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 (68-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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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68-70) book18.org

作者:氣功大師book18.org

6/7/2021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第六十八章 book18.org

父親的關門聲像驟然揭起的鍋蓋,使我從幾近沸騰的夢中驚醒。客廳隱隱傳來奶奶的說話聲。我蹬開被子,四下摸索一通,沒能找到手機。我想瞥一眼桌上的電子表,卻怎麼也睜不開眼。老二硬邦邦的,連包皮口都有點疼。我翻個身,撓撓發癢的蛋皮,許久才喘了口氣。熱。渾身酸痛。母親的腳步聲,她問「夠了吧」,奶奶嗯了下,緊跟著是喝稀飯的聲音,好一陣她老說:「……好看不好吃,你爸爸還在的時候,腌的那個才叫好。」母親似乎笑了笑,沒言語。奶奶喝起稀飯來恍若大型貓科動物的嗚咽。寄印傳奇就在一聲聲催人入眠的嗚咽中響了起來——我睜開眼,又迅速闔上——有個四五秒吧,母親掛斷沒接,再回到座位上,她笑著說:「想吃……今年咱就自己腌點唄。」 book18.org

「那可行。」奶奶說。 book18.org

咀嚼食物的聲音如清晨的鳥叫般細碎。難說過了多久,昏昏沉沉中,奶奶突然提到了我。「……林林那臉給撓的,哎——」這麼說著,她壓低了嗓音,於是字字句句裹挾在食物里變得愈加潮濕而閃爍,「……我說……不是招惹……哪個姑娘了吧……咋說……」後面索性變成了嘀嘀咕咕,實在不像人類的語言。 「嗐,凈瞎想,」母親笑了一下,聲音隨之提高了幾分,「我問了,是跟幾個同學鬧著玩,就鋼廠那個,以前來過咱家,指甲長啊——男的,男的。」 「是男的?」 book18.org

母親又是一笑。 book18.org

「嚇得我……唉,」奶奶連嘆兩聲,兀地笑了起來,「男的留啥指甲,不男不女的,還撓人臉!」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應該是進了廚房。 book18.org

我又忍不住撓了撓蛋皮。傳染般,右手傷口也開始跟著發癢。 book18.org

有個半分鐘吧,奶奶突然又笑開了——我清晰地聽到放下筷子的聲音。「哎,鳳蘭啊。」她說。 book18.org

「再來點兒?」母親似是回到了客廳。 book18.org

「夠了夠了,我是說啊——」奶奶一頓,嗓音沒由來地低沉下來,「劇團里的事兒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book18.org

母親沒音。 book18.org

「你也別嫌我煩,咱們女的啊,不能太操勞,老得快,還落一身病,那誰——老強家兒媳婦兒,在銀行那個?以前跟朵花兒似的,後來當了個小官,應酬呀,喝酒呀,才幾年,你看現在,四十出頭,瞅著沒個五十歲?」 book18.org

「屬啥的?」 book18.org

「屬……反正比和平大不了兩歲,有本事的人,都沒在村裡住,哎——」她老的聲音奇妙地消失了,跟著是啪啪兩聲響,一兩秒的靜默,「……有病,壞了!說是換,哪那麼容易?你說!」 book18.org

母親輕嘆口氣。 book18.org

「是不是……」奶奶咕噥兩聲,又喝上了稀飯,「女的跟男的不一樣,劇團現在上了道,打交道了那些交給向東嘛,再說還有學校,對不,真要忙起來看你咋整?」 book18.org

母親嗯了聲,幾聲腳步響,椅子的蹭地聲,好半會兒她笑笑說:「那我就歇歇。」 book18.org

「那可行!」奶奶也笑。片刻,一片窸窣中,她快速打了個嗝:「不用急,呆會兒林林吃完我收拾!」 book18.org

沒能聽到母親的聲音。好一陣,廚房裡響起水聲,那飛濺的水珠涼絲絲的,仿佛落在我的臉上。又是好半晌,隨著水聲的消失,母親回到了客廳。但她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徑直朝我的房間走來,一步步地,越來越近,直至所有聲音在門口失去蹤跡。漫長的沉默。我禁不住屏住呼吸,然而冷不丁地,她一把推開了房門。 book18.org

老實說,我驚訝得差點打床上蹦起來——可惜只是「差點」——事實上,石化般,我僵硬地躺在床上,沒能挪動嘟怕一根手指頭。老二挺著,沒敢睜眼,但我能感到它在被子下迸發出的力度和高度,它的笨拙和聲嘶力竭。母親呼吸輕巧均勻,好一會兒她才關上門,喚了聲「林林」。我迷迷糊糊地嗯了聲,像嘴裡憋著屎一樣。「亂七八糟的,屋裡,」她在房間踱上一圈兒,隨後朝我走來,「就不能好好收拾收拾?」 book18.org

