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 (65-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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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65-67) book18.org

作者:氣功大師6/7/2021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第六十五章(免捐) book18.org

早上是被父親叫起的。他把門捶得咚咚響,說起來了。於是我就起來了。當捂著一膀胱尿沖向衛生間的剎那,母親正好打廚房出來,白毛衣,紅圍裙,操著箔子的右手腕白生生的。 book18.org

真的很白,只一眼,我便迅速滑過了目光。她垂著眼,徑直走向餐桌,沒說話。我也沒說——確切說,我拖長調子嗯了一聲,老鼠叫一般,什麼意思自己也搞不懂。放水時,我側耳傾聽,卻只有父母臥室傳來的吱嚀聲,難說父親在搞勞什子。等擠下牙膏,廚房裡細微的叮噹響才順著門縫溜了進來。我對著鏡子搓了搓眼屎,又濕把手抹抹臉,呆立片刻後,總算隨意地拉開了衛生間的門。 book18.org

「咋還沒上班呢?」我倚在門口,擺了一個休閒的姿勢,與此同時牙刷迅速在嘴裡搗了起來。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或許是沒聽到吧。原本她還露著半個身子,一閃就沒了影,廚房裡隱隱蒸氣升騰。 book18.org

我默默搗了一會兒牙。父親露頭看看我,嘿嘿一笑,又縮了回去。奶奶在房間聽戲,也不知道起來沒。 book18.org

母親又閃了出來,揭鍋蓋,盛粥,不用說,小米粥。她下身還是那條棕色羊絨長裙,其上墨綠色紋理被飽滿地撐起。 book18.org

「今兒個不去劇團?」我撇開目光,在吐出牙刷的同時,順嘴吐了一句。我敢保證,十分隨意。 book18.org

母親還是沒搭茬。圍裙系帶在臀後輕輕擺動。父親又吱嚀起來。一種難言的憤懣如廚房的蒸氣般突然打胸中升起,我返回衛生間,迅速搗完了牙。等洗完臉出來,卻險些撞上母親,她正端著兩碗粥走向餐桌,腳步細碎輕快。 book18.org

「啥飯?」我突兀地甩甩手,粗聲粗氣地問。 book18.org

母親沒回頭,卻總算回了一句,她說:「穿你衣裳!」 book18.org

我把自己上下打量一通,這才發現褲襠有些臃腫,當然,問題不在我,在這條略顯緊身的秋褲。家裡除了母親,都沒有穿睡衣的習慣。我不由紅了臉,在弓背躥向臥室的同時,又甩了甩手——還是有些突兀。 book18.org

就我跟房間換衣服的當口,父親出了門。母親讓他開車去,他說開車騎車不都一樣。打我門口經過時,他敲敲門,吼了句:「難得!」我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直到幾分鐘後客廳的電子鐘報時八點整,我才意識到自已是個多麼勤快的人。 book18.org

早飯並非小米粥,而是玉米羹,拌了點蓮菜,還蒸了兩籠熱包子。就這兩籠包子,母親起碼五點半就得起床。她一向如此,誰說什麼都沒用,用她的話說,是習慣了。還當老師那會兒,除了節假日,無論包餃子還是蒸面點,母親都會挑個沒早讀課的日子大半夜起來忙活。 book18.org

印象中最深的,就是早起撒尿時,廚房昏黃的燈光包裹在水汽朦朧的窗戶里,像某種生化巨獸的眼睛。 book18.org

對我的早起,奶奶很驚訝,她一連「喲」了好幾聲,最後呵呵笑著說:「不小了,也是要成家的人了,再這麼睡懶覺可就不像話了。」接著,她就說起了老黃曆,村子裡的誰誰誰十三四歲就娶媳婦,怎麼怎麼著。我當然無言以對,只好充耳不聞。倒是母親搭腔說,這都是些老封建,十三四剛發育,正長身體,哪是結婚的時候,再說時代不同了,現在的人啊,三十之前都是小孩。「不過,就是小孩也不能天天賴床啊。」她瞥了我一眼。 book18.org

我嗯了聲,埋頭喝了一大口粥,好半晌才抬起頭來。我琢磨著應該說點什麼。瞅瞅奶奶,瞧瞧母親,我問咋現在蒸包子。 book18.org

「還能咋,再放餃子餡就酸了唄。」母親眼都不抬,很是冷淡。 book18.org

我只好笑笑,掇塊蓮菜,又咬了口包子。 book18.org

飯畢,我主動幫忙收拾碗筷。在廚房,母親準備刷碗時,我湊上去說我來,她看看我,哼了聲,說:「以後少喝酒。」 book18.org

「儘量,儘量。」我趕忙點頭,雖然有些言不由衷。 book18.org

「盡啥量,別整得跟你爸一樣,」母親閃身一旁,解下圍裙,遞過來,「嗯。」她手腕白生生的,飽滿的雙唇總算揚起了一抹弧度。 book18.org

就是此時,客廳里響起一通京韻大鼓,母親很快走了出去。我卻有點笨手笨腳,光系圍裙都頗費了一番功夫。對方說普通話,起碼母親在說普通話,她說:「啊,咋現在有空打電話過來?」伴著一聲輕笑。 book18.org

我關上水龍頭,輕手輕腳地操起盤子。 book18.org

「就那樣唄。」 book18.org

奶奶應該在客廳,不過並沒有開電視。母親在客廳兜一圈兒,扭身推開了陽台玻璃門,最後又進了自己房間。熟悉的人聲時有時無,忽近忽遠,終於在模模糊糊中失去了蹤影。我打開水龍頭,只希望呲呲的水聲能吞沒那猛然竄起的莫名煩躁。 book18.org

第三個文件夾里都是音頻,撇去空空如也的「1」,「2」和「3」加起來攏共有十來個文件。小的幾十M,大的三兩G,命名什麼都有,阿拉伯數字,漢字,拼音,各種符號,甚至標點,牛秀琴也是任性。其實這些玩意兒之前試聽過好幾次,漫長枯燥,音質感人,除了揣測跟陳建軍有關,其他的就一無所知了。我只是希望一切到陳建軍為止,不管它們為何種目的以何種方式被錄製下來。然而,很不爭氣,當坐到電腦前,當白日裡幾不可辨的螢光閃爍著刺入眼帘,我的眼皮還是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窗外的雪鋪天蓋地,毫無停止的跡象。 就著熱茶,百般猶豫後,我點開了一個。等幾乎完完整整地聽完,或許是不耐煩,或許是僥倖心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反而讓我鬆弛下來。馬不停蹄,又陸續點開了兩三個,有點開業促銷砸金蛋的感覺,三倍速捱了一段時間,我終究又開始拖拖拽拽。很榮幸,在如同實驗音樂拼貼般的大段噪音中,各路精華被我像摳西瓜子兒一樣摳了出來,當然,僅就能聽清的部分而言。說到底,這些個音頻無非是些私人談話,有做生意,有聚會閒聊,除了陳建軍和牛秀琴,好像也沒什麼老相識。體育中心和籃球城占地幾百畝,自然是樁大買賣,一個稍早的音頻(看文件名可能是01年)則提到了大雁溝申遺和原始森林開發,其中的勾勾繞繞我也無心細聽,總之,這些,連同文化宮、河神祭拜,可能還包括評劇復興,從明面上來說都是陳建軍野心勃勃大手筆的組成部分。但一切和我無關。 book18.org

接下來,在一個近三百兆、命名為「hongda0514」的文件里,陳建業再次隆重登場,一如既往,嗓音酥脆得像塊黃油餅乾。這貨口若懸河,東拉西扯,相形之下,印象中牙尖嘴利的陳建軍反倒變成了一個嬌羞少女。但你能聽到病豬的笑聲,裹挾在一眾洪流中依舊那麼特徵分明。狐臭味果然名不虛傳。還有李俊奇他爹——也就是陳建業口中的「大炮」、「李老哥」,陳建軍口中的「李局」、「紅旗」——操著口軟綿綿的普通話,一個勁地嚷嚷著打牌。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打牌,更不知道陳建業為什麼叫他大炮。該稱號甚至引起了某位女士的嗔怪。陳建業的回覆是:王淑嫻都不在乎,你倒打抱不平,要讓她知道了,李老哥回去又得跪搓板了。眾人大笑,形態各異,牛秀琴像只打鳴的公雞,一股嘹亮的氣流在我耳朵里急促地痙攣。李紅旗的反應如他軟綿綿的嗓音,好半晌才羞答答地坦露出笑意,老實說,像個閉經老嫗晾在院子裡的棉布條。他說:「扯雞巴蛋,打牌打牌!」 book18.org

諸位老爺的話題形形色色,從中央意識形態到地方政治生態,從經濟形勢到異聞怪談,從明星八卦到黃色笑話,可謂千奇百怪、無所不包。如果這些口水能匯聚成一襲巨浪,陳建業便是浪頭的浮標,在推杯換盞和鶯聲燕語中勃起得碩大無朋。像之前說的,這貨極具喜劇天賦,我無法想像說出某些話時那張黑熊臉會是一種什麼表情。比如他提到某薄姓部長前兩年在遼寧時的荒淫往事,說兩口子隔著牆各搞各的,「你3P我也3P,牆都他媽震裂了」;比如他說起某個叫趙大松(音)的人,說前段時間上北京出差,趙大松做東如何如何摳門,「花的又不是你的錢,摳屁眼吮指頭」。「姥姥!」他笑得幾乎岔氣。有個女的說天子腳下可能氣氛不同,陳董在牛秀琴大腿上來了一巴掌(我猜是的),說哪都雞巴一樣,啥叫上樑不正下粱歪,「咱們搞的都是人家玩剩下的」。眾人又是大笑。有個男的問,趙大松跟他婆娘離婚沒?陳建業表示不知情,說這個得問大炮。大炮說可能離了,又說他哪知道,趙大松分到平陽後才回過幾次422,更別說人後來調到北京了。男的又問,趙大松老婆,不,前妻,還在大學裡教書?陳建業說鬼知道,說九十年代他往平陽出差,那會兒趙大松還在X縣公安局,見過一次他老婆,之後再沒見過。「這孫子是怕老婆再跟人跑吧,不敢帶出來見人了都。」 book18.org

眾人大笑,除了陳建軍,他說:「別雞巴瞎扯,打牌吧打牌吧。」 book18.org

至於諸位女士的身份,我也說不好,除了牛秀琴,都是些生人。我唯一在意並欣慰的是,其中沒有母親。幾個音頻聽下來,己然十點過半。母親來電話說昨天給奶奶拿藥了,放在哪哪哪,讓我囑咐她老中午記著吃。怕到時忘了,當下我就奔出去,把藥拿了出來。奶奶在客廳看電視,問我老鑽屋裡幹啥,別捂霉了。我說,學習,學習!「打電腦了吧,」她從老花鏡里瞄我一眼,「真當我老糊塗了!」 book18.org

您老沒糊塗,是我糊塗了,同到電腦前便被新續的熱茶燙得一哆嗦。其時我剛戴上耳機,點開「3」里一個名叫「平陽1105M」的文件。夯實而慢條斯理的腳步聲,女聲哼著小調,有些耳熟,卻說不準是什麼歌。腳步聲消失,幾秒種後再次響起,依舊慢條斯理,卻變得輕微,女聲深呼口氣,說:「我可不是懶,啥運動也沒落下啊,關鍵還是體質,啊,喝口水都長肉!」 book18.org

「瞎扯吧就,你這身材要啥有啥,還不知足呢。」母親的聲音很清晰,幾乎近在耳畔。 book18.org

我甚至能看到咖啡被雙唇含住,送入喉嚨,激起一聲悠長的嘆息。 book18.org

某種不祥的預感讓我放下茶杯,湊近電腦。一番拖拖拽拽,昨夜昏黃畫面里的母親重又歷歷在目。114分鐘後——這兒乎是一部電影的時長,陳建軍起身接了個電話,操著普通話,嗯嗯啊啊的,說些什麼也聽不太清。我瞄了眼進度,離結束還有一個多小時。就病豬嗯嗯啊啊的功夫,母親長吐口氣,清清嗓子,接連來了兩個深呼吸。一陣窸窸窣窣後,她咂了下嘴。 book18.org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我覺得母親是要起身下床。但陳建軍回來了,那迫不及待的腳步聲像鼓機般擂著耳膜。「什麼事兒啊都是,」他長嘆口氣,笑了笑,「唉——你是師大畢業的?」 book18.org

「啊。」很輕。 book18.org

「我在師大教過書。」吱嚀聲。 book18.org

「真的假的?」 book18.org

病豬笑了起來,憋得真辛苦啊。 book18.org

「哪年啊,我79屆。」母親也笑。 book18.org

「嘿,啥意思,有那麼老么我!」這次是大笑,半晌才剎住閘,「學潮後吧,90年初,那會兒師大上北京來要人,我也不想在北京呆,索性就回去了。」 book18.org

「真的啊。」 book18.org

「那可不,還能蒙你?」 book18.org

母親輕聲笑。 book18.org

「回去……不,應該說回來,回來也好啊,小春湖和柳陽大堤不比未名湖差。」 book18.org

「我們上學那會兒小春湖還是條臭水溝,柳陽大堤也不叫柳陽大堤,叫——」 book18.org

「二柳岔子!」 book18.org

兩人異口同聲,緊跟著是大笑。說不好為什麼,這舒緩澎湃的餘弦波令我一陣失落。 book18.org

「哎,」半晌,母親止住笑,製造出一種咚咚的叩擊聲,「那你哪兒畢業的,高材生。」 book18.org

「先是北大,後是人大,學經濟,當年那個價格闖關……」「然後又回了北大?」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看不出來啊。」 book18.org

