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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 book18.org
作者:氣功大師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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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book18.org
雖然廟會還沒正式開始,老南街和平瀆路上已是商販雲集、行人接踵。打長途客運站出來,陳瑤的嘴就沒消停過。幾乎所有可以勉強歸類於平海美食的東西,她都要嘗一嘗,完了還要評價一番,露出讚嘆或嫌棄的表情。當然,一切以她的幼年記憶為標準。午後燦爛的陽光下,那些熱氣和油香,那些吆喝和叫嚷,那些熙熙攘攘和塵土飛揚,儼然讓這個女孩回到了童年。可惜此情此景於我而言沒什麼特別,無非看看熱鬧,就是人有點多。南街老廟會從小到大滿打滿算我也就去過五六次吧,印象中除了路寬點、街長點,跟我們村趕集也沒多大區別。所以不可避免地,蹦蹦跳跳、興致盎然的陳瑤身邊走著一個無精打采、了無生氣的我。更可怕的是,鄙人還需對陳瑤的評價作出反應,亦即:讚嘆她的讚嘆,嫌棄她的嫌棄。這個差事的苦逼程度在糖油煎餅上達到了頂峰。嚴格上講,糖油煎餅算不上平海特產,畢竟類似的玩意兒(造型不同)周邊縣市也有,不過叫得最響的還是平海油煎。一路下來,賣油煎的不下十來家,除了在第一家陳瑤一聲歡呼拿了倆後(另一個自然硬塞給了我),對其餘各家她也就點點頭眨眨眼,頗有些長者風範。直到在一家叫老柳莊糖油煎的攤子前,她才停了下來,這一開口就要了五個。「我四個,你一個。」她用平海話說。這個老柳莊糖油煎是個老字號,倒不是我對它多了解,而是招牌上寫著「老字號」。「吃啊,快嘗嘗。」陳瑤咬了一口,一臉美滋滋的。我瞅瞅滿手的油膩,堅決地搖了搖頭。「就一口。」她近乎哀求。我只好咬了一口,不待咀嚼就迅速咽了下去。「咋樣,好吃吧?啥叫正宗,嘖嘖。」 book18.org
「還行,」我告訴她,「不過比我奶奶弄的差了點兒。」 book18.org
「那倒要瞧瞧你奶奶的手藝了。」陳瑤白眼一翻,哼了一聲。 book18.org
「靠。」我暗怪自己多嘴,手裡捏著倆油煎也不知該如何處置。 book18.org
「不過你奶奶弄得再好呀,比起我爺爺弄的也要差上一點兒。」陳瑤搖頭晃腦。多麼奇怪,這人嘴憋得滿滿的,吐字依舊如此清晰。 book18.org
明天周六,陰曆九月十七,既是為期三日的南街老廟會的頭一天,又是為期一周的平海旅遊節的開節日。周五這天沒課,我便拉上陳瑤,回了趟平海。值得一提的是,面對我的邀請,後者幾乎沒怎麼猶豫。這搞得人非常被動。畢竟我也只是腦子進水隨口說說,結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然,帶女友回家沒什麼不好,我只是覺得這一切發生得有點突然。應該說陳瑤還是很激動的,具體表現就是在大巴車上時而活潑異常,時而沉默不語。她這套我估摸得略准,應對措施即遠遠站開,天地廣闊任她老打滾。到平海時將近四點,驕陽卻毫無疲態,沒準比起盛夏正當年也不遑多讓。以上純屬個人感覺,我又不是溫度計,我只知道頂著日頭吃灰的滋味不好受。更不要說這一逛就快倆鐘頭,陳瑤說總不能空手而來,我說上次從澳洲帶的那些夠有面子了,她死活不答應。如你所料,這套對話在平陽已發生過一次。最後陳瑤在民俗街給家裡每人買了條毛線圍巾——除了我之外。老實說,我覺得那玩意兒實在太醜了。 book18.org
等我倆風塵僕僕地趕到御家花園已六點出頭,殘陽半死不死,新月微微露臉。或許是為了給大家一個驚喜,此行並未告知任何人,包括母親。所以奶奶嘮嘮叨叨地開了門,然後就嚇了一跳,待看清身後的陳瑤,那如南方河網般皺紋密布的嘴就再也合不攏。她甚至紅了臉,拉著我的胳膊就是兩巴掌,怪我「真是個傻小子,啥也不懂,這麼大的事兒也不吱聲」。接著她便搓搓手,一把給陳瑤拽了進來,一張嘴除了向我開炮再也湊不出其他詞句。陳瑤更是不堪,臉都紅到了耳根,也就剩在傻笑的間隙瞟我幾眼了。第一次會母親時都沒見她這樣。說不好為什麼,我倒冷靜得出奇,放下包包囊囊後就大大咧咧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拿起一個橘子,我問:「我媽呢?」奶奶不理我,直到把陳瑤讓到沙發上,她才橫我一眼,撅了撅嘴:「人姑娘到家裡來,你瞅瞅你那樣兒,一點禮數也不懂!」我笑笑,把剝好的橘子遞給陳瑤,又重複了一遍以上問題。奶奶還是不理我,她吩咐我給客人拿飲料,就邁著小碎步奔去了廚房。邊走,她邊回頭:「喝點水,喝點水,奶奶去給你倆燉點水。」我和陳瑤同時起身說不用,奶奶卻置若罔聞。這種事毫無辦法。 book18.org
沒幾分鐘,我親愛的奶奶就端著一個大白瓷碗出來了。毫無疑問,裡面臥著四五個雞蛋。「你的自個兒端去!」她邊走邊向廚房擺頭。不管有多不情願,我也只能向廚房走去。等再回到客廳,陳瑤已經埋頭在大白瓷碗里了。「多好的姑娘啊!」奶奶坐在一旁,搭攏著倆手,也不知說給誰聽。陳瑤透過水蒸氣偷瞟了我一眼,臉依舊紅彤彤的。我以為面對這碗「水」她能堅持幾分鐘,不想竟如此不堪一擊。「我媽呢?」咬上一口雞蛋後,我問。有點百折不撓的意思。這下奶奶總算聽見了我的話,她說:「你媽忙得很,這啥旅遊節,明兒個啊,還得唱戲,劇團一連忙活好幾天了。」果然不出所料。我瞥了陳瑤一眼,後者抬眼笑笑說:「你瞅啥?」 book18.org
「吃你的唄,亂瞅啥?」奶奶立馬打抱不平,「鍋里熬了點稀飯,一會兒我去炒倆菜,你看你回來也不吭聲,家裡啥都沒準備,慢待人姑娘!」她把腿拍得啪啪響,一副要把我撕了的樣子。 book18.org
「這就行了!」陳瑤看看我,又轉向奶奶,「飽了,不用麻煩了。」 book18.org
「你這姑娘瞎客氣啥,不吃飯哪能行?」 book18.org
「真飽了。」陳瑤瞅瞅我。 book18.org
「讓你吃你就吃。」我真不想看到這種毫無意義的抵抗,「我爸呢?」似乎這才想起父親,我嘴裡憋著雞蛋,有點不好意思。 book18.org
「和平也一樣,這旅遊節上面查得那叫一個嚴,稍不合規定就得關門,你爸也不知能吃個熱乎飯不。」這麼說著,她語調都變了。 book18.org
「凈瞎操心,在我小舅那兒還怕沒飯吃?他那兒除了熱乎飯還有啥?」 book18.org
晚飯炒了個西紅柿雞蛋,炒了個青椒肉絲,完了又拌了個蓮菜。奶奶擔心自己眼神不好,讓我全程幫忙,我一甩手把這個光榮的任務讓給了陳瑤。燒餅也買了幾個,沒辦法,權當明天早飯了。奶奶說父母都不回來吃飯,她一個老太婆就是瞎湊合,「可別怠慢了姑娘」。姑娘則一個勁兒地表示很滿意,夸奶奶手藝好。奶奶說姑娘禮物買得才叫好,那個蜂蜜那個啥油,才吃了一點,這腰不疼了腿不睏了,神了!在姑娘的樂呵呵中,她又說禮物就是個禮數,可不能老買,見外!陳瑤的機靈勁兒可算上來了,她說給奶奶買她心裡高興。「多好的姑娘啊,」奶奶索性放下筷子感嘆道,「平海姑娘瞅著就是俊!」飯後領陳瑤到臥室晃了一圈兒,又在她的幫助下在書房給自己支了個鋼絲床。之後就沒事幹了,要麼看電視,要麼上網,再或者——我提議到樓下溜溜圈兒。望著窗外貓眼般的圓月,陳瑤卻突然表示想去「戲台」看看。這是個好主意,可謂一拍即合。「也給你媽吱一聲,傻小子!別嚇她一跳。」奶奶沖我撅撅嘴,就要去打電話。但我制止了她,我說:「就是要嚇我媽一跳!」 book18.org
上學年獎學金只拿了個三等(陳瑤一等),不到五百塊。如果有什麼羞於見母親的,大概就是這個了。不過想想尚欠著父親的禮物,這羞愧又難免有些矯情。兩種情緒這麼一對沖,我的臉皮反倒厚了幾分。因為晚飯吃得過於圓潤,我和陳瑤只好騎電瓶車前往。既便如此,一路上也沒少打嗝。陳瑤戲稱:咱們乃是由臭雞蛋驅動的機器。這晚月亮巨大而空靈,有些不真實,一如周遭的銀色世界,仿佛是由水銀澆鑄而成。我倆慢悠悠的,談天說地,放聲高歌,到老商業街路口時有個八點多。平海廣場,包括整條商業街都掛上了燈籠,大伙兒吃完飯跑出來消食兒,妖魔鬼怪般地飄蕩在銀色世界的黃色斑紋中。河神像更是披紅挂彩,周遭圍了數個宣傳牌,把不知哪個老仙兒胡諏出來的古代民間故事會硬給吹得言之鑿鑿,成了什麼民俗瑰寶、文化遺產。照此說法,倘若沒有河神護佑,恐怕也沒有我們這些碌碌螻蟻了。紅星劇場門口也貼著巨幅海報,為了弘揚評劇文化、慶祝旅遊節、回饋戲迷云云,鳳舞劇團將於十月三十日至十一月一日在平海廣場上進行為期三天的開放式義演,早晚各一場,屆時更有來自天津、瀋陽等地的老藝術家傾情獻藝。海報背景是《花為媒新編》,我親姨縮在右上角,哪怕比不上趙麗蓉,她的演繹也是頗受歡迎。 book18.org
然而劇場大門緊鎖,裡面更是黑燈瞎火,如果忽略掉門衛室和院子裡因廣場上的喧囂而不時亮起的聲控燈的話。搖了好半晌,看門老頭才走了出來,瞅著眼生。他說,沒演出瞎搖啥。我說,我找我媽。他問,你媽誰啊。我只好說出了母親的名字。他說,哦,早下班了,明兒個有重要演出,今兒個歇班早。「要不,」他指指不遠的文化綜合大樓,「到樓里瞅瞅?約摸也沒人,早下班了!」不用他說,我們也會去辦公室瞅瞅。不過陳瑤有些失望,她說本來想看戲台呢,我說明天明天,白天看更亮堂。繞著圍牆走了一二百米,我們來到了綜合大樓的正面。遠遠地,三樓有窗口亮著燈,沒錯的話,應該就是團長辦公室。搞不好為什麼,這甚至讓我生出一絲慶幸,隨之而來的卻是一抹淡淡的心酸。是的,毫無防備,我吸吸鼻子,瞅瞅陳瑤,又望望那輪明月,目光再回到窗口時它便襲擊而來。大廳燈火輝煌,暢通無阻。走樓梯上了三樓,結果劇團辦公室的鐵閘門鎖著。這個時間點,實屬正常。於是我讓陳瑤躲到一邊,就開始叫門。不想接連喊了幾聲,都無人響應。我只好審慎地加大嗓門。又喊了兩嗓子,還是沒人應。但嗓門不可能更大了,除非你想招來保安。在陳瑤的竊笑聲中,我撥了母親的手機。嘟了一下又一下,直到我在鐵閘門前徘徊了兩個來回後,電話才被接起。「林林?咋了?」母親有些喘,雖在刻意壓制,但還是像春風中的銀杏葉般閃亮而凌亂。 book18.org
「你咋了?」我瞥了陳瑤一眼,後者縮著脖子眨了眨眼,兔子一樣。 book18.org
「沒咋啊,」母親深呼一口氣,「剛跑完步,累死人。」這麼說著,她輕笑一聲,又補充道:「咋,周末休息?」 book18.org
「嗯,想家了。」 book18.org
「還小哪你,」母親氣息總算平穩下來,「想家就回來唄。」 book18.org
「回來了啊,」我終於笑出聲來,陳瑤也好不到哪去,雖然她極力捂著嘴,「我就在辦公室門口。」 book18.org
「真的假的?你就編吧。」不知是不是錯覺,母親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book18.org
「鐵閘門鎖著嘞,」我用力晃了晃門,「進不去。」 book18.org
「真是長大了你,回來也不吭聲!」好一會兒,母親才笑了笑。 book18.org
「讓不讓進去啊,不讓進我就走了!」 book18.org
「媽正要洗澡,你等等,回來也不提前說聲,都不消說你。」 book18.org
於是我們就等。陳瑤從角落裡閃出來,問咋了,我說正洗澡,她說:「噢,美人出浴!」托她老吉言,大概過了六七分鐘,美人總算出浴。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母親趿拉著雙平底涼拖,輕快地擦著地面,恍若什麼鳥在雪地上快速滑過。不等我擺手,陳瑤一下就閃回了角落裡。母親先是探個頭,瞥見我後才放出了全身像。明亮的走廊里,她腳步飛快,八分闊腿褲撲扇得像一對寬大的黑色翅膀。離我還有幾步遠時,母親攏攏濕發說:「回來也不吭聲,真有你的。」 book18.org
「快點兒吧,腿都麻了。」我兩手操兜里,想憋著,但還是笑了出來。 book18.org
「還有臉笑。」母親板著臉開了門。她上身是件灰白色的休閒襯衣,領子打著結,像是圍了條紗巾。如你所料,她身上香香的,於是我就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咋,還不讓笑了?」 book18.org
「你可勁兒笑。」母親扶著門白我一眼,「還進不進來?」 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而是往角落裡掃了一眼。與此同時,陳瑤已經蹦了出來。真是令人沮喪。我的設想是擊掌為號,即,我拍拍手後,陳瑤會像電影里賄賂高官的女姬那樣打帘子後緩緩飄出(這樣會讓自己顯得更帥氣)。現在一切都搞砸了。當然,基礎效果也是相當可觀的。陳瑤叫了聲姨,母親足足愣了好幾秒。那豐潤的嘴唇動了幾動,終於綻放開來——「媽呀。」她說。伴著這抹愕然的笑,母親又垂頭攏攏濕發,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通,再抬起頭時笑容越發燦爛。「來了也不提前說聲,哪有像你倆這樣的,」她看看陳瑤,又瞅瞅我,「林林啊林林,我……改天我再收拾你!」這麼說著,她便拉住了陳瑤的手,同時在我胳膊上掃了一巴掌。陳瑤掩嘴輕笑,裝模作樣。我則笑得呵呵呵的,連鐵閘門都嘩啦嘩啦響。母親問我倆吃飯沒,陳瑤說吃了,剛從家裡過來。於是前者就又剜了我一眼:「瞅瞅你倆,回來這麼長時間都不能吱一聲,啊,專門嚇唬我這個老太婆呢?」可能大家都太激動,歡聲笑語中在門口杵了好幾分鐘。最後還是我說:「別老站門口啊,也讓陳瑤參觀參觀傳說中的劇團辦公室,啊,曲藝之家!」我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講出這種話,但不勞您費心,說完這話鄙人就紅了臉。 book18.org
