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62-64) book18.org
作者:氣功大師book18.org
6/7/2021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第六十二章(免捐) book18.org
李俊奇再次向世界展示了他的喜劇天賦。他「聲淚俱下」地質問我:「打你電話也不接,是不是回了平海咱就不是老鄉了?」這句話很有味道,可以說頗具思辨意味。他老恐怕也這麼看,於是不容我回答便自顧自地大笑了一分鐘,嘹亮而不失生動,真是久違的驢鳴。好不容易在我的抱歉中止了笑,他才來了個新年問候,問我在哪兒浪呢,都這點兒了還沒睡。想了想我告訴他在家打遊戲,原本我想說彈琴或看書來著,沒好意思。他表示不信,但也沒深究,而是問我假期里玩得是否盡興。這問題讓人為難,我說就那樣吧。可想而知,又是一陣驢鳴。完了,他感慨還是「咱平海」好,他這在外面轉了一圈兒,到頭來哪哪都不如家裡。 book18.org
雖然不清楚「外面」指的是哪兒,我腦海中還是情不自禁地浮現出若干異域風情。沒由來地,我就嘆了口氣。李俊奇大概沒聽見,他興高采烈地說:「過兩天就要回平海了,到時候找你玩啊!」 book18.org
末了,李俊奇才提到陳晨,說這貨在義大利耍了一圈兒,現在人在澳洲,下學期估計就要留學了。我不明白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他爹。不過可以想像,對此陳建軍或陳建業應該會很欣慰吧。掛了電話,繼續視頻,結果剩下的七八分鐘只是展現了一個中年男人喝酒和摳腳的全過程。非常行為藝術。待畫面陷入黑暗,我點上一支煙,慢吞吞地抽完,才起身出了書房。父母臥室黑燈瞎火,但不到門口便有一些細碎的言語爬了出來,毛茸茸的,像初春漫天飛舞無處不在的楊花柳絮。我只好挨牆駐足。父親在談豬,說老母豬奶水不足,兩茬豬崽得一個個喂豆奶粉,這科技進步了,養豬反倒越來越難了。說魚塘讓人鑿個窟窿,偷走了幾隻王八,下次逮住這狗娘養的,可不能讓他好受了。母親始終沒有出聲。父親不依不饒,又說生豬不知能不能漲回四塊五,他琢磨著是不是在東側再盤兩個圈,「乘勝追擊」。「漲啥漲,」母親終於說,「這都到頂回落了還漲?」 「咦,」一陣窸窸窣窣,父親壓低聲音,「那可難說!」緊跟著,他笑了笑,又是一陣窸窸窣窣,聲音更低了:「鳳蘭。」 book18.org
「不早了,」母親似乎咂了下嘴,「你路上不得倆仨鐘頭。」 book18.org
「可不,」父親嘆口氣,半晌又說,「這冰天雪地的,天天兩頭跑夠折騰人的。」 book18.org
「我讓你回來了?」母親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book18.org
「是我想回來,」父親立馬笑了,嘿嘿嘿的,「是我想回來。」 book18.org
沒了言語。有人翻了個身。在我決定繼續向衛生間邁進時,父親又開腔了,調子拖得老長:「鳳蘭——」 book18.org
沒有回應。 book18.org
「都倆月了。」窸窸窣窣中伴著「嘿嘿嘿」。不知為何,我老想到父親那門牙洞開的嘴。羊駝。 book18.org
撒完尿回來,我越發謹慎小心。不想遠遠就聽到父母房間的腳步聲,門縫和窗簾間也溢出幾抹粉紅光線。不到客廳台階,母親就開門走了出來。兩人俱是一愣。母親甚至拍拍胸口說:「大晚上的,你也不帶個響,嚇人一跳!」她穿著身粉紅棉睡衣,通體清香。我想說點什麼,結果只是在擦肩而過時「嗯」了一聲。酒勁兒似乎下去了,但那種眩暈感卻奇怪地保留下來。我不由單手操兜,撓了撓頭,然後——回頭瞄了一眼。不料,母親壓根站著沒動。她雙臂抱胸,說:「還玩呢。」只覺面門一熱,我又是下意識地一聲「嗯」,與此同時擰開了書房門。「早點兒睡,也不看看幾點了,啥壞習慣一天。」等我關上門,客廳才響起腳步聲,母親又補充一句:「嗯嗯嗯,嗯個屁嗯。」 book18.org
母親應該去了趟衛生間,有個四五分鐘才回了房。我不知道父親能否如願,但說不上為什麼,心裡總有些煩躁莫名。雪非但不見小,反而猛了幾分,在茫茫黑夜中鋪天蓋地,瞅著怪嚇人的。等周遭安靜下來,我才回到電腦前,戴上了耳機。想了想,又起身熄了燈。螢光刺目,我抿了口冷牛奶,打開了第六個視頻。黑咕隆咚中滲著一抹淡藍色的微光,或許是成像問題,氤氳得如一團薄霧。一條黑線自上而下把薄霧一分為二,接近底部時又隱隱開了個八字形的小岔。「捺」的右側立著半張屎黃色的桌子(也可能是棕褐色),近乎占去十分之一的畫面。桌子往上是一張單人床,朦朧的白色覆蓋著一具柔軟的胴體,青絲散在枕間,再融入那片黑咕隆咚。光源當然來自窗外,甭管原先是什麼顏色,透過一襲藍色窗簾後難免就沾染上了藍色,這種事毫無辦法。背景音有點大,說不好是雜音還是什麼在摩擦,倒是鼾聲和偶爾的汽車鳴笛清晰可辨。顯然此視頻之前看過,我還真是反應遲鈍。 book18.org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畫面幾無變化,起碼肉眼難以捕捉。女人在酣睡,我試圖看清那張微側著的臉,卻徒勞無功。如此煎熬了七八分鐘,再也捱不下去,只好揉揉眼,拖起了進度條。反覆拖拽和快進了了幾次,直到視頻的第三十一分鐘,耳機里才傳來了異常響動。窸窸窣窣,吱吱嘎嘎,「老牛!」近乎耳語。又是一陣窸窸窣窣後,周遭安靜下來。有個十幾秒,「老牛!」這次聲源稍微遠了些。很快,一抹白色鬼魅般打畫面的左下角閃現,快速飄至單人床前。這貨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真真嚇人一跳。緊跟著,他背對鏡頭俯下身去,靠近了床上的女人。於是淡藍色的薄霧輕輕撫起白襯衣,露出一對枯瘦的光屁股。我甚至覺得可以在那抹黑暗中辨認出他的蛋。這難免又嚇人一跳。陳建軍——如果真的是陳建軍的話,左手撫上那襲朦朧的白色,右手按在床頭,嘴裡念咒般一陣嘀嘀咕咕,隨後整個人緩緩蹲下,那顆豬腦袋幾乎要消失在青絲間。清晰的吸氣聲打暗淡的畫面中升起,猥瑣、詭異而又誇張。 book18.org
邪教儀式以女人的彈起宣告結束,她一聲輕呼,隨即被男人捂住了嘴。白襯衣在笑,嘿嘿嘿的。女人挪了挪身子,似乎說了句什麼。白襯衣緩緩站起,甚至還扭了扭胯。有個一兩秒,女人才往床頭靠了靠,儘管被男的擋住,她還是撂出一句:「你瘋了!」白襯衣噓了聲,沖鏡頭方向擺了擺頭,然後一骨碌上了床。這貨好像連鞋都沒穿。女人埋在邊角的黑暗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下去。」白襯衣並沒有下去,而是仰身在床上躺了下來,一動不動。淡藍的的薄霧勾勒著他半勃起的老二,隱約像條豬尾巴。我突然就覺得陳建軍也是一位偉大的喜劇演員——如果真的是陳建軍的話。女人捅捅白襯衣,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後者無動於衷。就那麼在邊角縮了半晌,女人攏攏頭髮,背著白襯衣躺了下去。她把薄被一直拖到肩頭。 book18.org
真的是薄被,光影中玲瓏的曲線一目了然。很快男人就側過身來,右手支著腦袋,左手撫上了薄被下的身體。女人立馬扭過臉來,向後來了一肘。白襯衣誇張地哼了聲。「……到底……幹啥!」女人半撐起身子,幾乎是吼了一句。 「怕啥,」白襯衣笑笑,聲音提高了幾分,「……洗不成,老牛早喝暈了。」這麼說著,他甚至扭過臉來,小聲叫了聲「老牛」。 book18.org
女人咂了下嘴,攏攏頭髮,就那麼僵了好半晌。男的去捉她的手,被狠狠甩開。後來,她長吁口氣,又躺了下去。白襯衣的爪子條件反射般快速攀上圓弧。就在這時,伴著刺耳的噪音,鏡頭搖晃、移動,畫面也隨之翻轉,再翻轉。整個過程持續了近一分鐘。等一切穩定下來,桌子只剩一角,整張床都出現在視野里,畫面也逆時針傾斜了三十度。這應該是很喜感的一個玩法,因為搞不懂為什麼,我甚至能從牛秀琴的鼾聲中聽到一絲笑意。 book18.org
「哎,」白襯衣的爪子不知何時探進了薄被裡,「沒有?」 book18.org
「啥?」女人扭扭身子,沒好氣地哼了聲。 book18.org
「獎盃啊,還以為你會摟著獎盃睡嘞!」 book18.org
女人呸了聲,又向後來了一肘。相應地,白襯衣又誇張地哼了哼。與此同時,響起一聲沉悶的「啪」。我不由吸了吸鼻子,一種說不出的厭惡猛然湧上心頭,連自己都始料未及。 book18.org
緊跟著,白襯衣一把掀開了薄被,女人嘖一聲,迅速拽回,但還是有一絲肉光溜了出來。她扭臉掃了眼鏡頭,然後盯著男人看了好一會兒。白襯衣只是笑,等女人扭回臉,他又故技重施。這次女人沒動,只是固執地拽著薄被一角,半個後背和整個下半身卻無可避免地暴露在薄霧中。她應該穿著條睡裙,裙擺撩起,雙腿蜷縮,圓潤的輪廓在蒙蒙黑暗中閃著肉感的光。 book18.org
白襯衣喘口氣,整個人貼了上去,他一邊誇張地吸氣,一邊滑稽地挺胯,簡直像條蠕動的水蛭。女人咂咂嘴,卻一動不動。拱了將近兩分鐘,男人摩挲著拉住女人胳膊,笑著說:「……你摸摸……真受不了……」 book18.org
我隱隱期盼著結果會有所不同。然而,同上次看到的一樣,一番拉鋸戰後,女人終究是攥住了男人的老二。白襯衣愜意地蠕動,爪子攀過胯部,探入女人股間。兩人的喘息糾纏一起,滲入薄霧中,難分彼此。後來女人直起身來,再後來又拱拱屁股,跌回了床上。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那壓抑的喘息和悶哼中卻透著絲難言的愉悅。白襯衣一面摩挲著女人脖頸,一面把玩著肥臀,顯然對這一切,他充滿了成就感。女人卻再無反抗。直至白襯衣提出「進去弄弄」,兩人才像皮影戲般開始了又一輪無聲的爭鬥。不可避免,白襯衣再次如願以償,他岔在女人兩腿間,一次次撞擊著肥臀,製造出刺耳的聲響。床也叫,更加刺耳。這些聲音過於響亮了。女人幾次掙扎,要求男人停下來。後者頗不服氣,試圖通過違背物理定律來進一步膨脹自己的成就感。當然,失敗教育了他。終於,白襯衣長喘口氣,說:「這啥破爛玩意兒,要不,咱下去?」 book18.org
說完,白襯衣在圓弧上來了一巴掌,作勢就要下床。女人半撐起身子,沒動。白襯衣扭過臉來,笑笑,拽住了女人的腿。後者開始掙扎,嘔著嗓子說了句什麼。她腳踝勾著件狹小的物事,在淡藍的光暈中薄紗般飄蕩,我也說不好那是不是內褲。「怕啥。」白襯衣笑得像塊橡皮糖。於是女人一腳踹了下去。橡皮糖一聲驚呼,接連揮舞了幾次胳膊,還是絕望地從畫面中消失了。一陣龐大而刺耳的噪音,與此同時牛秀琴停止了打鼾。我覺得老這麼下去,她指不定要憋出什麼內傷。畫面靜止了許久,女人如一尊雕塑,頭髮漆黑髮亮。但白襯衣終究要爬起來,有個半分鐘吧,窸窸窣窣地,他鬼魅般閃現在床的左側。這貨一面誇張地揉著屁股,一面念念有詞地向女人靠近。女人退往床頭,試圖掙扎,薄被似乎都滑到了地上。但白襯衣沖鏡頭揚揚下巴,大拇指一撇,噓了一聲。然後,他彎腰把薄被拎回了床上。 book18.org