「啥叫看不出來!」 book18.org

兩人又是大笑。我覺得有些過了,便靠回椅背喝了口茶。 book18.org

陳建軍連「唉」了好幾聲,似一種情緒表達,又似一種呼吸不暢的生理現象。 book18.org

「衛老已經退了吧?」這串意猶未盡的笑聲後,母親清清嗓子,略一停頓,「你去師大那會兒。」 book18.org

「沒,沒有,」陳建軍似乎楞了下,「又過了多半年,應該是……90年冬天退的。」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 book18.org

「當時不少師生抗議,裹著軍大衣在那個……」 book18.org

「塔樓。」 book18.org

「對,沒幾天衛校長自己退了,大夥也就散了。」 book18.org

半響沒人說話。 book18.org

「大一時,衛老主抓人文學院,跟我們關係挺好。」 book18.org

陳建軍沒音。 book18.org

「哎——他老伴就是咱平海的。」 book18.org

「是嗎?」 book18.org

「嗯,文革去世了,」母親嘆口氣,「有個女兒,也自殺了。」 book18.org

病豬沉默。 book18.org

「上次聽一個同學說,他……現在還在師大?」 book18.org

「難說,這個得打聽打聽,」吱嚀聲,「不過98年我來平海前,衛校長一直住在職工樓,偶爾也到大堤上散步。」兩人都沒了音。 book18.org

「這個得打聽打聽。」好一會兒,陳建軍又說。 book18.org

「看我,老說這個。」母親笑了笑。 book18.org

陳建軍長嘆口氣,很重,停頓片刻後,那洪亮的嗓音又揚了起來:「哎,你愛人幹啥的,也是師大校友?」 book18.org

「我愛人復員軍人。」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沉默。似有種難言的侷促。 book18.org

「以前民辦教師,後來——喂豬!」母親又笑了起來。 book18.org

「喂豬好,盤活經濟,盤活經濟嘛!」陳建軍也笑。 book18.org

「幾點了,」母親似乎伸了個懶腰,「不早了吧,喲——」 book18.org

「十一點半。」 book18.org

「嗯,」一陣窸窣,什麼「咚」地一聲響,母親像是站起身來,「哎呀,牛主任還不回來啊。」這麼說著,她突然「咦」了一聲。 book18.org

「哎——」閃電般的腳步,病豬的聲音迅速掠近,「沒事兒吧?」 book18.org

「沒事兒,沒事兒。」 book18.org

我心裡一沉。 book18.org

「要不快坐下?」 book18.org

「沒事兒,坐太久,腿麻了吧。」輕巧的腳步聲響起,漸行漸遠。開門聲,腳步停了下來。大概過了三兩秒,母親模模糊糊地「啊」了一聲。腳步聲再次響起,似乎兜了一圈兒,又是三兩秒,一聲輕笑傳來:「陳書記也累了吧,要不咱趕明兒聊?」 book18.org

對陳建軍來說,這是消失的十幾秒,我沒能捕捉到他的任何動靜。母親的輕笑像盞探照燈,「咣」地把他從無邊黑暗中拽了出來。「好好,好啊,」腳步聲和笑聲同時響起.一下下地剮蹭著耳膜,「那就明天聊,打擾了打擾了……小師妹。」天知道這麼噁心的稱呼他是怎麼想出來的,說這話時,病豬又停下了吝嗇的腳步。 book18.org

「師啥妹啊,叫徒弟還差不多。」母親聲音很輕,仿佛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隱約能聽到一種聲嘶力竭的聲音,說不好是來自音響系統還是其他什麼鬼地方。 book18.org

「叫啥都行,叫啥都行,反正……咱……頗有淵源,」一如印象中的抑揚頓挫,病豬笑得呵呵呵的,真的有風,「那……晚安?」 book18.org

沒能聽到母親的聲音。 book18.org

「記得催催牛主任,啊?這深更半夜的……」好一會兒,耳機里又撂出來一句。 book18.org

母親說了聲「好」,就關上了門。防盜鏈一陣輕響,總算髮出「咔嗒」的一聲呻吟。接著一片靜默。大概過了十來秒,才響起腳步聲,輕輕地擦著地面。沒幾步,母親又停下,長吐了一口氣,不,是深呼吸,一連就是三個。腳步聲又響起,越來越近。隱隱能聽到母親的鼻息。什麼咚咚響,餘音震得我鼓膜發麻。手機按鍵音。呼叫聲響起,很快又幾不可聞。腳步輾轉片刻後,母親咂了咂嘴,應該又撥了一次,可惜還是沒人接。好半晌她嘆了口氣,與此同時什麼吱嘎一聲響。一陣窸窸窣窣中,母親突然「啊」了一聲,輕而長,沒有一分鐘,也有幾十秒。之後便是靜默,沙沙聲中摻著屋外的鞭炮響。難說過了多久,又是一陣窸窸窣窣,母親嘀咕了句什麼,像是坐起身來。「發啥騷啊。」她說。擲地有聲。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在屋裡兜了一圈兒。又是靜默。大概過了半分鐘,腳步聲再次響起,這回卻沉了下來,宛若兩把鐵錘夯著地板,頻率也越來越快。在風暴的尾聲,我捕捉到了母親粗重的呼吸,隨著運動靜止,她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緊跟著就是大口喘氣。十幾秒後,故伎重演。母親攏共做了五組。任憑粗重的喘息灌滿耳朵,我卻不知該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隨著進度條臨近結尾,我的心才稍許安寧。牛秀琴回來時,母親在洗澡。等開了門,她問陳建軍啥時候走的。母親切了聲,怪她不該大半夜留個男人在屋裡。理所當然,牛秀琴表達了歉意,說沒想那麼多,又說老陳是自己人。接著,她驚詫地問母親咋又洗澡,「不洗過了?」不等回答,她便若有所思地「噢」了一聲,音調老長,跌宥起伏,之後就是淫蕩的笑。 book18.org

真他媽想扇她兩個大嘴巴子。母親讓她別瞎扯,說開玩笑也要有個度,「一天沒個正行!」牛秀琴的回應是繼續「噢」,繼續笑。然後她悄聲說了句什麼。再然後,猝不及防,母親也笑了起來。兩人就這麼哈哈哈的,有點歇斯底里、昏天暗地的感覺。等漫長的笑聲終於停下來,母親叫了聲「媽呀」,上氣不接下氣。牛秀琴則談起了離婚同學的事,說還安慰人家,人家現在爽得很。這麼說著,她還要吃吃地笑兩聲。與此同時,嗒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尖利得仿佛一枚枚鋼釘戳在地板上。我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來自牛秀琴,她說:「幸虧你這咖啡沒喝完,聽說這玩意兒啊——多了,催情!」 book18.org

午飯吃得心不在焉,說不好為什麼,之前的僥倖心理經過一個上午的醞釀變成了忐忑不安,那種黏糊糊的感覺讓我一度懷疑自己犯了鼻炎。雖然從理智上來說,擔心毫無意義——發生的已然發生,多出一個、甚至幾個錄音也改變不了什麼。但是不,黏糊糊的愁雲鋪天蓋地,簡直令我喘不上氣來。早上上班前母親身上又出現了陌生香味,那種微苦的青草氣息,不能說難聞,卻沒由來地讓人頭昏腦脹。電視里載歌載舞,奶奶蒸的米飯糯得像漿糊,為了防止自己吐出來,我只好適時放下了筷子。猛灌了一通水後,在奶奶的斥責聲中,我又返回了書房。 book18.org

這個文件名為「0826dengcun」的音頻貌似之前打開過,至於有沒有聽出些什麼,那就說不好了。令我驚訝的是它的體積--1973M,以及時長--482分鐘。一種不祥的的預感立馬籠罩全身。難說出於什麼心理,我在進度條上飛點了幾次,結果除了沙沙的噪音,一無所獲。而如你所料,整個開頭六七分種里,只有一溜細微的腳步響,以及一聲更加細微的「咣當」。於是,我又往後拖了一下。瞬間,一種巨大的類似鴨子叫般的「嘎嘎」響充斥耳孔,緊跟著——傳來了女性的悶哼,和著鴨子叫,一聲接著一聲。我感到汗毛一下立了起來。 book18.org

沒有遺漏的話,真正有人聲已是近四個鐘頭之後了。陳建軍開了門,邀請母親進來,然後就去開空調,先是客廳,再是臥室,一度他停下來,誇張地嚷嚷道:「瞅瞅,幾步路,脫層皮!」說這話時,他興奮地扯著嗓子,我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嗡嗡作響。母親沒有回應。事實上,除了幾聲微弱的腳步聲,也大概就是陳建軍推開臥室門時,她遠遠抖出了幾個字,仿佛是藉此向我表明她的身份,她說:「……房子閒也是閒著……請阿姨,租出去多好。」 book18.org

「好啊,租給你了!」陳建軍腳步紛亂地開了空調,笑得像座破鍾。但他並沒有急著出去,而是驢打滾般在室內一通摸索。直到母親問什麼東兩放在哪兒,他才跑了出去,邊跑邊笑:「急啥?」 book18.org

這之後沒多久,耳畔就傳來了母親的抗議,她說:「幹啥啊你又!」 book18.org

陳建軍似乎嘀咕了句什麼,又似乎沒有,「咚」地一聲巨響倒是實實在在。 book18.org

「煩不煩?」我能想像母親眉頭緊蹙的樣子,但這次聲音小了許多。 book18.org

病豬呢,無非是些甜言蜜語,雖然聽不太清。而說這些話時,那齷蹉的鼻息無疑會把你裹得密不透風。 book18.org

雜亂的腳步聲。門的吱嚀聲。又是「咚」。 book18.org

「煩不煩你?」母親似乎咬著牙。喘氣。 book18.org

「打平陽回來,你又不理我了,嗯,想幹啥?」 book18.org

「我就不該跟你過來。」 book18.org

「還不是自己跑來的,」「啪」地一聲脆響,「我又沒拿繩子拴你。」病豬很得意,呵呵呵的。 book18.org

「鬆開。」 book18.org

腳步挪動。 book18.org

「鬆開!」 book18.org

「咋了嘛?」 book18.org

高跟鞋的叩地聲,略一停頓,又響起。「哎,還真走啊!」陳建軍大步流星,連蹦帶跳。我頭腦中浮現出一個跨木馬的人。 book18.org

於是,很快,高跟鞋的叩地聲便停滯不前。母親咂了咂嘴。 book18.org

「咋了?」陳建軍聲音很輕。 book18.org

「自己跑來的,我不自己跑走啊?」我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事實上,從小到大,我從未聽過母親用這種語氣說話。如一記重錘襲來,好半晌我腦子裡都一片空白。 book18.org

然而病豬的喘息還是泥鰍般一個勁兒往耳朵里鑽,甚至衣料的摩擦聲都清晰可辨。「騷貨!」他聲音都有點發抖,「啪」地一聲巨響,「不信整不服你!」 book18.org

母親的回應是一聲輕哼,幾不可聞,但我還是聽到了。還有那斷斷續續的鼻息,拚命壓抑著,卻如同病豬的音調般在悄悄發抖。之後腳步又挪動起來,高跟鞋的叩地聲再次響起,輾轉,破碎。窸窸窣窣中盛開出一種黏糊糊的聲音,熱烈,密切,伴著女人的幾聲悶哼,夾雜著兩人不時抖落的大口喘息。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為何短短几分鐘的時間會如此漫長。終於,母親說:「行了!」她聲音抖動著,又細又高。 book18.org

病豬笑笑,叫了聲鳳蘭。一聲「吱嘎」響。 book18.org

「不行,先洗澡。」 book18.org

「這味兒多好啊,聞聞。」 book18.org

「嘖,少噁心人。」 book18.org

「我就喜歡……」病豬聲音越來越低。 book18.org

「變態。」 book18.org

「說誰呢,」陳建軍笑起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book18.org

母親一聲輕呼,接著是一串難以名狀的笑聲。我掃了眼窗外朦朧的雪,靠回了椅背上。 book18.org

陳建軍誇張的親吻聲,摩挲聲,皮帶扣的「叮噹」響。母親哼一聲,又沒了音。好一會兒,她說:「別在這兒。」 book18.org

陳建軍吹了個口哨——也可能只是一聲悠長而獨特的喘息,皮帶扣叮叮噹噹,「唉喲,」 book18.org

他說,「這兩天腰疼。」 book18.org

母親「切」了一下,然後又是一聲輕呼。再然後,隨著一溜腳步聲,病豬唱了起來:「清冽冽的水來藍盈盈的天,小芹我洗衣到河邊……」 book18.org

我能想像陳建軍把母親拋到床上時那具胴體彈起來的樣子,這種羞辱在過去的幾天裡那樣模糊,現在,卻猛然清晰而刺痛起來。那從母親口腔里噴涌而出的熱氣流,放在這個季節,放在戶外,會迅速化作一襲冰霧。於是它們便懸浮在周遭的空氣中,懸浮在眼前,把你團團圍繞,以致遮天蔽日。我希望奶奶能叫我,或者王偉超打電話來喊我釣魚、逮野兔,甚至搗撞球,喝酒,都行,但是沒有,「嘭」地響起的,是陳建軍的關門聲。 book18.org

「你跑不了了。」他說。幾秒鐘後,「咔嗒」一聲響,近在耳畔。歡樂的小提琴,接著是鈴鼓,無比熟悉的旋律。這驟然響起的巨大聲響震耳欲聾。陳建軍似乎「哎」了一聲。緊跟著,一個童聲唱道:「春天在哪裡呀,春天在哪裡……」 book18.org