走廊里裱了些評劇名角兒的老照片,陳瑤瞧得津津有味。我問母親吃飯沒,她說早吃了,「也不瞅瞅幾點了,你媽也不傻」。「不傻?不傻你一個人呆這兒跑啥步?」我咧嘴笑笑。母親沒理我,她挽著陳瑤胳膊,三言兩語便道出了白玉霜悲兮壯兮的短暫人生,聽得後者一愣一愣的。我就見不得這種悲慘場面。在團長辦公室,母親給陳瑤沏了杯茶。她問我喝不,我攤了攤手。「喝,還是不喝?」母親胳膊白生生的。「當然喝了,傻子才不喝。」我又攤了攤手,然後就發現南側辦公桌的一角擺著幾個木頭盤子。淺口,狹窄,橫七豎八。兩個稍小點兒的剩著些佐料,不知是醬油、醋抑或是其他什麼玩意兒。旁邊還躺著個狹長的棕色木屜,應該是個飯盒,做工相當考究。就這功夫,陳瑤也瞅見了,她讚嘆道:「啊,壽司!」我這才恍然大悟,雖沒吃過豬肉,咱好歹也見過豬跑。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我拿起一個佐料盤使勁聞了聞。然而雞蛋已經毀掉了我的嗅覺。木屜里還有些空盤子,一個人顯然吃不了這麼多,何況母親也不會如此大方。「嗯,壽司,」母親倒著開水,眼也不抬,「有人請客,你媽也奢侈一把。」 book18.org
「誰啊?」我把玩著木屜,屜身右側刻著倆不起眼的小字——三谷。 book18.org
「管得多!來喝茶!」 book18.org
雖然心裡痒痒的,我還是乖乖地閉上了嘴。 book18.org
「就是,管得多!」陳瑤幸災樂禍地揚了揚嘴角,但沒有發出聲音。 book18.org
我只好丟下木屜,嘆了口氣。 book18.org
「你霞姐,」好半晌,母親笑了笑,「媽也就沾沾光。」 book18.org
喝完茶,母親就領著陳瑤四下轉了一圈兒,我自然全程陪同。可惜這劇團辦公室和所有的辦公室一樣,並無特別之處。在健身房,我跟陳瑤扇了兩拍子桌球。我說瞧瞧這地毯,就是大家每天下腰拉伸的地方。其實這是瞎扯蛋,劇團訓練一般都在後台地下室,包括基本功。這辦公樓不可能允許你整天殺雞般地吊嗓子。母親雙臂抱胸倚在一旁,只是笑笑,也不說話。我讓她也來兩局,她搖頭擺手拒絕了。興許是剛洗過澡,又興許是突遇陳瑤以致情緒過於激昂,母親臉蛋紅撲撲的,那雙桃花眼眸吸納著白色燈光水汪汪一片。我不由多瞅了好幾眼。後來談到旅遊節,我說陳瑤本來想到劇場瞅瞅,結果這麼早就關了門,明兒個該不會要放啥大招吧。「哪來的大招,一連忙活幾天了,這不歇歇哪行?」母親白我一眼,頓了頓,「走吧!」 book18.org
「去哪兒?」 book18.org
「劇場呀。」 book18.org
「說走就走啊?」 book18.org
「不走你一個人呆著。」這麼說著,母親沖陳瑤招了招手。後者自然喜出望外。打走廊出來,我去鎖鐵閘門時,被母親叫住了。「用不著,裡面鎖住就好,一會兒啊,」她抬抬穿著涼拖的右腳,「咱們還得回來一趟。」我搭上門閂,望了眼空蕩蕩的走廊,它光滑得像某種神秘通道。而外面的月亮大得離譜。 book18.org
周六上午唱的是《馬寡婦開店》,張鳳棠演馬氏,鄭向東演狄仁傑。或許是知根知底,看這倆人在台上咿咿呀呀,我總嗅到那麼一絲惡搞的味道。陳瑤瞧了一會兒就沒了興致。毫無辦法,這是年輕人的通病,撫須大笑的狄大人要是知道台下上演著這麼一出,準會痛心疾首、扼腕長嘆。在平海廣場上瞎逛一通後,我帶著陳瑤去了趟平瀆廟。正午十點多,恰好趕上河神祭拜大典,這鑼鼓喧天、人山人海的,怕是不能更熱鬧了。先殺雞,再祝酒。老實說,殺不殺雞無所謂,整缸整缸的美酒(「美」只是修辭,我又沒喝,豈會知道它美不美)就這麼倒到河裡,我還是覺得可惜了了。而司儀的普通話過於工整,搞得主祭的土話始終夾著股屁味兒,整個場面實在尖銳得讓人牙癢。陳瑤說不記得以前祭拜過啥河神啊,我告訴她不記得就對了,這狗屁大典是跟創衛和發展旅遊城市一起開始的,起碼得2000年以後了。打廟裡出來,我們沿著紅宮牆走。陳瑤說她初中就在附近。「你不是在實驗中學嘛?那兒離這兒可遠著呢。」 book18.org
「我初二才轉校好不好,真當我地理白痴啊?」 book18.org
「城關二中是吧?」我瞥陳瑤一眼,笑嘻嘻的,「上初中那會兒我可老跑那兒打球,你們學校全慫貨,來一個我滅一個。」 book18.org
她卻沒了音。也有音,那種聲音我說不好,或許是輕輕咳嗽了一下。一時身後的典禮變得更加喧鬧。 book18.org
「咋了?」我只好問。 book18.org
「沒事兒啊,」陳瑤笑了笑,也不抬頭,「那會兒我爺爺七十多了,還在二中外面賣油煎。」 book18.org
「嗯。」我不知說點什麼好,只能把車把扭來扭去。 book18.org
「我爸讓他收攤,咋說都不行。」 book18.org
陳瑤很少提及她爹。我覺得這個話題有點危險,不由瞅了她一眼。正是此時,身後的司儀叫道:「下面有請祭祀大典的主辦方之一,文體局局長、黨組書記陳建軍同志登台致辭!」很快,那熟悉的聲音便傳了過來,渾厚依舊。或許不該有啥意外,但我還是愣了一下。「陳晨他爹。」好半會兒我說。 book18.org
「啥?」陳瑤總算抬起了頭。 book18.org
「台上這人是陳晨他爹,藝術學院那個,十五號。」 book18.org
「哦。」她說。 book18.org
周六一整天都在市裡晃蕩,回家途中我們還順道去了趟藝術學校。宿舍樓已竣工,但尚未投入使用。學校也沒正式招生,除了基礎戲曲班的幾個人,其他都是興趣特長生。母親說走一步算一步吧。理應如此,不然還能咋地。 book18.org
幾經猶豫,周日一早我們還是殺往原始森林。漂流、野營、探索了這些肯定趕不上趟兒,陳瑤說好久沒去過大雁溝了,於是我們只去大雁溝。大雁溝並不是溝,而是半截山坡子,勝在地勢險峻以及物種資源豐富,前兩年剛被列為聯合國物質文化遺產。當然,這些山山水水也就說起來好聽,其實沒多大意思。從進山到景區大門口,一路上扯了好多大紅條幅,不是慶祝平海旅遊節就是歡迎什麼省委市委領導蒞臨指導工作。這屁眼舔的。不過這些和我無關,我只關心自己的膀胱。打景區賓館的廁所出來,我邀請陳瑤也進去放放水。她先說不去,後又說去。手忙腳亂地把倆大包丟給我後,她便朝廁所走去。就這當口,打裡面出來個油頭粉面的貨,倆人差點撞上。貨「咦」了一聲,扶了扶眼鏡說:「你怎麼也在這裡?」一口南方普通話,但咬字清晰。如你所料,我嚇了一跳。不光我,陳瑤大概也嚇了一跳,她老連退好幾步,半晌才說:「瞎玩唄,你能來,我不能來?」不等話語落地,她人已消失不見。貨兩手操兜,四下張望一通,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幾秒。打一旁經過時,他沖我點了點頭,我也只好沖他點了點頭。貨大概三十多歲,個子不高,西裝革履,梳著個偏分頭,皮鞋鋥亮得過分。我問陳瑤這誰,她說她不喜歡這個人。「誰啊?」 book18.org
「算是我媽的一個同事吧。」猶豫了下,她說。 book18.org
光登頂就用了倆多鐘頭。中午買了兩份雞蛋面,泡上雞塊和母親做的牛肉乾,就著薯條和啤酒,怪異,卻別有一番滋味。飯後我倆在廟口的涼亭里呆了一陣。這前前後後橫七豎八給陳瑤照了N多相,她坐石凳上拿著數位相機一翻就是好半晌。後來,她指著其中的一張(單手抱柱,兩腿岔開)說很早以前她在這兒照過一張類似的。「好早,九五年,那會兒我這麼矮。」她比劃了一下。 book18.org
「那麼誇張,你說的是侏儒,畸形兒。」我笑了笑。 book18.org
「跟我爺爺一塊兒照的,他就站在這兒。」 book18.org
陽光充足,但山風凜冽,不時有人在我們身邊轉悠。當他們舉起相機時,毫無疑問會把我們作為背景囊括到他們的記憶之中。 book18.org
「爺爺身體多好啊,那年都快七十了吧,也沒坐纜車。」 book18.org
涼亭緊挨著峭壁,一眼望去鬱鬱蔥蔥,而那些裸露的岩石像是團團瘡斑,異常刺目。 book18.org
「我爸出事兒後,沒倆月,爺爺就去了。」 book18.org
遠遠能看到纜車,它們盪在空中,飄在淡薄的雲海里,裡面的人兒能否聽到風中的鳥叫? book18.org
「奶奶不喜歡女孩,剛開始還對付,有了若男後她基本就不上家裡來了。我媽也強,不來往就不來往吧。後來我爸一進去,我媽受牽連被開了公職,緊跟著爺爺也沒了,這些怨氣奶奶一股腦都撒到了我們頭上。」 book18.org
我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你知道嗎,」陳瑤扭過臉來,嘴角綻開一抹笑,「連大伯二伯家都不許和我們說話。」風真的有點大,她的眼淚都四下飛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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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book18.org
對姐姐「偷偷回平海」卻沒捎上她,陳若男很生氣。按陳瑤的說法,如果有鬍子的話,她肯定會吹鬍子瞪眼。鑒於此,我們不得不在一個暮氣沉沉的周日晌午請她吃飯。說暮氣沉沉有點過,太陽還是有的,可惜黏糊糊的,像坨融化的狗屎,乃至連慘澹的陽光都散著股說不出的怪味。在這黏糊糊的怪味里,陳若男冷靜沉著地挑了家中檔川菜館。「也不難為你們了,隨便意思意思就行。」她小臉緊繃著說。這川菜館開張沒多久,用的是大學苑的門面,據說光月租就有個兩三萬。當然,對此陳若男是不屑一顧的,雖然我懷疑她老對貨幣度量單位是否有一個確切的概念。「五星酒店就不說了,就子午路上隨便一個店面也不止這個數。」她小手一揮,豪情萬丈。此說準確性如何暫且不提,哪怕它是真的,也代表不了商鋪租金的一般水平,所以我說她這是高級地方去多了,「你也不瞅瞅平海房租才多少」。「多少?」她問。如你所料,我也不知道,難免小楞了一下。「兩三千吧。」陳瑤這笑憋得有點辛苦。陳若男瞅瞅她姐,又瞅瞅我,哼了一聲後,注意力就又回到了麻婆豆腐上。於是我倆都笑出聲來,特別是陳瑤,前仰後合的,在公共場合這麼搞有點誇張。「那,你們上哪兒玩了?」陳若男吐吐舌頭,吸溜著嘴,「在平海。」 book18.org
「不都跟你說過了?老是問。」陳瑤止住笑,給妹妹夾了一筷子水煮白菜。 book18.org
「我問他,」陳若男瞟我一眼,「想聽他說。」這前半句普通話,後半句也不知哪兒的方言。 book18.org
搞不好為什麼,我瞥了陳瑤一眼。後者埋頭扒了一嘴米,也不看我。但陳若男盯著我,她依舊吸溜著嘴,小鼻頭汗津津的。「河神廟了,大雁溝了,老南街了,哪兒都去了。」我只好告訴她。 book18.org
「還有哪兒?」小姑娘掇著碟里的白菜。 book18.org
「沒了啊,平海就這麼幾個地方。」雖有點莫名其妙,我還是瞅了陳瑤一眼。 book18.org
「快吃你的,話真多。」姐姐又給妹妹夾了一筷子菜。這間隙,她的目光總算在我身上晃了一下。 book18.org
「好玩嗎?」陳若男側著頭,吃飯說話兩不誤。 book18.org
「還行吧,下次帶你去。」這麼說著,我給姐妹倆各續了一杯橙汁。 book18.org
「誰稀罕,」小姑娘不領情,「我要想去啥時候都能去,連我媽也攔不住,一個電話的事兒也就,我……」她戛然而止,像幼兒園課堂上逞能的小朋友被老師冷水澆頭。冷水當然來自姐姐。陳瑤自顧自地掇著菜,頭也不抬,臉毫無疑問是緊繃著的。陳若男看看我,又瞟瞟姐姐,鼓囊囊的小嘴努了努,突然就笑了。「其實我也不想去,你們不都說了,沒啥意思。」她說。 book18.org
「飯咽下去再說話,說過你多少次。」陳瑤把橙汁往妹妹跟前推了推。 book18.org
於是陳若男一口下去了半杯橙汁。半晌,大概是符合說話條件了,她抹抹嘴:「你們要真帶我去,我也會考慮考慮,只要你們有誠意。」這話太雷人,陳瑤翻個白眼,切了一聲。別無選擇,我也友情效仿了一下。 book18.org
飯後我們在校園裡轉了轉。別看天氣一般,那也哪哪都是人。在西湖邊看人釣了會兒魚,應陳若男要求,我們又到西操場的新網球場上體驗了一把。打北門出來時,陳瑤說要上廁所。如你所料,她邀請妹妹同去,但陳若男不為所動,具體表現就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陳瑤進去後,我們倚著護欄站了好半晌。陳若男問我能扣籃不,我說當然能,她說她不信,我說得踩著高蹺。「笨,」她嗤之以鼻,「我們班有個男的就能扣籃。」我說我不信。她說:「以為我是你倆,滿嘴假話?」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我就不信你倆沒去老柳莊。」她低著頭——或許抬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了下去,不厭其煩地踢著護欄。於是後者便發出「騰騰」的呻吟。這種聲音我說不好,仿佛一個大彈簧在你耳邊被不斷地拉伸再收縮。 book18.org
「真沒去。」好一會兒我才說,與此同時掃了眼廁所門口。陳若男沒吭聲,依舊踢著護欄,小辮兒一晃一晃的。於是我就揪了揪那個小辮兒:「真沒去,就吃了倆煎餅。」她還是沒吭聲,只是左右搖了搖腦袋。「老柳莊有啥好的,也就煎餅還能吃。」我嘆口氣補充道。 book18.org
「你有啥好的?」陳若男總算抬起頭來,嘴唇動動卻又沒了音。 book18.org