毫無懸念,女人被抱了起來。公主抱。她右臂搭在白襯衣肩上,一頭長髮垂下來,瀑布般流入漆黑的夜。白襯衣抱著她在淡藍色窗簾下兜了一圈兒,跳舞一樣,這個傻逼。在以上過程中,那個薄紗般的物事悄然從腳踝滑落,讓我忍無可忍地灌了一口冷牛奶。女人最終被放到了暖氣片上,可能是的。兩人縮在畫面的左上角,像一襲扭曲的剪影。白襯衣左手摟著細腰,右手撫上大腿,誇張地挺了挺胯。他邊喘邊笑,嘴裡嘟囔些啥也聽不太清。女人背靠窗台,單手撐著暖氣片,不時往鏡頭方向撇過臉來。她作勢下跳,卻被男人緊緊擁住。「快點弄……」白襯衣貼上女人臉頰,「速戰速決。」這句語很清晰,特別是後一句,我敢保證是普通話。女人向後仰著脖子,小聲說了句什麼。「放心,」白襯衣不以為意,「一會兒……外頭。」女人嘖了聲,清亮的大腿在黑暗中晃了晃,讓人想起深潭中的大白魚。「再磨蹭老牛真該醒了!」白襯衣壓著嗓子吼了這麼一句,他甚至沖鏡頭瞅了一眼。 book18.org
男人掰起女人右腿,弓著背拱了好半晌,後來總算怪叫了一聲。隨著黑影的挺動,很快便有響聲傳來。一種輕微的拍擊聲,極其輕微,但說不上為什麼,在嘈雜的背景音下卻極為清晰。陳建軍的喘息一如既往地誇張——如果真的是陳建軍的話,邊喘,他還邊要湊近女人臉頰深深吸上一口。類似某種攝魂怪的變種。女人也是輕喘連連,起初她悶聲不響,後來便有悶哼從喉頭輕輕躍出,由此一發不可收拾。那頭長髮在淡藍色背景下無力地擺動,像一段蹩腳的剪貼動畫。大概有個四五分鐘,白襯衣停了下來,他抹抹汗,在女人耳畔小聲嘀咕了句什麼。後者仰仰臉,在他胳膊上來了一巴掌。白襯衣笑笑,長吁口氣後,索性把兩條腿都扛了起來。女人一聲輕呼,不得不扶住了男人肩頭。我以為他會把女人抱起來,結果這貨沉下腰,又開始挺胯。節奏慢了下來,但力度猛了許多。每次厚重的一聲「啪」,女人喉頭都會滾落一聲尖細的輕吟。她幾次示意輕點,白襯衣都無動於衷。大概為了遏制住喉頭的異常,不知何時起,她已將男人牢牢抱住。和視頻中的兩人一樣,我發現自己也有些喘不上氣來。 book18.org
「想我沒?」白襯衣突然說。他節奏越來越慢,近乎貼著女人臉頰。 book18.org
女人沒搭茬。 book18.org
「非要開三人間……」他喘著咬了咬牙。 book18.org
女人一聲悶哼。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又是一聲。 book18.org
「……是不是,啊,早有盤算?」 book18.org
「說啥呢你!」 book18.org
「騷貨!」節奏開始加快。 book18.org
女人仰臉哼了一聲。 book18.org
「你說你騷不騷?」 book18.org
悶哼。 book18.org
「騷不騷?」 book18.org
「陳建軍!」女人終於擠出一句。 book18.org
「開玩笑,開玩笑。」白襯衣立馬笑笑,他甚至停下來,長喘了幾口氣。雖然早料到是陳建軍,我還是大吃一驚。 book18.org
女人沒吭聲。不知是不是刻意壓制,她的喘息幾不可聞。 book18.org
「明兒個要不……七裏海耍耍?」陳建軍貼近女人,把她抱了個滿懷。 女人不搭茬。 book18.org
「生氣了?」豬頭拱上女人臉頰,後者左右躲閃,但一番圍追堵截後,濕漉漉的聲音還是在微光中顫動開來。陳建軍半弓著身子,右手穿過腋下托著女人後腦勺,他大概使出了吃奶的勁兒。青絲流淌。女人呼吸越發急促,甚至輕輕哼出聲來,原本用於抵抗的左手也不經意地扶在男人腰間。這自然流淌的一切如撥動的琴弦,卻讓我心驚肉跳。「屁股……硌不?」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建軍才撤回豬嘴。他笑笑,喘得像個瀕死之人。 book18.org
「你以為呢?」女人仰起臉,哼了一聲。她的語氣我說不好。 book18.org
陳建軍大概不知說點什麼好,所以他悶吼了一句「騷貨」,便又挺動起來。女人一聲輕呼後戛然而止。但白襯衣沒有停下來,他一邊聳動屁股,一邊在女人臉頰摩挲著。這一波速度極快,乃至老二滑出去了兩次。女人摟著男人的腰,壓抑的呻吟散在淡藍色的薄霧中,像陽光下浮游的塵埃。不知是不是錯覺,那清亮的小腿似乎在黑暗中夾緊了陳建軍猥瑣的屁股。 book18.org
我清清嗓子,點上了一支煙。 book18.org
牛秀琴還在打鼾。 book18.org
「要來了……」可能有個兩三分鐘,陳建軍終於叫道,「鳳蘭。」他喘著粗氣,嗓子裡金屬碰撞般咣當作響,我也說不好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而黑暗中的光影抖動得越發歡快,白襯衣仿佛鼓起了一陣風,拂面而來。於是,母親的髮絲便在淡藍色的薄霧中飛舞起來。 book18.org
視頻攏共五十七分鐘。我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來,只好猛抽幾口煙後,仰頭悶光了杯子裡的涼牛奶。真的很涼,像刀片在剝離食道粘膜。毫無辦法,關上文件夾,我在屋裡兜了幾圈兒,最後還是走出書房。除了呼吸燈,整個世界烏漆麻黑。在衛生間拉下褲子時,我才發現老二堅硬如鐵。如廁歸來,在父母房門口呆立好半晌,我終究還是回到了電腦前。零點出頭,盛夏般炎熱。 book18.org
第七個視頻,mini-DV-iplk-20021221003。 「……她這個學校早不行了,啊,三年收不了這個數。」刺耳的噪音,朦朧的黑暗,遠處似乎有光。 book18.org
「不至於吧,一年十來個學生還是有的,好歹十來年的老學校了。」一番搖晃後,鏡頭總算穩定下來,撲面都是人腿。應該是在桌子底下,遠處是白色燈光下的一抹淺黃。 book18.org
「可不,八七年還是八八年,十四五年嘞!」張嶺口音的平海話。背景有些嘈雜,細碎的言語裹挾其間,像是八寶粥中的蓮子。 book18.org
「大家再來點啥?」熟悉而洪亮的嗓音,「常老?」 book18.org
「嘿,行了行了,陳書記……」 book18.org
「妥妥了,陳書記,這一大桌都吃不完,別給大伙兒撐著了!」女聲,未說先笑,邊說邊笑,說完還笑,這也需要功夫。 book18.org
哄堂大笑。其他人可以笑,但牛秀琴實在不應該笑,她這一笑起來就是一場大地震。 book18.org
「我想想啊,應該是八七年,莜老師當名譽會長的前一年。」 book18.org
「為咱們平海培養了多少人才!」張嶺口音。 book18.org
「那是以前,早兩三年,啊,莜老師還在,後操場都租給二職高了,我看再過兩年啊……」 book18.org
有人開始嘆氣。 book18.org
「就剩咱們這些老古董了,啊,哈哈哈。」 book18.org
「趙老師太悲觀,紅星劇場這兩年戲曲還是占大頭吧?」陳建軍笑呵呵的。 「那是,那是。」 book18.org
「節目精彩,好看,自然就有市場嘛。」 book18.org
「那是,那是。」 book18.org
「可不就是這個理兒!評劇事業這幾年也多虧了陳書記的支持和指導啊!」又是那個女聲。 book18.org
一干人開始附和。亂鬨哄的,感覺不是在飯店,而是在雞窩裡。 book18.org
「不敢當不敢當,客套話就免嘍,這個於私,咱是票友,於公,繁榮文化市場也是政府不可推卸的責任嘛!」 book18.org
有人開始鼓掌,叫好。 book18.org
「真要說貢獻,還是我們的鳳舞劇團嘛,我們的張團長!」 book18.org
有人開始起鬨。 book18.org
「哎哎,可別這麼說,」確實是母親,可不知為什麼,聽起來又不太像,「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book18.org
又是哄堂大笑。 book18.org
飯局持續了好長時間,每隔幾分鐘就是一次哄堂大笑,真是一場歡樂的聚會。而充斥我視野的卻是些形態各異的黑影。我甚至分不清哪雙腿屬於我的母親。後來他們又談到紅星劇場,說這次裝修要配備什麼音響系統、要擴增多少觀眾席等等,對這個話題表現得最興奮的,當然還是小鄭。我發現很有意思的一點——一旦放鬆下來,他脫口而出的就是家鄉話。所以他用張嶺話說:「能在這樣的劇場安營紮寨,那才叫好嘞!」理所當然,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book18.org
陳建軍很活躍,每個話題隨著他的加入都會步入高潮。或者換句話說,每個話題都在等待著他的加入,以便步入高潮。我多麼慶幸自己只是隔著螢幕的一個看客。母親話不多,只在他們談到瀋陽評劇院的某個新劇時才發表了一下看法。她的嗓音在嘈雜的觥籌交錯和氤氳的歡樂氣流中說不出的怪異。牛秀琴話更少,只是附和地笑兩聲,每當這時,畫面就會誇張地顛動起來。其他一干人等我也說不好是誰,可能是劇團的,更可能是戲曲協會的,倒是那個說起話來像鼓掌一樣的女聲隱約有點耳熟。 book18.org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幹完最後一杯酒,陳建軍說:「要不是常老年齡大了,今兒晚上還真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你們!」 book18.org
哄堂大笑。起身,寒暄,整理衣物,依依話別。大地震中,牛秀琴突然來了一句:「你倆等會兒,啊,我送完前輩們就回來。」雖然不清楚她說的「你倆」是誰,我心裡還是一緊。 book18.org
「沒事兒,我打車就行。」不是母親又是誰呢? book18.org
「就是,還送啥,我們打個的,一道就走了。」鄭向東打個酒嗝,他似乎就站在母親身側。 book18.org
「可不能耽擱陳書記的事兒,」有老頭附和,「哪能又接又……」 book18.org
「這時段,車可不好打,又冰天雪地的。」不等老頭說完,牛秀琴就笑了笑。突然而至的白光中,鏡頭有節奏地晃悠,不過巨大的摩擦聲總算是消失了。雕花木椅,雕花條幾,白色暖氣櫃,拉近又推遠。還有女性穿著皮褲的豐滿大腿,數次充滿了整個畫面。這條腿當然屬於牛秀琴。 book18.org
「對啊,客氣啥,都是老朋友,」陳建軍邊走邊說,「就是讓牛主任受累了。」 book18.org
「看看有車沒,要沒車再說。」母親笑著,噔噔噔的,似乎向門口走去。 「把陳書記一個人撂到這兒哪行?」飽滿似鮑魚的中年女聲哈哈大笑起來,「鳳蘭啊,你不跟牛主任順路麼,就陪陳書記等會兒,要不——我留下來?」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真搞不懂有什麼好美的,我懷疑這幫人剛剛吃的是屎。但爭議就在這場大笑中歸於沉寂。熙熙攘攘的寒暄和腳步聲後,周遭安靜下來。 「這個李素琴,就那一張嘴!」好半晌,陳建軍說。 book18.org
沒有母親的聲音。 book18.org
「回屋坐唄。」陳建軍走來,幾步後又停下,「鳳蘭?」 book18.org
母親似乎長吁口氣,一陣噔噔響。 book18.org