陳建軍說:「日。」 book18.org

羞澀地說,我也是一驚。而以上過程中,母親只是長長舒了口氣,等音樂響起——確切說是童聲唱起時,她猛然笑了起來。輕巧卻肆意。 book18.org

陳建軍也笑。在關掉唱機後的寂靜中,他邊笑,邊翻箱倒櫃,片刻,又「日」了一聲。 book18.org

然後他說:「讓你笑!」 book18.org

我以為那個漸強、反覆的旋律會再次響起,甚至當病豬故作兇狠的嬉鬧響徹耳畔時,我依舊這麼認為。然而並沒有,這貨好像忘掉了身後的唱機,迫不及待地拿出了他那一套骯髒醜陋的老把戲。女人的衣服被一件件地剝掉。誇張的吸氣聲,唆舔聲,偶爾響起的清脆拍擊聲。母親開始還咂幾下嘴,後來就只剩粗重的喘息,直到病豬哼唧起來,她才叫了一聲「別別別」。「髒。」她說。 book18.org

「髒啥啊髒,我不嫌髒。」 book18.org

「我嫌髒。」 book18.org

「又不是沒舔過。」病豬嘿嘿笑。 book18.org

「又是上面,又是下面,噁心不……」母親輕聲嘀咕了一句,「還有,要麼快點,要麼洗澡去,黏糊糊的一身。」她這後半句是普通話。 book18.org

於是病豬作罷。只是後來母親要求戴套,陳建軍說沒套了。他把床頭櫃翻得嘩嘩響,說: book18.org

「你這上了環,又是安全期,怕啥?」母親似乎不同意,但病豬強行撲了上去。「一會兒弄外面,一會兒弄外面。」他忙不迭地說。 book18.org

母親沒有回應,甚至好一陣都聽不到她的聲音。我揉揉眼,播放器里蛛絲般的彩色線條依舊在眼前上下翻騰,碰到某根時,它便如泥鰍般「嗖」地彈開去。 book18.org

難說過了多久,耳畔傳來了有節奏的搖擺聲。陳建軍吸著氣,嘿嘿直笑,類似某種咀嚼骨頭的聲音。母親發出了第一聲呻吟。一陣窸窸窣窣,陳建軍說:「鳳蘭啊。」他接二連二地叫著,低沉而怪異,令我想起小學五年級村西頭修橋時打樁人喊口號的情景。這是一個蹩腳的類比,然而宛若被施了什麼魔法,很快,母親的呻吟便如決堤的江水般流淌而下。一聲接一聲的輕哼,簡直像是在回應病豬的怪叫。這麼搞了一陣,節奏突然放緩,陳建軍喘著說:「看你這小褲衩。」 book18.org

母親咂了咂嘴。 book18.org

「濕成啥樣,你聞聞。」 book18.org

「別噁心人啊。」 book18.org

「自己說,騷不騷?」病豬笑了起來。 book18.org

「滾蛋你。」 book18.org

「騷不騷!」他咬著牙,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勁。 book18.org

伴著「啪」的脆響,彈簧一聲「吱嘎」,母親發出一聲輕呼。 book18.org

「騷不騷!」 book18.org

又是一聲。 book18.org

「騷不騷!」 book18.org

陳建軍神經病一樣重複著這個詞,母親則接連輕哼著。每一聲都那麼驚訝,像被擠出來似的,每一聲卻又那麼理所當然,如液體般平滑。我不知該做點什麼好,只能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大概二三下後,陳建軍停下來,輕聲說:「抱緊我。」我不知道母親有沒有抱緊他,只知道有規律的搖擺聲再次響起。還有一種濕漉漉的聲音,持續了好一會兒,間雜著母親的喘息和輕哼。我甚至能估摸到那縷口舌間細密而燥熱的紋理。難言的虛無猛然瓢潑般澆頭而下,令我熱烘烘的腦子迅速冷卻下來。我不明白為什麼白己要躲在這裡聽這個狗屁玩意兒。睜開眼,窗外的雪光刺目得如同來自外星飛船,又或許,是來自子宮。 book18.org

喚醒我的是陳建軍。他嗷地叫了一聲,說:「你呀,沒見老鄧那張臉。」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 book18.org

「還別說,這個鄭向東啊,搞展覽有一手!」 book18.org

「你以為呢?」 book18.org

「我以為呢?」陳建軍聲音陡然提高几分,又兀地傾瀉而下,「我以為……」 book18.org

病豬應該說了些什麼,一個字一個字地崩了出來,卻淹沒在驟然而至的拍擊和呻吟中。 book18.org

母親的聲音顫抖著,越來越亮。然而沒一會兒,陳建軍又停了下來。「渴不渴?」他問。沒容母親回答,他便呻吟一聲,下了床。在此之前,不忘來一巴掌,「……肥又圓!」他笑了笑。「別出洋相了啊。」母親像是剛反應過來。 book18.org

陳建軍笑笑,便踱了出去。 book18.org

母親的呼吸細碎而散亂。她長吁口氣,似乎翻了個身子,再沒動靜。 book18.org

有個一兩分鐘,陳建軍才回到了錄音現場。他說:「來!」母親倒也沒拒絕。碰杯之後,陳建軍一飲而盡,母親則分了兩次。等放下酒杯,陳建軍拍拍肚皮:「忘了說祝酒詞。」 book18.org

「啥人一天。」 book18.org

「來!」 book18.org

「又咋?」 book18.org

陳建軍沒有回答。 book18.org

很快,伴著「吱嘎」,母親「哎」了一聲:「又幹啥?」 book18.org

「你是不是胖了?剛才就發現了。」 book18.org

「說啥呢你。」 book18.org

陳建軍又發出招牌式的笑。 book18.org

他們的氣息越來越近。 book18.org

「哎——」病豬拖長調子,似武俠電影里店小二般婉轉,「好嘞——」 book18.org

摩擦聲,與此同時「嘭」地一聲響,震耳欲聾。 book18.org

「煩不煩你?」母親的聲音仿佛就在頭頂上。 book18.org

陳建軍的回答是吸氣聲。 book18.org

母親剛叫了聲「幹啥」就沒了音,什麼東西在耳邊敲擊著。 book18.org

但她沒能阻止陳建軍。病豬哼哼唧唧,吸吸溜溜,像個沒牙老太在吃面。這是一種多汁而肥厚的聲音。當意識到他在做什麼的一剎那,多年前的夏夜如驟然噴發的岩漿,在我心底一片亮堂。又掃了眼窗外的雪,我冷不丁打了個寒顫,而不知何時,額頭已蒙上了一層細汗。 book18.org

陳建軍在對著我笑,刀刻般的法令紋深不見底。似一名沉睡的病人恢復了心眺,左手掌上的那道疤猝不及防地跳躍起來。 母親的輕哼似是從天而降,舒緩而顫抖,宛若一粒粒水銀清晰地從腦幹上滾過。敲擊聲消失得無影無蹤,代替它的是一種磨蹭聲,和著呻吟,愈加歡快。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母親的呻吟越發高亢之際,陳建軍站起身來。他邊笑邊喘。母親的聲音也戛然而止,她似乎挪了挪身子,極力壓抑著散亂的呼吸。 book18.org

兩人都沒說話。大概過了十來秒,陳建軍深呼了一口氣,問:「咋樣,爽不爽?」回答他的是母親的一聲輕哼。緊跟著,耳畔傳來一陣細微卻富有節奏的震動。我抹抹汗,有點口乾舌燥。 book18.org

「哎,兒子快開學了吧?」好一會兒,病豬問。 book18.org

母親不答。搞不好為什麼,連她的呼吸都若有若無。 book18.org

「鳳蘭?」 book18.org

母親還是不答。 book18.org

陳建軍卻沒皮沒臉,開始自說自話:「你兒子啊,真爭氣,有出息,我家那個,給你說,數學交白卷,英語直接沒考!嗬!」 book18.org

母親總算又哼了一聲。 book18.org

陳建軍嘟囔了句什麼。許久,伴著「咚」的一聲響,他罵了聲「兔崽子」。隨後,我便聽到了那種巨大的鴨子叫。「嘎嘎嘎」,響亮而又龜裂。不,與其說像鴨子叫,不如說更像老式織布機的織布聲,古怪,陳舊,似下一秒就要散架,卻偏又連綿不絕。 book18.org

同樣連綿不絕的,便是母親的悶哼。我卻說不準它是何時響起的。還有那粗重的喘息,劃出一個又一個圓孤,炙熱而凌亂。 book18.org

「爽不爽,鳳蘭?」病豬叫了起來。 book18.org

母親不答,只是哼。 book18.org

「嗯?爽不爽?」 book18.org

什麼撞擊著牆壁,越發響亮。我甚至聽到了來自私處的聲音。正是這時,母親開口了,她說:「快點。」 book18.org

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病豬馬上作出了回應。「快點?」他興奮地叫了一聲,猴子一樣,「爽不爽,騷貨?」 book18.org

這一切過於誇張了。而無論睜眼閉眼,都會有一幅畫面幻燈片一樣插到我的腦子裡來。 book18.org

顫動的白肉,暈紅的臉,一串串咒語從輕啟的唇瓣間流淌下來。母親的呻吟變得急促而尖細,在這中間,她用更加尖細的嗓音說:「快點,快點,到了……」 book18.org

病豬哼哼唧唧,怪叫連連,似是失去了語言能力。他喘起氣來呼呼作響,肺部肯定裝著一台老舊電腑散熱器。終於,他叫了一聲「鳳蘭」。而此時,母親只剩一種短促的吸氣聲,她喉頭滾動著什麼東西,卻仿佛再也無力將它們吐出來了。伴著幾聲地動山搖般的「咚咚」 book18.org

響,陳建軍嚎了一嗓子。之後,世界便安靜下來。失聰的三秒鐘。 book18.org

聲音的降臨像是鋪天蓋地的火山灰,陳建軍邊哼邊笑邊喘氣,母親的鼻息一段段的,聲帶還在輕輕發抖。我瞄了眼進度條,還有近三個小時。母親很快跳下來,進了衛生間,除了咂咂嘴,一言不發。陳建軍傻笑著,滾到了床上,他說:「唉呀媽呀。」隱隱響起了水聲。病豬叫了好幾聲「鳳蘭」,最後問他厲害不。理所當然,沒有回應。於是,沒一會兒,他也跟了進去。 book18.org

衛生間的聲音隆隆隆的,響亮卻嘈雜,壓根聽不清說了些什麼。確切說,壓根聽不清陳建軍說了些什麼,因為母親就像消失一般,在聲波上失去了蹤跡。但能聽清病豬的笑聲——它本來就隆隆隆的,斷斷續續,如陰影般龐大。兩分鐘不到,母親就出來了。窸窸窣窣。陳建軍還在笑,甚至唱起了《小酸棗》。這個傻逼。 book18.org

陳建軍出來時,母親己穿好農服進了客廳。他開玩笑說:「給我留點兒,可別一個人吃完嘍!」這麼說著,這貨又笑了起來。這是個多麼愉快的人啊。我挪挪屁股,猶豫著要不要出去撒泡尿。不等這個念頭付諸實踐,耳朵里的兩個人已經開飯了,不知道是否同上次一樣,依舊是雲南菜。但紅酒肯定有,陳建軍要碰杯,母親沒碰,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book18.org

值得一提的是,此時此刻,在耳機里,在錄音里,陳建軍赤身裸體。母親讓他穿衣服,他猥瑣地笑笑,說:「呆會兒再來一次!」對此,母親也沒說什麼,我不清楚她是不在意,還是真的無可奈何。祝福他吧,真他媽想打死這個傻逼。起碼在我的經驗里,陳建軍是個話多的人,射了一管後,他簡直變成了一個話癆。短短几分鐘里,病豬一會兒說東道西,一會兒讓母親吃吃這個,嘗嘗那個,「甜菜好,果膠,維生素B,減肥減肥!」 book18.org

終於,母親說:「你吃你的,不要給我夾菜。」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我有沽癖。」 book18.org

好一陣沒人說話,咀嚼聲變得分外怪異。 book18.org

「一直沒問,」母親突然打破了沉默,「你這背上……咋回事兒?」 book18.org

「也就是你,換其他人早問了。」病豬語氣冷淡。 book18.org

「有多少其他人啊?」「我就這麼一說。」他立馬笑了。 book18.org

母親沒吭聲,似乎抿了口酒。 book18.org

「我這人眼光高,能入我眼的還真沒有——除了你。」 book18.org

母親沒音。 book18.org

「還吃上醋了?」 book18.org

「嘖。」 book18.org

「好好,開玩笑開玩笑,啥眼神吶,想吃了我啊?」 book18.org

母親又抿了口酒,咕咚一聲。 book18.org

「背上這疤啊,在雲南時留的,」陳建軍笑笑,「哎,再來點兒?」 book18.org

沒能聽到母親的聲音。 book18.org

「別老闆著臉,笑笑,乖。」 book18.org

回答他的是咀嚼聲,「卟嘎卟嘎」,多脆。 book18.org

「你說,我跟你是啥關係?」好半晌,母親兀地嘆了口氣。 book18.org

有一陣陳建軍才吱聲,他邊笑邊說:「你說啥關係,咱就是啥關係。」 book18.org

沉默。 book18.org

「不吃了?」 book18.org

「吃麼,為啥不吃?」 book18.org

咀嚼聲再次響起。陳建軍飲豬般痛飲了一杯酒。這些或細微或響亮的聲音懸浮在聲波表層,輕飄飄的,仿佛隨時要脫離到外太空去。陳建軍揮動雙臂,把它們拽了下來。他試圖搭話,講過去的老膠農怎麼割膠,講某個地方小劇種如何驚艷,講佃農理論在日常生活中的運用,可惜除了偶爾哼一聲,母親再沒說一句話。一計不成,再生一計,陳建軍開始講笑話,老掉牙的蘇聯笑話,當他說到勃列日涅夫的狗時,母親開腔了,她問碗用不用她洗。陳建軍笑著說他來,「哪能勞駕女士」。於是母親站起身來。嗒嗒聲劃出一個弧,略一暫停,又彈射而去, book18.org