「咋,哥哪兒不好?」 book18.org
「切。」她又開始踢護欄。 book18.org
「看你姐是不是掉茅坑裡了,還不出來。」 book18.org
「我姐,」她扭臉掃了眼廁所,「早就想去留學,認了你就不去了,說啥都不去。」這稚嫩的聲音透著種說不出的嚴肅,或許是頭部低垂顱腔共鳴的緣故。但我還是吸了吸鼻子。「咋說都不行,沒把我媽氣死。」陳若男瞥我一眼。 book18.org
「真的假的啊?」我只好說。 book18.org
「騙你小狗。暑假我姐說去看看,結果還不是回來了?」她索性轉過身來。 book18.org
「澳大利亞啊。」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想說點什麼,卻只是摸出了一支煙。 book18.org
「還抽煙,真不知道你哪兒好。」陳若男歪頭盯著我。 book18.org
「摸摸不行啊。」我只好把煙又放了回去。但小姑娘還是盯著我。這就他媽有點過分了,於是我也盯著她。除了膚色略黑,陳若男小鼻頭肉乎乎的,輕微上翹,這點倒不像陳瑤。當然,也不像她媽。此行為藝術大概持續了十幾秒,以女方失敗告終。陳若男紅著臉,把頭撇過一邊,嘴裡嘟囔了句什麼。沒有辦法,我只能發出了勝利的笑聲。甚至,我逗她說:「你媽老早就讓我上你家玩,咋不見吭聲了?還算不算數?」 book18.org
「誰知道我媽咋想的。」陳若男顯然愣了下,完了她又補充道,「想去就去唄,這也需要批准啊?」 book18.org
我想告訴她這個我可說不好,但陳瑤已經走了出來,所以我說:「哎喲,你姐沒掉茅坑裡啊。」陳若男噗哧一聲捂住了嘴。姐姐也笑,她甩著手上的水問:「咋了?」我伸了個懶腰,沒有說話。太陽總算冒出了個金色圓環,鉛灰色的雲拱在隱隱的藍色背景下猶如發霉的陳年爛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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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到平陽來沒有任何徵兆,她甚至吝於事先打個招呼。這實在讓人措手不及。電話響起時我正要去打球,可以說在賭約確定的情況下晚飯八成已有著落。但她讓我快出去,喊上陳瑤一起吃個飯,「媽頂多能呆個把鐘頭,趁天亮敞還得往平海趕」。於是我就快出去。陳瑤原本要回家,這突然有人請吃飯,自然樂得合不攏嘴。這會兒有個四五點,又恰逢周六,校門口一鍋稀粥。母親便是粥中的那顆櫻桃,她在石獅旁娉婷而立,大老遠就沖我們招手。陳瑤叫了聲姨,就被她姨親切地挽住了胳膊,一時細聲細語噓寒問暖,她老幸福得像春風中的花骨朵。我這兒子自然生生化作了一股空氣,和天邊的晚霞、拂面的清風以及周邊無孔不入的喧囂沒什麼不同。母親一身灰條紋休閒西服,緊俏得體,曲線玲瓏,那雪白的翻花大襯領在黑色細高跟的嗒嗒聲中恣意飛揚。陳瑤穿了雙平底匡威,整個人看起來比母親小了一圈兒,她小臉笑盈盈的,倒是跟眼下紅彤彤的夕陽格外匹配。我怪母親來了也不提前說聲。「咋,耽擱你事兒啦?」她把手袋甩過來,「要真是忙啊,您先緊著您的,我倆可不敢妨礙。」這話逗得陳瑤直樂,咯咯咯的。母親也笑,完了搗搗我:「上哪兒吃呀,別老瞎轉悠啊咱。」 book18.org
「這可難說了,」我嘆口氣,「甭管上哪兒吃啊,都得看看有位子沒。」 book18.org
晃了一圈兒,我們還是進了川菜館。沒有辦法,雖然那屎黃色的裝潢我不喜歡,但這點也就它這兒清凈了。母親問:「人這麼少,好吃不好吃啊?」陳瑤笑而不語。我說:「好吃是好吃,就是有點小貴。」 book18.org
「好啊,倆小鬼也敢給我下套!」渾厚的燈光下,笑容打她豐潤的唇瓣溢出,在白皙的臉頰上蕩漾開來。母親心情不錯。 book18.org
問她啥時候到的,母親說吃罷早飯就來了,路況挺好,到平陽也就十點多。於是緊接著,我問她幹啥來了。如你所見,或許是語氣急切,這沒由來給人一種盤根問底的感覺,連我都禁不住愣了愣。「審特務呢你?」母親抿口白開水,瞥陳瑤一眼,笑了笑。後者也笑了笑。相應地,我也只能笑了笑。「這找老師啊,找來找去還是找到了你們學校。」母親把周遭打量一通。 book18.org
「師大不行?」不可避免地,我想到了梁致遠。 book18.org
「人走茶涼啊,」母親嘆口氣,「人家也就嘴上應允,再說,你這學校到底咋樣還沒個譜,招賢納士到底還得看這個賢士心裡咋想。」陳瑤點頭表示同意,我張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也虧有人介紹,不管成不成的,總得到你們學校看看啊。」母親笑笑,遞來一雙筷子。 book18.org
「誰啊?」我吸吸鼻子。 book18.org
「管得多!開吃!都趕緊的,我可沒空跟你倆耗。」 book18.org
於是我就開吃。然而扒了兩嘴米,還是有句話穿過食物的縫隙溜了出來:「不說啊,我也知道是誰。」 book18.org
「吹吧你就!」陳瑤直翻白眼。 book18.org
母親則喲了一聲。掇了兩塊豆腐後,她才說:「平陽一個唱戲的前輩,也是人託人。」說這話時,她往身後瞅了一眼。如你所知,人少只是相對而言,就這麼十來分鐘,川菜館一樓大廳里也坐了個七七八八。而不管到了哪兒,母親都有點奪人眼球。她白生生地端坐此地,宛若一朵悄然盛開的蘭花。 book18.org
雖不敢說吃過正宗川菜,但這館子手藝確實可以,該油油,該麻麻,該辣辣,很是過癮。母親筷子卻動得不太勤,凈在那兒扒拉米飯了。就這間隙,她還說了倆新聞,一是小布希連任(這賊眉鼠眼的,還挺有能耐),二是營口墜龍事件(白玉霜就見過龍骨,這事兒也幸虧不在咱平海,不然一準給人當成河神)。陳瑤則提到了大學苑火災。悲劇固然是悲劇,但就像去年某個大三女生在不遠的公交站台被割喉一樣,獵奇心理和感同身受會糾纏著給我們種下一個八卦的蠱。這種談資的誘惑很少有人能夠拒絕。可以說,半個月來,不管走到哪兒,人們都會興致勃勃地談起此事。如果恰好能看到那棟樓,甚至是那個模糊的方向,大家也會一伸手,說:「喏,就那兒!」上周日在這裡吃飯時,陳瑤就給妹妹普及了一下消防知識,而當後者提出參觀下火災現場時,又被姐姐無情地拒絕。這種事毫無辦法。 book18.org
火災發生於十一月三號。那個下午是民訴課,就在二號教學樓前的林蔭道上,透過半死不活的枯枝爛葉,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來自西北方向的滾滾濃煙。很黑,像在水中迅速擴散的碳素墨水。但它飄在天上,攜著一股刺鼻的硫化物,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哪哪的火山大噴發。連風都是熱的。在救火車揪心的鳴笛聲中,民訴課算是泡了湯。我們被允許看了部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但誰也不能出去。外面的喧囂模糊而真切,就著興奮的口水,呆逼們腦補了一個又一個畫面。然而等下了課,一切都結束了。大學苑也封閉起來,「禁止閒雜人等隨意進出」。但傳言是禁不住的,聽說是棟住宅樓失了火,聽說死了好幾個,不,十幾個,十幾個?起碼也有二三十個。新聞很快就出來了,先是論壇再是門戶,先是網媒再是平媒,先是南方系再是人民系,先是省報再是市報,最後連我們的X大校刊都出了個專題,提醒大家謹防火災隱患。 book18.org
死亡人數最終鎖定在十三個,燒死了倆,嚇死了一個,其餘都是跳樓摔死的,有一女的硬是扛了好幾天,結果還是無奈掛掉。難得地,無一受傷,倒是乾淨利落。事發住宅樓高十八層,火災源於14B,說是電飯煲短路自燃,燎上剛裝修的礦棉板和膠合板,加上當天風大,一發不可收拾。而戶主有事外出,得以保命,雖然鄰居們遭了殃。這追責呢,也是顯而易見,消防通道不合格、消防器具沒水、欠缺避險樓層,「新建的高檔樓盤出現這種問題實在不應該」,「開發商和物業誰也跑不了」。這話是《新京報》說的,省內媒體除了「防患於未然」基本已偃旗息鼓。這期間,我們也得以瞻仰了一下事故現場,整棟樓上半截殘垣斷壁黑咕隆咚,像是陽光下憑空冒出的一座墓碑。事情並沒有完,前兩天又有南方系媒體挖出了樓面保溫層問題,說外牆擠塑板不達標才是罪魁禍首。連陝西的《華商報》胳膊都伸了過來,拿出九五年國務院出台的一個文件,稱B3類保溫材料不符合住宅樓建設標準,在事故中無異火上澆油。這事在課堂上也討論了好幾次,甭管公法私法實體法程序法都要拿出來說道說道。然而,那三千張老牛皮卻總是跑到我腦海里來。 book18.org
「這樓離川菜館不遠,打後門出去應該就能看到。」陳瑤臉蛋紅撲撲的,脖子伸得老長,像是迫不及待要拉著她姨前去瞻仰一番。 book18.org
「知道在大學城,沒想到這麼近啊,」母親笑笑,自顧自地續上了一杯白開水,「前一陣新聞里也播了,那啥都市頻道,看著挺揪心,後來好像就沒了音。」 book18.org
「你得上網看,電視里都避重就輕。」陳瑤插嘴。 book18.org
「不管咋的,這人啊,啥時候都要注意安全,是不是?」母親給陳瑤掇了塊肺片。我這才發現不知啥時候她又做了指甲,粉紅色的,晶瑩剔透。 book18.org
「那是,」陳瑤很是乖巧,「安全第一嘛。」 book18.org
「上網也不行啊,網上都是瞎猜,這事兒還得聽內部人士說道,」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說啥,只知道嘴咧著,應該是個笑的表情,「也沒跟梁總打聽打聽?」這脫韁而出的話瓮聲瓮氣的,辛辣得讓人冒汗。 book18.org
母親顯然愣了下,眸子略一停滯便在我身上快速滑過。「是啊,安全第一,」她抬手看看錶,又望了眼門外,「少說多吃,麻溜點兒都,姨可耗不起。」於是我們就麻溜點。母親卻不再看我,偶爾她會和陳瑤說兩句,輕巧細碎,我也無從插嘴。適才一閃而過的眼眸在杯盤碗盞間徘徊了一圈兒又一圈兒,使我像冰塊般沉默。而周遭已在麻辣和濃烈中沸騰起來。 book18.org
水煮肉片上來時,迎著氤氳的油香,我站起身來給母親掇了兩筷子。一句話都沒有,我甚至不敢直視那雙眼睛。當然,還有陳瑤。我對她說:「麻溜點兒,說的就是你!」母親卻突然捂住了嘴,兩秒鐘後就奔向了衛生間。陳瑤尾隨而去。我就這麼愣在那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回來時母親紅暈滿面,眼角還掛著淚花。我問咋了,她揉揉肚子,笑笑說:「可能有點小感冒吧,晌午又吃海鮮,那股子腥味兒到現在也沒散。」這麼說著,她嘆口氣:「這麼一桌,媽也沒口福。」 book18.org
母親真的是沒口福,續了點開水,抿了幾粒米,連水煮白菜都下不了口。臨走勸她到醫院瞧瞧,她說在家開過藥了。我問行不行,要不明天再走。她說明天得干明天的事,有個大軲轆子在後面攆啊。八點多時,我給母親去了個電話,她已平安到家。瞎扯一通後,我就沒話說了。母親也不說話,一時安靜得有點過分。我覺得是時候掛電話了。那頭卻突然開腔:「連你媽的玩笑也開。」又是沉默。皎潔的月光下,草坪上的噴頭吱吱作響。不遠有人跑步,時不時發出一聲野豬的嚎叫。我吸了吸鼻子。「咋了?」輕輕地。 book18.org
「沒事兒。」我又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德性,」母親輕笑一聲,「你媽還不能說你兩句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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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到平陽後沒幾天,我竟接到了牛秀琴的電話。那是一個暖和的上午,不可避免地,我在經濟法課堂上昏昏欲睡。這個突然而至的電話使我成為笑柄的同時也給苦悶的大夥帶去了那麼一點樂子,對此,我深感榮幸。牛秀琴約我吃午飯,地點嘛——「公交站台北面有家川菜館,你知道不?」當然知道,想不知道也難啊。然而我沒料到陳晨也在。他一身大紅色的耐克運動服,左手操兜站在二樓包廂窗口,見我進來就笑了笑。「上午有課?」他甚至問。 book18.org
「那可不。」我也只好笑笑,攤了攤手。 book18.org
「趕緊的,都快坐,你倆不餓啊,乾娘可快餓死了!」牛秀琴拍拍我,笑聲有些豪放。這話不能說有毛病,但搞不好為什麼,聽她這麼一說,我渾身都不自在起來。牛秀琴叫了個肥牛,此刻正沐浴著陽光咕嘟作響。 book18.org
即便都快餓死了,他乾娘吃起飯來也是小心謹慎。除了青菜、魚片和蝦,她只吃豆腐。但牛秀琴能吃辣,那滾滾紅油我看了都汗顏。飯間這老姨突然問:「吃過雞豆花沒?」我不知道她問誰,就沒吭聲,再抬起頭時發現那目光鎖在我身上,只好搖頭說沒吃過。「那正好,一會兒啊,一人一碗雞豆花!」她一身玫紅羊絨長裙,秀髮高束腦後,墨色耳墜直閃人眼。和乾娘正好相反,陳晨話不多——這麼說已算客氣,如果真要核對這貨說過啥話,那大概也只能是錄音的事了。關於雞豆花,陳晨表示沒啥好吃的,牛秀琴哄小孩一樣說嘗嘗看,說對骨頭好。這之後,他就提到了藝術學院的錄音室,生硬而直接。「我問過院裡的老師了,沒啥問題,你們要真錄音,約好時間就成。」他額頭沁著汗,面無表情。如你所料,我真不知說點什麼好了。我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不想竟來真的。「不要錢吧?」好半晌我終於憋出這麼一句。 book18.org