「你看你,門都不關!」陳建軍又走向門口。突然「啪」地一聲,他猥瑣地笑了笑,母親咂了下嘴。陳建軍關門很輕,只是咯噔一聲響,就像他的腳步聲。母親並沒有坐下,她打鏡頭前一閃而過,好像倚在了窗台。 book18.org
「再喝點兒?」陳建軍出現在鏡頭裡,藍色牛仔褲。倒酒聲。「剩下也是浪費。」這麼說著,他走向窗台。「老拎著包幹啥!放下——放下嘛!」 book18.org
「行了你!」窸窸窣窣中,母親突然說。 book18.org
「咋了嘛,」陳建軍聲音低緩,「我哪又惹姑奶奶生氣了?」 book18.org
「你真是……」話語變成了一口嘆出的氣。「啪」地一聲輕響,她應該把包放了下來。 book18.org
「真不喝?」牛仔褲也靠上窗台,他兩腿交叉,擺出一副休閒姿勢。 book18.org
母親沒音。 book18.org
「不喝我喝。」呵呵呵的。陳建軍發出誇張的嘆息。 book18.org
好半晌沒人說話。 book18.org
「幹啥你!」母親冷不丁「嘖」了一聲。地板噔地一聲響。 book18.org
「沒啥,就是想你。」 book18.org
「嘖。」 book18.org
「倆月了。」 book18.org
「真不知道你腦子裡整天都是些啥東西。」母親口氣有點急。 book18.org
「都是你啊,還能是啥。」這麼說著,陳建軍深吸口氣。伴著刺耳的一聲「吱嚀」,一對飽滿的大紅色屁股驟然出現在視野中。母親一聲輕呼。我不由靠上了椅背。母親難得有色彩鮮艷的衣服,這種大紅色褲子在我印象中似乎只有那麼一條。那年正流行喇叭褲和寬腰帶,雖然欣賞不了花里胡哨的寬腰帶(她說跟山棗瓜一樣),但對喇叭褲母親算是情有獨鍾,一搞就是好幾條,這條大紅色喇叭褲應該是在天津買的。只是此刻,它被陳建軍攥在手裡,肆意揉捏著。 book18.org
「咋跟老油條一樣!」咬牙切齒。母親掰住那隻豬爪,試圖掙脫開來。 「老油條就老油條吧,我黏糊你又不是一天兩天了。」病豬發出招牌式的笑聲,右手靈活地躲閃。 book18.org
「陳建軍!」 book18.org
「到!」「啪」地,豬爪在屁股上來了一巴掌。接著,陳建軍把母親攬入懷中,索性兩隻手都掰住了臀瓣,鬼知道他把酒杯放到了哪兒。母親叫了一聲。病豬掰開,合上,揉搓。誇張的吸氣聲。 book18.org
「你松不鬆開?」 book18.org
「放心吧,不是說了,照片都處理了。」 book18.org
「鬆開。」 book18.org
「怕啥,連相機都砸了!再說——」病豬直喘氣,「她能把老子咋樣?」 「你饒了我好不好,陳建軍。」 book18.org
「老讓我饒你,」病豬笑呵呵的,「那就說點好聽的,嗯?」這麼說著,他右手在肥臀上拍了一掌。 book18.org
「嘖。」 book18.org
「屁股撅起來,求求我,我就饒你。」這傻逼真能入戲。 book18.org
母親沒吭聲。 book18.org
「鳳蘭。」陳建軍似乎貼近臉頰,甚至探上了母親的嘴。我也說不好。圓潤的曲線扭動著,像一團火,令我口乾舌燥。而高跟鞋在地板上磨蹭著,偶爾吱地一聲響,仿佛什麼東西刺穿了耳膜。這種情況下,病豬的哀號當然是突如其來,不過一如既往地誇張。他鬆開手,單腳跳了一下。母親則走到桌旁,拉把椅子坐了下來。確實是那條喇叭褲,上身是件深綠色的短款羽絨服,去年都還在穿。陳建軍弓著背,裝模作樣地呻吟了好一會兒。母親端坐著,鼻息輕巧。「壞了,趾骨碎了!」終於,陳建軍擠出了一句話。 book18.org
「碎了好。」冷冰冰的。 book18.org
「媽呀,真的。」病豬又是一聲呻吟。 book18.org
母親切一聲,翹起了二郎腿。 book18.org
「鳳蘭。」病豬垂著頭,還在哼。 book18.org
「真的假的?」 book18.org
陳建軍只是哼。 book18.org
母親半信半疑地起身,走向窗台。很遺憾,就在靠近的一剎那,陳建軍突然伸出豬爪,摟住了她的腰,與此同時哈哈大笑起來。母親一個猛轉身,才得以甩開他的手,接著幾個碎步跳出了鏡頭外。半晌,她才又回到了椅面上。而陳建軍靠牆坐在地上,還在笑。牛秀琴捕捉到了他的半邊臉,說實話,眼淚都流了出來。 book18.org
「神經病。」 book18.org
好一陣,陳建軍才擦擦眼淚,戴上眼鏡,站起身來。他神經質地喘著氣,我估計是大笑的後遺症。 book18.org
「鳳蘭。」他輕笑著靠近。 book18.org
「沒人跟你開玩笑。」 book18.org
陳建軍立定,蹲下,手在母親腿上搓了一下。他就那麼抬頭盯著母親,一動不動。法令紋在鏡頭前無比清晰。 book18.org
好半會兒都沒人說話。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鬼把戲,但肯定過於誇張了。 終於,母親切了一聲。她扭了扭身子,於是在椅面上膨脹開來的肉屁股也扭了扭。 book18.org
「我就不信你不笑。」陳建軍發出勝利的笑聲,邊笑邊摩挲著母親的大腿。 「行了行了,一邊去。」母親挪挪腿,試圖撥開陳建軍的手。但後者不依不饒,索性把臉壓了上去。 book18.org
「起開。」母親嘖了一聲。但也只是徒勞地嘖了一聲。豬腦袋在大腿上擱了好一會兒,起初還老實,後來就發出猥瑣的吸氣聲,豬爪也左右開工,在大腿邊緣和臀部摩挲起來。 book18.org
「行了,行了。」母親輕喘口氣,不易覺察地扭了扭屁股。她似乎想移開那個豬腦袋,卻苦於無從下手。最後,她擰住了豬耳朵。 book18.org
於是陳建軍就誇張地叫了起來。等站起身米,他笑笑說:「摸摸。」 book18.org
母親嘖一聲,又翹起了二郎腿。 book18.org
「摸摸嘛。」 book18.org
「你也不看這啥地方?」母親似乎扭過了臉,但並沒有起身離開。 book18.org
「沒人敢進來,老牛起碼還得一個鐘頭。」陳建軍聲音壓得很低,毛茸茸的,讓人嗓子發癢。 book18.org
「你能有點正……」母親話沒說完就被陳建軍拽住了手,他隆起的褲襠在鏡頭前一閃而過。 book18.org
「硬不硬?」聲音更低了。 book18.org
母親切了一聲。隨著陳建軍鬆開手,她立馬欠欠身,往後挪挪了椅子,雙臂抱胸。 book18.org
在此期間,陳建軍笑著褪下了褲子,條紋狀花內褲繃在大腿上。「嘿!」這貨沖母親打了個響指。 book18.org
母親長吁口氣,又挪了挪屁股。但很快被陳建軍捉住了手。「幹啥啊你。」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聲音都有些發抖。陳建軍也不答,只是哼了一聲。於是在病豬的帶動下,那隻深綠色的手臂在鏡頭前輕輕抖動起來。噪音輕微,母親的鼻息卻分外清晰。我銜上一支煙,卻四下找不著打火機。 book18.org
「看你一頭汗的,羽絨服脫了吧。」好一會兒,陳建軍說。 book18.org
「管得多。」母親翹了翹腳,聲音像蚊鳴。 book18.org
陳建軍笑笑,誇張地哼了一聲。 book18.org
「你倒是快點兒啊。」母親的臉似乎撇在另一邊。 book18.org
「這才剛開始,加油吧。」病豬笑著把花褲衩往下褪了褪。 book18.org
母親切了聲,手臂頓頓,又抖動起來。我這才意識到不知何時陳建軍已經移開了手。可說不好為什麼,對此我卻毫不驚訝。 book18.org
「元旦要是有活動啊,咱這幾天就得到鋼廠唱一出。」便秘一般,陳建軍邊哼邊說。 book18.org
母親不答。 book18.org
「鳳蘭?」 book18.org
「不用你說。」 book18.org
「咋,我還不許說了?」 book18.org
「說個屁,趕快完事兒。」母親放下二郎腿,換了只手。 book18.org
陳建軍誇張地哼了一聲。 book18.org
「真是難伺候。」母親輕喘了一口氣。我能聽到她越發粗重的鼻息。 book18.org
「老這樣,肯定不好出來。」陳建軍呵呵呵的。 book18.org
母親像是沒聽見,又翹起了二郎腿。 book18.org
有個一兩分鐘都沒人說話,那逐漸響起的嘰嘰咕咕聲讓人心裡發毛。 book18.org
「鳳蘭,」 book18.org
沒音。 book18.org
「鳳蘭。」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求求你,好鳳蘭。」這貨總有一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能力。 book18.org
「得寸進尺吧你。」 book18.org
病豬招牌式地笑了笑。半晌,他說:「那您忙著,啊,我呀,再喝點兒。」 「美得你。」母親突然停了手。 book18.org
「哎呦,」陳建軍誇張地叫了一聲,「別看硬邦邦,它好夕也是肉啊,姑奶奶。」 book18.org
「啥人一天。」母親噗嗤一聲,又換了換手。我不由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鳳蘭。」陳建軍伸手過來,似乎摸住了母親的臉。 book18.org
「嘖。」 book18.org
「你真美。」 book18.org
母親喲了一聲,好一會兒又說:「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話雖如此,她的手並沒有停下來,所以即便陳建軍真想找個涼快地兒待著去只怕也有點困難。 理所當然,病豬笑了笑。 book18.org
「你是不是故意憋著呢,」又是好半晌,母親靠回椅背,同時甩了甩兩隻手,「手都酸了。」 book18.org
「能力是強了點兒,讓您受累了。」 book18.org
母親切了聲,挪挪椅子,又攥住了陳建軍的老二。 book18.org
然後,陳建軍叫了一聲。非常誇張,帶著詠嘆調。 book18.org
「呸,真臭。」母親彎腰垂下了頭。於是她烏黑髮髻下的俏臉便出現在鏡頭裡,不知是太熱還是其他原因,其上紅雲密布,像燃著一團火。我把煙捏到手裡,又塞回去,卻還是找不到打火機。真他媽邪門了。 book18.org
「好鳳蘭。」陳建軍往前挺了挺胯,嗓音直打顫。 book18.org
「都什麼臭毛病,也不怕給你咬下來。」母親又直起腰來。 book18.org
「咬吧,真……咬下來,我也認了。」病豬哼哼唧唧。 book18.org
並沒有任何異常聲音,以至於有一剎那我以為剛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錯覺。但眼前熟悉的身體卻在輕輕擺動。母親上身前傾,撅在椅面上的屁股繃出誇張的弧度,隨著莫名的節奏,它也不經意地扭動起來。還有後腰下的那抹肉,在大紅色的襯托下,在乾冷堅硬的燈光中,白得刺目。 book18.org
「劇場啊,個把月……就能裝修好,過幾天……就把合同簽了啊?」 book18.org
「不用招標?」母親停止擺動,呸了一聲。 book18.org
陳建軍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book18.org
