也只能「靠」了幾聲。 book18.org

老實說,我打球不挑人,只要水平還過得去就成。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藝術學院這幾位了,特別是大前,老是隔三差五地帶點小情緒,跟他媽娘們來事兒一樣。我只能將其理解為官宦子弟的憂傷,簡單說就是類似於三千佳麗深宮幽怨的一種高級病。只可惜場地有限,又恰逢某學院大一女生在上籃球課,輾轉騰挪幾次後,也只好屈尊跟他們拼了個半場。打一開始十五號的挑釁意味就很明顯,慢悠悠地低手上籃,旁若無人地超遠三分,幾回合後這貨索性來了個空中接力。是可忍孰不可忍!當他再次突進來時,我只好友情贈送了一記火鍋。說驚天大帽也行,可能他沒有料到,也可能我手勁略大,皮球咚地呼到十五號肩膀上,飛出了界。如你所料,接下來就好戲連連了,哪怕真是一潭死水,這會兒也給攪活了。十五號像只好鬥的公雞,死死盯防,步步緊逼,別提有多來勁。原本我也無意跟他單幹,無奈手感太好,只能刷了幾個球聊表心意。十五號馬上在相同的位置還以顏色,可惜他老水平有限,一個球都沒進。於是那張慘白的臉就漲得通紅,球風也愈發粗獷凜冽。為了避免可憐的老鄉昏厥過去,我不再投籃,轉而給呆逼們喂球。相應地,對方開始人盯人,這下場面著實精彩了許多。 book18.org

接連兩輪,我隊都以大比分輕鬆取勝。論平均身高,我們要差點兒,論技術協調性,大家旗鼓相當。不過勝敗嘛,乃兵家常事,李俊奇尚且嘻嘻哈哈,十五號卻有些惱火,指責隊友漏人。「特別是你,滿場瞎晃個啥勁兒啊,盯緊你的人不就得了。」他坐在籃球架底座上,面向站在一旁的李俊奇,「腦子進屎了吧你!」老天在上,這是我第一次聽這位陳兄講出如此長的一句話,通俗刻薄,諷刺幽默。要不是顧及老鄉情面,我興許早就拍著大腿哈哈哈了。值得一提的是,他用的是普通話。而李俊奇的回答自然也是普通話,他抬起叉著腰的右手抹了抹汗,說:「靠。」又過了兩三秒,他才甩甩手,笑了笑:「知道了,我是踢球踢慣了,管不住自己的腿。」說這話時,他晃著腦袋,甚至沖我擠了擠眼。十五號還想說點什麼,遠方卻傳來了李闕如的呼喚。真的是遠方,得隔了四五個籃球場,但我一眼就瞧出這逼抱在胸口的是一箱脈動。對方群眾頓時歡欣鼓舞,說興高采烈也不為過,他們大呼:「你可雞巴來了!」十五號很鎮定,平陽的風也很配合地把他的頭髮搞得很飄逸,這樣看起來多少有點小帥。直到李闕如哼哧哼哧地遞上一瓶水,他才說:「你雞巴是不是現做的?」我連放了倆三分才掐斷了自己幾欲奔騰而出的笑意。李俊奇給我遞來一瓶水,當然,我謝絕了——一瓶怎麼夠五個人喝呢?對手有水喝,我等只能舔著嘴唇乾瞪眼,這球是沒法玩了。 book18.org

當晚就下起了雨,還恬不知恥地連累了周六。原本我打算上網抄篇樂評,把藝術賞析課的期末考核搞定。如你所料,白毛衣還留了一手,在幾乎所有人都篤定已牢牢攥緊學分時,她笑吟吟地給我們布置了作業:隨您高興,隨便任何藝術方面的感想都可以,總之,這是本選修課成績考核的唯一依據。老實說,有點不厚道,然而——毫無辦法,一點辦法也沒有。更沒辦法的是,不等我洗漱完畢,大波就來電話,質問我「是不是忘了」。我說:「啥?」「找錄音棚啊!」他說,「下雨就不用錄音了?」這一跑就是一上午,好話說盡也是扯淡,儘管還都是Livehouse老闆介紹的熟人。我不由想起當年U235和盤古往《自由音樂》寄小小樣的故事,乃至情不自禁地向大波提議:「要不咱也搞點小小樣?完了給他媽楊波顏峻張曉舟這些狗逼寄過去。」後者不置可否,到大學城下了公交車才說:「你這是異想天開!時代變了!」至於時代怎麼就變了,他緊咬牙關,誓死不說。中午叫來樂隊哥幾個,拉上陳瑤,吃了頓熱氣騰騰的驢肉火鍋。一點小酒自然免不了。大波鼓勵大家不要放棄,說不少學校都有錄音棚,咱們盡可試試,「只要你們別太懶」。非常遺憾,親愛的大波,咱們偏偏就是一群懶逼。 book18.org