「靠。」陳晨掇了片牛肚,嘴角在氤氳的熱氣後揚了揚。可能是好久不見,也可能是剛拆了石膏,他整個人看起來確實煥然一新。當然,也沒準是他把背挺直了,精神了些。 book18.org
吃完雞豆花,牛秀琴說她有事要給陳晨說,於是我就起身告辭。但陳晨皺皺眉:「有啥事兒直接說吧。」 book18.org
「你爸交代的事兒。」牛秀琴在乾兒子的衣袖上彈了一下。輕巧溫柔,親切自然,卻讓人心裡猛然一跳。我快步向門口走去。 book18.org
「要說就說,不說就算,我也有事兒,正忙。」關上門時,我聽到陳晨這麼說。 book18.org
出了川菜館,沒走幾步,陳晨就跟了出來。也不能說「跟」,咱走咱的,人走人的,怪就怪飯店就這麼一個正門,而X大不偏不倚正座東方。所以我也拿不准該不該停下來等一等這個富貴的老鄉。或許,我想,如果他喊我的話,我會停下來的。自然,他不會喊,但牛秀琴在喊。她落陳晨幾米遠,拎著名包和小夾克,尖頭高跟把平陽的青石路面踩得噔噔響。我只好停了下來。待兩人走近,我問:「說完了?」乾兒子直眺遠方,沒吭聲。乾娘笑笑說:「完了,多大點事兒啊,這就回平海。」於是我們就把秀琴老姨送上了車,雖然她難得地擺手說不用不用。回宿舍的路上,我只能和陳晨走在一塊。天很藍,陽光清澈得幾乎能發出聲音。這種情況下一句話不說顯得有點誇張。我們便不約而同地談起了錄音的事,沒啥新意,基本上是把飯桌上說過的話顛來倒去又重複了一遍。臨分手,陳晨向我確定了下試音時間,我說周日上午九點吧,他說,好,三角樓前。我以為他會說「不見不散」,事實上並沒有。還好。 book18.org
然而大波反應激烈。上次陳晨跟我說這事時,我只當是玩笑,沒敢四下散播。現在好事成真,大家卻認為我在逗他們玩。尤其是大波,在我再三保證、拿出試音日程並痛發毒誓後,他依舊負隅頑抗。「咋可能呢,」他說,「藝術學院的錄音室能隨便亂用?」 book18.org
「亂用當然不可以,」我開導他,「但咱們用能叫亂用嗎?」 book18.org
這下大波就無言以對了,他倚著門悶頭抽煙,半晌又笑了笑說:「靠。」這犟驢犟得超乎想像,上次沒把我們的貝司手打壞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book18.org
試音這天,大波難得地洗了洗頭(修了修頭髮也說不定),還穿上了他心愛的馬丁。一行人雄赳赳氣昂昂,卻難免悵然若失。是的,悵然若失,雖然誰都不會說出來,但美夢成真就是這麼個滋味。陳晨果然在三角樓前等著。見了面他也不廢話,直接領著我們上了三樓。當然,對這棟樓,或許音樂系高材生大波更為熟悉。他老早就給我們講過這個X大最古老建築的歷史,可以說新校址基本就圍繞著三角樓而建,僅從這個角度看,說我校立足於藝術系毫不為過。老建築的缺點也顯而易見,往大了說存在安全隱患,比如木質架構和地板;往小了講走廊狹小,燈具長明,要我說,實在有點費電,不符合我國節能減排的發展策略。值得一提的是,與很多院系大樓一樣,這走廊兩側裱著些相框,獨特之處嘛,除了領導簡介還有些藝術名作,還真有點進博物館的感覺。 book18.org
萬萬沒想到的是,錄音室里赫然坐著白毛衣。她又穿上了白毛衣,下身是條喇叭口牛仔褲,腳蹬一雙紅藍新百倫。身材不提,光那蓬鬆馬尾和高領里露出的頎長脖頸便足以讓人眼前一亮。我向她問好,她回應你好,至於有沒有認出我來,那就不得而知了。大波就不像我這麼客氣,對院領導連聲招呼也沒有就直接躥進了錄音棚。當天我們試了兩首歌,主唱有點激動,以至於吼得喪心病狂。誰知出來時,白毛衣鼓掌說:「可以啊你們。」我們只好謙虛地笑了笑。白毛衣說錄專輯,甭管是不是小樣,都要有個策劃,幾首歌了,時長了,配器了,包括想要做出的效果,這些都得搞清楚。「不要覺得搞這些跟搖滾樂相背離,不是的,性手槍也離不開麥克拉倫的策劃。像約翰凱奇這樣的,已離音樂太遠,他想表達的那些東西,在這樣一個錄音帶里根本不可能體現出來。」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等還沒有隨心所欲的資格。當然,她說得對。 book18.org
打三角樓出來時,在一樓走廊的牆上,我看到了白毛衣。很奇怪,進來時竟沒發現。照片里她也是個馬尾,倒沒穿白毛衣,皎潔的笑容下鬆散的白色襯領隱隱可見。襯領往下就是深藍色的宋體簡歷了:沈艷茹,女,中共黨員,藝術理論專業教授,博士生導師,先後就讀於四川大學和北京師範大學,1985年至今任教於X大,1997年前往英國埃塞克斯大學藝術系任訪問學者,2000年任藝術系副主任,2002年至今任藝術學院副院長。中華美學學會會員,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長,省文藝理論學會副會長,省電影協會理事,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第八屆全委會委員。如你所見,頭銜有點多。於是呆逼們就說:「頭銜真雞巴多。」邁過草坪時,貝斯又補充道:「不過有容奶大嘛。」大波卻悶聲不響,興許仍沉浸在聲嘶力竭的自我感動中。而風已略見凜冽。 book18.org
十二月初,平陽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鵝毛歸鵝毛,但沒兩天就化了個乾淨。就像無限拉長的建宇大火,在形單影隻的口誅筆伐中連根毛都沒留下。當然,我們的行政法老師說肯定會處理幾個人,內部處分和刑事起訴都少不了,曖昧之處在於處理誰。這難免又讓我想到了梁致遠,無論如何,他老如今的日子不好捱。周四的一個晚上,在衝擊CET4的教室里,我接到了父親的一個電話。這當然非同尋常,如你所知,我很少給他老打過去,他老也很少給我打過來。父親笑笑問我在幹啥,磨蹭好半晌他才點明重點,說奶奶摔倒受了點傷。「髖骨骨折,醫生說情況還好,你不用擔心。」「有個幾天了,你媽不讓吭聲,說怕耽誤你學習。」「不用擔心不用擔心,今兒個動過手術了,醫生說可以,不錯,在病例里算好的了。」之後我聽到了母親的聲音,背景空曠,應該是在醫院。她說:「想回來就讓他回來吧,省得在那兒干著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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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book18.org
髖骨骨折很可怕,對老年人來說尤甚。後遺症肯定少不了,能避免骨頭壞死、恢復關鍵性功能已是上帝保佑。當然,奶奶不信上帝,真要信點什麼的話,那也只能是老天爺。為了讓她老安心,母親十月二十五剛上了上供,「這初五、十五怕也跑不了」。這種事毫無辦法。以前在老院,奶奶就常年供奉著太上老君,成天煙霧繚繞的,連堂屋天花板都熏得一團黑。按母親的說法,跟日本鬼子剛放過炮一樣。後來住進了小區,癮再大她老也得忍著,「甭管咋地,可不能讓日本鬼子再放炮了」。說這話時,母親笑笑,低頭抿了口熱水。於是水汽就邁過秀氣的鼻尖,爬上了光潔飽滿的額頭。興許是過於操勞,加上沒化妝,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在烏黑秀髮的襯托下簡直白得刺目。「別瞎操心,你奶奶啊,情況好著呢,待會兒到醫院瞅瞅你就知道了。」母親又笑了笑。我越過她的肩頭,在擁擠喧囂的小店裡環視一周,嘴唇嚅了嚅,終究是沒有發出聲音。奶奶是左股骨粗隆間骨折,股骨頸也伴隨著中度骨裂,前者移位太厲害,只能置換了人工關節,後者則釘上了七八顆空心釘。老實說,撇開感情因素,此類手術還真有點邪典的意思,僅憑想像已讓人渾身發癢。「這好好的,咋就摔著了?」這麼說著,我擺擺手,讓服務員把面上給了母親。 book18.org
「媽不餓,你先吃。」面給推了過來。 book18.org
「你先唄。」我又給推了回去。 book18.org
「讓你吃你就吃,」母親皺皺眉,「跟你媽瞎客氣啥。」我只好操雙筷子開始吃。「咋摔著了?這誰知道,你奶奶自個兒都說不清楚。來點辣子?」我點點頭,於是瞬間碗里就多了一勺紅顏料。「天冷,暖和緩和,」她丟下勺子,搓搓手,凝眉淺笑,「你奶奶啊——說起來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摔了也不吭聲,媽到家做好飯,喊人出來,只聽聲不見動。這一聲又一聲的,進屋瞅了瞅,你奶奶說腿疼,說晚飯不出去了,就在床上吃。飯端過來了,結果她在床上坐不起來,我一看不對勁,她這才說了實話。」 book18.org
我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只好埋頭吃得更加起勁。 book18.org
「慢點吃,」母親輕嘆口氣,「老小孩老小孩,這人一老跟小孩也沒分別,你姥爺還不一樣?」 book18.org
「我姥爺咋了?」我艱難地在麵條間擠出了幾個字。 book18.org
「你姥爺見天要吃倆炸泥鰍,不然睡不著覺。」她撇撇嘴,蔥白小手捧著一次性水杯靈活地轉了轉。渾濁油膩的燈光下,那粉紅色的指甲光彩奪目。 book18.org
周五下午翹了半節行訴課,到平海時已近六點。天灰濛濛的,陰著小雨。母親一身黑色羽絨服,在長途客運站外候著,哪怕只露著一雙眼,我也大老遠就認出了她。問咋不上大廳里等,她說裡面空氣太差,完了就嫌我穿得薄——「也不瞅瞅啥季節,凍不死你才怪!」接下來,不顧我的反對,母親開著畢卡索直奔老南街。一碗刀削麵吃得人滿頭大汗,她的臉頰上也總算泛起了一抹紅暈。我問她昨晚是不是一夜都沒闔眼,母親直搖頭,說可睡了好一會兒,「倒是你爸,折騰了一宿」。我當然不信。顯而易見,父親這五大三粗笨手笨腳的,對奶奶的吃喝拉撒即便有心那也無力。飯畢,母親又要了兩份大肉芹菜水餃,說是小舅媽一份,奶奶一份。「這大晚上的,她老人家吃得消嗎?」我不禁問。 book18.org
「有啥法子,」母親搖頭苦笑,「你奶奶欽點,這要不吃啊,醫院還有雞湯,熱熱就成。」 book18.org
按母親的說法,在骨折這件事上,奶奶的小孩心性暴露無遺。當初是在二院做的檢查,醫生建議有條件的話儘快轉到平陽,這髖骨骨折可不是小事。母親四下託人,醫院和主治醫生都聯繫好了,結果奶奶死活不去,她老哭天喊地,「就是死也要死在平海」。我完全能夠想像奶奶於疼痛和麻木中淌出的那兩行絕望的清淚。但對超出理解範圍的東西,她老又表現得服服帖帖。比如是保守治療還是手術,是內固定還是關節置換,是氣動鋼板空心釘還是不鏽鋼陶瓷。對所有這些,奶奶毫無意見,絕無怨言,躺直了任人折騰。如你所見,這其中竟湧出幾分悲壯,母親說著就紅了眼圈:「看你奶奶傻不傻。」那就說點不傻的,我從包里拎出了個充氣泵。母親問啥玩意兒,我說醫用氣墊啊。陳瑤原本要跟著回平海,可這陪護病人可不是兒戲,所以我拒絕了。不想今天中午吃飯時,她直接抱了個盒子過來,讓我捎回去。我的驚訝不啻於眼下母親的驚訝,簡直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當然,母親不會瞠目結舌,更不會說不出話,她拍拍充氣泵笑著說:「這就是醫用氣墊啊,光聽醫生說,還心說要去找找看,陳瑤這就搞定了,這小妮子有心了!」起身接水餃時,她又眨眼補充道:「還別說,人這腦袋瓜子啊,就是靈光!」 book18.org
打麵館出來,天上飄起了雪花,不大不小,像是老天爺的頭皮屑。畢卡索直奔人民醫院。小舅媽來開的門,輕手輕腳的,她壓低聲音說奶奶剛睡著。「也沒吃東西?」母親問。 book18.org
「給她熱了點雞湯,喝得挺香。」說這話時,小舅媽搗了搗我。哪怕當著母親的面,我也只能施以回禮。小舅媽抿抿嘴,沒有笑出聲。母親卻跟沒看見一樣,從我手裡接過水餃就徑直進了廚房。病房大概有個三四十平,進門西側是病床,眼下被帘子隔開,我不幸的奶奶正安睡其上;正對著門,緊挨南牆擺了張陪護床,有個一米多寬,擠下倆人沒問題;東北角看樣子是個衛生間,屎黃色的燈光正透過門縫和玻璃悄然溢出;東南角就是我所謂的廚房了,聽母親說只有張大理石台子和倆插座,「電磁爐是壞的,又找人換了一個」。幾聲清脆的叮噹響後,母親探出頭說:「吃飯。」 book18.org
「瞧瞧你奶奶?」幾乎與此同時,小舅媽又搗搗我,轉身撩起了帘子。奶奶確實睡著了。我以為她會跟電視里演的那樣渾身上下插滿管子,再不濟也該吊個輸液瓶,然而她老沉著安詳,乾淨利落。那張花白頭髮下溝壑縱橫的臉和我上次見到時也沒多大區別,甚至——說不好是不是錯覺,反而略為紅潤了些。但氣味是有的,醫院的氣味,疾病的氣味,衰老的氣味,噩運的氣味,在充足的暖氣里肆無忌憚地發酵著,登時一股辛辣湧來,簡直讓我兩眼發酸。於是我就揉了揉眼睛。這會不會給人一種孝順的感覺呢?我沒由來地想到。「吃飯!」母親不知啥時候到了身後,輕聲說。 book18.org
「醫生五點多剛來過,拔了負壓引流器,」小舅媽的神情讓我覺得我們在搞特務活動,「說術後反應很好,一切正常,就是現在左腿還有點腫。」 book18.org
「是不是?」母親說,「先吃飯。」 book18.org
「大概這一晚上就能消腫。」小舅媽邊走邊回頭。 book18.org
帘子外的空氣多少要清新些,雖然知道不應該,我還是長舒了口氣。 book18.org
「餃子,趁熱快吃。」母親整了整帘子。 book18.org
「我啊?我不吃。」 book18.org
「不吃晚飯哪行?就是給你帶的,我們都吃過了。」 book18.org