「咋了?」陳建軍問。 book18.org

「有事兒。」 book18.org

「算我說錯話了好不好?」椅子的吱嚀聲。 book18.org

嗒嗒聲又響起。 book18.org

「哎——」陳建軍追了上去,「下次戴套,我的錯。」 book18.org

「真有事兒。」 book18.org

「到底咋了嘛,哪兒不對,你指出來嘛。」 book18.org

「飯也吃了,人也玩了,你還想咋?」母親突然吼了一句。接著,她長吁口氣,擰開了門。印象中,母親很少跟人鬧紅臉,與其說脾氣坦,不如說是不屑。 book18.org

「鳳蘭——你老跟我置啥氣啊?」 book18.org

「鬆開。」 book18.org

「我知道,是我不好,讓你為難,」陳建軍嘆口氣,聲音很輕,「你是被迫的,有啥負擔?」 book18.org

門的吱嚀聲。似有襲風從聲波里躥出來,吹到了我的臉上。 book18.org

「再說了,」病豬音調扶搖而上,「你家那位啊,保不齊咋回事兒呢,哪有不偷腥的貓?」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半晌似乎笑了笑。短促得就像沒笑一樣。之後,防盜門先是「吱嚀」一聲,再是「咣當」一聲。 book18.org

餘音中,陳建軍只來得及叫了聲「鳳蘭」。然後他「日」了一下,奔進臥室時又是一下。 book18.org

「媽個屄!」他說。可以說陳建軍是個穿衣服極快的人,一分鐘不到,他就叮叮噹噹地跑了出去。關上門之前,他沒忘又「日」了一下。 book18.org

我已經做好了防盜門再次被打開的準備,遺憾的是,這件事並沒有發生。起碼接下來的158分鐘在我的反覆折騰下也沒能憋出一個屁。抹抹汗,找起身活動了兩步,走到窗前,又折返回來。我覺得是時候放個水了,卻還是情不自禁地走到了電腦前。右鍵,「排序方式」——「修改時間」——「遞增」。戴上耳機,我點開了第一個文件。 book18.org

「……咱們不講排場,不搞鋪張浪費……但是呢,X副總理對平海,對省單,特別是對平海,做過多大貢獻,老百姓們都知道,所以,做些準備還是有必要的……拿出咱們的日常工作狀態就行,卯足十勁……這次呢,除了水電站和平鋼集團,x副總理重點可是要驗收咱們的文化成果,咱們的體育中心,博物館,咱們的文化市場改革,咱們傳統文化的重中之重……順提一句,對鳳舞劇團啊,老人家也是早有耳聞吶……」 book18.org

陳建軍抑揚頓挫,洪亮的嗓門像是天生帶著回聲。他一說就是半個多鐘頭,期間掌聲不斷,每次都要強行壓下去。我不知道這些領導幹部是真對老x感恩戴德,還是真對自己的勞動成果無比喜悅,抑或是——他們權當免費聽相聲或者看耍猴了。陳建軍給每個部門都作了部署,博物館、文化館、圖書館,體育中心,籃球城,平海日報社……最後一個是鳳舞劇團。 book18.org

他說:「老人家想聽戲,不是其他的,就是想聽咱們的《花為媒新編》!」 book18.org

我懶得聽他瞎扯,往後拖了幾次。有那麼一剎那,我堅定地認為這個短短七十來分鐘的玩意兒整不出什麼么蛾子。然而隨著散會,陳建軍把母親留了下來。他說:「張團長,張團長!」我沒能聽到母親的聲音,更聽不到病豬對她說了些什麼,直到周遭徹底安靜下來。「……你說說你,」陳建軍走過去關上了門,再回來時聲音低沉下來,「老躲著我幹啥?」 book18.org

「要沒事兒,我先走?」 book18.org

「你用不著躲我,你躲我幹啥?我能把你吃嘍?二十八戲協聚會你不去可以,頒獎你為啥不去?」 book18.org

輕巧的腳步聲。平底鞋。 book18.org

「哎——有事兒!學校的事兒!」 book18.org

母親停下腳步。 book18.org

只有沙沙聲,下雪一樣。 book18.org

猛然,陳建軍的喘息鑽進了耳朵。我甚至沒能聽到他的腳步聲。母親哼了一聲。衣料摩擦聲。我下意識地掃了眼文件名--040314_0061,頓時五臟六腑就沉了下去。 book18.org

「放開!」母親聲音很低。 book18.org

「想你了,就讓我抱抱。」吸氣聲。 book18.org

「你瘋了陳建軍?」腳步挪動聲,「……啥地方?」 book18.org

「我就抱抱,就抱抱,太想你了……」病豬似要斷氣。 book18.org

「陳建軍,我_可喊了?」 book18.org

回答母親的是窸窣聲和越發粗重的喘息。然後母親清晰地哼了一聲。 book18.org

「你還能要點臉不?」 book18.org

病豬怎麼會要臉呢?連我都想笑了。 book18.org

「放手,來人了!」「咋會來人?來什麼人。」病豬喃喃自語。 book18.org

然而,真的傳來了高跟鞋的嗒嗒聲,不緊不慢,有條不紊。陳建軍發出一聲類似口哨的嘆息。母親喘口氣,往前走了幾步。敲門聲卻姍姍來遲,好一陣才「篤篤篤」。「陳書記?」 book18.org

不是牛秀琴又是誰呢?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喲,鳳蘭也在呢,」開了門,這老姨便笑了起來,「走吧,陳書記,王書記催呢。」 book18.org

母親「噢」了下。陳建軍卻一聲沒吭,像是消失了一般。 book18.org

「哎——對了,我的包,又落這兒了!」 book18.org

在牛秀琴誇張的笑聲里,我又確認了下文件名。很遺憾,確實是040314_0061。我吸了吸鼻子,這才發覺桌角擱得屁股疼。 book18.org

第六十六章(免捐) book18.org

有幾年沒見過這樣的雪了。路兩道的白樺彎著腰,只露著半截身子,街上沒什麼人,車更是少得可憐,除了腳下的簌簌聲,世界是沉寂的。雪似乎還在下,是的,潛伏於灰濛濛的天空里,偷偷摸摸,細微而緩慢,像是電影里的慢鏡頭。偶爾有風,並不大,卻揚起一陣雪霧,涼絲絲的,許久都不消散。「平海市文體局」及其下縱列排開的若干匾幅也未能免俗地淹沒在雪中,不過那幾個燙金大字還是無比風騷地展現出它們的輪廓,莊重,威嚴,似一個硬生生堆砌而起的巨型花圈。當意識到過去的幾年裡,母親無數次地從花圈下走過時,我撇開眼,壓了壓兜帽。我猶豫著要不要跺跺腳,最後還是放棄了,因為——很可能,那些雪會乘虛而入,灌到靴子裡去。 book18.org

初九晚上母親回來得很晚,我一面瘋狂地搗著不死族老巢,一面聽她進屋、換鞋、脫大衣。她說早就吃完飯了,路上花了一個多鐘頭。她說雪那個大呀。她說你們都吃了吧。父親說還有紅果湯,問她要不要來點。母親起初說不用,後來又笑笑說,那就再來點吧。她心情不錯。我甚至覺得她可能喝了點酒。他們在看《漢武大帝》。母親的聲音裹挾在溫馨的熱氣流里時不時會鑽進我的耳朵里來,模糊卻又真切。我能估摸到那熟悉的聲帶在空氣里盪開的紋路。奶奶問劇團今天演啥,母親說《劉巧兒》、《蝴蝶杯》,讓她老安心養病,「等過了年就能到劇場看戲了」。後者頗不服氣地表示現在就能,用不著過了年。母親的回應是笑,她又說這個衛子夫後來怎麼怎麼著,「挺慘的」。父親不太認可,還長篇大論地分析了一番。於是母親說她在網上搜過了。這下父親就沒了音。喝完紅果湯,母親進了廚房,等再出來時,她問:「林林呢?」 book18.org

下午母親來電話時,我正在翻一份中華全民體育文化發展基金會的文件,確切說是該基金會和平海市文體局簽的一個備忘錄,並沒有什麼具體內容,只是很籠統地說基金會會全力扶持平海體育文化事業的發展,與文體局在各領域展開合作。簽名是法人代表溫什麼玲和局長陳建軍,加蓋公章。這個溫什麼玲我當然不認識,而且毫無印象。於是我問母親這姓溫的是誰。像憋著一口氣,說這話時我耳膜都嗡嗡作響。母親似乎愣了下,問咋了。我說就是問問。她說不認識,「連名字都不全,我哪知道是誰啊」。我剛想深入辯駁幾句,她說來人了,又叮囑熱包子時別忘了沾濕籠布,就掛了電話。 book18.org

之後我在網上搜了搜這個溫X玲,結果一無所獲。有關基金會的信息也不多,完全與它高大上的名稱不匹配,具體到新聞,涉及到平陽的有兩條,一個是由它贊助的全民健身月,一個是它倡議對某金國皇陵進行開發性保護;涉及到平海的有三條,基金會聯合教育局搞的一個陽光午餐計劃,由基金會扶持的澳大利亞某中學與平海一中的交流項目,再一個就是最近,基金會組織的對張嶺山區孩子的獻愛心活動。就是在最後一條新聞里,我看到了李雪梅的名字,全稱是「基金會理事李雪梅女士」。老實說,此名字太過普通,如果不是那張該女士手捧鮮花與山區孩子的合影,我完全意識不到她就是鼎鼎大名的陳建國老婆:燦爛的笑容下,紅領巾映襯著的臉一如既往地瘦,只是大耳環不見了,一身灰黑色的羽絨服也使得她整個人樸素了許多。我不由眨了眨眼。 book18.org

光翻這些文檔就耗去了我一個多鐘頭的生命,除了上述的備忘錄,我還仔細查閱了那些合同,主要是建築工程合同和招標合同,乙方有平海特鋼,有雅客,有建宇,甲方有文體局,有旅遊局,有平海特鋼,有宏達大灑店,等等等等吧。每當Word或PDF上滾過一個熟悉的名字,我心裡就一陣麻癢。嚴格上講,這些合同說明不了什麼,但是,如果把它們和其他文件夾里的視頻和錄音綜合起來,就很能說明一些問題了,最不濟,作為舉報材料,完全綽綽有餘。我也說不好自己是怎麼萌生這個想法的,只知道拖拽了一陣視頻和音頻後,不得不上衛生間放了放水,再回來時便一頭扎進了文檔里。我甚至一鼓作氣地搞了個證據目錄,是的,或許稍顯誇張。還有陳建軍和其他女人的那些算不上艷照的親密照,我尋思著有必要的話,讓人民大眾欣賞一下也未嘗不可。 book18.org

搞完這些,我就開始打魔獸,昏天暗地,連熱包子的事都拋到了腦後。晚飯倒沒忘了吃,和父親、奶奶一塊,就他斟酒的功夫,我抹抹嘴又回到了書房。幾個小時下來,可以說快打吐了都。正當我琢磨著要不要看部電影緩一緩,或者上QQ聊會兒天時,門被叩響了。母親叫了聲嚴林。我沒搭茬。她又叫了聲。我只好哦了一下。她說:「老鑽裡面幹啥呢,你奶奶說在屋裡悶一天了,你要再這樣,電腦可就沒收了啊。」我想繼續「哦」一聲,沒能「哦」 book18.org

出來,但馬上鼠鍵並用又開了一局。不想母親很快折回來,「聽見沒?」她敲敲門,嘀咕了句什麼,隨之嗓音又飛揚起來,「還真拿自己個兒當小孩啊。」 book18.org

初十我起得很早,早到令尚未出門的父親大吃一驚,他說:「哎呦,今兒個我可沒敲門啊!」母親倒很淡定,她委婉地表示是時候收拾收拾狀態,迎接新學期了。吃完飯,母親前腳剛走,後腳我就出了門,到文體局外時將近十點半。走走停停,兜兜轉轉,一種犯罪嫌疑人踩點的感覺油然而生,我禁不止想像,沒準兒再過兩分鐘陳建軍會打此路過,在寒風摘去其法令紋的剎那,我一個箭步上前將這廝撂倒在地。接下來呢?不知道。我為自己的想像力害臊。它太過貧乏,又太過豐富。十一點十分,我給牛秀琴去了個電話,要求見個面。她說正上班昵,哪有空。我說中午嘛,不用吃飯啊?她就笑了,那種吃吃的笑,延續了好一陣,待笑聲止住,她小聲說:「那麼想老姨啊?」 book18.org

「那可不。」 book18.org

「說說哪想了。」 book18.org

「哪都想了。」我驚訝於自己能說出這麼噁心的話。 book18.org

牛秀琴的回應是繼續笑,有點沒完沒了的意思。我只好打斷她,說這會兒就在文體局外面。難說是不是錯覺,耳朵里立馬安靜下來。沉吟片刻,牛秀琴總算說:「那行吧,再等半個鐘頭。」 book18.org

沒一會兒,這老姨就出來了,一身黑貂,杵大門口沖我招手。我看了眼手機,十一點四十不到。牛秀琴的熱情如口腔里哈出的熱氣般迅速將我包圍。她幫我彈彈肩上的雪,問啥時候到了。我瞟了眼威嚴聳立的文體局主樓,沒吭聲。她說也不提前打聲招呼,之後就示意我跟她走。我問去哪。「先吃飯啊,還能去哪兒?」她撈住我胳膊,頭也不回。 book18.org