母親接連呸幾聲,拿手背抹抹嘴,右手再次抖動起來。不一會兒,她左手扶住陳建軍的腿,身體又開始擺動。偉大的喜劇演員陳建軍哼起來簡直像個意識模糊的高燒病人。而母親的鼻息也越發急促。偶爾,伴著「卜」的一聲響,她甚至會輕輕地「啊」一聲。很輕,我從沒聽過這種聲音,讓人想起夏日荒野上氤氳的熱氣流。 book18.org
好半晌,陳建軍攥住母親左手,一聲鬼叫後說:「你要是……想,那咱就走個形式。」 book18.org
母親似乎抬頭瞅了他一眼,喘著氣,沒說話。 book18.org
「劇場要落其他人手裡,可就沒評劇什麼事兒了。」陳建軍乾巴巴地笑兩聲,有點語重心長的意思。 book18.org
母親還是沒吭聲。很快,熟悉的身體又擺動起來。幾縷髮絲滑落在毛茸茸的帽檐,輕輕晃悠。被陳建軍攥著的左手也顯得格外白嫩嬌小,雖然後者的手並不算黑,更算不上大。連圓潤的大腿都在大紅喇叭褲的包裹下,顯現出異於往日的肉感。這眼前的一切,卻都奇怪地模糊起來,陌生得仿佛一場夢。只有母親的聲音在一片朦朧中真真切切。鼻息,輕喘,不時響起的一聲「咕唧」,甚至偶爾的一聲輕哼。但我無法將這些聲音擺放到準確的位置,我覺得自己喪失了這個功能。直到男人突然發出了一聲怪叫,他說:「鳳蘭!」 book18.org
像是被一根銀針刺中,我猛然驚醒。深綠色的手臂越抖越快,大紅色屁股在光滑的椅面上劇烈地扭動,愈加急促的鼻息中,母親甚至輕輕哼了起來。正是這時,耳畔傳來鞭炮聲,劈劈啪啪的,說不出的滑稽,只是我也搞不懂它來自何方。 book18.org
第六十三章 book18.org
可能是村北的土坡,算不上陡峭,但還是爬得我大汗淋漓。半山腰戳著棵柿子樹,難得有點蔭涼,我便坐下歇了一會兒。就是這時,有人打身後鑽了出來,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特別是那個男的,一笑起來迴音就響徹山谷。他們在狗尾巴草和豬籠草間手舞足蹈了好一陣,女的一身碎花連衣裙,很飄逸。後來男的走過來,邀請我給他們照張相,於是我就給他們照了張相。女的沖我笑笑,表示感謝,啊,她的笑真的如春風般和煦。接著繼續爬山,他們在前,我在後,女的不知何時換上了一條紅色喇叭褲,肉感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我覺得有些過了。山頂有個廟,2000年反封建迷信那會兒讓人拆了一半,殘垣斷壁,蜘蛛落網的,看著很可憐。但我們還是走了進去。不想裡面另有乾坤,實木地板,羊毛地毯,玻璃牆體,深紅帷簾,那個大理石柱一個人都抱不攏。 book18.org
瞅著挺新鮮,我便溜達了一圈兒。二樓房間很多,多到數不清,我穿梭其間,沒完沒了。有個房間窗簾翻飛,陽光破碎,一黑臉男的臥躺椅上打電話,只張嘴,不發音,倒是能聽到一種吃吃的女性笑聲,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還有個房間在放恐怖片,一顆披頭散髮的女人腦袋從二十一寸長虹彩電里掉了出來,嚇我一跳。這麼繞了一通,總算又回到了樓梯口,一眼我便看到那對男女赤條條地在大廳沙發上抱作一團,陽光薄似輕紗,把他們搞得很縹緲。條件反射般,我立馬舉起手中的相機,拍了個爽。男的很生氣,衝過來奪走相機,一番擺弄後,把它摔了個稀巴爛。做完這些,他抹抹汗,沖我笑了笑。此時我已站在大廳中央,可以清晰地看到女人半遮半掩的大白腿,以及男人霎時刀割般浮現而出的法令紋。這讓我心裡一慌,緊跟著是一陣暴怒,別無選擇,我飛起踹了他一腳。男的應聲倒地,哼都沒哼一下。我剛想再補兩腳,女的撲過去護住他,說:「人都死了,你還想幹啥!」她髮絲輕垂,胸膛起伏。我覺得應該笑笑意思一下,她又攏攏頭髮,補充道:「林林。」那對桃花眼眸揚起一襲水霧,鋪天蓋地的,濃得化不開。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book18.org
奶奶在敲門,說:「林林林林,也不看看幾點了!」我掀開被子,滿頭大汗地坐起,好半響才嗯了一聲。草草洗漱,吃了倆餃子,奶奶罵吃這點哪行,我指指牆上的鐘,說該吃午飯了。是的,十點過半,古怪的眩暈感經過一夜醞釀反倒化作了偏頭痛,興許是暖氣過足吧,腦子裡卻清明,在剛剛掇起餃子時甚至一陣麻癢,我不得不抹抹嘴衝進了書房。開機,插上移動硬碟。雪總算停了,放眼白茫茫一片,整介世界似乎都腫脹起來。然而就等待開機的功夫,某個呼之欲出的念頭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鎢絲閃了一下。我把那組照片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咂摸了一通,仍然於事無補。詭異的桃花蛇。壓扁的乳房。陳建軍因惱怒而四下噴射的口水。母親垂著頭,臉頰紅雲密布,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呆坐半晌,銜上一支煙,還是沒能找到打火機。這就有些過了。所以我一腳踹在電腦桌上,後者一聲呻吟,只引得屋外奶奶叫道:「在幹啥呢你!」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啥。 book18.org
到廚房飲了半碗餃子湯,順便點了煙,整根抽完,我才給牛秀琴去了個電話。十來聲都沒人接。再撥過去依舊如此。雪大概齊膝深,有人艱難行走,有人嬉笑玩耍,風掠過時,他們都眯起了眼。回到電腦前,瀏覽了會兒網頁,聊了會兒QQ,這期間我時不時要瞄手機一眼,但它始終堅決不響。倒是陳瑤在線,她問我這兩天都幹啥了,我說瞎玩,她說我也不猜猜她給我準備了啥禮物,我哪有那心思啊,於是她便氣鼓鼓地下了線。沒準兒只是隱身吧,誰知道呢。發了一陣呆,我又打開了第一個文件夾,這幾乎已成為一個習慣性動作。是的,習慣性地點開第一個視頻,習慣性地拖拽幾次,當不知疲倦的「VIP」在念經般的歌聲中歸於黑暗時,再習慣性地關上。我也說不好自己在找什麼,也許壓根就沒打算摸出什麼道道來,只是視頻里的這些人物、場景總是誇張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陳建軍發出黑熊的嘆息,比《楊三姐告狀》里的牛楚賢都要浮誇,他約莫連腦漿都射了出來。 book18.org
昨晚上,或者說今天凌晨,我又嚼去了半支煙,這種事毫無辦法。此過程中,陳建軍完成了射精。他挺挺胯,發出一聲慘叫,似被誰捅了一刀。母親急忙撇開身子,險些坐到地上。病豬射了好多,像上面說的,約莫連腦漿都射了出來,甚至有一滴隔老遠落到了鏡頭上。在以後的時間裡,這抹鼻涕便像眼屎一樣粘在你的眼角,始終無從擺脫。母親喘著氣,手腕又抖了兩下,才站起身來。她一聲不吭,徑直穿梭而過,打畫面中消失了。不一會兒,似乎傳來了水聲,清晰卻變形,仿佛有人搖起了撥浪鼓。陳建軍接連哼了幾聲,接著拉把椅子在桌邊坐了下來,他又是一聲長嘆。而花褲衩還繃在大腿上,當然,這並不妨礙病豬自斟自飲。可怕的是,就連美酒也沒能阻止他的哼聲。大概有個兩分鐘,母親回到了畫面里,大老遠她就說:「陳建軍你能不能把褲子穿上?」 book18.org
病豬便笑笑提上了褲衩、秋褲、保暖褲以及牛仔褲,一件件來,有條不紊。在此之前,他先悶了一大口酒.並擺弄了會兒他的雞巴玩意兒,他說:「謝謝你口下留情,沒給咬掉。」 book18.org
母親嘖了一聲,揪了幾張紙巾,俯地上仔細擦拭起來。圓形髮髻高束腦後,左側頭髮上隱隱有些濕痕,那張熟悉的臉開著朵紅花,鮮艷得似乎能掐出水來。 「多吧?」陳建軍邊提褲子邊笑。 book18.org
母親沒搭茬。她又抽幾張紙巾,扭過身來,撅起的大紅色屁股立馬覆蓋了整個畫面,鏡頭晃悠著發出刺耳的呻吟。 book18.org
「鳳蘭?」 book18.org
母親似乎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我總結一下哈,總的來說口技可以,比上次強多了,再多加練習啊,日後……」 book18.org
「說得都是屁,」母親直起腰,打斷了他,「沒見過你這麼噁心的。」 理所當然,陳建軍大笑起來。 book18.org
「弄人一頭髮。」母親彎下腰,又迅速直起來。這麼說著,她扭身又進了衛生間。片刻,畫面外傳來一聲:「窗戶打開。」 book18.org
於是陳建軍就開了窗,他哆嗦一下說:「凍死人!」既便如此,也沒妨礙他的笑聲。 book18.org
再回來時,母親走到桌邊倒了點酒,抿了口,她又脫去羽絨服,揚手朝鏡頭蓋了過來。瞬間畫面陷入黑暗。陳建軍在一旁猥瑣地笑了笑。黑咕隆咚中,「噔噔」的腳步聲。「啪」地輕響,腳步略一停頓,母親嘖了一聲。病豬繼續笑。沒猜錯的話,母親走到了窗邊。我能想像凜冽的晚風撫起她碎發的樣子。 book18.org
「哎——」半晌,陳建軍說。 book18.org
沒人搭茬。 book18.org
「嗒嗒」的腳步聲。「鳳蘭?」他笑笑,好一會兒又輕聲問,「咋了?」真的很輕,像有人在你的臉蛋上吻了一下。這麼輕,會被風吹到他姥姥家吧。 「離我遠點兒。」高跟鞋的叩地聲。 book18.org
「呵,」陳建軍嘆口氣,似乎搓了搓手,「這雪下的,啊,扔抹布似的。」 沒人應聲。 book18.org
「到底咋了?」陳建軍聲音提高几分,頓了頓,「你呀,不就是個招標麼,我給你說,所有的招標都是走形式。」 book18.org
「別說了,我知道。」她似乎抿了口酒。 book18.org
「別你知道你知道,真沒啥問題,你也不要覺得,啊,咱們這樣勝之不武……」 book18.org
「我們文化工作也有自己的側重點、自己的考量嘛,哪能啥都向錢看齊?對不對?」 book18.org
「有些人啊,你今兒個租給他,明兒個一準變成夜總會,啊,還有個地下排練房,正好用來那什麼蹦迪,場地功能齊全,多周到。」 book18.org
北風呼呼,陳建軍沒完沒了。這廝的口才真不是蓋的,像他的笑聲和法令紋一樣令人印象深刻。猝不及防,母親噗哧一聲笑了:「還蹦迪,蹦個啥迪啊蹦。」她的的語氣我說不好,但這些字字句句,以及牽動著它們的笑聲,被乖戾的北風一股腦送到了我的耳畔。 book18.org
陳建軍也笑,哈哈哈的,完了說:「你就是個小孩兒臉,一會兒陰一會兒晴的。」 book18.org
母親輕嘆口氣,設說話。 book18.org
「哎,」好一會兒,陳建軍壓低聲音,「你想不想?」 book18.org
母親切了一聲。 book18.org
「咦,」病豬聲音陡然提高,伴著「啪」的一聲,「可別小看我……」 陳建軍話說一半就沒了音,連呼呼風聲都消失不見,好一陣我才意識到視頻播完了。記得吐出紙屑和煙絲後,我又起身找了找打火機,哪哪都翻了個遍,依舊一無所獲。癱到椅子上,我猶豫著就此睡去還是起碼先洗個臉,結果又點開了一個視頻,最後一個,文件名是mini-DV-dcr-iplk-20030518002。一片嘈雜中,鏡頭滑過人群,滑過飲水機,滑過磨得發亮的棕色木椅靠背,定格在一張陳舊的棗紅色辦公桌上。筆筒,壓桌玻璃,暖水瓶,以及靠坐在桌沿的女人,都在通透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圓領休閒白襯衣,黑色半身長裙,母親雙臂抱胸,一頭青絲高盤腦後,金屬髮夾——如前所述,光彩奪目。 「……你說咱平海也是哈,巴掌大的地兒就有倆,聽說人平陽也才三個還是四個?」早有人從嘈雜中殺出重圍。 book18.org