「真不餓,姐,」小舅媽直搖頭,「我四點多在家剛吃過,你小舅悶了半鍋滷麵。」說著她轉向了我。 book18.org
「快吃,可不跟你客氣,這餃子可不能放。」母親把不鏽鋼碗塞了過去。小舅媽只能捧到了手裡,她求助般地看了看我。我的回答是:快吃。老實說,從小到大,我第一次見小舅媽這麼客氣。或許真的是滷麵吃多了吧。好在她識相地放棄了抵抗,轉身在陪護床前的藍色皮椅上坐了下來。母親脫去羽絨服,露出一截纖細腰身。小舅媽也穿著紅毛衣。這一切都提醒我,此時此刻,暖氣房裡熱得讓人想爆炸。依葫蘆畫瓢般,我脫去皮夾克,說:「熱死個人。」母親哼一聲,接過去,扭身撐到了衣架上。她米色收口毛衣下是條黑色休閒褲,圓臀緊繃,在腳尖掂起時甚至顛了顛。我趕緊撇開眼,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已大汗淋漓。這些冬日的汗水淌過臉頰,匯在脖頸上,黏糊糊一片,像一灘熔化的鐵水。「你要不要也來點,林林?」小舅媽夾起一個餃子。沒有任何猶豫,我抹把汗,俯身湊過去,吸溜一下就吞進了嘴裡。不,吞進了食道,胃裡。我也搞不懂這是泥鰍還是餃子,它甩甩尾巴,嗝地發出一聲呻吟。於是我就吐出了一個氣泡。「慢點你!」小舅媽笑笑。 book18.org
「沒事兒吧,」母親在我背上捶了兩下,「多大人了,沒一點大人樣。」 book18.org
「靠,」好半晌,我才發出了聲音,「沒噎死我!」如你所料,背上緊跟著又挨了兩掌。 book18.org
今晚當然是小舅媽值班。她說她周五調了課,「從上午十點一傢伙睡到了下午三點」,這會兒精神正旺。所以我就勸母親早點回去睡,她光應允就是不見動身。後來,突然地,我就想起了父親。或者說,我總算想起了父親。「我爸呢?」我問。小舅媽掇著餃子,頭都沒抬。「你爸,」母親揉揉眼,打了個哈欠,「魚塘呢唄,他到這兒也幫不上啥忙,不行晚上讓他送點宵夜過來。」小舅媽占著嘴沒吭聲,我卻覺得有宵夜吃挺不錯。可以說,簡直太棒了。就在小舅媽與水餃作鬥爭的過程中,奶奶醒了。先是通過導尿管來了一泡尿,完了她攥著我的手眼淚就掉了下來。她說自己沒出息,又說差點見不著我。當然,眼淚鼻涕很快就被母親擦了去,她問奶奶感覺咋樣,「疼不疼」。奶奶說有點疼。「有點疼就對了,」母親笑笑,「說明這身體還是咱自個兒的。」這話逗得奶奶破涕為笑。但緊接著,她又嘆口氣,說自己身子裡現在又是瓷片又是釘子,「唉,老覺著癢得慌」。「關鍵是沒人打牌,」我瞅瞅母親,又瞅瞅奶奶,還有半截帘子外的小舅媽,「躺著干著急,不癢才怪。」滿堂大笑。母親按著奶奶,白我一眼。我也覺得自己有些過於心思活絡了。 book18.org
我喂奶奶吃餃子的功夫,母親給小舅媽交代了些護理知識。這老人臥床,關鍵是預防併發症,比如便秘、褥瘡、深靜脈血栓、尿路感染和肺病。預防方法呢,很簡單,就是多活動,比如腹部按摩、勤抬臀、多喝水、擴胸拍背和深呼吸。母親總結得簡潔到位,我不由伸了伸大拇指。她呸一聲,說都是醫生交代的。「對了,」這麼說著,母親撩撩頭髮,笑盈盈的,「這林林從平陽捎回個醫用氣墊,咱琢磨琢磨用法,過兩天給鋪上去。」我連忙表示這是陳瑤的心意。如你所料,奶奶很激動,樂呵呵地說:「這小妮子還惦記著我呢。」 book18.org
「那可不。」我回答她。除此之外還能說點什麼呢。 book18.org
母親一連幾天都沒好好休息,周六一早還得赴林城參加個什麼文化節,這又待了一會兒,就在大家催促下回去了。難得地,我提醒她注意身體。母親喲一聲,只是笑了笑。臨走,她問我回去不,我說:「我得值班啊。」我表現得很誇張,餃子差點扣奶奶頭上。 book18.org
「也行,給你舅媽做做幫手,這打水買飯掃地了,還能幹干。」母親穿上羽絨服,「說好啊,一切聽你舅媽指揮,有事兒給媽打電話。」 book18.org
於是在小舅媽指揮下,我們伺候奶奶拉了兩天以來的第一泡屎。她那個聲音和神情讓我覺得生命真是場煎熬。而我們每個人都會有這麼一天。在排泄後的心滿意足中,奶奶很快又進入了夢鄉。於是在小舅媽指揮下,我們又聊了些家長里短的屁事兒,先是骨折,再是四中,接著是萌萌、小舅和姥爺。她說陳老師早離了婚,小孩得了白血病,前一陣二任開車翻溝里去了,剩下一條腿,「你說說這人啊,誰知道下一步會走到哪兒去呢」。清澈的燈光下,我這才發現連小舅媽的眼角都爬上了歲月的吻痕,而我曾經以為這個人會永遠嬌憨下去。後來我們就談起了陳瑤。小舅媽說她可聽說我上次帶女朋友回來了,也不讓她瞧瞧,「真是不把舅媽放在眼裡」。我只能滿面通紅地表示時間太緊,下次一定領給她看。「是不是?小氣樣兒,我還能給你看壞?」小舅媽笑起來像能融化世界上最冷的冰。然而父親的宵夜我們沒能等來,這個小舅媽再指揮也無濟於事。 book18.org
第二天晌午父親才來了一趟,提了倆飯盒,一個盛著魚湯,另一個是滷麵外帶了份糖醋裡脊。魚湯自然是煲給奶奶的,滷麵和裡脊——父親說:「湊合著吃吧,母豬剛下完崽,這豬場裡忙得要死,連個放屁功夫都沒,到飯店裡隨便拾掇了些。」原本我還想質問他昨晚上宵夜為啥沒送到,既然「連個放屁功夫都沒」,那也實在不好說些什麼了。早飯是在醫院食堂解決的,仨包子一碗粥,又貴又難吃,所以這滷麵我難免吃得狼吞虎咽。父親讓我慢點,說豬崽都不帶這麼急。小舅媽在帘子那頭笑了笑。她手腳是真麻利。魚湯一到,她就接過去,碗勺備好,叮叮噹噹一通後,奶奶就發出了滿足的嘆息。父親則奔於帘子內外,凈講些豬崽的事了。等奶奶吃飽喝足,小舅媽就要走,說一會兒張鳳棠就到,她這帶著畢業班,下午還得補課。父親和我讓她吃完飯再走,她連連擺手。父親說這就是鳳舉的手藝,「你回去吃的也一樣」。小舅媽這才紅著臉坐了下來。 book18.org
就小舅媽吃飯的當口,張鳳棠來了。她買了點水果。「也不知道你們吃飯沒,」到帘子那頭看過奶奶後,她一面脫大衣一面說,「幸虧沒給你們帶。」 book18.org
「帶啥帶,這滷麵多的是,專門給你捎了份。」父親笑得呵呵呵的。 book18.org
「不早說,那我再吃點?」張鳳棠小心翼翼地把綠色貂皮大衣(可能是的)撐到衣架上,「鳳蘭走了吧?」 book18.org
「一早就走了。」 book18.org
我以為張鳳棠會說點什麼,結果她直奔衛生間。再出來時,她邊擦手邊說:「這雪下得邪乎,一勁兒一勁兒的。」如她所言,確實如此,地上湯湯水水,空中飛絮亂舞。從凝著水汽的窗戶望出去,我還以為自己得了白內障。 book18.org
小舅媽走後,父親讓我回家睡去,他說他在這兒看一會兒,順便等主治醫生來了問點事兒。於是我就回去。老實說,病房裡的氣味過於考驗一個人的意志。打的到家,倒頭便睡,醒來已近八點——是被父親叫醒的,他說:「吃點東西,吃點東西再睡。」父親帶了倆涼菜,弄了個狗肉火鍋。客廳里肉香四溢。他搓搓手說:「喝點?」恐怕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我只好「喝點」。問哪兒來的狗肉,父親笑笑說:「問你小舅去,這肉是燉好了我才帶回來的。」抿了兩口老白乾,我才真的從昏睡中掙脫開來。燈光下,父親的胡茬子和褶子清晰了許多,看起來像真的一樣。他說奶奶換了人工關節其實三五天就能下地,關鍵是那個骨裂,起碼得多躺十天半月。他說這個張XX可以的,年齡不大,醫術一流,不愧是師出名門。他說他先去的醫院,「給你奶奶送了鍋泥鰍蛋花湯」,「你小舅發明的」。然後他就沒話說了。他搓搓手,打了個酒嗝。然而我也沒話說。埋頭掇了兩塊狗肉後,我只好吸吸鼻子,給自己摸了根煙。敬父親一根,他驚呼:「爸早戒煙了,你不知道?!」這我還真不知道,起碼戒煙並沒有使他更胖。但打火機不見了,我摸遍口袋也沒有。父親起身在客廳里轉了一圈兒,也毫無收穫。「邪門了!」他說,「以前他媽的到處都是!」 book18.org
我也起來找。直奔臥室。還是沒有。父親說他們屋裡應該有,床頭櫃了或者哪兒。這讓我隱約想起母親曾從我手裡沒收過一個打火機。於是進父母房間的同時,我說:「我媽還沒收過我一個。」 book18.org
「一個?你媽沒收過我一打!」 book18.org
床頭櫃里也沒有。倒是在梳妝檯的二層抽屜里,我發現了母親的一個舊手袋。漫無目的地,我打開亂翻了一通,結果摸到一疊紙。隨手拽出來一看,粉色紙面,藍色小字,像是銀行或者醫院收據。我以為是奶奶的手術單據,就胡亂瞄了一眼,不想「張鳳蘭」仨字一下就躥入眼帘。沒由來地,我心裡猛然一緊,兩秒後又渙散開來,好似雪球必然會融化,煙霧必然會消散。我只覺腦子有點發懵,而燈光硬得厲害。單據上赫然印著「電子宮腔鏡檢查」,再往下是「0。9%氯化鈉注射液」、「陰道灌洗上藥」、「宮頸注射」、「觀查床」、「一次性引流管」以及「超導無痛人流」。後面還有一長串,但那些字跳躍著,越發難辨。除了發票,還有些白紙綠字的收費清單,甚至一張B超報告和宮頸檢查報告。「找到了沒?一個破打火機……」父親突然湊了過來,仿佛從天而降。我感到自己的手哆嗦了一下,然後他就愣住了。真的愣住了,兩眼大睜,胡茬和褶子熠熠生輝。「這你都能翻出來?」或許有個半秒鐘,他笑笑,撓了撓脖子,「快收起來,你媽凈瞎放。」於是我就收了起來,出票日期是2004年11月23日。「咋樣,」父親扛扛我,「爹厲害吧?」這又是一個故作幽默的動作,在文學和影視作品中常用來表現小康之家和諧健康開明的親子關係。 book18.org
煙是在液化氣灶上點著的。幾乎與此同時,我在廚房窗台上發現了一個打火機,這他媽就有點誇張了。但無論如何,狗肉還得吃。直到把那半瓶老白乾喝完,父子倆都沒怎麼說話。不是不想說,是我真不知說點什麼好。後來父親就開了電視,他笑笑說:「我說呢,咋老覺得少了點啥。」我也笑了笑。「咋樣,飽不飽?」父親又搓搓手,「要不再下點掛麵?你媽燉的雞湯還剩點。」猶豫了下,我說行。湯麵很快就出鍋了。父親炒了幾個雞蛋,放了兩把白菜,又澆了些雞湯和肉湯。不得不說,很香。我卻有點吃不下去,只是埋頭把碗里的湯喝了個一乾二淨。「吃面啊!」父親瞅我一眼。 book18.org
於是我就吃面。然而挑了兩筷子,我終究還是抬起頭來:「咋回事兒到底?」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我沒吭聲,繼續吃面。 book18.org
「那個環出了點毛病,時間也久了,這破銅爛鐵的,早過了保質期。」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嘖,你個小屁孩瞎問個啥?再來點狗肉?」他笑聲轟隆隆的,像個巨大風箱。這是有史以來我們父子間第一次談到性。 book18.org
「行了,飽了。」我也笑笑。 book18.org
「你說說,你奶奶這事兒要不要找個老仙兒看看?」也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冷不丁問道。他臉膛通紅。 book18.org
吃完飯不到九點,父親說他去醫院值班,我說我這睡一天了,還是我去吧。他起初不願意,但終究是拗不過我,最後翻箱倒櫃找了兩套保暖內衣出來。「你媽剛給你買的,洗過了。」他說。地上已經積了一層雪,父親騎摩托車送我(這當然是妥協的結果),一路小心翼翼。到醫院時大致九點半,陸宏峰竟然也在。仨倆月沒見,這小屄蛋子兒躥高了一截,像是硬拔上來似的,頭小脖子細,說不出的怪異。還是愛臉紅——動不動就臉紅,仿佛永遠有瓶紅墨水等著潑灑。父親說送陸宏峰迴去,他偏不,說啥都要留下來值班。大概真怕把他送回去,張鳳棠接個開水,他也要跟著去。陪奶奶說了兩句話,父親就走了。我們半拉著帘子,圍著矮几磕了好半天瓜子。當然,病號只有眼饞的份,雖然她老早兩年就已經喪失了嗑瓜子的能力。張鳳棠跟我說這個主治醫生張XX怎麼怎麼牛,「一般人想掛他的號那是難於上青天」,「還是你媽面子大」。「還有這暖氣房,眼下普通病房都難找,還暖氣房,單人間,啊,廚房,衛生間,這可都是老幹部待遇。」「聽說更好的病房也有,啥VIP房,我這妹妹還不要,不過確實,咱也用不著。」對她這些話我真不知說點什麼好,只覺著酒精在暖氣烘烤下到處亂爬,讓我渾身發癢。後來,她又談到了陸敏,問我去過表姐那兒沒,我說沒。問我見過那個當兵的沒,我也說沒。「我姐姐請我吃過飯。」我告訴她。 book18.org
「那敢情好,你們姐弟啊,在外面要多多來往,多多扶持!」她這就要唱起來。 book18.org
話到此處,陸宏峰早已滾到陪護床上呼呼大睡。奶奶更不用說,她的呼嚕聲在寂靜的雪夜裡如此美妙。張鳳棠說下午張醫生過來複查,一折騰就是半天,「你奶奶是真睏了」。「你也睡吧,」她拍拍我,「姨一個人看著就成。」這多不好意思。然而哪怕睡了一下午,此時此刻我也有點迷糊——酒精和暖氣實在是催人入眠。耷拉著腦袋硬扛了一會兒,我只好挨著陸宏峰躺了下來。再睜開眼,病房裡壁燈昏黃,悄無聲息。衛生間倒燈火通明,沿門縫瀉出一道亮光。我坐起身來,剛想叫聲姨,張鳳棠就從衛生間走了出來。「咋醒了,不睡啦?」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我親姨一如既往地苗條。「給你弟送點紙,多大的人了,丟三落四。」她帶上門,邊走邊說。勞她提醒,我這才發現陪護床上就我一個人,而衛生間裡也適時傳來了響聲。張鳳棠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以為她會開燈,然而並沒有。或許粗暴的亮光捅破夜的寂靜有些過於殘忍。陸宏峰很快就走出來,在我身後倒了下去,一句話沒有。瞄了眼手機,凌晨四點,我就讓張鳳棠去睡會兒,「這一宿都沒闔眼了」。她略一推辭,也就休息去了。當然,在此之前先解了個手,那嗤嗤的水聲在這樣一個夜晚格外響亮。我也放了個水,完了看看奶奶,又在這斗室里踱了一圈兒。透過窗簾的縫隙,外面的世界白得耀眼,我的心卻一片蓬鬆。轉過身來,瞥見薄被下緊貼的母子時,沒由來地,我突然就想到了陸永平。 book18.org