借著酒勁,我們在排練房搗鼓了一個多鐘頭。門外的雨兇狠異常,卻又斷斷續續,驟然響起的劈啪聲在大波恣意堆砌的噪音牆中飄忽不定,悅耳得令人讚嘆。不得不說,吉他還是大波來搞更好,起碼這塊digitech RP55對他來說更合適點。此效果器是陳瑤送我的生日禮物。所以她老的手風琴也不錯,儘管在一片電音濁流中有點過於清新脫俗了。我曾建議陳瑤搞搞電琴,後者立馬小臉緊繃:「你懂個屁,電子手風琴還能叫手風琴嗎,我看叫噪音傳感器還差不多。」就是這樣,在某些方面她老倔強得離譜。正玩得興起,大波接到一個電話,說是電音論壇有套鼓擱在零號樓地下室,現在騰地方,得挪走。語氣堅定,不容置疑。於是我們就去挪鼓。這還是上次搞活動存在那兒的,取了幾次愣是不開門,眼下大雨傾盆你卻無可奈何。大鼓、定音鼓、小軍鼓、枝枝杈杈,非全員出動不足以搞定,如此一來,大家倒也心平氣和了。步入雨簾時,大波將我們的嬉皮笑臉斥之為奴性。他說的太對,我們也只好笑得更加歡暢,恰如此刻飛墜而下的肥大雨點。 book18.org

地下室嘛,除了放放東西,也就是練練拳跳跳舞了。大一時我就在這兒學過跆拳道,當然,被坑了二百多塊錢。無數次,我夢到自己打爆體育系那幫丫挺的,可惜他們早早畢了業。走廊七拐八繞,空間挺寬敞卻莫名壓抑,還有氣味,實在不敢恭維。路過舞蹈大廳時,裡面人頭攢動,只掃了一眼,我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bachata」。扛著鼓出來,神使鬼差地,我又湊到門口瞄了一眼。等陳瑤過來催我快走時,鄙人卻再也挪不動腳步。一身身健美打扮的舞蹈愛好者們席地而坐,璀璨燈光的最中央如你所料是一男一女。女的理所當然——是沈老師,白背心黑長褲,體態輕盈,而又柔軟得如一抹陽光。男的嘛,個子瘦高,黑T黑褲白襪子,高鼻薄唇,臉色慘白。那張中分頭下無論何時都緊繃著的一張臉,除了藝術學院十五號和大太監魏忠賢外,誰也不配擁有。而誠如絕大多數歷史書所告訴我們的,魏忠賢早死他娘了。他們在做動作分解,簡單說,男士是個稻草人,被女士撥撥轉轉,每撥一次,後者還要環視四周對莘莘學子們強調幾句。不可避免地,那柔軟的胴體要在十五號身上磨蹭,包括汗津津的乳溝和圓滾滾的屁股。「好哇,」陳瑤抬腿就是一腳,「我說你看啥呢。」「看啥呢,看啥呢。」大波也湊了過來。「她,」我揚揚下巴,頓了頓——嗓子眼有種說不出的乾澀——只好又頓了頓,「就是那個選修課的老娘們兒。」「哪個?」「藝術賞析課啊,地下絲絨粉那個,就你們學院的。」「噢,」大波甩甩濕漉漉的狗毛,「快走走走,看個屁啊。」「誰啊?」強忍陳瑤的暴虐,我近乎掙扎著問。「副院長吧好像。」大波大步流星,頭也不回。 book18.org

周日天晴得可怕,一早起來瞥到那抹藍時,我就開始頭暈目眩。但陳若男心情很好,於是依她老之見,我們仨還是興致盎然地遊了趟東郊的沉香湖。還他媽是騎行,光這一去一回就得倆鐘頭,小姑娘實在是浪漫得過了頭。沉香湖呢,托校團委的福,之前我也有幸去過一次。西北風冷颼颼的,湖面都結了冰,而我們裝模作樣地在大堤上撿垃圾,完了還傻逼兮兮地跟旅遊局的什麼科長合了個影。這種遭遇可以說永生難忘了。同所有的名勝古蹟一樣,沉香湖也有個女眷投湖的廉價傳說,靈感多半來自於九十年代的《故事會》。在此之前它一直叫東湖。眾所周知東湖是歷史上平河泛濫的產物,雖然後者眼下還沒我的雙人床寬。八十年代修了堤,築了壩,通過蓄水放水,這個五平方公里的水窪才得以免於乾涸。據說此湖盛產蓮藕和大鯉魚,所以值此時節湖面上難免花團錦簇,鯉魚嘛,應該也有,只是暫時肉眼還無從覺察。這一上午滿頭大汗的,也就坐了趟遊艇,東奔奔西竄竄,想下艇摘蓮蓬還得另外加錢。午飯依陳瑤建議,我們在大堤往東兩公里找了家小店。幾盤餃子,一條魚,還算物美價廉,起碼比大堤上要實惠得多。飯間陳若男問我是不是見過她媽了。太過突然,搞得我差點被魚刺卡住。「你咋知道?」我笑著瞥了眼陳瑤。「那就是咯?」她也看看姐姐,又轉向我,「那我媽咋說的?」 book18.org