「小道消息不足信,可不敢瞎扯,嗯,陳書記在這兒,這可代表著官方消息。」張嶺口音的平海話,不等說完就先笑了起來。 book18.org
「啥官方不官方的,一家之言,啊,平海有兩個倒是真的,不過咱是旅遊城市,區域內的人口流動性其實並不比平陽差,對不對?咱們的防護工作總體上看還是不錯的。」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book18.org
眾人點頭稱是,於是愈加嘈雜。母親不置一詞。 book18.org
「那——啥時候能解除隔離?昨晚上看新聞,說北京的人民醫院都已經解除隔離了?」 book18.org
還是鄭向東。 book18.org
「都沒隔離談什麼解除,咱這是重點區域重點關照。」姑且認為是牛秀琴吧。 book18.org
「是啊,學校了,娛樂場所了,肯定是重點防護區域,可不得等疫情穩定了?」陳建軍嘆口氣。 book18.org
「哎呀呀,這打四月份搬進來就那兩場演出,凈排練了,糟心啊。」 book18.org
「我就知道老鄭的心思在這兒!」牛秀琴哈哈大笑,很誇張。 book18.org
其他人也笑,更誇張,一種鑼鼓喧天的感覺。母親也抿抿嘴,之後掃了眼窗外。有風,藍白窗簾獵獵作響。陽光像細沙,在紅漆木窗欞上剝出頹唐之色。九十年代的顏色。牆角擺著一個灰色鐵皮文件櫃,旁邊的牆上掛著兩面錦旗,只露尖尖一角,也瞧不出寫了些啥。牆體自然是白色的,雖然也算不上有多白,底部塗了層綠漆,坑坑窪窪,斑駁中更顯頹唐。我幾乎能夠想像各色人等蹭在其上的鼻涕經過日積月累變得堅硬而光滑,一層歲月釀造的鍋巴。正是到此時,我才意識到這是紅星劇場建於八十年代的老辦公樓,02年劇團在這裡演出時我跟母親去過一次,一大票閒人圍在窗前的辦公桌上打撲克,呼聲震天。 book18.org
要說誇張,肯定還是病豬笑得最誇張,好半晌他止住笑,說:「再有一個禮拜,啊,頂多十天,疫情穩定了,咱劇場演出自然也就恢復了。」 book18.org
「那敢情好,哎呀呀,天天只是排練,這好東西只能幹攥著,排不上用場,你說可不把人急死!」小鄭把手拍得啪啪響。 book18.org
大伙兒又笑了起來。母親也笑,她垂下頭,又抬起來。 book18.org
「我說老鄭啊,演不演都有人給發工資,老闆不急你急啥?是不是,鳳蘭?」牛秀琴近在咫尺,震耳欲聾。 book18.org
哄堂大笑中,母親說:「放心吧,白吃白喝還能養你們幾個月,沒啥大問題。」她長裙下的雙腿摽起來,輕輕晃了晃。於是笑聲更熱烈了,有人甚至鼓起掌來。 book18.org
「來來來,」牛秀琴衝到鏡頭前,揮揮手,似是在費力拂去洋溢的笑聲,「大伙兒站一塊兒,合個影。」 book18.org
「牛主任這服務夠周到的,送板藍根、送醋,還帶給人照相!」 book18.org
「嗐,人手不足嘛,我這就當記者了,麻利點兒都,陳書記?張團長?」 人聲鼎沸中,母親走出畫面。陳建軍總算出現,又馬上消失,毫無例外是白襯衣、西裝褲。牛秀琴呵腰撅屁股,吩咐這個,指揮那個,一連拍了好幾張。搞不好為什麼,我總覺得眼前這幅光景說不出的滑稽。 book18.org
拍完照,陳建軍說:「哎,鄭副團長,勞您大駕,給大伙兒發了吧。」 鄭向東立馬招呼人搬東西,屁顛屁顛的。當然,他不忘感謝陳書記,夸黨的政策好,又說上次送的那些都還沒用完。 book18.org
陳書記寬厚地笑了笑,逐一回應了大家的招呼後,在鏡頭前立定了。哄鬧漸行漸遠。 book18.org
「你倆也來一張?」牛秀琴穿著紫色緊身裙。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倆領導也來一張,快快。」 book18.org
「鳳蘭?」 book18.org
「算了吧,這東西都搬走了,」這麼說著,母親又回到了辦公桌前,「你也不趁早。」 book18.org
「那就算了。」陳建軍笑笑,拉把椅子坐了下來,只留半截肩膀和一個後腦勺。 book18.org
「續點茶?」母親扭身提起暖水瓶,朝鏡頭走來。她先給陳書記續上一杯,輪到牛主任時,後者擺擺手,說還沒喝。 book18.org
不等母親把暖水瓶放回原處,牛秀琴就扭扭屁股,一聲高呼:「呀!東西在哪兒發?我也得跟過去,啊,新聞需要新聞需要哈。」她笑著便消失了,臨走不忘關門,砰地一聲響,錦旗都飄蕩起來。 book18.org
好一陣都沒人說話。母親又恢復了原先的姿勢,垂著頭。我覺得她在盯著自己的影子看。 book18.org
陳建軍晃了晃腦袋,又晃了晃腦袋,再次晃了晃腦袋。 book18.org
「還好吧最近?」病豬彎下腰,聲音輕柔。 book18.org
「不勞陳書記費心。」母親眼都沒抬。 book18.org
「打你電話也不接,上門也不見……」陳建軍有些激動,他抬起手,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卻只是化作嘆出的一口氣。 book18.org
沉默。 book18.org
許久,母親抬起頭:「又是板藍根,又是醋的,有用麼?」 book18.org
「心理安慰嘛,要啥特效藥也沒啊,」陳建軍笑笑,「咱平海啊,到現在這些東西都還短缺。」 book18.org
母親收回目光。又是沉默。風撫過窗簾,撫過錦旗,撫過碎發和黑色長裙。 「還有事兒?」可能過了一萬年,母親說。 book18.org
「啊,這老辦公樓下個月就要拆了,」他腦袋在屋裡轉了一圈兒,「這不,我在廣場對面物色了個不錯的,先當辦公室湊合著用,啊?」 book18.org
「陳書記真是費心了,不過用不著,我們這演藝行業,辦公室也就是個聯絡點兒,充其量裝點裝點門面兒,真的沒那麼重要。」 book18.org
「啥話說的,」陳建軍騰地站起身來,「這劇場,是我要租給你們的,結果也沒幾場演出,這辦公樓上要再來一出,那我還是人嗎?」 book18.org
母親直視前方,沒搭茬。或許她是不願意打破病豬的節奏。後者手舞足蹈,持續蓄力中。 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找辦公室於情於理是我的責任,鳳蘭啊,你也不要因為怨恨我就凈說些氣話,犯不著,犯不著。」 book18.org
「我怨恨你?」母親笑了笑,上身前傾,眉頭緊鎖。 book18.org
陳建軍喘口氣,垂下了頭,雙手叉腰。不知為何,他的白襯衣鼓鼓的,像個駝峰。 book18.org
兩人就這麼僵了好半晌。陽光真是亮啊,簡直跟記憶中一樣亮,它打在牆上,牆便輕顫著,似要融化一般。突然,陳建軍抬起頭,快步走向辦公桌。母親急忙躲開,但還是被他攥住了手。他壓低聲音說:「鳳蘭。」 book18.org
母親嘖了一聲,甩甩手,沒能甩開。她背靠文件櫃,就那麼看著陳建軍。 「我就跟你說說話。」病豬笑笑,深吸了口氣。他並不大的手宛若一把鉗子。 book18.org
「行了陳建軍。」 book18.org
陳建軍並不認為「行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長嘆口氣:「昨天是紅妝生日。」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目光下垂。 book18.org
陳建軍唉了一聲,接著——猛然抱住了母親。幾乎都不帶過度。 book18.org
「陳建軍,你鬆開!」母親一聲輕呼,她縮縮身子,瞅了瞅門,又瞅了瞅窗外。 book18.org
病豬卻只是吸氣,腦袋在母親脖頸間亂拱,顯然又入了魔障。 book18.org
「陳建軍。」 book18.org
「我想你,想得受不了。」 book18.org
「說話又不作數了是吧?」母親仰著臉,笑了笑,嗓音乾澀。她甚至放下了原本撐在陳建軍胸前的胳膊。 book18.org
令人驚訝的的是,病豬立馬停止了拱食。愣了片刻,他喘息著慢慢鬆了手。 母親從角落裡跳出來,整整衣服,徑直走了出去。 book18.org
陳建軍雙手叉腰呆了半晌。接著,他看看窗外,又在屋裡環視一周後,也走了出去。沒忘關門。 book18.org
剩下的二十來分鐘都是風和陽光,以及它們在萬物上的投影。我挺著脊樑,目不轉睛地看到了最後一刻。微弱的螢光中,我彈出一根煙,又是一通摸索。當然,並沒有找到打火機。 book18.org
直到一根煙盡,我才打開了第二個文件夾,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最後又回到了第二個。剛戴上耳機,點開一個視頻,奶奶就在外面叫開了。她問我晌午吃啥飯,我說不知道。 book18.org
「那就還吃餃子!」 book18.org
「行。」 book18.org
「行?頓頓吃餃子,你也不嫌煩……」 book18.org
待她老人家嘮叨著走遠,我又敲了下空格鍵。鏡頭還在搖晃,黑色皮沙發,人臉,水晶吊燈,深紅色木衣架,人臉,黃條紋桌面。 book18.org
「……這次多虧三哥放手,不然也輪不到我們……」男聲,三四十歲吧,平陽話。 book18.org
「他在哪個鍋里不是吃肉啊?客套話留著給老闆說,啊。」洪亮的嗓門,當然,聲音並不高,而且語調和緩,就像每個字都在被拉長、按摩。 book18.org
「二哥就是心直口快。」男的賠笑,這次換成了普通話。 book18.org
「預算就這麼多,至少要投八個點進去,啊,」鏡頭緩緩上移,白襯衣扶了扶眼鏡,「這個文化綜合樓也是個市重點工程,又在廣場正對面,可馬虎不得。」 book18.org
「了解了解,完全了解,您放心。」 book18.org
「我是說用工用料要投入八個點。」陳建軍大手一揮(看起來很大),在它即將切下來時,鏡頭又回到了桌面。 book18.org
「這個……」對方似乎有點為難,好半晌才繼續說,「二哥,這行業規矩您可能不太了解,我們……」 book18.org
「略有了解吧,」陳建軍打斷他,「不能說多深,也就研究了十來年的土地經濟,在規劃設計院掛了幾年職。」 book18.org
牛秀琴一聲竊笑,又立馬清了清嗓子。於是畫面晃了晃。兩根黑線平行排列在桌面上,毛茸茸的,尼龍琴弦一般,老讓我忍不住想伸手撥一撥。 book18.org
對方應該是兩個人,小聲嘀咕了幾句。 book18.org
「這次沒找雅客,而是直接找你們建寧,就是希望能幹凈利落點。」 book18.org
「二哥,您這樣,執行起來確實有困難,我們這回去也不好交代啊。」 「誰他媽是你二哥,」陳建軍毫無徵兆地敲起了鑼,「啊,真當自己個兒是混黑社會的?」 book18.org
埋所當然,對方吭哧幾聲,啞口無言。 book18.org