周日上午牛秀琴來了一趟,大包小包帶了很多東西。她很驚訝我回來了,笑著說林林就是孝順。雖然父親和張鳳棠極力挽留,她還是沒留下來吃飯。在走廊的拐角,她沖我招招手說:「有事兒給老姨打電話!」母親回來時已近五點,劇團里七八個人隨行。這些插科打諢的行家圍著奶奶便開始嘰嘰呱呱,一時病房裡歡聲笑語。母親確實瘦了點,但臉上終歸恢復了血色,兩頰那抹熟悉的紅暈在暖氣烘烤下生動依舊。她問我啥時候走,這我還真沒想好,隨口說明天吧。「管你呢,要不想上學,哪怕你在這兒呆一輩子嘞!」她撇了撇嘴。搞不好為什麼,這突然而至的熱鬧讓我說不出的心煩意亂,索性跑消防樓道里抽了會兒煙。一根將盡時,李青霞打此路過,看到我便叫道:「好啊,跑這兒躲清閒了,讓你買東西呢!」我問買啥,她說:「你奶奶想聽聽戲,結果咱們這一伙人全忘了。」我說收音機家裡有啊,她說:「家裡是家裡。」這閒著也沒事兒,我就陪霞姐跑了趟超市。冰天雪地,鵝毛飛舞,我只好誇她行動力強。「那是,」李青霞毫不謙虛,「不光行動力強,還美麗大方。」 book18.org
「那可不,大方起來肯定美。」我笑了笑,搖頭晃腦的。就這一瞬間,那個刻著「三谷」的棕色木屜冷不丁地打腦海里冒了出來,於是我又補充道:「請客吃壽司,當然大方啦。」 book18.org
「啥壽司?」李青霞愣了下,馬上又企鵝般地擺了擺手,「瞅瞅你們這一個個豺狼虎豹樣兒,我就那麼隨口一說,還真讓你們惦記上了!」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啥啥啥,姐過生日你又回不來,就下周六,比你媽早個一星期?」雪實在太大了,我幾乎看不清李青霞的臉,「要我說,直接一塊過得嘞,老闆埋單!別說壽司,燕窩魚翅都行!」 book18.org
在霞姐的大笑中,我吸了吸鼻子。遠遠望過去,大地一片蒼茫,行人和雪人也沒什麼分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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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免捐) book18.org
奶奶關於「西水屯家弄了不少錢」的一個論據就是這套位於城西麗水佳苑的躍層。兩層加起來,按張鳳棠的說法,「總建築面積差不多二百平」。現在看,樣式是老了點,但比起政府的安置房,那是好得沒邊了。西水屯比我們村先拆了多半年,也是緊著東北環就近安置,可沒倆月——房子也不知道裝修沒,我親姨就轉手賣了人。一併賣掉的還有陸永平在老南街的一套二手房,七八十平大概,光線暗淡,我唯一能夠想起的就是客廳正中掛的那幅巨型裝飾畫——一片無垠的竹林,每每我盯著林子裡那條逐漸隱去的小徑發獃,幻想有一天自己也會置身其中,而路的盡頭必然有什麼美好的東西在苦苦等待。當然,一如絕大多數的美夢,這一天沒有到來,也不可能到來。零一年秋天張鳳棠通過關係(奶奶說,除了那個姓魏的還有誰,說不定這買房的主意都是他出的嘞)買了這個鋼廠內部房。據說還需要資質,得什麼級別以上的幹部才能買,這事在小禮莊張鳳棠就吹噓過好幾次,嗓門高亮得像架著個大喇叭。但如母親所說,城西有一個不好,就是空氣品質差了點,畢竟在鋼廠南面。對此張鳳棠回應道:「要按鳳蘭的說法,咱都得住到山上去。」她邊笑邊說。一如此刻,我問啥時候通暖氣了,我親姨笑了笑:「早就該通了,這一拖就是幾年,也幸虧水電費一年二百包圓,不然俺娘兒倆還不都得凍死?」 book18.org
她的意思我明白,但我的疑惑依舊沒能得到解答。當然,嚴格上講也不能算「疑惑」,我也就隨口問問。不過既然開口了,那就要問個清楚明白,所以我一邊刮著白蘿蔔一邊說:「今年才通?」 book18.org
「去年就通了。」張鳳棠淘著野榛蘑和木耳,一個緊俏的屁股對著我。 book18.org
「我咋沒一點印象?」我笑笑。 book18.org
「沒印象?」張鳳棠扭過頭來,「這家你來過幾次,你自個兒說說。」 book18.org
她這麼一說我就紅了臉。老實說,這麗水佳苑我還真沒來過幾次。陸永平和父親哥倆好那幾年,我到他家去的頻率尚且普普通通,陸永平死後更不用說,何況這搬到了城西呢。我又沒成家,逢年過節用不著走姨表親。也就是「沒了姨夫」,「你姨一個人怪可憐」(奶奶語),端午和中秋家裡會備份禮上門走一走。但我這整年不在家,一般情況下自然是父母代勞。有回年初一我倒是跟母親去過一次,但陸家兄弟多,一坐就是一屋,嘰嘰喳喳的,連飯都沒吃,我便和母親落荒而逃。不過溜了一圈兒,這屋裡也沒啥變化,除了陸永平的痕跡被清除得一乾二淨——記得前兩年在某個犄角旮旯里我還見過他的照片,小眼大嘴,笑得異常燦爛。就我幫廚(也就刮個蘿蔔、擇把香菜)的功夫,陸宏峰進來了兩次,一聲不響的。張鳳棠問他啥事,他也不答。問不寫作業瞎跑啥,他說他快餓死了。「星期天沒晚自習?」我問他。 book18.org
「有個啥考試占用教室,明兒個下午才上課。」這表弟兩手操兜,寬大校服下的身體軟綿綿的,像塊口香糖。而唇上的那抹黑色絨毛儼然一條鲶魚或者一名李大釗同志,讓人渾身發癢。 book18.org
買收音機回來,張鳳棠正要走,問我要不要跟她回去。「起碼安安生生吃頓飯。」她穿上大衣拎上包。出乎意料的是,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就應允了。是的,病房裡的眾人、氣味、歡聲笑語,甚至母親的通紅臉頰,都令我煩躁莫名。在又一波大笑中,我瞥了母親一眼。「沒事兒,」她走過來,「晚上你霞姐跟媽一塊兒值班,算工時。」這麼說著,母親就笑了起來,毛衣下的乳房都在輕輕顫抖。 book18.org
李青霞也笑:「別光工時,有宵夜沒?」 book18.org
「這個可以有,看你想吃啥吧?」母親一手操兜,一手搭上我的肩膀,笑吟吟的,「誰想吃宵夜啊,都可以考慮留下來,啊,報飯先。」 book18.org
理所當然,又一波大笑如約襲來。於是我也笑了笑。 book18.org
這天氣電瓶車肯定騎不成,索性扔在了醫院裡。我跟張鳳棠步行去了趟家樂福。她問我想吃點啥,這我還真說不好,於是她便東奔西走左一兜右一兜,我自然又是個行李架子。每買一樣東西,她都要問我行不行,而每次她問,我都會拚命地點頭。至於具體買了些啥,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當然,到了我姨家裡,一切真相大白。晚飯張鳳棠弄了個小雞燉蘑菇,又搞了個枸杞羊肉砂鍋,每人一小碗白米飯,吃得是熱氣騰騰大汗涔涔。不得不說,張鳳棠的廚藝比起母親來也不惶多讓。值得一提的是,打的回來,我剛想掏錢,被她一巴掌扇在了手上。「等你自個兒能掙錢再說吧。」我親姨哼了一聲。 book18.org
吃完飯,又看了會兒電視,我便起身告辭。我是這麼說的:「那我走吧,姨。」說這話時,我伸了個懶腰,一副理所當然要走的樣子。 book18.org
「走個屁,這冰天雪地北風呼呼的,往哪兒走?家裡又不是沒地兒睡。」張鳳棠翹著二郎腿,瞅了我一眼。 book18.org
於是這晚我便睡在了表姐的閨房。一樓三室一廳,除了個雜物間,另兩個都是臥室。陸敏這間自打落成大概也沒用過幾天,淪陷於一片粉紅之中時,我感到榮幸極了。昏睡很快將我吞噬。可以說那抹朦朧的粉紅尚未脫離視線,我已不知天南地北了。沒有辦法,這兩天雖不能說多累,但咱還真沒睡過囫圇覺。然而晚飯水分補充得有點多,先是羊湯,再是米粥,它們淌過食道,漫過腸胃,最後難免地彙集於膀胱。就這麼尿到表姐床上有些喪心病狂,在憋脹感的持續擊打下,我只能睜開了眼。迷迷糊糊的,這一路上跌跌撞撞,險些在客廳西側的矮階上翻個跟頭。我只好靠了一聲。經過樓梯口時,就那麼隨便一瞥,我發現二樓貌似亮著燈。這泡尿無比漫長,搞得我幾乎要再次昏睡過去。等水流殆盡的剎那,衛生間裡一聲巨響,尾音還他媽輕微上揚,有點驚天地泣鬼神的意思。與此同時,我意識到,這會兒來個大號鄙人也不會過於反對。可惜沒帶煙,這種事想想就好。暈暈乎乎地,我沖完馬桶就往表姐的閨房趕。二樓已黑燈瞎火,以至於打開房門的瞬間,我都有點懷疑適才的一瞥是不是錯覺。 book18.org
神使鬼差,躺回床上,我卻再也睡不著覺。那些個瞌睡蟲仿佛隨著尿液被排了個一乾二淨。壽司、人流單據、陶瓷關節、陸永平、陳瑤,甚至醫院樓道里的消防栓,有的沒的,紛至沓來。萬籟俱靜中,連窗外大雪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辨。翻來覆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總算再次觸摸到了那片朦朧。然後——便意就恰如其分地襲來。除了靠一聲,你還能說點什麼呢。看了看手機,已零點出頭。又磨蹭了好半晌,我開燈,下床,打開了房門。當然,這次揣上了煙。然而不到樓梯口,我便瞥到了那道由二樓傾瀉而下的橙色光線。它直直地切在石膏橫樑上,像只巨型橘子被擠爆的瞬間噴射而出的汁液。我不由愣了愣。客廳里只有掛鐘的滴答聲,雪光從陽台的窗戶滲進來,通徹的瑩白中竟摻著股清冽。我突然就感到了一絲寒冷。陸宏峰的房間黑燈瞎火,沒有丁點動靜。我睡覺前他還在張鳳棠的喝斥下寫化學作業。又瞥了眼那道橙色光線,我輕手輕腳地踱回房間,熄了燈。再出來時,我的心便怦怦地跳了起來,不可抑制。這雪夜裡卑劣的躁動實在讓人莫名其妙。 book18.org
出乎意料的是兩級樓梯會如此漫長,乃至足夠我打了兩次退堂鼓。在打第三次退堂鼓時,我貓著腰,暗罵自己傻逼。隨後便有聲響從橙色窗口溢出,掉落在光潔的走廊地板上。好似受到驚嚇般,我吸了吸鼻子。是「啪」的一聲,像是在打蚊子,這起碼說明我親姨確實尚未入眠。緊接著又是一聲「啪」,一個公鴨嗓開腔了,略帶喘息:「知道了知道了,這到元旦都不休息,等那麼久誰受得了?」毫無疑問是我親愛的表弟,老天在上,我頭一次見到如此不耐煩的撒嬌。這麼說著,他嗯了一聲,語調上揚。隨之什麼吱扭了一下,房間裡傳來一聲女人的悶哼。如此熟悉而令人臉紅,瞬間我心裡就擂起鼓來。「見天想著這事兒,真不消說你。」悶哼的尾音牽出這麼一串,緊跟著又是一聲輕哼。不是張鳳棠是誰?哪怕不知為何,這聲音溫暖多褶,不似以往般清亮。登時轟隆一聲,我心裡亮如白晝。 book18.org
「你不想?」陸宏峰瓮聲瓮氣的,像是腦袋上罩了個麵粉袋。 book18.org
「啪」地一巴掌,顯然又有蚊子出沒:「瞎說啥,給你說,期末拿不到名次,有你好果子吃!」 book18.org
陸宏峰沒了音,倒是床板接連吱扭了好幾下,張鳳棠嗯了一聲後,又吸了口冷氣。我輕觸著乳漆牆,幾乎喘不上氣來。然後室內就傳來幾聲蛤蟆叫,或者退一步講,起碼一隻被人扭住脖子的鵝才發得出這種聲音。 book18.org
「笑啥,再跟期中考試一樣,媽就不讓你碰。」 book18.org
「知道了知道了。」陸宏峰滿口答應。床板又吱扭起來,激烈了些許,張鳳棠也輕哼了兩聲,這一切卻馬上戛然而止。「不讓碰,那我想了咋辦?」 book18.org
「管你咋辦。」 book18.org
沒了音。寂靜中吱扭聲再次響起,青澀、緩慢,卻堅決。 book18.org
「還有昨晚上在醫院,真不知道現在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啥!」 book18.org
「又來了你,都說幾萬遍了。」 book18.org
「你現在是翅膀硬了,媽說啥都不聽,」「啪」地又是一巴掌,「讓關燈也不關。」 book18.org
蛤蟆叫了兩聲。一陣窸窸窣窣後,「啪啪」兩聲脆響,這次恐怕不是打蚊子了。 book18.org
「別著涼了你,」張鳳棠「啊」地一聲輕呼,「輕點兒。」 book18.org
「媽,在學校老是想你。」 book18.org
「喲——」 book18.org
「想你的——屄。」最後一個字近似耳語,但我還是聽到了。也不能說「聽到」,應該說即便窗簾嚴絲合縫,它還是突破重重阻撓穿透了我的耳膜。無論如何——有些誇張,乃至我心裡禁不住一顫。 book18.org
「疼!」陸宏峰一聲慘叫。 book18.org
「讓你瞎扯。」 book18.org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緊跟著,啪啪聲響徹耳膜。張鳳棠嬌吟兩聲,直呼輕點。但小屄蛋子兒並沒有「輕點」,一連串的「啪啪啪」不絕於耳。 book18.org
「輕……點兒,讓人聽見!」當媽的喘息著抖落幾個字。 book18.org
「哪能聽見。」兒子也喘。 book18.org
「說過……多少次了,這……這事兒可不能……」張鳳棠像是再也說不出話,索性悶哼起來。 book18.org
橙色燈光漫過半邊走廊,在綠牆和紅磚表面浸上一層模糊的影子。我感到老二硬得發疼。 book18.org
「那你讓林林來?」好半晌,陸宏峰氣喘如牛地蹦出這麼一句。 book18.org
「誰……知道你這麼猴急,小畜生。」 book18.org
陸宏峰或許切了一聲,又或許沒有,總之啪啪聲戛然而止,接連兩個深呼吸後,他說:「我看……你是想讓林林日你!」這聲音有些過於響亮,我甚至覺得哪怕此刻躺在表姐閨房也一樣能夠聽到。回答陸宏峰的是他自己的一聲慘叫:「老疼!」 book18.org
「你也知道疼?」我親姨也長呼了口氣。 book18.org