文體局職工食堂就在主樓後,不起眼的一排平房,不大不小,大概能坐下百十來號人吧。 book18.org

同我印象中所有的機關單位食堂一樣,油膩外裹著一層說不出的黯淡,即便燈火通明,也無從祛除。一進門牛秀琴就讓我排隊,她去拿餐具外帶占位子,這些日常小事對這位辦公室主任來說手到擒來,而且似乎完全不需要領導風度。打了飯坐下,她悄悄叮囑我甭管吃不吃得完,一定要多打,不然便宜了那幫孫子。至於那幫孫子是誰,我就說不好了。這麼諄諄教導著,她又嘆口氣,說以前有小灶,這新領導一來,可好,大手一揮就給取消了。我不知道「新領導」是否指陳建軍,也無意關心,周遭鬧哄哄的,讓人一陣坐立難安。我麻木地往嘴裡扒飯,只希望能快點離開眼下這個沸騰的火鍋。牛秀琴卻不緊不慢,導遊般牽著我在飯菜間來回晃悠,她說:「師傅手藝可以的,鳳蘭就常來,嗯,這麻婆豆腐你媽最喜歡吃,說地道,你也嘗嘗看。」她笑靨如花,我卻忍不住想扇她兩巴掌。 book18.org

正是此時,陳建軍出現在視野里。黑羽絨夾克,藍牛仔褲,自帶不鏽鋼飯盒,他埋頭擦拭著眼鏡,好半晌才抬起頭來。其實我老早就看到了這個人,但並沒有意識到是他,直到有人上前打招呼。陳建軍笑著說了句什麼,於是那兩道法令紋就飛揚起來。一瞬間所有的感官都回來了,油膩、蔥香、胡椒味,香水,嘈雜的人聲,甚至棕色木桌底部揮之不去的霉味。 book18.org

他跟一個禿頂中年胖子邊說邊笑,到最右側的窗口排隊,自然,一路上點頭哈腰不斷,說不出的滑稽。牛秀琴倒是淡定,只是「嗬」了一聲。「吃啊。」她說。我實在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這孫子。 book18.org

而很快,領導就打完飯,轉過身來,就抬手扶眼鏡的剎那,他似乎認出我來,明顯愣了一下,隨後他招招手,笑了笑。我不知道作一副什麼表情更恰當。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現在就能衝過去,用飯菜用濃湯用桌椅板凳鍋碗瓢勺,把他的屎打出來。直到牛秀琴問發啥愣,我才回過神來,她給我夾菜,說:「快吃啊。」我掇了塊豆腐,沒說話,陳建軍卻黏在餘光里,久久不肯離去。「你那臉都是白的。」好一陣,牛秀琴又說。我下意識地摸摸臉,又想想這白不白也摸不出來,便不再摸。我提醒自己要冷靜,一連做了兩個深呼吸——無比怪異,特別是在食堂,徹底淪為打噴嚏的前兆。 book18.org

然而陳建軍像塊磁鐵,總揪著我的目光不放。他和胖子坐在東北角,邊吃邊說。每當有人打招呼,他就抬起那顆豬腦袋,用力點上一點。這貨吃個飯都腰杆挺得筆直,裝腔作勢得令人作嘔。我幾乎能聽到火鍋的咕嘟咕嘟響。牛秀琴問到底咋了。我說啥咋了。「瞅你這心神不寧的,有啥事兒?」她眼皮一翻,似乎笑了笑。我猛扒幾口飯,問她一會兒有空沒。「急啥,」這次是真笑了,她在桌下踢我一腳,「我也想,但今兒個真不行。」別無選擇,我摸上那條大腿,狠狠地來了一巴掌。我琢磨著說點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在陳建軍悄然而至的目光中,我嚯地站起身來,抹了抹嘴。 book18.org

一下午都耗在王偉超的牌桌上,滿打滿算輸了五六十。煙霧繚繞中,呆逼打了一個漫長的哈欠,完了,揮一揮衣袖,提議大夥喝酒去。我又要掃興了,陰沉著臉,說了聲有事,就出了門。眾逼大罵,天雷滾滾。晚上父母回來得都挺早,母親又拾掇了幾個菜,加上涼拼盤,也算豐盛吧。父親興奮得莫名其妙,非要拉著我喝兩杯。當然,我謝絕了。倒是母親,自告奮勇地抿了幾口。她頭髮扎了起來,一縷斜劉海長長地掛在耳後,什麼東西於說笑間在那張光潔的臉上跳躍。好半晌,母親問咋了,我才吸吸鼻子,撇開了眼。我笑笑說不咋,許久又補充道:「頭髮長了。」飯畢,一家人坐沙發上看電視。母親在一旁嘮嘮叨叨說了一些話,我都點頭稱是。反是父親看不下去,撇撇嘴:「你也不嫌煩,真是老了。」 book18.org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給牛秀琴打了個電話,沒人接。九點多她回了過來,也不說話。這倒讓我始料末及,-時半會兒也不知說什麼好。「啞巴了?」終於,她咦了一聲。 book18.org

「咋辦?」 book18.org

「啥咋辦?」 book18.org

我吸吸鼻子,沒吭聲。 book18.org

「煩死人!」好半晌,牛秀琴大笑起來。冷不丁的,嚇人一跳。 book18.org

濱海花園在行政東區,離文體局並不遠,或許某些交通不便的日了,牛秀琴就住在這裡。 book18.org

按她的指示,我在街角的一家肥牛叫了個位子。這老姨卻姍姍來遲。當然,十二點出頭而己,說到底是我太心急。客人不太多,難得落個清凈,牛秀琴話也不多,除了問問我啥時候開學,便沒了言語。為了使自己放鬆下來,我也說不好吃了多少金針菇。打飯店出來,太陽冒了個圓環,像額角被人開了個豁,癢得厲害。一路上牛秀琴都在打電話,說說笑笑,沒完沒了。 book18.org

等進了家門,她拽住我胳膊就往樓上拖。緊身裙包裹著的肥臀在眼前顛來倒去,我卻忍不住想踹它兩腳。 book18.org

擰開臥室門,牛秀琴便一把撲倒在大床上,她「啊」了聲,像個英勇就義的我軍戰士。 book18.org

我倚著衣櫃,沒動。驢打滾一樣,她一連哼了好幾聲,半晌才側過身來。「吃多了,吃多了。」 book18.org

她瞟我一眼,揉揉小肚子,又輕輕拍了拍胯。真的很輕,仿佛那不是肉,而是一件珍貴的瓷器。 book18.org

我沖電腦揚了揚下巴,沒吭聲。 book18.org

「咋?」她眼皮翻了下。 book18.org

「裡面的東西我看了。」 book18.org

牛秀琴沒說話,垂著眼擺弄了一會兒頭髮,爾後「噔」地起身,衝著梳妝鏡彎下了腰。 book18.org

又是半晌,她才「哦」了一聲。我希望她能說點什麼,然而什麼也沒有,似乎除了身前的鏡子和耳側的那綹散發外,世上再沒什麼能引起她的興趣了。這難免讓人心急火燎,我只能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忍耐。難說過了多久,牛秀琴一把揪下髮夾,扭身坐回了床上。像是總算抓住一個契機,我問她陳建軍和母親現在還有沒有關係。 book18.org

「啥關係?」她翹起二郎腿,抖了抖捲毛。 book18.org

我真想扇她臉。 book18.org

「哦——這個?」她左手比劃出一個圈,右手食指伸進去捅了捅,「性關係,日屄。」說這話時,她側著身子,像是中風了一樣。 book18.org

我閉上眼,感到身後的衣櫃都在嘎嘎響。 book18.org

「我說沒了,你信嗎?」 book18.org

我不知道。許久都沒人說話,一陣窸窸窣窣,等我睜開眼,牛秀琴已經點上一支煙。她依舊翹著二郎腿,上身前傾半伏在大腿上,每抽一口煙,她都要仰起臉,抖一抖頭髮。淺綠色窗簾透出一絲亮光,不知是來自雪還是太陽,總之它慷慨地為牛秀琴提供了一副剪影。那些幾不成形的煙圈便縈繞著剪影,出現又消失。 book18.org

等她一根煙盡,我才開了口,問第一個視頻里是不是母親。 book18.org

「哪第一個?」 book18.org

「黑燈瞎火那個。」 book18.org

「黑燈瞎火的多了。」她切了聲,又開始擺弄頭髮。 book18.org

我卻不知該怎麼形容。 book18.org

「你看不出來?」她瞟了我一眼。 book18.org

我直起身子,吸吸鼻子,又靠回了衣柜上。 book18.org

牛秀琴笑了起來:「我要說是呢?」 book18.org

「那是強姦!我要報警,告那孫子!」衣櫃咚咚作響。 book18.org

牛秀琴笑得更燦爛了,她索性托起下巴,撇臉看著我。 book18.org

「還有你這個賤貨!」 book18.org

「比你媽還賤?」她撇撇嘴,短暫停頓後,又開始笑。 book18.org

於是我一巴掌掄了過去。霎時,牛秀琴就飛了出去。沒什麼感覺,只記得她的臉很軟,襲來一股豐沛的香味,玻璃煙灰缸在地板上蹦了幾蹦,折到牆角,又緩緩地沖我滾來。很可惜,在離我幾公分的地方,它絕望地停止不前。以上整個過程中,牛秀琴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book18.org

是的,只有我的喘息,一聲接一聲。我也說不好使了多大勁,只知道麻木的右手尚在輕輕發抖。牛秀琴就那麼趴著,一動不動。有那麼一會兒,我琢磨著她是不是暈了過去,甚至——更糟糕的,心肌梗塞,嗝屁了。我覺得無論如何不該打女人。我心說得把她扶起來,卻怎麼也挪不動腳步。 book18.org

好一陣,牛秀琴總算哼了一聲,微弱卻實在,像什麼遊戲里的女鬼叫。她撐起胳膊,很快又趴了下去。然後她笑了笑,說:「打女的。」 book18.org

我聽到自己喉嚨里咕咚一聲響。我確實有些害臊。但除了僵硬地看著她爬起,我還能做點什麼呢? book18.org

牛秀琴捂著臉,緩緩在床上躺下。片刻,她又爬起來,衝到梳妝鏡前瞅了好半晌。她輕哼著,不時還吸溜吸溜嘴,一會兒又坐回了床上。毫無疑問,豐腴的臉頰上浮著一抹紅印,像漂在魚湯上的油花。「打女人,」她說,「有本事兒回家打你媽去!」 book18.org

除了站著,我大概也無事可做。右手掌上擦著一道嫣紅,不知是血還是口紅。 book18.org

「你媽個屄的!」她扔了個抱枕過來。 book18.org

我順勢抱到了手裡。 book18.org

牛秀琴突然笑了,她翹起二郎腿,半撩著頭髮,也不看我:「你媽啊,跟野男人攪和一塊兒時,那個風騷勁兒啊我給你說……」 book18.org

說不好是不是錯覺,那抹紅暈隨著表情在她臉上四下跳動,我頭一次發現女人的面目競能如此可憎。別無選擇,我一腳踹了過去。再衝上去時,我猶豫著要不要打臉,最後掄到了屁股上。肉很敦實。牛秀琴似乎在叫,罵罵咧咧的,她撓我臉,針扎一樣。我只好攥住她的手。她張嘴就咬。何止是嘴,這頭瘋狂的野豬渾身上下都在顛動。我只好把她緊緊抱住。她打我臉,掙脫,撕扯。劈頭蓋臉的是肉,爪子,頭髮和濃郁的香水味。直到眼前呈現出一抹雪白的屁股溝時,我才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牛秀琴又瘋狂地掙扎幾下,隨後就不動了。 book18.org

她也喘。外面傳來鞭炮響,隨之是汽車的警報聲,除此之外,只有喘息。就這一瞬間,我突然就勃起了,毫無徵兆。那抹雪白勾出一股甜蜜,讓我險些喘不上氣來。愣了好幾秒,我一把扒下了打底褲。 book18.org

牛秀琴在掙扎,我卻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悽厲而悠長,像童年暑假的白日裡聲嘶力竭的壓井。屁股很白,奶子很軟,股溝里的腥臊令我暈頭轉向。我記得自己掰開臀瓣使勁嗅了嗅,我記得內褲小而透明,我記得屁股蛋紅得刺耳。我壓了多少水啊。我光著脊樑,被太陽曬得黝黑,汗水不斷垂落,又不斷蒸發。母親在屋裡叫我,聲音慵懶,她說:「再搗蛋,出去不把屁股給你打腫!」我用一隻手脫褲子,皮帶扣叮叮噹噹響。我湊近大盆,看自己在水裡的倒影,看藍天和巨大的梧桐。我一頭扎進了水裡,沁涼似一支麻藥瞬間侵入肺部。牛秀琴在哭,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她不知何時放棄了掙扎。棕色毛衣挽著衣袖,黑色打底褲一條腿還掛在膝上。我埋頭看了眼紅肉包裹著的老二,突然發現有些過了。 book18.org

就發愣的功夫,牛秀琴開腔了。她撅著屁股,頭埋在臂彎里,說:「你媽個屄的!」 book18.org

條件反射般,我又挺了起來。於是牛秀琴叫了一聲。我輕撫眼前的白屁股,那些橘皮組織,疤痕和紅印,它們濕漉漉的,不知何時被汗水浸了個通透。這麼悶聲不響地搞了一會兒,牛秀琴慢慢哼了起來。我也是氣喘吁吁,只好俯下身子,摸住了一隻奶子。牛秀琴又開始罵,不停地說「媽屄的」。我只當沒聽見,揪住奶頭,輕輕扯了扯。她哼了一聲,說:「乾媽,媽是個騷貨。」 book18.org

我以為聽錯了,但接下來一串串熱氣流如咒語般從髮絲間涌了出來:「媽是個騷貨,快乾媽……」 book18.org

她拱拱腰,尖著嗓予說:「快……」 book18.org

她說:「林林……」 book18.org

我讓她閉嘴,她卻害了失心瘋般充耳不聞。我只好在白屁股上輕輕來了一巴掌。我覺得應該更粗暴一點,比如罵她,扇她屁股,掐她奶子,拽她頭髮,但這些影視作品裡都少有的東西於我而言太過誇張了,何況時間上也不允許,沒兩分鐘,我便在牛秀琴的喘息中一泄如注。 book18.org