這時,隱隱有音樂響起,在座的諸位卻一動不動。 book18.org
「咱們這是政府招標,又不是黑社會分贓,不要搞那些江湖習氣嘛。」陳建軍笑了起來,招牌式的笑聲,飽含金屬的色澤。 book18.org
音樂越來越吵,而且頗為耳熟,我這才發現是白己的手機在響。正是牛秀琴。我摘下耳機,深吸口氣,才接通了電話。 book18.org
「喂,咋老不接,生老姨氣呢?」她笑笑,「剛剛在打牌,沒聽見,這不第一時間給你回過來了?」 book18.org
我吸吸鼻子,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book18.org
「喂?林林?」 book18.org
我只好嗯了一聲。 book18.org
「一連幾天連個電話都沒,夠可以的你。」她又笑,「說吧,咋了?」 我也不知道「咋了」,摸了摸桌面上的尼龍琴弦後,只好在牛秀琴的喂喂聲中掛了電話。 book18.org
我以為手機還會響起,事實上並沒有。 book18.org
「讓你們來,就是看看地皮,順便把合同簽了,按理說這事兒也不歸我管,我就是叮囑幾句,啊,這個文化綜合大樓要扎紮實實的,貓膩玩大了對誰都不好。」 book18.org
「二……陳書記說的都對,但這些具體操作我說了可不算,也不敢打這個包票啊。」 book18.org
「跟你們老總打過招呼了,跟你也就是強調一下,把話帶到。」陳建軍頓頓,「這可不是客套話。」 book18.org
對方連忙點頭稱是,接著語調一轉:「那——城關的地?」 book18.org
「急啥,」陳建軍笑笑,站起身來,「這文化宮搞起來啊,東、西關才值錢,得有個輕重緩急不是?這你就是找陳建業,啊,找你三哥也沒用。」 book18.org
對面兩個人立馬笑著起身。只有牛秀琴穩坐不動。 book18.org
「牛主任,你一會兒帶他們看看地,」陳建軍應該是走向了衣架,「哎,記著把住建局小趙也一塊兒喊過去,啊?」 book18.org
「放心吧。」牛秀琴總算站了起來,搖晃的鏡頭中一切歸於終結。文件名是mini-DV-dcr-iplk-20030228010。 book18.org
迫下及待地,我又點開一個視頻,跟上個視頻差不多,也是談什麼工程、地皮,重要的是沒有母親。我靠回椅背,感覺自己總算抓住了點什麼東西。王偉超的電話便在這種難以言說的氛圍中打了過來,他說:「呆逼,搗球啊?」 於是,喝了點奶奶精心熬制的小米粥後,我就去搗球。公交車在大雪糕上走走停停,等到商業街路口已近兩點半。平海廣場上傻逼狂奔。繞著河神像溜達了一圈兒,鬼使神差地,我突然就想上紅星劇場瞅一眼。或許是大雪天交通不便,稀稀落落的,人也不多,台上正演著《劉巧兒》。倒不是我有這眼力勁兒,而是電子提示牌上寫明了是「劉巧兒」,你甚至能看到一句句滾出的台詞。本想上後台瞧瞧,結果在入口正撞上張風棠。我問我媽呢,她說在辦公室吧,哪能老跟我們員工待一塊兒。在我扭身向外走時,她突然來了一句:「林林,你的電影下到哪兒去了!」 book18.org
綜合樓大廳也是空空落落,連個鬼影兒都沒,我一溜小跑,竟有些氣喘吁吁。剛推開鐵閘門,便看到一個男的從母親辦公室走了出來。黑羽絨服,藍牛仔褲,白襯衣,無框眼鏡,小平頭,以及扭臉看見我時不經意揚起的法令紋。我直愣愣地站著,再也挪不動腳步。大概有個兩三秒,母親也出現在視野里。白色高領毛衣,棕色針織修身長裙,深紅色短靴。她細腰娉婷,臉上掛著笑,嘴裡似乎還說著什麼,但一切都凝固於瞅見我的那一瞬間。然而,其他人還在動。很快,大變活人似的,牛秀琴,那什麼會長,倆老頭一老太太,姥爺師兄家的二閨女都從口袋裡蹦了出來。 book18.org
「你咋來了,」母親笑著沖我招招手,又面向擁擠在走廊里的眾人,「我兒子。」 book18.org
我慢吞吞地走了過去,仿佛要在瓷磚上踩出腳印一樣。 book18.org
「大三了。」母親小聲說,她柳腰輕擺。 book18.org
牛秀琴站在陳建軍身側,她也沖我笑。 book18.org
病豬點點頭,先是面向母親,後又面向我,他扶扶眼鏡:「小伙子真是,啊,又帥又精神!」這麼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為了表達自己的笑意,他甚至單手操兜,仰起了臉。如此清晰,那法令紋看起來像真的一樣。 book18.org
突如其來,一陣戰慄襲遍全身,我捏緊拳頭,發現怎麼也說不出話來。一種如大海般磅礴的衝動令人頭皮發麻。走廊里無限光明,那些評劇人物的肖像齊聲高歌,震耳欲聾。這時,牛秀琴向前邁了兩步,她抓住我的手說:「那可不,林林啊,又帥成績又好,還玩樂隊呢。」 book18.org
「是嗎?」陳建軍說。 book18.org
第六十四章 book18.org
直到歡聲笑語和腳步聲打樓道里徹底消失,我才進了團長辦公室。本以為母親會很快回來,結果倚著門呆立半晌也沒捕捉到她的任何聲音。空氣中殘留著某種發霉的煙味,說不上為什麼,辛辣異常,像是在煙絲里撒下了孜然。南側的玻璃茶几上,幾隻陶瓷茶杯一溜兒排開,若干還冒著熱氣,旁邊散著些瓜果殘骸,兩堆花生皮兀自攤開,宛若隆起的墳冢。我幾乎能看到他們深陷在沙發上口水四濺的快活模樣,特別是陳建軍,手舞足蹈,口若懸河,誇張得令人作嘔。別無選擇,我把窗戶開了條縫兒。不想適才的一干人等隨冷風一起涌了進來,他們正沿著蜿蜒小徑向大門口進發,陳建軍和牛秀琴並肩走在最頭,中間是老頭老太太,母親和中年婦女掉在隊尾。雪和風如此龐大,以至於隨時準備將他們吞沒。隊伍在門房前停了下來,母親兩手操兜,跺了跺腳,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甚至扭臉往窗口掃了一眼。我覺得應該躲開,但事實上並沒有動——是的,或許寒冬使人凝固。 book18.org
在屋裡兜了一圈兒,磕了倆瓜子後,我就不知該做點什麼了。北側靠牆擱著一個棕紅色玻璃書櫥,上層擺了十來個獎盃,可謂各式各樣、五花八門。數了數,由平海市政府頒發的年度文化貢獻獎有四座,都是玻璃的,通體冰涼,於是我就打了個寒顫。其餘大概都是金屬材質,非白即黃,有些還繫著紅絲帶,不能說多醜吧,肯定也談不上好看。造型最像奧斯卡金像獎的有兩座,都是全國戲曲協會搞的,一個是優秀團體獎,一個是什麼表演類金獎,當然,說是金獎,看起來也金燦燦的,其實只是黃銅,母親說那點鍍金趕不上爺爺早年煙袋鍋上的一個小金扣。沒記錯的話,這兩座獎盃都是在天津頒發的。就這麼瞅了一陣,我關上門窗,朝臥室走去。門鎖著,費了一番功夫才在辦公桌的抽屜里找到了鑰匙。撲鼻一股清香。黃藍條紋床單,粉色刺繡被罩。我在沙發上坐了片刻,又起身上衛生間放了放水,再回來時就滾到了母親床上。下意識地一番摸索,什麼也沒有,雖然我也說不好自己在找什麼。 book18.org
打床上坐起,又在床頭櫃里翻了一通,除了衛生巾、感冒消炎藥和若干化妝品外,只找到兩本書。《加繆全集》是老書,以前在家裡見過,另一本油墨撲鼻,顯然拆封沒多久——耶利內克的《鋼琴教師》。這位去年剛得諾獎,小說沒讀過,同名電影倒是在平陽火車站附近的午夜場看過,劇情忘得精光,只記得男女主在公廁擁吻時那粗重的喘息讓我於昏昏沉沉中猛然驚醒。隔三差五地掃了幾行,也沒瞧出什麼高明來,剛要放回抽屜才發現書尾內頁寫著幾個字,狹長瘦削,龍飛風舞,力透紙背。得有個十來秒我才認了個全乎:贈鳳蘭,友,01……01。於是我又把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隨後——當然物歸原位,給倆抽屜都歸置了個妥當。可能是夏秋衣物都被拾掇起來,衣櫃里有些空蕩,一套西服,兩身呢子大衣,一件羽絨服,幾條褲子,晾衣杆一大半都光溜溜的。底層大抽屜單還是內衣褲,我情不自禁地摸摸嗅嗅,又迅速放了回去。幾個抽屜邊邊角角都摸了一通,別無所獲,只是一種莫名香味充斥胸腔,令人頭昏腦脹。我也說不好是香水還是什麼殺蟲劑。直到王偉超打電話來,我才兀地意識到,那個黃褐色古馳紙袋不見了。 book18.org
下樓時跟一陣風似的,在二樓拐角處險些撞上母親。我擦身而過,只覺心裡輕輕一跳。 book18.org
「急個啥呀你,走路不能慢點兒?」她停下來,笑了笑,「這又去哪兒呀?」 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嗯了聲。我覺得應該停下來,腿腳卻不受控制,順著扶手一溜就是兩三步。 book18.org
「越長大越沒禮貌,見了人也不知道說句話,」母親似乎拽了拽衣角,「傻樣兒一天!」 book18.org
我回頭瞥了一眼。她扭身站在第一級台階上,兩手操在羽絨服兜里,細腰下的棕色長裙曲線圓潤。我又嗯了聲,一步躥下了樓梯。 book18.org
「不跟你說話呢,嚴林!」母親索性轉過身來。 book18.org
「有急事兒,」我倉促地抬頭,「沒功夫跟你說話。」 book18.org
確實是急事兒,搗了三個多鐘頭的撞球,又喊上兩個呆逼一起吃了個飯。一瓶瀘州老窖,一瓶衡水老白乾,每人弄了四五兩。席間問起基金會的事,王偉超先是表示不知情,後來又說好像略有印象,最終結論是這種組織也就是個幌子,除了洗洗錢作用實在有限。當然,他說這是他不負責任的一種看法。有呆逼說確實不負責任,基金會嘛,總會有它促進公益事業的一面。另一個呆逼則說,除了洗錢,還可以挪用公款和貪污受賄嘛,怎麼能說作用有限呢。 book18.org
三個人逼逼叨叨,沒完沒了,我覺得過於嘈雜了。而周遭油膩的人群歡騰得像炸開的火鍋。 book18.org
到家時九點多,父親來開的門,他抓條毛巾在我身上一通亂舞后,問喝了多少。我笑笑說沒多少。他便大笑起來,邊笑邊沖客廳喊了一嗓子:「算你猜對了!」母親應該說了句什麼,但我沒能聽到。等換好鞋進了客廳,才發現一家子都齊整整地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是什麼漢武大帝,陳寶國主演的,所謂的年度開春大戲,其實很傻逼。奶奶問我雪下得大吧,我說就那樣。事實上雪當然不算小,打飯店出來就劈頭蓋臉地攪黃了我們K歌和搓澡的計劃。難得的是今晚上母親竟沒打電話來催。她靠在長沙發上,右於托著下巴,看都沒看我一眼。我脫掉大衣,在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確切說是坐在了扶手上。一如既往,父親就著花生米,抿著小酒,他問我要不要再來點,於是我一頭栽進了沙發里。母親切了聲,起身進了廚房,沒一會兒端了一碗水出來。在我面前放下時,她說:「你還知道回來。」 book18.org
我笑笑,抿了口水。蜂蜜水。 book18.org
「你說你也這麼大人了,打個電話都不知道?」她靠回沙發上,俏臉緊繃。 「知道了。」 book18.org
「你知道啥啊知道?」母親又坐起身來,胸膛起伏。她頭髮扎在腦後,白皙的臉頰如一輪流動的月。 book18.org
「啥不知道,我啥都知道!」沒由來地,我突然吼了這麼一句。是的,我承認自己有些激動,為了配合這句話,我甚至站起身來,聲音都在發抖。灼熱而堅硬的目光中,陶虹勾搭上田蚡的肩膀,風騷地在他耳邊吹了一口氣。她笑得咯咯咯的。 book18.org