陸宏峰沒說話,而是用肢體語言作出了回答。隨著張鳳棠的一聲輕呼,床板再次吱扭起來。喘息。悶哼。我覺得這暖氣供應比病房裡都要充足。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沒音。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還是沒音。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我雞巴大不大?」 book18.org
「跟誰學的你?!」很遺憾,這次沒能欣賞到陸宏峰的慘叫。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又咋,快弄完睡覺去!」 book18.org
「大家都叫我古巨基。」蛤蟆叫了兩聲。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古巨基,」陸宏峰喘了口氣,「《情深深雨濛濛》裡面那個。」 book18.org
得有個四五秒,張鳳棠才笑了起來。大笑。如果坐著,肯定是前仰後合;如果站著,必然會直不起腰。床上的一切活動都讓位給了笑。始作俑者也笑了起來,呱呱呱的。我掐掐堅硬的褲襠,在牆上趴了好一會兒。 book18.org
「你說說你們,啊,多大點兒,一天不學好,凈瞎搞怪。」 book18.org
「他們說我雞巴直起來能把俺們學校大門捅倒了嘍。」蛤蟆叫,不無得意。 book18.org
「說啥呢……」張鳳棠又開始笑。持續了好一陣。直到陸宏峰再次動起來,笑聲都沒能完全停下。 book18.org
「媽,我大還是我爸大?」陸宏峰可能有些興奮過頭。 book18.org
「瞎說啥。」當媽的沒搭理他,好半晌又說,「別提你爸。」 book18.org
不提就不提,兒子悶聲不響,啪啪聲卻毫不拖泥帶水。 book18.org
「輕點兒你!」張鳳棠喔喔直叫。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大還是張亞光大?」 book18.org
張鳳棠的叫聲細高,像一眼叮咚清泉。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嘖,你今兒個咋回事兒?」我幾乎能夠想像她鳳眼一翻柳眉微蹙的樣子。但很快,在新一輪的啪啪脆響中,清泉再次開始流淌。「你媽屄啊,輕點兒輕點兒。」 book18.org
「怕啥?」他絕對吞了股口水。 book18.org
「讓林林聽到你才心靜?」 book18.org
條件反射般,我連大氣也不敢出。屋裡的運動並沒有「輕點兒」,起碼我沒能聽出這個跡象。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陸宏峰突然說:「聽到咋了?聽到就拉他一塊來。」粗重的喘息使每個字都要在空中彈跳幾下,乃至傳到我耳朵里時它們轟轟作響。 book18.org
張鳳棠不說話,只是哼。 book18.org
「好不好,媽,倆雞巴一塊來。」稚嫩的公鴨嗓矬刀般打磨著寂靜的夜,誇張而怪異。 book18.org
張鳳棠還是不說話,依舊是哼。好半晌,伴著一種鵝叫般的嘶鳴,我親姨總算從喉嚨里摳出幾個字。她說:「峰峰,媽不行了。」 book18.org
運動在一場暴風驟雨後歸於沉寂。陸宏峰於喘息和嬌吟中射得悶聲不響。直到張鳳棠讓他洗洗睡,我才得以確定房間裡的行為藝術已宣告結束。而我兩腳發麻,大汗淋漓,煙盒在手中都變了形。張鳳棠進衛生間後,我覺得是時候撤退了。但我親愛的表弟還四仰八叉地臥在床上,橙色燈光照亮他稚嫩的鬍鬚,一如照亮他胯下綿軟的「巨基」。就在我挪到樓梯口時,陸宏峰開腔了。他說:「媽!」回答他的是水聲。於是他又叫了一聲。這次水聲友情暫停了一下:「咋?」 book18.org
「明兒個再給我一百二。」 book18.org
「幹啥又?」 book18.org
「學雜費。」 book18.org
「不交過了?又交!」 book18.org
「那個多媒體課讓交的。」 book18.org
水聲再次響起,與此同時,張鳳棠說:「明兒個我找你們老師去。」 book18.org
陸宏峰「操」了一聲,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隨後他唱了句周杰倫的歌,那個愛情龍捲風什麼的,重複了兩遍。在第三遍重複到一半時,他頗有自知之明地放棄了。「媽!」 book18.org
「又咋?」水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他媽也回到了臥室。 book18.org
「我爸跟我姨咋好上的?」這話說得字字清晰、行雲流水。我攥著扶手,再也挪不動腳步。 book18.org
沒有回答。一陣窸窸窣窣後,窗口出現一個女人的影子。雖然知道用不著,我還是迅速蹲了下去。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快洗洗睡去!樓下可還有人。」女人消失,像是上了床,幾聲細碎的吱扭,「媽累得要死,你可別惹我。」 book18.org
「說說唄。」 book18.org
「嘖,一邊兒去,看你媽還沒死是不是?昨晚上你呼呼大睡,你媽可值了一宿班兒。」 book18.org
「媽媽。」這聲音嗲得有點過分,如果可以的話,我現在就想掐死陸宏峰。 book18.org
「一個黃鼠狼,一個騷狐狸,一對眼就搞上了唄,你姨夫又不爭氣,偏偏進了宮,那可不是乾柴烈火喲!」我搞不懂這話什麼意思,不由自主地,整個人幾乎要貼到玻璃上。 book18.org
「不像啊。」 book18.org
「啥不像?」 book18.org
「我看我姨挺那個的。」 book18.org
「哪個?」 book18.org
「神聖不可侵犯。」支吾了好半晌,他用普通話說。 book18.org
「切,還神聖不可侵犯?」我親姨笑了起來,高亮得和戲台上的阮媽不相上下,不知什麼玩意兒在大笑中咚咚作響。後來笑聲突然就低了下去,但還是持續了好一會兒,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她才止住了笑:「會裝唄。」 book18.org
陸宏峰沒吭聲。 book18.org
「讓你蓋被子聽不懂?非晾你才心靜!」 book18.org
「啥是會裝?」 book18.org
「表面上那個啥——」張鳳棠頓了頓,「冰清玉潔,啊,暗地裡直發騷,嘖,腳別亂蹬,生虱子了你?」 book18.org
兩聲蛤蟆叫。 book18.org
「整天撅著個大屁股扭來扭去,一看就是騷屄欠弄,不知給多少人弄過了。」 book18.org
「你咋知道?」 book18.org
張鳳棠沒搭理他,而是切了一聲。好半晌,她說:「哎,媽好看還是她好看?」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媽跟你姨哪個好看?」 book18.org
陸宏峰沒吭聲。起碼我沒聽見。 book18.org
「不問你呢?嘖,別碰我。」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沒音。 book18.org
「你好看,」公鴨嗓慢條斯理,略一停頓,還笑了笑,「我姨也不醜,都好看。」 book18.org
「沒良心的,吃著碗里想著鍋里,跟你爸一個德性!」張鳳棠聲音壓得很低。 book18.org
「我咋了我?」 book18.org
「髒內褲忘了?」 book18.org
「媽。」一陣窸窸窣窣。 book18.org
「那麼髒的東西也拿,不消說你,噁心不噁心一天!」 book18.org
「一邊兒去!」 book18.org
「幸虧你姨沒發現,不然你媽臉往哪兒擱!」 book18.org
張鳳棠這一串連珠炮把她親外甥打得暈頭轉向,但硝煙滾滾中炮貌似還沒放完。 book18.org
「別亂摸!」「啪」地一巴掌。 book18.org
陸宏峰誇張地吸溜了一下。 book18.org
「你姨可不是啥乾淨貨色。」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咋個屁,快下去睡覺!」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本來就發騷,這當了大老闆,還不得岔開腿讓人弄啊,乾淨得了嗎?」 book18.org
我摸根煙咬在嘴裡,卻沒機會點上。客廳里的掛鐘滴滴答答的,指針仿佛就戳在耳邊。 book18.org
「哼啥哼?」 book18.org
「我沒哼。」 book18.org
「聽見你哼了。」 book18.org
「真沒哼。」 book18.org
於是張鳳棠就哼了一下:「咱村那個喬禿頭你還記不記?」 book18.org
「誰?」 book18.org
「喬曉軍啊,你忘了那個四中教導處的,唉喲,跟你姨關係可不一般,偏你爹沒一點眼色,還逞能,英雄救美嘞。」 book18.org
陸宏峰哼了一聲。這次確確實實哼了。如果我親姨需要呈堂證供,我想我可以做個人證。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沒咋啊。」 book18.org
「還有鄭向東,當年你姨夫可不把他結結實實揍了一頓,到現在頭上都還有碗口大一塊疤呢。」張鳳棠直咂嘴,像是疤落在了她頭上。 book18.org
「啥時候的事兒啊?」 book18.org
「早了,你姨剛開始搞劇團那會兒。」 book18.org
「真的假的?」 book18.org
「難說,無風不起浪,最後要不是你姥爺親自出面,人鄭向東會留下來?」 book18.org
「不像。」 book18.org
「跟誰學的,不像不像,啥叫不像?誰不像?」張鳳棠顯然翻了個身,我覺得窗簾都動了動,「鄭向東可摸過你媽屁股。」 book18.org
好半天沒人說話,我忍無可忍地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嘖,瞎摸啥?」我姨終於又開腔了。 book18.org
「他能摸我不能摸?」 book18.org
回答他的是一串清亮的笑聲。 book18.org
「他摸這兒沒?」 book18.org
「他敢!」 book18.org
「咋不敢?」 book18.org
「切,你亞光叔不剝了他。」 book18.org
「吹牛吧就。」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我不光摸了,還日了。」 book18.org
又是一巴掌,這次顯然隔著被子。沒由來地,我想到了《地道戰》和《小兵張嘎》里的土製防彈衣。 book18.org
「亞光能咋地?」這表弟大概恨不得蹦到天花板上。 book18.org
「再瞎扯我不撕爛你的嘴!」 book18.org
大概真怕嘴被撕爛,陸宏峰沒了音。張鳳棠罵了句什麼,隨著一聲細碎的吱扭,像是又翻了個身。她甚至哼了一聲。 book18.org
「媽。」好半晌,羊羔咩咩地叫了一聲。 book18.org
沒人應聲。 book18.org
「媽。」蛤蟆叫。 book18.org
「快下去睡覺!」 book18.org
一陣窸窸窣窣,接著咚地一聲響。 book18.org
「嘖,別瞎鬧!」 book18.org
陸宏峰吸了口氣,就沒了音。 book18.org
「小畜生。」張鳳棠輕哼了一聲。好一陣又是一聲。某種壓抑的熱氣流從她的口腔淌出,整張窗簾都浸得濕噠噠的。 book18.org
「媽,爽不?」陸宏峰輕喘著,像是犯了鼻炎,緊跟著是幾聲響亮的吸溜。 book18.org
「小畜生。」張鳳棠還是這麼說。她聲音輕飄飄的,又是一聲輕哼。 book18.org
搞不好為什麼,周遭再次熱烈起來,我心裡也禁不住輕輕一顫。 book18.org
「硬不硬?」幾聲吱扭後,陸宏峰顫抖著說。 book18.org
「你睡飽了,瞎折騰……你媽。」張鳳棠一聲輕呼,「干點啥也沒個度。」 book18.org
房間裡又響起了熟悉的節奏,緩慢,悠長。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那鄭向東的事兒也是亞光說的吧?」 book18.org
或許是陸宏峰不由自主地用力一挺,張鳳棠啊了一聲。 book18.org
「他說的我可不信,大話簍子一個,也就會彈彈琴吹吹簫。」 book18.org
「咋說話呢?」我姨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book18.org
床板輕輕搖。也可能是床墊里的彈簧發出的聲音。席夢思。 book18.org
「高幹病房誰找的?醫生誰找的?劇團搞這麼大,誰捧的場?搞得跟誰專蒙你一樣。」這麼說著,張鳳棠切了一聲,似是意猶未盡,又似不屑於繼續舉證。當然,很快,她又開炮了:「還有那啥藝術學校,你姨這大老闆當的,啊。」 book18.org
陸宏峰悶聲不響。 book18.org
「我可親眼見過那個陳建軍來找你姨,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張鳳棠嘀咕了句什麼,接著說道。擲地有聲。 book18.org
「誰?」公鴨嗓總算吱了一聲。 book18.org
「沒誰。」 book18.org
「誰嘛?」 book18.org