我哪知道令堂咋說的?得知面前的女人是陳瑤她媽,我登時就傻了眼。掃了掃微波蕩漾的水面,又瞧了瞧四下亂竄的瘋狂英語愛好者,再收回目光時,我只是咧嘴笑了笑。我是想說點什麼來著,但彼時彼刻無論說什麼都難免讓人一身雞皮疙瘩。陳瑤攥住我的手說:「這就是嚴林。」女人抬頭看看我,好半晌亮晶晶的嘴唇才勾出一抹笑,她說:「哦。」可能是鞋跟優勢,她媽比陳瑤高了小半頭,一身幽香清冽低沉。又可能是夕陽的緣故,那光滑如玉的臉上依舊紅彤彤的,我也搞不懂適才的面紅耳赤是否尚未褪去。還有那頭蓬鬆的酒紅色髮髻,實在是紅得厲害,以至於偏分紋路下的頭皮都白得耀眼——老實說,讓人忍不住想去撓一撓。問了問我的籍貫和專業後,她就邀請我共進晚餐。可能是的,因為她問我:「晚飯還沒吃吧?」但陳瑤拒絕了,她說馬上協會有個聚餐,推不掉。說這話時,她小手汗津津的,鉗子般把我死死攥住。於是我只能點了點頭。她媽笑著說:「那就下次吧,我手頭也有事兒,都得趕啊。」通往校門口的路上,除了問問錄音棚,陳瑤再沒一句話。她媽問啥錄音棚,我就把錄音的事兒說了說。哦了一聲後,她媽表示年輕人有愛好挺不錯的,接著再次問了問我的籍貫。我只好又回答了一遍,完了才意識到她說的是平海話,雖然不太正宗。「咱也在平海呆過十來年。」她顴骨略高,眉毛細長,鼻子小巧挺立如姐妹倆,銀色耳墜在殘陽和淺笑中閃閃發光。值得一提的是,陳瑤她媽開一輛奧迪A6,臨走的最後一句話是:走了。 book18.org

沉香湖最有名的還是湖畔的幾個廟,據說可追溯到隋唐時期。當然,追溯什麼的都是扯淡,搪塞的無非是個重建的尷尬。轉了一圈兒,這個樓那個閣的,目測建築年齡頂多二十來年。打河神廟出來,我們仨便踏上了歸途。沒辦法,楊剛來電話說四點半還有個三人籃球賽誓師大會,「想拿獎金就別錯過」。就這麼個玩意兒搞的還挺像那麼回事兒。原本我們打算繞過湖東,沿大堤從北面出去,不想生生被一堆建築材料擋住了去路。透過綠蔭,屎黃色的塔吊和灰濛濛的防護網像是倒插在藍天上,清晰得令人目顫。「忒沒素質。」陳若男說。我和陳瑤表示贊同,但要想打此過,光有素質可不成,你得下車步行。於是在鋼管水泥和白灰砂石中,我們跋涉了百十來米。陳若男問這建的是啥,我說女廁所,她不信:「哪有這麼大的女廁所?」陳瑤白我一眼:「肯定是什麼酒店了。」非常遺憾,還真讓她給蒙對了。歷經重重艱難險阻,在藍色圍欄旁,我們看到了巨大的鋼架標識:假得離譜的電腦概念圖和土得掉渣的側翻3D字體。即便被雨水沖得發白,那幾個字還是針一樣刺目——宏達大酒店。「這也有宏達啊。」我忍不住回頭望了眼正拔地而起的建築。天真的很藍,沒有一縷雲。「宏達咋了,子午路不就有一個?我可沒少去。」陳若男皺著小鼻子,頗為不屑。「哥還沒去過呢。」我笑了笑,看看妹妹,又瞧瞧姐姐。「走吧,」陳瑤蹬上車,「一個破酒店有啥好說的。」她說的對。 book18.org