打臥室出來,客廳里已沒了人,父母房間開著燈,卻聽不到任何聲音。洗漱完畢,撒了泡尿後,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了好半響。黑咕隆咚中,陽台上的雪光白得像層細沙。有那麼一會兒,我希望母親能出來,上廁所或者隨便其他什麼。我有把握看她一眼,甚至還能說上幾句話。當然,這個令人羞恥的念頭很快便在黑暗中節節敗退,宛若蠶褪去了皮。更重要的是,母親不可能出來,事實上父母房間索性熄了燈。我暈暈乎乎地起身,到臥室門門時略一猶豫,還是折回了書房。和第一個文件夾一樣,第二個文件夾里也是八個視頻,此刻它們懸在螢幕上,似一團團幽藍的鬼火,我也搞不懂自己看過哪一個。吸吸鼻子,戴上耳機,靠上椅背。 book18.org
我這才發覺胃裡燒得厲害。 book18.org
第一個視頻文件名是mini-DV-dcr-pc7-20011105011。昏黃中一抹黑影。摩擦聲。黑影清了清嗓子,昏黃便像墨水浸染宣紙那樣在畫面里擴散開來。牛秀琴邊後退邊扭腰,她說: book18.org
「我可不是懶,啥運動也沒落下啊,關鍵還是體質,啊,喝口水都長肉!」 「瞎扯吧就,你這身材要啥有啥,還不知足昵。」畫面左上角溢出熟悉的嗓音。她輕笑著,長長地「嗯」了一聲。 book18.org
「我這叫好?」牛秀琴立定,側身,兩手叉腰,「這叫肥!」這麼說著,她背向鏡頭,往右側一個跳步。儘管像素有些磕磣,那黑色褲子包裹著的屁股還是顛了顛。 book18.org
「照你這麼說,得瘦成竹竿兒才叫瘦。」就在肥臀的顛動中,母親被左側的昏黃送到畫面里來。她手捧馬克杯,斜靠在床頭,一襲扁長的陰影沿著白床單流淌而下。 book18.org
「你這樣就行啊,要腰身有腰身,要長腿有長腿,」牛秀琴邊笑邊扭腰,猛地一個停頓,壓低聲音,「別說男的了,看得我都流口水!」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而是一聲咳嗽,緊跟著是四五個小咳,邊笑邊咳,紅毛衣下的乳房都在劇烈顫抖。她不得不放下馬克杯,輕掩住了嘴。 book18.org
牛秀琴兀自扭腰。 book18.org
「媽呀。」好半會兒母親才恢復了語言能力,她長出口氣,臉頰紅潤。 「你就樂吧。」 book18.org
「瞅你,還當姨呢!」 book18.org
「當姨也要說實話啊,」牛秀琴一個跨步,壓起了腿,「哎,姨這咖啡咋樣?」 book18.org
「嗯,」母親吸吸鼻子,「酸酸的,挺香。」 book18.org
「家裡還有點兒,明兒個回去了給你拾掇些。」 book18.org
「不用不用。」 book18.org
「這你市面上可買不到,日本人承包的手工作坊,甭跟我客氣,啊。」 母親笑笑,握著馬克杯沒說話。 book18.org
牛秀琴換了條腿。 book18.org
「哎,你說你們開會就開會吧,非要拉上我……戲協拽個人不行?」 book18.org
牛秀琴哼哧哼哧。 book18.org
「再說,開會能開出個啥來,當了這麼多年老師我算是知道了,沒事兒呀,才開會!」 book18.org
「可別這麼說,陳書記可是個開會迷。」 book18.org
「是嗎?」母親仰起了臉。猝不及防,兩人同時大笑起來,牛秀琴甚至坐到了地上。她一頭卷髮在鏡頭前抖得像攤狗毛。 book18.org
我覺得有些誇張了。 book18.org
「你呀,」好一陣牛秀琴才止住笑,從地上爬了起來,「按陳書記的說法,是民營新劇團的代表,是那啥……」她拍拍腦袋,扭扭屁股,在床沿坐了下來。「昨兒個瞄了眼他那個演講稿,說的那叫一個,啊,說你是民營新劇團的代表,是什麼文化市場改革的標杆人物,和——那個新生力量!」 book18.org
「是嗎?」母親似乎愣了下,嘴角迅速揚起。 book18.org
兩人又是大笑。牛秀琴抱住母親小腿,就差在床上打滾了。後者也好不到哪兒去,一頭青絲瀑布般淹沒了她的臉。 book18.org
我點上一支煙。 book18.org
「看把你樂得。」半響,牛秀琴坐起水,喘著氣說。 book18.org
「我樂了?我哪兒樂了?」母親攤攤手,抿了口那什麼市面上買不到的咖啡。 book18.org
這時,「咚咚咚」,傳來了敲門聲。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母親止住了笑,牛秀琴也扭過臉來。「誰啊?」她問。 book18.org
「我!」不是病豬又是誰呢? book18.org
「說曹操曹操到。」午秀琴笑笑,起身掠過鏡頭。 book18.org
母親也很快下了床。找鞋花去了她兩秒鐘時間。她整整衣服,又捋了捋頭髮。 book18.org
「還沒休息呢?」牛秀琴似乎開了門。與此同時,一襲白光滲進畫面,仿佛給昏黃塗上了一層亮麗釉彩。母親又拽了拽毛衣,她下身是條黑色西服褲。 「睡不著啊,我實在是閒得慌,看你們這兒歡聲笑語的,」陳建軍的聲音越來越近,「沒打擾二位休息吧?」 book18.org
「嗐!」 book18.org
「沒有,沒有。」母親笑笑,往前走了一步。 book18.org
「坐啊,坐啊,張團長。」病豬露出一截胳膊,瞬間又縮了回去。「哎呀。」他嘆口氣,應該是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book18.org
母親也坐回了床沿。她雙手放在大腿上,使後者顯得分外圓潤。 book18.org
「來點咖啡?」 book18.org
「我能選擇喝茶不?」 book18.org
「不能。」 book18.org
「那就白開水吧,啊?」病豬發出招牌式的笑聲。 book18.org
母親也笑。她紅毛衣下翻出潔白襯領,脖頸和臉頰在黑髮陪襯下格外白皙。 「這麼歡樂,說啥呢你們?」 book18.org
「說啊……」母親笑著攏攏頭髮,往畫面外瞅了一眼。 book18.org
「來,慢點兒,」牛秀琴總算出現了,「說啊,說你是個開會迷!」 book18.org
「不帶這麼罵人的,啊。」陳建軍大笑。 book18.org
於是倆女人也笑了起來。母親還好,單手掩著嘴,牛秀琴仰臉叉腰,渾身發顫,我覺得她的奶子完全可以甩到陳書記臉上。等這令人戰慄的行為藝術告一段落,牛秀琴靠近母親,問要不要再來點。邊說,她邊扭動屁股,仿佛在用她的肢體語言表達著殘留的笑意。母親伸手握住馬克杯,說還沒喝完。牛秀琴便挨著母親坐在了床沿,胸膛高高挺起。 book18.org
以上過程中,陳建軍發出幾聲愜意的嘆息。完了,他清清嗓子,說:「這個……先道個歉,啊,硬拉張團長來確實不好,不過呢,我也有我的打算。」 「看看看看,」牛秀琴撓住母親胳膊,「你當然有你的打算啦。」 book18.org
母親抿了口咖啡,又抬起頭來。 book18.org
「咱鳳舞劇團啊,作為文化市場改革的新生力量,啊,作為……」 book18.org
倆女的立馬大笑起來,有點迫不及待的意思。牛秀琴滾到了床上,豐滿的大腿絞在一起。 book18.org
母親彎腰垂頭,死死按住馬克杯,仿佛不如此它就會飛到天上去。她的笑時有時無,斷斷續續,偶爾露出的臉頰卻在叮叮咚咚中,於白亮的釉彩下,越發紅潤。 book18.org
就這樣,從劇團到評劇,從平海到平陽,從風土人情到陳年舊事,笑聲毫無例外、接二連三地響起。哪怕陳建軍胡編亂造一個連我都知道的老掉牙笑話,都能贏來一陣大笑。這些人無疑被種了什麼蠱,亟需解毒。母親的臉蛋甚至都變得紅彤彤的,那抹艷麗的光難得一見,我覺得有些過了。大概一萬次大笑後,愉悅的氛圍被摩托羅拉的經典鈴聲打破,牛秀琴拐個銳三角,閃到了鏡頭外。沉默了幾秒,陳建軍笑笑,清清嗓子,可能還吐了幾個字,卻被不遠處牛秀琴的唧唧歪歪攪亂了節奏。一種可怕的便秘感。我幾乎能夠想像他要脫口而出的話:這個牛秀琴,打個電話都一驚一乍的! book18.org
再回來時,牛秀琴說老同學約見面,得出去一趟。當然,這麼說著,她不忘給在座的兩位都續了續杯。 book18.org
「這會兒?幾點了都。」母親站起來。 book18.org
「沒事兒,一會兒就回來,你倆先聊著。」牛秀琴捧著咖啡壺走出畫面,「她呀,剛離婚,要死要活的,總要有人開導下不是?」 book18.org
「那你可慢點兒,注意安全,我啊,也回屋吧。」豬頭可算露了出來,雖然只是半扇。 book18.org
他伸了伸腰,於是又露出一截胳膊。 book18.org
「嗐,緊張個啥勁,就算我們鳳蘭是大美女,也不用這麼緊張嘛。」牛秀琴又靠近鏡頭。 book18.org
她這前半句平海話,後半句平海普通話。 book18.org
「說啥昵。」母親皺眉苦笑。 book18.org
陳建軍晃晃腦袋,發出招牌式的笑聲。青銅器般,啞鈴般。完了他說:「牛主任啊牛主任。」 book18.org
「我去去就回,需要啥快說,給你倆稍點兒。」牛主任噔噔噔的,顯然已經換好了鞋。 book18.org
母親閃過畫面。「早些回來。」她小聲說。 book18.org
「放心吧。」 book18.org
半扇豬頭也從鏡頭前消失了。「小心點兒!」半晌他嚎了一嗓子。 book18.org
十幾秒後,母親回到畫面,轉身站在床沿。 book18.org
關門聲。「坐啊。」 book18.org
於是母親坐回床上,捧住了馬克杯。 book18.org
豬頭笑笑,在鏡頭前一閃,接著嘆了口氣。也就是說,他又坐了下來。 沉默。噪音和黑線突然清晰。 book18.org
「雲南好啊,」陳建軍似乎抿了口水,「天藍地紅,物產豐富,大太陽那麼亮,那個王小波不寫過……」 book18.org
「黃金時代。」 book18.org
「對對,黃金時代,他是浪漫化了一些,但也差不多,包括群體衝突,跟當地人那是三天兩頭干架啊。」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抿了口咖啡。 book18.org
「不打架還真不行,我們女同志老被人欺負啊,禽獸王八蛋忒多了,啊,大字不識一個的小隊長都能讓你哭爹喊娘,要死要活的。」 book18.org
「嗯,聽同學說過。」母親嘆口氣。 book18.org
「是吧?哎——你是屬……」 book18.org
「屬虎。」 book18.org
「屬虎啊,真看不出來,琢磨著你頂多屬馬!」 book18.org
「凈瞎說。」母親笑笑。 book18.org
陳建軍大笑,半響才說:「那你小啊,我得大你半輪。」 book18.org
「我是隨父母下放,就咱城東小禮莊。」 book18.org
「哦,蘆葦盪。」 book18.org
「你知道?」母親撩撩頭髮。 book18.org
「我家老三當兵前在那兒砍過幾年蘆葦杆兒,就那個葦箔,啊,大冬天的拴著磚頭打。」 book18.org
「牲口車上蓋的。」 book18.org
「嗯。」陳建軍長出口氣,笑了笑。 book18.org
許久沒人說話。 book18.org
「為啥去雲南?」母親起身,靠回床頭,「咱平海還有去雲南的?」 book18.org