「煩人不,說了你也不認識,反正你姨呀,會做生意。」 book18.org
「肉體生意——」她這調子拖得老長。 book18.org
「聽不懂?岔開腿做生意。」 book18.org
遠處傳來汽車鳴笛聲。向北約莫一公里的省道是鋼廠拉煤車的必經之地,我突然想到,如果雪足夠多,融化了之後就是汪洋大海,那些在雪夜也如此忙碌的重卡自然也就成了汽輪。這樣想著,我覺得自己幾乎要漂浮起來。 book18.org
「你不也開過賓館?」好半晌陸宏峰才開了口。他甚至笑了笑。 book18.org
「你還弄不弄?」冷冰冰的。 book18.org
陸宏峰沒吭聲,而是卯足勁搞了幾下,「啪啪啪」的。張鳳棠一聲悶哼後再沒出聲。當然,也可能是我沒聽見。 book18.org
「咋搞上的他倆?」好一會兒表弟喘息著問。 book18.org
張鳳棠哼了一聲。 book18.org
「媽媽。」 book18.org
「你姨褲腰帶松唄,見了雞巴就走不動路。」她也輕喘著,間或一聲低吟,「這當官的哪個不是老狐狸,那股子騷氣還能聞不到?」 book18.org
如你所見,沒準是戲演得有點多,我姨總是揣著股戲劇化的誇張。雖然這種誇張讓人不舒服,但你還真不知說點什麼好。又搞了幾下,陸宏峰說自己口渴,想喝水。張鳳棠說,喝就喝唄,又沒人攔你。於是陸宏峰就鄭重其事地請求他媽把桌子上的水給他遞過來。「勞駕。」他說。 book18.org
「自個兒去。」他媽回答。 book18.org
於是他就「自個兒」下去喝水。於是扁平而傾斜的影子便在窗口晃了晃。於是他就撩開窗簾,往外瞄了幾眼。我緊貼著牆,頭髮都要豎起來。陸宏峰的頭髮卻平直順滑——不知啥時候這廝搞了個齊劉海。於是他就摸摸齊劉海,喝起了水。一時咕咕作響,仿佛打哪兒飛來了只老母雞。 book18.org
「不過女人啊,在外面就是不好混,是是非非又咋說得清楚。」張鳳棠拖長調子,一聲長嘆。 book18.org
「那你還說我姨。」窗簾放了下去,堪堪露著一角。 book18.org
「你姨就是騷咋了?還不許說啊?涼不涼,讓媽也喝點兒。」 book18.org
蛤蟆叫。 book18.org
「嘿,你還別不信。」這當媽的也是「咕咕咕」,「嗯。」 book18.org
兩下蹭地聲,影子又爬上了窗簾:「冬冬他媽那樣的才叫騷。」 book18.org
「你倒是眼尖,學習不行,旁門左道挺上勁兒。」 book18.org
「這誰看不出來啊,上次我去冬冬家,他媽……」戛然而止,陸宏峰嘿嘿直笑。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不咋。」 book18.org
「你說不說?」 book18.org
「真不咋。」 book18.org
「切,你說我還不聽嘞。」 book18.org
「媽。」蹭地聲。 book18.org
「幹啥?」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嘖,作踐你媽吧就。」 book18.org
蛤蟆叫。 book18.org
「咋,不洗洗去?」 book18.org
蹭地聲,開門聲,水聲。陸宏峰再回來時嘿嘿直笑。於是他媽就給了他一巴掌。相應地,他便哼了一聲,不,哼了兩聲。 book18.org
「作踐你媽吧。」好一會兒,張鳳棠舒口氣,又說。接著,呱呱呱中,房間裡一陣滋滋作響。如你所料,這個看毛片時永遠快進的爛俗橋段讓我挺直脊樑,半天才悄悄地喘了口氣。「行了行了,噁心死人,水給媽拿來。」 book18.org
陸宏峰悶聲不響,但很聽話。於是我姨就如願以償地漱了漱口。不幸的是她需要親自下床,跑到衛生間,噴出一道水霧。我都感到麻煩。等她再回來,陸宏峰又開始蛤蟆叫。 book18.org
「還弄不弄?」沒好氣。 book18.org
「媽,」表弟顯然上了床,緊跟著,「啪」地一聲脆響,「從後面來唄。」 book18.org
「德性你,」張鳳棠咂咂嘴,「要求還挺多,快點弄完,幾點了都。」 book18.org
咚地一聲,一陣窸窸窣窣,陸宏峰哼了哼。「屁眼上毛又長出來了。」他喃喃道。我搞不懂這話什麼意思,不由冒了一頭汗。當然,更有可能是我聽錯了,因為張鳳棠對此幾乎沒有任何反應。 book18.org
「冬冬他媽啊,我看是個說媒的。」幾聲吱扭後,我姨突然談起了牛秀琴。聲音有點小,應該是背對著我。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媒婆不知道?專門給人家說媳婦兒的。」 book18.org
「她不文化局的嗎?」 book18.org
「說你傻你就流鼻涕,」我姨笑了笑,卻不屑於給兒子作任何科普,「我看要沒她啊,你姨跟這當官的還真不一定能牽上線。」正是此時,樓下的掛鐘敲了一下。老實說,這冷不丁地,嚇人一跳。我望了眼光怪陸離的走廊,又瞥了瞥樓下微弱的天光,然後就放了一個屁。冗長而醇厚,也幸虧悶聲不響。而嘴裡的煙已悄無聲息地少了一半,我這才驚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印第安人。 book18.org
「她這有啥好處啊?」 book18.org
「啥好處?好處可多著吶,水滸傳裡邊……廢話賊多,快弄完睡覺,真拿你媽當驢使啊。」 book18.org
蛤蟆又開始叫,接著「啪」地一聲脆響。「駕。」他說。 book18.org
「你就作吧。」張鳳棠一聲悶哼後罵了句什麼。略一停頓,她又說:「不是媽眼紅,你說說秀琴這樣的,啊,除了吃吃喝喝岔開腿讓人弄弄,她還會幹啥?」 book18.org
這個問題恐怕陸宏峰迴答不了,所以他就沒吭聲。 book18.org
「你瞅人家混的,車是車,房是房——光平海起碼有四五套房,憑啥啊,就憑一個月千把塊錢工資?」 book18.org
「那冬冬他爸也不知道?」 book18.org
「不知道?人家可精著呢,不知道。」 book18.org
「那他不管?」 book18.org
「管得了麼管,他一個初中老師給調到教育局,憑啥啊?」 book18.org
「妻管嚴。」陸宏峰猛搞了幾下,啪啪脆響。 book18.org
於是相應地,張鳳棠也叫了幾聲:「犯啥病呢你,給你說啊,你要娶了媳婦兒也那樣,媽可就沒法活了。」 book18.org
回答她的是蛤蟆叫。 book18.org
「笑啥?」 book18.org
還是笑。 book18.org
「切,你這樣我咋瞅著危險呢。」 book18.org
陸宏峰不搭茬,而是用力挺了幾下。席夢思的呻吟中,他問:「媽,爽不?」 book18.org
張鳳棠似是哼了兩聲,然後就沒了音。她應該是誓死也不想搭理這個未來的妻管嚴兒子了。 book18.org
席夢思呻吟得愈加熱烈。啪啪聲也變得密集。 book18.org
「輕點兒你。」我姨壓著嗓子猛叫了幾聲。 book18.org
「媽,你屁股真圓。」兩聲細碎的「啪啪」,陸宏峰氣喘如牛。當然,牛是怎麼喘氣的,我還真說不好。只隱隱記得,每逢寒冬臘月那些老夥計們都要從鼻孔里噴出悠長的熱氣,令人無比著迷。不知道我親愛的表弟會不會噴點什麼出來。 book18.org
「你姨的更圓,還肥。」張鳳棠也喘。 book18.org
「媽,給你說個事兒。」不知是不是錯覺,陸宏峰的嗓音突然變得清亮,速度也慢了下來。 book18.org
「嗯。」張鳳棠輕哼著。 book18.org
「我見過她的屄。」他聲音有些發抖。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我見過我姨的屄。」他略一停頓,又是「啪」地一聲。我感到嘴裡苦得厲害,只好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張鳳棠不吭聲,還是哼。 book18.org
席夢思的呻吟幾乎要停下來。 book18.org
「暑假那會兒。」 book18.org
「我在劇團辦公室玩電腦。」 book18.org
「我姨在裡面睡午覺。」 book18.org
陸宏峰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像個即將斷氣的我軍戰士。這長征煎熬得我滿手心都是汗。但戰士停了下來,躺地上打滾,不走了。 book18.org
「咋嘛?」半晌,張鳳棠終於問。 book18.org
「我到她屋裡上廁所,就看見了唄。」 book18.org
「哦,你姨沒穿褲衩,光屁股等著你哩。」隨著床板猛一吱扭,我姨叫了一聲。 book18.org
「穿了,可小,屄毛都露出來了,又黑又多。」 book18.org
張鳳棠又哦了一聲。當然,也可能只是一聲稀鬆平常的呻吟。 book18.org
「跟你的有一拼。」陸宏峰笑了笑。 book18.org
沒音。 book18.org
「屄也肥,大屄唇翻著,屄洞都能瞅見。」他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像是被鋼絲勒住了脖子,沒準下一秒就會掛掉。 book18.org
「騷不騷呀?」張鳳棠聲音輕飄飄的,說不出的奇怪。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我問你姨的屄騷不騷。」 book18.org
陸宏峰不說話,啪啪聲又漸漸響起。 book18.org
「你沒弄她?」張鳳棠輕聲叫著。 book18.org
陸宏峰誓死不吭,啪啪聲越發劇烈。 book18.org
「想不想弄……你姨,啊?」張鳳棠嗷嗷直叫。這些字詞翻過圓滑的喉頭,又被拉扯成一根根緊繃的絲線。「弄你姨的大騷屄,大浪屄!」 book18.org
回答她的是小屄蛋子兒的低吼聲,哼哼唧唧的,像是被人捏住了睪丸。但床板的運動振聾發聵。屋裡的兩人像是發瘋般製造出一襲巨大的風暴。它將我席捲而起,四處顛簸。我發現自己幾乎喘不上氣來。 book18.org
好一陣,公鴨嗓總算吐出了幾個字。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日死她!」 book18.org
「你……要弄你姨,媽就讓林林弄。」我親姨的呻吟充滿了彈性。她極力壓著嗓子,聲音卻針尖般發亮。 book18.org
席夢思的運動立馬停了下來,房間裡只剩粗重的喘息。 book18.org
「林林這又高又壯的,下面肯定大。」 book18.org
「騷屄!」陸宏峰猛然挺動起來,像是遭雷劈了一樣。他一連喊了好幾聲,公鴨嗓在啪啪聲中被削去一截,低沉卻又尖利。 book18.org
回答他的是嗷嗷叫。 book18.org
我不由攥住了自己的褲襠。 book18.org
「反正,」好半晌,陸宏峰才放慢速度,緩了口氣,「不許給他唆雞巴!」 book18.org
張鳳棠沒吱聲。她邊喘邊哼,像一灘兀自消融的糖漿。 book18.org
「聽見沒?」陸宏峰似是在他媽屁股上來了一巴掌,「媽!」他甚至咬了咬牙。 book18.org
「媽有啥法子?」一聲悶哼後,張鳳棠輕顫著說。 book18.org
「啥?」陸宏峰索性停了下來。 book18.org
「他硬把大雞巴頭子往媽嘴裡戳。」 book18.org
「騷屄!」一時啪啪作響,「那你就唆了?騷屄!」這表弟的嗓音乾涸得像塊龜裂的泥巴,滑稽而誇張,卻又怪異得令人窒息。 book18.org
「媽就是騷屄!」張鳳棠仿佛要哭出聲來。 book18.org
「倆雞巴日不死你啊,騷屄!」興許是過於激動,小屄蛋子兒打了個嗝。我能想像那熱氣流里羊肉和白蘿蔔的味道。 book18.org
「嗯,日死媽,媽快給你倆弄死了,」我親姨的嗓音溫暖多褶,「還有冬冬,一起弄媽!」 book18.org
陸宏峰射精時,我也友情射了一管。區別在於,他射在他媽屄里,而我射在了自己褲襠里。這熱烘烘黏糊糊的感覺讓我恍若化身為一塊口香糖。張鳳棠並沒有馬上去洗澡,而是讓陸宏峰去。但這小屄蛋子兒當然磨磨蹭蹭。於是母子倆又溫馨地聊了好一會兒。我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離開機會。張鳳棠讓兒子期末好好複習,爭取拿個名次。「這下你該心滿意足了吧。」她用普通話說。 book18.org
然而陸宏峰並沒有心滿意足,他說:「記著給我買電腦。」 book18.org
「你這階段要啥電腦?」 book18.org
這話實在傷人心。於是陸宏峰就惱了。他說了句什麼我也沒聽清,之後就是漫長的沉默,再後來他就哭了起來,委屈得差點把自己噎死。 book18.org
「行行行,班級前三十,年級前五百,明兒個我就跟你姐說。」 book18.org
「寫個條兒。」 book18.org
「能耐你,」張鳳棠似是哭笑不得,「快洗洗去,三更半夜的,明兒個再說。」 book18.org
陸宏峰不吭聲。 book18.org
「切,還能蒙你?」 book18.org
一番權衡之後,陸宏峰姑且答應了。就在他走向洗澡間時,張鳳棠突然問他偷看母親的事是真是假。 book18.org
「瞎扯的你也信?」蛤蟆叫了兩聲。 book18.org
「你瞎雞巴亂搞,我可不饒你!」她這嗓音又如在戲台上一般清亮,「還有,嘴嚴實點兒,別啥都往外捅。」 book18.org
陸宏峰有沒有說話抑或說了些什麼,我不清楚。我只覺兩腳發軟,而一截粗硬的屎橛子幾乎戳到了體外。正是此時,張鳳棠一把拉開了房門。一股暖風襲來,宛若一堵堅硬的牆。 book18.org
【未完待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