到學校已四點出頭,陳氏姐妹回家,我直奔宿舍換衣服。呆逼們早等得不耐煩,見我回來,自然免不了一通骯髒下流的調侃。等趕到東操場,烏泱泱的青年才俊們已把護欄外的樹蔭掠得一絲不剩,真讓人不知說點什麼好。令人驚訝而又理所當然地,藝術學院的幾位仁兄也在。十五號難得地沖我點了點頭,我也只好沖他點了點頭。李俊奇樂呵呵的,似是說了句什麼,但周圍嘰嘰喳喳,我也沒聽清。操著港台腔的賽事負責人近五點才到,在此之前我們已在倆體育老師要求下列隊站了十來分鐘。在大家的抗議下,胖子下令先開箱,每人發了一瓶佳得樂。之後就是漫長的講話,什麼百事體育精神,唧唧歪歪的,我也聽不大懂。一瓶水下肚,負責人才談到了正事,他宣布這次比賽共有六十四支參賽隊伍,每隊四或五人,將劃分為八個小組進行積分賽,每組前四名晉級。複賽自然是淘汰賽,三十二強,十六強,八強,四強……我仿佛看到一條通天的階梯,每層都由人民幣鋪成,而我噔噔噔便麻利地爬到了雲端,令人讚嘆。 book18.org

等點完名、抽完簽已近五點半,李俊奇喊打球,我也不好推辭。呆逼們興奮得像每人褲襠下都爬了個光屁股女人,自然也涌到了球場上。十五號依舊刁鑽,但不好意思,今天大家都很刁鑽。十一個球,你來我往,戰了好幾輪,那是分外歡暢。後來場邊有個女聲說:「林林好樣的!」我一扭頭,竟看到了牛秀琴。是的,確實是牛秀琴。她上身穿了件大紅色的無袖針織衫,下身是條中長牛仔裙,秀髮幹練地盤在腦後,以至於顯得臉有點大。沒準兒是我的錯覺,又或許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她身旁站著個大胸女,雖然帶點嬰兒肥,臉還是小巧玲瓏,據我估計應該是李俊奇的女朋友。極有可能,她無辜地挺著大奶的樣子在西湖老鄉會上我便領教過了。當然,這種事無關緊要,和我有什麼關係呢。牛秀琴說她到平陽來辦點事兒,順道幫個忙,完了又問:「你們都認識啊?」 book18.org

儘管不清楚這個「你們」具體指誰,我還是笑了笑。 book18.org

「咱們啊,」牛秀琴拍拍李俊奇,又搭上十五號的肩膀,「可都是老鄉,俊奇是422的,陳晨(音),嗯,是我上司的孩兒。」 book18.org

十五號依舊走得不緊不慢,唯一的反應是聳了聳肩。於是牛秀琴的手就滑了下來。她咂咂嘴,反而笑得愈發燦爛,甚至挽住了我的胳膊:「這林林啊,得管我叫老姨,血濃於水的親老姨。」 book18.org

我不知道怎麼個親法,只能繼續傻笑。 book18.org

「靠,」李俊奇搗搗我,「那你不得管我叫叔?」這下大伙兒都笑了起來,呵呵呵的,令人驚訝。連十五號都扭過臉來,說:「那就快點兒,直接走吧。」 book18.org

「不用洗洗?」 book18.org

「到哪兒不能洗啊。」十五號有些不耐煩,但他的平海話確實很溜。 book18.org

整個過程中我一直在尋思啥時候抽身離去,卻似乎一直沒有機會。更糟糕的是,「親老姨」像是記性不太好,挽上我胳膊後便再也不鬆開。我汗津津地夾在這幫親愛的老鄉里,走過東操場長長的甬道,邁過三角區繽紛的石子路,又穿過教學樓下潮湧的人流,最後莫名其妙地抵達了校門口。牛秀琴這才賜予了我自由,她表示要不是有急事兒,晚上怎麼也得一起吃個飯。完了她管我要手機號,我說:「上次留過了呀。」「瞧我這記性,」她拍拍腦袋,一陣哈哈哈後,突然又問,「咦,咋不見你女朋友呢?」就是這樣,我真不知道說點什麼好。歷盡艱辛,我們總算把牛秀琴送了到停車場,她戴上墨鏡說:「都回去吧。」傍晚明亮的暖風中並沒有人掉頭回去,所以我也不能。她把車鑰匙遞給上司的孩兒,然後坐到了副駕駛位。接下來,汽車發動、轉彎、調頭。就在它駛出停車場的一剎那,我猛然發現這輛七代雅閣有點眼熟。是的,光芒萬丈的夕陽餘暉中,車屁股後的一溜兒赫然是XX6k975。我撓撓脊樑,覺得是時候回去洗個澡了。 book18.org

【未完待續】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