牛秀琴在地上趴了好一會兒,就那麼撅著個屁股,一動不動。我覺得她在哭,儘管細若蚊鳴。等我穿上褲子,點上一支煙,她才慢慢爬了起來。說不好為什麼,我競沒敢抬頭。牛秀琴做的第一件事是照鏡子,吸溜著嘴,哼聲連連,好一陣她說:「你個兔崽子下手真夠狠的啊!」聲音略顯沙啞,這麼說著,她扭過身來。或許是嗅到一絲笑意,我偷瞥了一眼。她立馬抿住了嘴,可惜嘴角的那抹殘留並沒能從梨花帶雨里剔去。毫無疑問的是,她左臉腫了起來。 book18.org

「還你媽打臉!」又照了會兒鏡了,她扯下打底褲,補充了一句。精液味撲鼻而來。 book18.org

我埋頭抽煙,沒說話。 book18.org

「連你老姨都敢打,非得給你媽說。」她扭身進了衛生間。 book18.org

水聲響起之前,牛秀琴又嚷嚷了幾聲,至於說了些什麼,我當然無從知曉。滿地都是衣物,瞅見那條開了縫的長裙時,我再次覺得自己有些過了。 book18.org

洗完澡出來,牛秀琴二話沒說,徑直下了樓。一連抽了兩支煙,她都沒能回來。我懷疑她是不是走了,或者——報警去了?這麼一想,整個人反倒鬆弛下來,這苦澀的解脫甚至帶來一種愉悅,使我飄忽忽地離地板越來越遠。 book18.org

牛秀琴當然還是回來了。從天而降般,她猛然出現在眼前,我的脊柱都禁不住一陣痙攣。 book18.org

我聽見自己說:「舉報他狗日的!」 book18.org

「誰啊?」她從身旁走過。 book18.org

我沒說話。 book18.org

她也沒說,而是在梳妝檯前坐了下來。 book18.org

但終歸,我希望她能說點什麼,所以我摁掉煙頭,指了指電腦:「那些材料夠了,錄音、錄像,word文檔。」搞不懂為什麼,說這些話時,我感到腦袋木木的,不太真實,仿佛什麼電影里的狗血橋段硬生生地切進腦子裡來。我看看窗簾縫隙里的亮光,摸摸身上的抓痕,還好,它們都是真實的。 book18.org

「隨便你,」好一會兒,牛秀琴扭扭屁股,「我沒啥意見,不過你要當心,這陳家勢力可大著呢。」 book18.org

「那你搞這些東西有啥用?」我有些氣急敗壞。 book18.org

牛秀琴笑而不語,像是吞了個悶屁。半晌她轉過身來:「還有啊,這陳建軍要被查,你媽可就真成了情婦。」 book18.org

「我媽是被強姦的。」我一字一頓地說。 book18.org

「我也是被強姦的,你信嗎?」她揚了揚手裡的毛巾。於是那紅腫的臉頰就露了出來。 book18.org

真的腫了起來,泛著光,讓我恍惚想起五六十年代紅色年畫中的人。 book18.org

「還有啊,甭管啥名目,你媽可從陳建軍手裡拿了不少錢,這要算起來可都是糊塗帳,你……」 book18.org

牛秀琴的嘴翁動個不停。我看著屋子裡的一片狼藉,突然就一陣頭暈目眩。急切地,我點上一支煙,猛抽了兩口。瞬間,一襲清晨的大霧在胸腔里瀰漫開來。 book18.org

第六十七章(免捐) book18.org

陳寶國的臉很方,戴上帽子時像個機器人,很讓人出戲。他糾集一幫人搞殿試,其中就有董仲舒,不想,後者的臉更方。別無選擇,在威嚴的大殿里,董甩了甩方臉,開始自我推銷,講為啥挖掘機他家的最強。一時袖筒翻滾,唾液四射。不難想像,這位演員在片場,面對百十來號目光時,會如何故作從容地調整姿勢,以便使那張方臉看起來更為慷慨大義。而父親很吃這一套,他抿著小酒,頻頻點頭稱讚。他說:「咱們國家強就強在這裡!」 book18.org

奶奶的注意力則放在豬崽上。她反覆暗示如果讓小舅睡到養豬場,那魚和豬兩廂兼顧,豈不妙哉?她一是怕賊惦記,二是怕豬崽給煤爐子嗆著。敢情小舅的命不如幾條豬。父親的充耳不聞讓奶奶很生氣,她甚至一度警告前者不要再喝了。但當陶虹和田蚡又勾搭到一塊兒時,她老就忘了豬崽,開始大肆批判「這個不要臉的女的」。奶奶很有節奏感,寥寥數語,借古諷今,張弛有度。完了,她表示電視劇太假了,過去哪有這種女的? book18.org

我呢,也喝了點,暈乎乎地臥在沙發上,眼前的喧囂在顛來倒去間越發疏離,讓我恍惚飄了起來。我能看到外面的雪。平海所有屋頂上的雪。還有平河,蜿蜒得像條蚯蚓。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廣廈萬間,亦或一片荒蕪。我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平緩而均勻。突然,兩道法令紋急速閃過,一個身著白襯衣的男人兩腿大張,螃蟹般趴在床上,枯瘦的白屁股在便秘似的哼聲中急吼吼地挺動,掛在腳踝的條紋狀花褲衩也跟著節奏抖個不停。一起抖動的還有一條白皙的大腿,扭動,繃緊,終究又攤開了,女人說:「弄我,弄死我個賤貨!」像是被一根繩子勒緊,左胸腔里一陣絞痛,我禁不住彈了彈身子。 book18.org

下午牛秀琴沒去上班,她往局裡打了個電話,說家裡有事,完了,扭過臉來讓我下樓給她買點藥。我坐地板上置若罔聞。她起身把煙灰缸踢過來,說:「別惹人厭!」我還是不說話。她便開導我,說:「是你媽,又不是你老婆,瞅瞅你那個樣?你爸要知道了,都不帶這樣的。」我總算抬頭瞥了她一眼。煙霧繚繞中,那張臉一半捂在白毛巾里,另一半似乎是一個微笑的表情,相形之下,分外怪異。大概有個兩三秒,牛秀琴撇撇嘴,直起腰來,她說:「看個屁看!」我告訴她,要是父親知道了,肯定會剁了那個狗雜碎。其實也就這麼一說,對此我並沒有什麼把握。事實上,幾乎一瞬間,我對一切確定性都喪失了把握。或許也正是如此,說這話時我慢條斯理,好確保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砸到煙灰缸里。牛秀琴的反應是大笑,有點歇斯底里,半露著的奶子四下顛動。妤半晌,她說:「你們男的呀,也就剛開始面兒上過不去,啥時候嘗到了甜頭,就屁股一撅扮起鴕鳥來了,別說老婆,啥事兒舍不下啊。」這麼說著,她吸溜吸溜嘴,又照了照鏡子。再轉過身來時,她甩甩剛吹下的頭髮,從嗓子眼裡擠出一種極其尖細的笑聲:「沒準兒——和平早就知道了呢?」 book18.org

關於那個黑燈瞎火的視頻,牛秀琴表示裡面的女人不是母親,另有其人。她淡淡地說這是陳建軍的老把戲,被他禍害過的可多了去了,她自己就是這麼個情況。對這樣的回答,我不知該高興還是失望,甚至拿不準話里幾分真幾分假。於是我讓她說實話。她切了聲,便不再理我。我只好問那女的是不是照片里的某一個。她不答,反問我啥照片,隨後翻個身嘀咕了句什麼。是的,說這話時,牛秀琴躺在床上,還煞有介事地蓋上了被子,像個真正的病人那樣。這具腐敗肉體在身後持續製造出一種受害者的氣息,如芒在背。半晌,我側過臉,問:「就算不是我媽,陳建軍是不是也……」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book18.org

「啥是不是,還不敢說了?」 book18.org

我從鼻孔里噴出一股氣。 book18.org

「問你媽去呀,她的事兒我哪知道那麼清楚。」 book18.org

我扭頭看了她一眼。 book18.org

牛秀琴哼了聲,扭扭身了。「我看啊,你媽跟老陳那是各取所需,咋說來著,郎才女貌……」這麼說著,她兀地笑出聲來,瞬間的爆發力讓床都顛動起來,「郎才女貌個屁,王八對綠豆,瞧對眼了唄!」 book18.org

「放你媽屁!」我嚯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book18.org

「放你媽——屁!」她拖長調子,眼瞪得像牛蛋。緊跟著,隨著嘴裡吐出的一口氣,那對鳳眼又眯起來,璀璨的笑意迅速攀上紅腫的臉:「打女人上癮是吧,來來來。」 book18.org

我就那麼站著,僵硬地喘氣,她就那麼仰著臉,乳暈像落霜的柿餅。 book18.org

許久,奶子抖動起來,那張緊繃的臉也倏地盪起一抹弧度。牛秀琴重又躺了下去。她吸溜了一下嘴。 book18.org

我又站了一會兒,猶豫著要不要坐下。 book18.org

這時,枕間響起一串輕笑,斷斷續續,卻無比漫長,每當你覺得即將結束時,它總能從無聲的谷底躍起來。房間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雪花一樣簌簌地沾人一身。「瞧……你那……傻樣兒……」牛秀琴上氣不接下氣。笑聲幾經停頓,又忽地開闊,幾秒後再次侷促下來。漸漸地,我聽到一種尖細的嗚咽,像一縷悶屁,像幼時冬日裡盤旋在封門裡的殘風。牛秀琴幾乎一動不動,我只能看到地披散著的卷髮,棕色,或者酒紅色,我也說不好,我甚至拿不准她是不是最近又染了頭髮。摸了摸脖子上的抓痕,我在床尾坐了下來。窗簾的縫隙在嗚咽聲中朦朧地膨脹著,越來越亮,我敢打賭是太陽出來了。 book18.org

後來我下樓接了杯熱水,又應牛秀琴的要求給她拿了衛生紙、衛生巾,接著是垃圾桶、內衣褲。這期間幾乎沒人說話。等她再次鑽進被窩裡,我似乎才想起此番的目的。拉上窗簾,我問她母親的那幾張照片是咋回事兒。 book18.org

「啥咋回事兒?我哪知道咋回事兒?」她抿著熱水,嗓音乾澀。並不看我。 book18.org

我靠回窗台,無聲地把玩著窗簾,抓起,又鬆開。 book18.org

「你不會以為是我拍的吧?」好半晌,牛秀琴猛然撇過臉來,蒸氣把那片紅腫薰染得發亮,「啊?」 book18.org

我有些意外——雖說也不是太意外,但一種黏糊糊的東西還是早有準備般把我裹得嚴嚴實實。我感到自己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book18.org

「我哪來的膽呀?真當我是陳建軍老婆啊,」她眉頭緊鎖,臉上邁開一抹誇張的笑,「服了你了。」 book18.org

這老姨話音未落,那個細眉細眼、溫婉如江南女子的葛家莊女人就打我腦海里蹦了出來。我攥緊窗簾,下意識地扯了扯,好半會兒才吐出仨字:「周麗雲。」 book18.org

「唉喲——功課做得挺足啊。」牛秀琴仰仰臉,顯得很驚訝。 book18.org

「那你是咋搞到手的?」我又垂下了頭。窗沿鉻在屁股上,稜角分明。 book18.org

「嘖嘖,沒完沒了了是吧,你說說你媽這事兒算事兒嗎,唧唧歪歪,不像個大老爺們!」 book18.org

我感到自己笑了下。 book18.org

牛秀琴也笑:「至於咋弄到手的,就不勞您操心了。」這句是普通話。 book18.org

「你覺得不算事兒?」我抬起頭。 book18.org

她看我一眼,又迅速撇開,仰臉抿了口水。片刻,伴著輕晃著的水杯,她嘀咕了一句:「還真是,啊,跟你媽黏糊……」 book18.org

「黏糊你媽屄!」說不好為什麼,一股無名怒火毫無徵兆地竄了起來。我挺直脊樑,一拳夯在身後的牆上。 book18.org

牛秀琴愣了愣,一把給熱水潑了過來,像驟然撒出的一泡尿,堪堪落在我跟前。「控制下你的情緒。」她臉色陰沉,很快又喘口氣,笑了一下,「你彆氣我了。」 book18.org

我抹抹鼻子,靠回窗台,卻悄悄把呼吸隱藏起來。 book18.org

「啥脾氣……」她又嘀咕了一句。 book18.org

之後就是沉默。我盯著腳下的水漬發獃,等它在暖氣中蒸發殆盡時,才發覺自己也是口乾舌燥。 book18.org

難說過了多久,牛秀琴重又開口了。她強調母親跟陳建軍老早就沒關係了,說真要有,她一定能拍到,所以「別再自尋煩惱了」。她說,有時候難得糊塗。 book18.org

我不知道這話是否可信,我甚至說不好牛秀琴在整個過程中扮演著什麼角色,無數疑問在腦袋裡盤旋,卻又羞於化作口水被語言系統表達出來。我發覺自己奮力攀岩的山峰是一座沙雕,再多使把勁,它就會轟然倒塌。但最後,我還是問了問她搞這些東西有啥用——為啥要搞這些狗屁玩意兒? book18.org