「我黑五類麼,一年多都沒走成,後來,後來跟平陽的一批在瀋陽會合,一半去了北大荒,一半就去了雲南。」 book18.org
「還有這歷史呢。」母親雙於捧杯,兩腿在床上摽在一起,穿著白棉襪的腳衝著鏡頭。 book18.org
「那可不,我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陳建軍笑笑,喝口水,完了繼續笑,「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說來也好笑,第一次去雲南,啊,瞅著啥都新奇,蘑菇就不說了,那個松果長得跟棒子一樣,我們就埋頭搶啊,給帶路老鄉瞧得一愣一愣。」陳建軍笑得直拍桌子。 book18.org
母親也笑。她胳膊肘擱床頭矮几上,單手支著下巴,腳部一抖一抖的。 「還有那四腳蛇,四腳蛇知道吧……」病豬的嘴像是被人開了個豁,字字句句花樣百出地蹦出來,沒完沒了。時不時地,他還要拍拍桌子,似是給那些攀著釉彩漫天流淌的音韻打著節拍。母親聽得很入神——也只能用「入神」來形容了——附和,發問,感嘆,一樣不落。 book18.org
我幾乎能嗅到空氣中那濃郁的可可味兒。我期待牛秀琴能早些回來,然而直到視頻結束,這個願望都沒能實現。我記得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母親攏攏頭髮,盤起了腿,她臉上那抹紅艷的光仿佛要溢出螢幕。 book18.org
接著一連兩個視頻里都沒有母親,可能都有陳建軍吧,我草草拖了一遍,畫麗昏暗得像塊糊掉的鍋巴。倒是黑線和噪音一如既往。總之,桌椅板凳,說說笑笑,談的嘛,無非是工程,競標和地皮。當然,少不了分成,雖然沒有明說。倆視頻日期分別是01年11月和02年9月,前者提到了博物館,後者提到了文化宮,博物館前年就開放了吧,文化宮好像去年才落成。第四個和第五個視頻之前都看過,老姚的聲音確實有些耳熟。第六個視頻文件名是mini-DV-dcr-iplk-20040110005,母親又出現了。當然,最先出現的是牛秀琴的手,接著是一閃而過的黑呢子大衣,可能是陳建軍,與此同時,我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她說:「這大冷天兒的,搞個典禮不能在室內?」 book18.org
「我也想,」牛秀琴笑笑,「可綜合大樓不願意啊。」 book18.org
「是太冷,不夠人性化,領導也是人嘛。」黑呢子大衣又是一閃。這貨笑得呵呵呵的。 book18.org
沒人說話。只有陳建軍的腳步聲。乳膠漆白牆,紅鑲邊的木質牆底,銀色暖氣片,寬窗台,兩盆仙人球,窗簾沒拉,玻璃上蒙著一層水霧。越過黑沙發靠背,隱隱能瞥見玻璃茶几上立著兩個一次性紙杯,旁邊還擺著幾頁A4紙。毫無疑問,眼前是平海廣場南面的老辦公室,這地方我去過好幾次,四樓,整個廣場一覽無餘。03年6月打劇場辦公樓搬出來後,劇團便在此安營紮寨,至於是不是陳建軍給「物色」的,我就說不好了。當時租了一室一廳,對面大廳七八十平吧.放了個康佳彩電,一個桌球檯,我老想扇兩拍子,可惜除了母親,從未找到過其他對手。進門左手邊還豎了個老文件櫃,裡面部是些舊報紙,基本上從95年到02年,各大主流報紙一期不落,也不知道是誰留下來的。 book18.org
「小李還扇著桌球呢?」轉了有三圈吧,陳建軍總算停下了腳步「可能吧,」牛秀琴笑笑,鼻孔里噴出一股氣,「張副書記也該過來了吧?」 book18.org
「可不,讓他下樓瞧瞧。」 book18.org
「好嘞。」「噔噔」兒聲,開門,關門。 book18.org
陳建軍又開始轉圈。真他媽跟驢拉磨一樣。邊拉磨,他邊喊了聲鳳蘭。母親沒吱聲,於是他繼續拉磨。又轉了兩圈,母親終於開腔了:「你消停會兒行不行?」 book18.org
「各人有各人的學習方法,我記東西還就得這樣,不然也考不上北大啊。」病豬笑笑,靠到了沙發背上。 book18.org
母親沒搭茬。 book18.org
「哎,莜金燕學校那事兒你想好了?」 book18.org
母親長出口氣。 book18.org
「考個駕照,結果連人操場邊的學校都要給接手了?」 book18.org
「行了你,啊。」 book18.org
「嗐,」陳建軍嗖地打鏡頭前消失了,「你這個想法是好的,決定我也是支持的。」他聲音變得無比輕柔。我這才發現自己口渴難耐。 book18.org
母親沒音。 book18.org
「這事兒啊,早該有人做了,到頭來還是你。」 book18.org
母親又長出口氣。 book18.org
「有困難我想辦法。」 book18.org
還是沒音。 book18.org
陳建軍嘆口氣,半晌「啊」了聲,像是伸了個懶腰,緊跟著語調一轉,壓根就不帶過度,「哎——聖誕在師大的演出咋樣?」 book18.org
「就那樣。」 book18.org
「真想去看看。」病豬一聲呻吟,「還記得大前年冬天在前進街老劇場嗎,那會兒我咋說的?」 book18.org
「我說離師大這麼近,不如直接在師大演得了。」 book18.org
「可惜真在師大演了,反倒沒機會看了。」 book18.org
陳建軍斷斷續續,口氣卻濕漉漉的,像窗戶上流淌而下的水珠。 book18.org
「走吧,二十了。」一陣窸窸窣窣和滋滋啦啦後,母親徑直走向門口。 陳建軍哎了聲,也跟了出去。 book18.org
「砰」地一聲響,水珠加速墜落。除此之外,畫面一成不變,直至十來分鐘後牛秀琴慌慌張張跑了進來。也談不上慌張,只是她紛亂的腳步和粗重的喘息給人一種慌張的感覺。她伸手在鏡頭前晃了晃,邊喘邊罵了聲騷貨。之後,畫面便陷入黑暗。 book18.org
第七個視頻應該也看過,還是工程競標之類的,說的是籃球城跟什麼中心,我也說不好。 book18.org
唯一有把握的是,三十來分鐘的視頻耗去了我兩分多鐘的生命。之後,我趴地上做了四十個伏地挺身。計劃是八十個,當然,理想和現實難免有些差距。不等氣喘勻,我就強忍著口渴點開了最後一個視頻。五十七分鐘。「……余老闆啊,做玻璃起家,音響了,包括你們的……都有涉及,打小聽黃梅戲長大的。」洪亮的嗓音在刺耳的噪聲中飄忽不定。黃白色的半透明窗簾,仿古式紅窗欞,隱隱掠過一抹綠色。 book18.org
「是的,是的。」南方口音。青磚牆,一幅巨大的草書,怕是得有上千字,僅這麼一照,我都覺得晃眼。 book18.org
「余老闆沒事兒就愛唱兩句。」牛秀琴未開口先笑。藤椅,白襯衣,法令紋,紫砂茶壺,淺黃色風衣,齊肩短髮,鏡頭在那熟悉的溫潤臉頰上停了兩秒,很快貼到了桌面上。茶杯巨大,藍色線條像人體脈絡。 book18.org
「是不是?」母親笑了笑。 book18.org
「個人的一點小愛好啦。」 book18.org
「哎,張團長可別挑釁,啊,余老闆今兒個可是有備而來!」我幾乎能看到病豬的吐沫星子。 book18.org
「不敢不敢,就不獻醜了!不獻醜了!」 book18.org
母親笑笑,沒說話。牛秀琴也笑。 book18.org
「別看余老闆現在主業是房地產,也還是個票友啊,他對咱們的評劇,對評劇人才的培養都很感興趣。」 book18.org
「是的,是的,聽說張……張團長要接手評劇學校,老余願助一臂之力!」 母親嘆了口氣。 book18.org
「鳳蘭。」 book18.org
「余老闆好意心領了,陳書記也不要費心了。」 book18.org
「你急啥,聽他慢慢……」病豬話沒說完就沒了音。接著他咕咚飲了一口茶。 book18.org
牛秀琴也長嘆口氣,調子拖得老長。鏡頭一番搖晃後,畫面中只剩幾條腿,不遠一柱文竹鑽過縫隙,映入眼帘。 book18.org
「余老闆喜歡哪些劇目啊?」 book18.org
「花為媒啦,」老余停頓一兩秒,「女駙馬,天仙配,都喜歡!還有……反正吧,這些戲吧……」他興高采烈的,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卻又戛然而止。 因為手機響了,肛肛的老鼠愛大米。有個五六秒,鈴聲才消失。與此同時,一雙穿著西服褲的腿站了起來:「不巧啊,有急事兒得過去一趟,陳書記,張團長,牛主任,先走一步!」 book18.org
當然是可愛的老余。 book18.org
一陣吱嚀聲,大家似乎都站起身來。幾句寒暄後,牛主任把余老闆送了出去。好一陣都沒什麼聲音,除了一種模糊的隆隆聲。毫無疑問,還是陳建軍打破了沉默。他先質問母親想幹啥,接著開始扔炸彈,顛來倒去無非是說這老余是個好人,而且資金充足。母親始終不置一詞。後來陳建軍可能沒詞兒了,也可能是口渴了,他站起身來,倒茶,喝茶,一搞就是幾分鐘。畫面里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但你能聽到一種哩哩啦啦和咕咚咕咚聲,兩者交替進行,有條不紊。牛秀琴的電話便在這催人入眠的音效中響起。猶豫一下,我還是接了。她問我睡沒,我說沒,她又問我忙啥呢,我撇了眼螢幕上難得的亮堂畫面,沒說話。我實在不知說點什麼好,更不知該從何說起。牛秀琴切了一聲,說:「想你了。」就是這樣。 book18.org
掛了電話後,我不得不跑廚房喝了杯水。父親的呼嚕聲震屋宇。雪不見停,不遠的松枝咔嚓作響。「他這個報價虛高,我會想辦法壓一壓,」大概喝飽了,陳建軍坐下,再次開腔,「可學校破破爛爛哪能行?教育局這關就過不了。」這麼說著,他敲擊著桌面,清脆而又急促。這是一種極賦韻律的聲響,生動得像一株快速生長的植物。它似乎暗示著,那些枯竭殆盡的詞語在痛飲一罐茶水後重又煥發生機。 book18.org
「他這也是對文化事業的捐贈,本來這事兒基金會就能搞定,你偏不樂意。」 book18.org
「不用你管。」母親終於輕輕吐了一句。 book18.org
「怎麼不用我管,」陳建軍笑笑,「培養人才是有意義的,我只是不方便出面,不然啊,真想自己接過來。」 book18.org
「那你接過去吧。」 book18.org
「你要實在不行,我就文化局入股了?」 book18.org
「你饒了我好不好?」 book18.org
「饒了你饒了你!」陳建軍突然用力捶了捶桌子——咚咚作響中,我覺得茶壺都蹦了起來——卻又沒了音。只剩他粗重的喘息。 book18.org
我沒能捕捉到母親的聲音。 book18.org
「你要有其他辦法我不管你。」許久,陳建軍輕聲說。 book18.org
母親長嘆了口氣。 book18.org
沉默。也許窗簾在動,有零星的陽光,花盆裡的文竹卻紋絲不動。 book18.org
「還好嗎最近?」難說過了多久,陳建軍問。 book18.org
母親給自己斟了杯茶。 book18.org
陳建軍的呼吸時隱時現。我老擔心他會撲將過去。或許真的是杞人憂天吧。牛秀琴遲遲沒有進來,直至一切從眼前消失。我起身,又坐回椅子上,再次起身。文件名是mini-DV-dcr-iplk-20040422016。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