牛秀琴垂著頭,一遍遍地捋著文胸弔帶,跟沒聽見一樣。 book18.org

於是我大步走過去開了機。面向牛秀琴,我指指電腦說:「刪了。」 book18.org

牛秀琴當然不願意,她警告我別太過分了。我並不覺得自己過分,然而翻箱倒櫃,把倆抽屜都磕到地上也沒能找到密匙。我問密匙呢。 book18.org

她說:「嚴林,你別撒野!」 book18.org

我只好一把給機箱拽了下來。沒有螺絲刀,只能上腳。凹陷的鐵皮讓我想到重錘下癟去的盔甲。連番火力衝擊中,油漆都褪去一層,機箱卻依舊嚴絲合縫。我只好跪到地上,用手掰,用拳捶。汗水包裹在燥熱里,小心翼翼地滲出來。數次我抬頭,希望能在周遭摸索到什麼東西,然而什麼也沒有。我起身,在室內輾轉,衝到走廊上,又返回,還是一無所獲。猛跺兩腳後,我重又跪下,大力掰扯,堪堪伸進一根手指,再無進展。別無選擇,我衝著機箱一連掄了數拳。很軟,仿佛打在棉花上。甚至有水分湧出。沒有聲音。愉悅像一道白光,扎得我眯起了眼。四散的塵埃中,忽然響起了牛秀琴的哭聲,她說:「刪吧,刪吧,全都刪了吧。」我抬起頭。那張紅腫的臉側靠在床沿,泥濘得如一條雨後的鄉間小路。 book18.org

終究沒給牛秀琴買藥。打診所回來,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後,我又回望了濱海花園一眼。A棟八樓躲藏在巨大的落葉松下,只有陽台玻璃於濃密的針葉間透出一絲亮光,那是雪光,也是陽光。或許,我再沒勇氣踏進這個「老地方」了。公交車上,側目紛紛,不想臉側的抓痕能如此有幸地令人矚目。我壓壓帽檐,閉上了眼。百般周折,那塊西數硬碟最後被我揣進了羽絨服兜里——當然,得到了牛秀琴應允。數次開機失敗後,她一邊遞衛生紙,一邊告訴我樓下電視櫃抽屜里有螺絲刀。「拆了吧,拿走,拿走!」她嗓音沙啞,梨花帶雨在披頭散髮間匆匆閃過。我沒敢看她。其實也沒出多少血,但還是奇怪地在機箱和地板上留下朵朵殷紅,我哆嗦著手,用了近二十分鐘才拆下從沒見過的大支架,把硬碟取了下來。我猶豫著要不要再給支架裝回去,牛秀琴說:「算了,算了。」她翻個身便隱匿於棉被下,只露出一抹頭髮。 book18.org

抓痕主要集中在腰背、大腿、右小臂和脖子上,臉上只有一兩道,但側面那條很長。對這些玩意兒,奶奶自然免不了一通盤問。我陰沉著臉,嘟囔幾聲竟糊弄了過去,輕鬆得連自己都覺得驚訝。馬不停蹄地直奔書房,一連格了十幾遍硬碟,我才鬆了口氣,是的,仿佛總算殺死了什麼東西。隨著整個人癱在椅子上,五花八門的痛感便螞蟻一樣涌了出來。後來,我給自己找了副線手套,頗費了一番功夫才把右手塞進去。跑廚房喝水時,奶奶又嘮叨了幾句,我只能假裝沒聽見。然而,還有移動硬碟,我也拿不準是否就這麼刪掉了事。倒不是懷疑牛秀琴的話會在多大程度上奏效,而是——我總是奢望會出現奇蹟。有那麼一會兒,我甚至想,興許能會會周麗雲。這個念頭是如此突兀,乃至沒由來地讓人一陣害臊,就在這笨拙的害臊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我又點開了一個音頻——也許是最大的一個,3G多,文件名是「200208 ss」。 book18.org

開頭是一段噪音,一種類似於風鼓起帳篷的聲音,隱約有腳步聲,什麼咚咚響,女聲長嘆了口氣,更近的女聲轟然響起,嚇人一跳:「是滴,是滴,悶這兒有啥事兒啊,反正開不了會。」 book18.org

「走唄,看人家牛主任,馬上收拾妥當。」洪亮的嗓門一成不變,接著它連嗯了兩聲,卻又沒了音。 book18.org

「哎呀,天太熱,也沒啥好玩兒的,你們去吧,啊。」母親客氣地笑了笑,聲音很低。 book18.org

「別掃興!」拉鏈聲。牛秀琴的腳步「噔噔噔」的。 book18.org

「是滴,別掃興啊張老師,你以為東湖還是幾十年前的東湖?好玩著呢!姚經理這恰好有空,當免費導遊,這等好事兒上哪兒找去?」我搞不懂為什麼陳建軍總是這麼興奮,一副夾腿搓手的猴急樣。 book18.org

牛秀琴笑了笑,另一個女聲也笑了笑,她說:「走吧,一起轉轉唄!」普通話。我不知道這個姚經理是不是老姚,但聲音聽起來似乎不太一樣。 book18.org

「有點私事兒其實,」母親輕聲笑笑,像是站起身來,也操著普通話,「你們去吧,別耽擱了,玩好玩好哈。」 book18.org

「你看看你……」陳建軍妄圖力挽狂瀾。 book18.org

但牛秀琴說:「走吧,走吧。」 book18.org

「玩好啊,大家。」母親也穿著高跟鞋。 book18.org

「你……哎,我說……不夠意思……」陳建軍像只老鼠,被紛亂的腳步聲淹沒,隨著關門聲,這貨完全沉了底。 book18.org

母親踱了一步,就打音頻里消失了。好半晌,伴著輕嘆的一口氣,腳步聲才重又響起。不緊不慢。爾後,母親似是在床上坐了下來,不,也許是躺到了床上,她長長地「唉」了一聲。窸窣響。沉默。手機按鍵音。腳涉聲。又是沉默。多半個鐘頭裡都是這種零零碎碎的聲音,似一塊拼湊而成的七彩石,每個截面都映著一段模糊的身影,在我頭腦里輾轉騰挪。我不否認從中可以捕捉到一些鮮艷而生動的東西,但在即將到來的未知面前,一切都讓人心不在焉。上了趟衛生間後,母親出了門,在將近第四十六分鐘的時候。而整個音頻時長六百二十五分。 book18.org

一番快進和拖拽後,依舊是沙沙聲,單調,但並不乏味,我甚至祈禱可以一直這麼「沙沙」下去。可惜說歸說,真這麼聽上幾個鐘頭,是個人都會瘋掉——也用不著幾個鐘頭,半個小時不到,我就失去了耐心,而音頻進度堪堪過去三分之一。我說不好期間有沒有什麼異常響動,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母親沒有回來,不知是否真的去處理「私事兒」了。老實說,母親,上平陽開會屈指可數,但對02年暑假的我而言,所有這些都不過是漲潮前的沙灘畫,大學這個巨浪可以輕鬆地拍碎一切。 book18.org

調成五倍速後,又捱上了十來分鐘,然後奶奶在門外叫開了,她拿了瓶紅藥水,讓我抹抹。即便傷口在診所已處理過,我還是勉為其難地抹了抹。就這當口,耳機里傳來了敲門聲,「篤篤篤」,克制,有序,一共三下,最後一下似乎還伴著模糊的人聲,我也說不好,反正是聽不清。沒過兩分鐘又是一聲「篤篤篤」,之後沙沙聲再次席捲而來。就這麼戴著耳機,我看了會兒網頁,聊了會兒QQ,又掃了會兒雷。陳瑤在,問我啥時候回學校,我說就這兩天,她抱怨我也不回簡訊,我說沒看到。真的沒看到。 book18.org

大概四十分鐘後,母親開了門,換鞋,洗澡,還哼了首老歌,很耳熟,啥名字一時半會兒卻想不起來。打衛生間出來沒多久,便傳來了敲門聲,幽靈一般。母親輕手輕腳地穿衣服,沒應聲。來人又是兩聲「篤篤篤」,還說了句什麼。母親輕吸了口氣。緊跟著,摩托羅拉的經典鈴聲驟然響起,急吼吼的,嚇人一跳。母親掛斷沒接,來人又叩起門來。「咋了到底?」她終於說。 book18.org

「篤篤篤」。隱約有笑聲。 book18.org

「有啥事兒?」母親踱向門口。 book18.org

「篤篤篤」。 book18.org

我暗暗祈禱,但母親還是開了門。於是病豬甩著稀泥狂奔而入。有那麼一會兒,我奢望是其他誰,甚至服務員也好,但很快,擂鼓般的笑聲肆無忌憚地灌進耳朵。 book18.org

「就知道你在,還給我裝,裝,裝,裝。」他邊說邊笑,說完更是哈哈大笑。這個傻逼。 book18.org

「啥事兒啊?」母親站門口,似是挪了幾步。 book18.org

陳建軍不答,隨手關上了門,腳步聲越來越近。「好幾個電話,也不接。」他長舒口氣,笑著說。 book18.org

「她倆呢?」母親站著沒動,「老牛呢?」 book18.org

「我哪知道?」陳建軍像是坐了下來。 book18.org

「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我要休息了。」 book18.org

「你呀你,」病豬笑笑,好半會兒說,「她倆啊,玩瘋了,去了萬仙嶺,這大熱天兒的。」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 book18.org

「萬仙嶺遠啊,」陳建軍長嘆口氣,像被誰捏住了腮幫予,「哎,現在休息個啥,睡午覺呢?」他又笑了起來。 book18.org

母親挪了幾步,還是沒說話。 book18.org

「走吧,吃飯去,我請客。」 book18.org

「還沒吃呢?」 book18.org

病豬遲疑地「啊」了一聲。 book18.org

「那快吃去吧。」 book18.org

「咋,你不去?我說……」 book18.org

「我吃過了。」 book18.org

病豬「啊呀」了一聲,沒了言語。 book18.org

「在大堤上吃了點燒烤。」 book18.org

沉默。 book18.org

「快去吧。」母親腳步漸近。 book18.org

「行。」陳建軍笑笑,可人就是不動,至少十幾秒里都沒再發出聲音。 book18.org

「咋,陳書記還有事兒?」 book18.org

只有沙沙聲。 book18.org

「唉。」許久病豬才哼一聲,站起身來。沒走兩步,他又停了下來:「你上師大了?」 book18.org

「你不走是吧,我走。」 book18.org

話音未落,母親就邁開了腳步。然而陳建軍也一樣,他甚至誇張地「嘿」了一聲。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很快,母親咂了下嘴。 book18.org

陳建軍急促地笑了笑。 book18.org

「你煩不煩!」母親突然吼了一句。真的是吼,高昂,嘹亮,而不是像以往那樣壓著嗓子,我不由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陳建軍喘口氣,小聲說:「你瘦多了。」他嗓音毛茸茸的,還有點尖,仿佛被誰捏住了睪丸。 book18.org

「起開。」這次母親聲音很輕,與此同時什麼「叮噹」一聲響。 book18.org

「你說,你說你平常也不注意身體,」病豬聲音陡然提高几分,語速飛快,「啊,聽說你病了,啊,可把我給急壞了,啊,打電話也不接,啊,還不讓我聯繫你,啊……」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勁,他邊喘邊說,鞋底還不厭其煩地在地上磨蹭著,每蹦出幾個字,他都要「啊」一聲,宛若一隻雷雨前的氣蛤蟆。 book18.org

此情此景僅憑想像已是無比滑稽,我卻如遭棒喝。02年暑假母親大病了一場——就在七月下旬,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前兩天——記憶中從未有過的大病,一連高燒好幾天,在家歇了小半個月,最後瘦了十來斤。像是總算與音頻中的人建立起聯繫,胸腔里一陣翻湧,迫使我不得不靠到了椅背上。 book18.org

氣蛤蟆的表演沒能持續,很快被母親打斷,她說:「行了!」這無疑讓後者氣上加氣,我清晰地聽到他從鼻孔里噴出一股氣。緊跟著,他哼了一下。母親一聲驚呼。腳步聲。噼噼啪啪,擂鼓一樣的悶響。母親咬著牙,接連叫了兩聲「放開」。腳步聲停止,陳建軍又哼了一下,繼而一陣窸窸窣窣。「啪嗒」,什麼掉在了地板上。母親喘了口氣,喉嚨里滾過一聲低吼。「咚」地脆響,一連串摩擦聲,有些雜亂,像砂紙在鋸條上打磨。所有這些聲音一股腦地湧來,在我腦袋裡混成一鍋稀粥,隨著蒸騰的熱氣,五花八門的畫面依次浮現,我卻說不好哪些才是真實的。混沌中,摩托羅拉再次響起,悠揚而悽厲。母親終於又叫了一聲:「陳建軍!」 book18.org

陳建軍充耳不聞,只是喘氣,沒一會兒,鈴聲也在他的喘氣中歸於沉寂。隨後就是「啪」的巨響,清脆,甘甜。稍遠處,一聲輕輕的「嗒」。陳建軍顯然被打亂了節奏,好幾秒才喘上一口氣。母親也喘,邊喘邊輕咳了一聲,一陣窸窸窣窣。然而這樣的靜謐也不過是短暫的幾秒鐘。很快,病豬拖長調子「嗯」了一下,非常怪異,母親隨之一聲悶哼,似有幾個字探出喉頭,又生生滑了下去。窸窣。撕扯。騰挪。磕絆。噼噼啪啪。衣料破裂的聲音。皮帶扣叮叮噹噹響。我感到喉嚨發癢,右手的傷口痙攣般一個勁地狂跳。除了幾聲悶哼和低吼,母親再沒發出其他聲音。陳建軍則是粗重的喘氣,壘牆般他把這些氣息碼得整整齊齊,這間隙他說:「不信了還……」 book18.org

幾個字是顫抖著跳進我耳朵里的。跟著,母親一連哼了兩聲,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陳建軍的喘息變得短促,每喘一下,他都要神經質地輕「啊」一聲,像是給迎面而來的人打招呼。母親許久都沒發出聲音,可以說所有的空間都讓給了病豬鵝叫般的喘息。好半晌,他才長吁口氣,停止了鵝叫,然後笑了一下。並沒有聽到確切的聲音,但隱隱約約地,我覺得什麼有節奏的東西正在無聲地響起。這讓我脊樑僵硬。幾乎是頃刻間,我發現如果能剁了這個狗雜碎該是多麼愜意的一件事啊。仿佛回應般,陳建軍迫不及待地哼出聲來。正是這時,母親突然嚎了一嗓子,伴著「啪」地一聲響,她說:「弄啊!」老實說,我壓根就沒反應過來。陳建軍吸溜了一下嘴,就沒了音。綿軟的沙沙聲中,母親繼續說:「弄我啊,弄死我個賤貨!」如遭電擊,我汗毛一下就豎了起來。 book18.org

「噼噼啪啪」中,母親一連說了好幾聲「弄啊」。她啞著嗓子,尾音像被生生吞了去。 book18.org

陳建軍一聲不吭,消失了一般。說不好為什麼,周遭變得無比靜謐,連沙沙聲都幾不可聞,我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聽到客廳傳來的唱戲聲。就在這片靜謐中,母親從嗓子眼裡淌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像一個老舊齒輪終於停止了轉動。嘆息的結尾,伴著幾聲嘎嘎響,然後是一陣模糊而粗糲的吸氣聲。又是靜謐。足有四五秒,母親才重又發出聲音,一種疙疙瘩瘩的哼聲,似劃出一個又一個拋物線,低沉而又輕盈。每到拋物線的頂點,她都要重重地吸上一口氣。一個重度哮喘病人。窗外不知何時黯淡下來,但窗台還是撇出一抹淡寡的影子,真的淡寡,像水裡散開的墨水。我吸吸鼻子,有些後悔打開這個音頻了。 book18.org

半晌,陳建軍才重又出現,他輕聲說:「好了。」然後喘了口氣。「哭吧,哭出來。」窸窣中,他長長地哼了一聲,喃喃自語般。與此同時,耳畔響起一串若有若無的輕拍聲。母親猛吸一口氣,又快速吐出,連番幾次後,抽泣總算如流水一樣淌了出來。小而細,我也說不好為什麼會那麼細,以至於我能想像母親的動作,甚至表情,卻無法把握她的聲音。十幾秒後,伴著一聲喘息,涓涓細流開始嘩嘩作響,在我耳朵里激起湍急的漩渦。於是,我也喘了口氣。哭聲持續了好一陣,我干坐椅子上,不時按按右手的傷口,以免它跳得過於歡快。後來水聲兀地變小,數秒後便幾不可聞,母親長吐幾氣,吸了吸鼻了。整個過程中,陳建軍沉著嗓子,發出一種哄小孩睡覺的聲音,在母親吸鼻子時,他也機不可失地吸了吸鼻子。母親又長舒口氣。陳建軍的回應是笑了笑。 book18.org

之後,我又聽到了那種濕漉漉的聲音。搞不懂為什麼,我競毫不驚訝。起初母親嗚嗚了兩聲,但沒多久,隨著拍擊聲的消失,一片窸窣中只剩下兩人粗重的鼻息。病豬就是病豬,沒一會兒就開始哼哼唧唧,他甚至不時地笑一下,我也說不好是怎麼做到的。接吻聲間斷了兩次,很快又再次響起。像被感染一般,母親也漸漸輕喘起來,甚至,在某次陳建軍誇張地「啵」了一下後,她跟著哼出聲來。終於,陳建軍笑笑,像鵝那樣叫了一聲。 book18.org

「不行。」母親輕喘。 book18.org

「看看,看看……」病豬顫抖著說。 book18.org

「你……」母親說了句什麼,也可能是沒未得及說出來,總之我只聽到一種模糊的吞咽聲。 book18.org

窸窸窣窣中,除了喘息,好一陣都沒什麼聲音。客廳收音機里賣起了養生茶。我不時掃一眼進度條,好確保它尚在正常播放當中。大概兩三分鐘後,陳建軍的喘息忽然急促而響亮起來,像只失靈的電腦風扇。回應般,母親也悶哼了兩下,繼而發出一串難捱的吸氣聲。病豬肯定將其視為鼓勵,他喚了聲「鳳蘭」,隨後就是一陣啪啪響——並不響亮,但實在,似乎在有意提醒我該發生的確確實實都發生了。拍擊聲並沒持續多久,很快,陳建軍又慢了下來,邊喘邊笑。「換一個。」他說。 book18.org

母親咂了下嘴。但沒一會兒拍擊聲又再次響起。節奏不快,聲音卻響亮。母親壓抑著喘息,卻難免在換氣的當口泄出一聲呻吟。可能是剛哭過,她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不太一樣,有些飄忽,有些沙啞,乃至當病豬咬著牙問「是不是還是日屄最爽」時,那一聲聲悽厲的悶哼像是迫不及待的回答。後來他們又換了個姿勢——可能是的——拍擊聲再次消失不見,沙沙的背景音里響徹著陳建軍斷氣般的喘息和母親斷斷續續的吟叫。說不好為什麼,這些聲音聽起來很假,像什麼譯製片里的配音。直到陳建軍叫起「鳳蘭」時,我才猛地一凜,他說:「完了,完了!」如一根繃緊的弦,在驟然響起的啪啪聲中,母親一連「啊」了好幾聲,填補這間隙的是一串串再也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宛若蛇吐出了信子。 book18.org

好半晌母親才緩過神來。這之前只有陳建軍的動靜,除了喘,就是一個勁地傻笑。她長吐口氣,嘖了一聲。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母親還是「嘖」,頓了頓才說:「黏糊糊的,別老貼著我。」 book18.org

陳建軍「嘿」了一聲。 book18.org

「那個,」母親不易覺察地輕嘆口氣,聲音有些低沉,「紙。」 book18.org

陳建軍清清嗓了,沒說話。 book18.org

幾分鐘里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聲音。我埋著頭,不厭其煩地敲擊著右手傷口,那裡癢得厲害,難說是包得太緊,還是真的發炎了。不知何時天色己灰濛濛一片,平海的初春傍晚輕盈地在我的窗外延展。客廳里靜悄悄的。我感到口渴,卻憚於起身。 book18.org

還是母親先開腔。「老躺著幹啥?」她說,「收拾收拾快走。」 book18.org

陳建軍短促地「喲」了一聲,似是翻個身下了床。腳步輾轉片刻,一聲長嘆後又踱了回來。「急啥?」他笑了笑。 book18.org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book18.org

「怕啥,老牛他們有的玩呢,明兒個一早能回來就不錯嘍。」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腳步聲。 book18.org

「什麼眼神?」 book18.org

沒音。 book18.org

「你這一巴掌啊,還得配眼鏡去。」陳建軍自顧自地笑了笑。 book18.org

「牛秀琴……是不是商量好了,你們?」冷不丁地,母親問。 book18.org

「啥啊?」 book18.org

「你說啥?」 book18.org

「嗐!」陳建軍咕噥咕噥嘴,「你呀,想啥呢!人老牛是精明點,有眼色,但也別把人想得太齷蹉!」 book18.org

母親沒吭聲。 book18.org

「你說你,典型的疑鄰盜斧嘛,這位小同志,不要整得……好像全世界都圍著你轉一樣。」 book18.org

母親沒搭茬,好一會兒輕嘆了口氣。 book18.org

「又咋?」 book18.org

「起開,洗澡去。」腳步聲。 book18.org

「急啥?」 book18.org

「嘖。」 book18.org

「再來一次。」脆生生的,說完他急促地笑了兩聲。 book18.org

「陳建軍。」 book18.org

「你不知道,這幾個月我有多想你。」 book18.org

「煩不煩你,鬆開!」 book18.org

「嘿,嘴硬!」病豬又玩上了「京片子」,跟著壓低聲音,「……還夾著我的種哩。」 book18.org

終於,我抬頭掃了眼螢幕,這才發現婆娑的黑暗中它是如此刺目。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玩笑話!」 book18.org

「我的錯,我的錯,昏了頭。」 book18.org

「你呀,要早跟我吃飯去,不就沒這事兒了?」 book18.org

「上哪兒找套去,你說?」 book18.org

「純屬意外!」 book18.org

「男了漢大丈夫,難道讓我這老漢給你跪下?」 book18.org

陳建軍逼逼叨叨,說相聲一樣,那唇舌間的腐臭穿過螢幕,瀰漫得到處都是。 book18.org

「繃,我就喜歡看你繃著個臉。」 book18.org

「嗯,看你能繃多久。」 book18.org

「繼續繃。」 book18.org

「計你笑!」猝不及防,陳建軍嚎了一嗓了。他笑得呵呵呵的。我不知道母親是否真的笑了,我只是覺得如果這種廉價狗屎玩意兒能把人逗笑的話,我們身處的世界就有些誇張了。 book18.org

「離我遠點兒!」母親輕吐了口氣。 book18.org

陳建軍沒說話,但你能聽到他的吸氣聲。一種令人疲憊的聲音。這時父親進了門,在客廳跟奶奶說話。我想知道幾點了,卻懶得再看螢幕一眼。我猶豫著要不要起身開燈,然後——摩托羅拉響了起來。 book18.org

一片窸窣和腳步聲後,母親接了電話。當頭她問:「吃了沒?」母親操著平海話,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不時輕笑一聲。有時候,她的聲音變得很近,那細密的紋理仿佛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我突然就生出一種熟悉感,繼而沒由來地一陣心慌意亂。母親說她周一下午才能回去,「今天沒開成會」,說剛剛有事兒,沒聽到手機響,說大熱天兒的,上哪兒玩啊,說下冰雹好啊,起碼涼快些,「不過你可得小心點兒」。臨掛電話,她叮囑道:「別老瘋玩,也看本書,還有,別趁我不在,就偷偷游泳釣魚去。」我禁不住掃了眼螢幕,那瞬間的強光擊打著瞳孔,讓我目眥欲裂。「記住啦?」母親輕輕一笑。毫無徵兆,眼眶一陣痙攣,隨後什麼東西便模糊了視線,我張大嘴巴,猛喘了幾口氣才沒讓它們落下來。 book18.org

「咱兒子?」陳建軍笑了笑。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或許打完電話後她就再沒發出任何聲音。 book18.org

「有個事兒忘說了。」陳建軍似是向母親走去,邊走邊輕嘆了口氣。待腳步停下,他說: book18.org

「陳建國……陳建國啊,我自己哥哥,啥貨色我一清二楚,這人……反正你要當心點兒。」 book18.org

母親沒音。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吃飯去吧你。」母親聲音很輕。 book18.org

「讓人送過來吧?」陳建軍又是呵呵笑。 book18.org

「隨便。」 book18.org

「好嘞。」 book18.org

「別在我屋裡!」母親兀地吼了一句。片刻她又吐口氣,小聲說:「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吃去,別在我屋裡」 book18.org

「你呀你,」陳建軍笑笑,好一會兒才說,「行,我回屋換身衣服。」 book18.org

這次陳建軍挺利索,很快收拾妥當,嚎了一嗓子就出了門。母親洗了個澡,許久才出來。除了換衣服,她再沒其他聲響。我就那麼呆坐著,聽了好一陣沙沙聲。我不知道音頻里的母親能聽到什麼聲音。然而,二十分鐘不到,陳建軍就又叩響了門。是的,確實是陳建軍,哪怕聽不清他的聲音。隔著門,母親說不去。於是他就一直敲,像和尚敲木魚,像馬加爵敲室友的腦袋。母親終究又開了門。陳建軍說,走吧,散散心,趁涼快,老憋屋裡該憋出病了。母親沒吱聲。「你得賠我個眼鏡腿,」陳建軍笑笑,「走吧,屋裡也要收拾一下,我剛給服務台打了電話了。」 book18.org

關門前,母親吸了下鼻子。這是我聽到她的最後一個聲音。之後的一個多小時里,除了服務人員的聒噪,再無人類活動的跡象。 book18.org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這個「200208 ss」,文件夾「3」里還有一個三十多M的錄音沒聽過——也許聽過,沒了印象——總之很短,二十來分鐘,往後拖了一下,確實(熟悉的旋律中隱隱)能聽到女性的呻吟,只不過,是不是母親已經無關緊要了。關掉播放器,我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客廳里的聲音混雜著窗外的鞭炮聲,讓我感到愈加寂靜。正當我手起刀落,準備格掉移動硬碟時,父親叩響了房門。「黑燈瞎火幹啥呢?」他說,「聽你奶奶說,你跟人打架了?」 book18.org

《漢武大帝》第一集結束時,奶奶問幾點了。父親沒吭聲,我也沒吭聲。於是奶奶說:「鳳蘭還不回來啊。」 book18.org

「路上的吧,這天兒,路不好走。」父親嘟囔了一句。 book18.org

「你媽啊,」第二集片頭播完,奶奶才嘆口氣,在我腿上敲了一下,「就是太忙,應酬太多,不是一般多,這女的呀……老應酬,多累!」 book18.org

她老話音未落,母親就回來了。父親迎了出去。我把衣領豎起來,拉鏈拉上,再次癱到了沙發上。很快,母親就出現在客廳里,她笑著說今天鄭向東請客,難得。奶奶也很驚訝,問真的假的。父親笑笑,罵了句什麼。我不知道小鄭的摳門竟如此天下聞名。母親上了趟衛生間,之後去了廚房。再回來時,她徑直朝我走來。我拚命地縮脖子,當然,還是無濟於事。母親問我臉咋了。我瞅瞅父親,再瞅瞅奶奶,不知該說點什麼好。「又上哪兒瘋去了你?」她一把拂去帽子,撇開了我的腦袋。 book18.org

我這才感到渾身上下火辣辣的,那道道抓痕像一條條鞭痕,連右手都在拚命地膨脹,仿佛飲下多時的酒精總算在血管里奔騰起來。 book18.org

「真不知說你啥好。」母親嘆口氣,挽起袖子,又迅速放了下去。陳寶國的方臉適時出現在螢幕里,幾乎占據了整個畫面,十分魔幻。「還有,給你打電話咋不接?」說這話時,她沒看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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