我吸口氣,依舊沒敢睜眼。我想躲藏,身體卻愈加僵硬。 book18.org

母親又喚了聲「林林」,呼吸幾乎噴在我的臉上。「要睡到啥時候?嗯?」她一屁股在床沿坐了下來。 book18.org

是的,肉感的臀部堪堪擦過大腿,若有若無地堆砌著。我能感到那份柔軟和熱量。這讓我渾身火辣辣的,一時之間竟不可抑制地打了個噴嚏。很響,仿佛連帶著嘴裡的屎一起噴了出來。掩飾般,我啊了一聲。 book18.org

母親笑了,她挪挪屁股,在我身上來了一巴掌:「快起來!」 book18.org

我總算睜開了眼。母親離我那麼近,臉上奇怪地染著一抹紅暈,像朵盛開在雪地上的梅花:她頭髮長了,髮絲滑過肩頭,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米色毛衣下是那條紅色喇叭褲——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偏偏穿這條褲,有點緊,包裹著下半身,恰如其分地擠出圓潤的輪廓,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膨脹在身側的臀瓣。我吸口氣,緊接著又吸了一口。 book18.org

「傻樣兒!」母親又在我身上拍了一下。然後,她捏了捏我的臉:「快起來,起來!」 book18.org

熟悉的清香縈繞周圍,讓人暖洋洋的,我覺得自己在緩緩上升。幾乎下意識地,我攥住了那隻手。我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母親呸了聲,沒有言語。於是我一把給她攬入懷中。一汪柔軟的海洋,馨香,溫暖。髮絲輕撫臉頰,老二牴觸著一團綿軟,一股熱氣流在體內急劇升起,我感到自己胸腔巨大,哽咽著幾乎落下淚來。「幹啥呢,」伴隨著一聲輕呼,母親扭扭屁股,笑著搗了我一肘,「外面可有人!」 book18.org

果然,響起了敲門聲。 book18.org

我不由一凜。 book18.org

「快起來,拾掇拾掇自個兒東西,看還缺啥。」 book18.org

我抹抹汗,喘了口氣。 book18.org

「啥時候走?」她又敲了敲門。 book18.org

我想應一聲,嗓了卻干啞地擠不出一個字。 book18.org

「聽見沒嚴林?」母親索性在門上捶了一拳,「一假期都是這樣,真不知道說你啥好!」 book18.org

聽得出來,她很生氣。 book18.org

起來時,母親已經出了門。在奶奶的嘮叨中,我有氣無力地洗完臉刷完牙,再有氣無力地吃飯。玉米紅薯稀飯,酸白菜,半張油餅,這大過年的,清淡得有點過了頭。奶奶說冰箱裡有醬牛肉,我沒搭理她。她老又問我手疼不疼,說老同學打啥架,可別臉上落了疤。我只好敷衍地哼了幾聲。等飯畢收拾碗筷,奶奶說她來。「你這手咋洗?」她沒好氣地白我一眼,「你那個同學也真是,男的留個啥指甲,邪乎!」除了嘆口氣,我還能做點什麼呢?更重要的是,我已顧不了這許多,因為——手機不見了。 book18.org

我也說不好是什麼時候意識到這件事的,總之,家裡翻了個遍,硬是沒見個影兒。這讓我自覺很窩囊,不由一陣火冒三丈。直到奶奶在客廳問咋回事,是不是造反呢,我才強壓下不快,黑著臉奔向座機。沒有鈴聲,沒有震動,更沒人接。一連幾個電話都是如此,難說是好是壞。我不禁開始在頭腦里模擬那些最經典的丟手機場景,這些栩栩如生的畫面無疑令人愈加沮喪。有那麼一陣,我真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奶奶問到底咋了,我沒敢說實話,免得她老急火攻心。十點多時又在座機上試了一下,一遍遍焦灼的嘟嘟聲後,竟然有人接了,卻不說話,它不說,我自然也不會說。這麼僵持了一兩分鐘,實在忍無可忍,我告訴它手機是我的。 book18.org

「你的咋了?」她說。不是牛秀琴又是准呢? book18.org

我說:「靠。」 book18.org

「咋大上午的就靠啊靠的?」她很冷淡。 book18.org

我沒說話,因為實在不知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半晌,她說:「行了,有空來拿你手機吧。」 book18.org

陽光很好,和雪光相互映襯著,仿佛不閃瞎你的狗眼誓不罷休。我揣著硬碟,不時瞄一眼玻璃上的水珠,生怕它們下一秒就會滴下來,迅猛地擊穿我的後腦勺。車裡人不多,但個個喜氣洋洋,逼叨起來那是沒完沒了。經過平海廣場時,我神使鬼差地下了車,難說是看到了斑駁的河神像還是它一旁正紅色的巨幅戲曲海報。廣場被清掃得一團團的,像換季脫毛的狗,其上鑼鼓喧天、群情激昂,幹什麼的都有。河神的奶子積著兩攤雪,遠遠看去還以為哪位老爺給它裹上了抹胸,海報應該剛布置不久,紅得有點過分,說是從正月十五到二十,《花為媒新編》、《劉巧兒》等等一天兩場,不見不散,除黃梅戲《天仙配》外,屆時還有諸位曲藝界名角傾情獻藝。所謂名角,有兩位確實挺有名的,那種通俗的有名,雖然覺得不應該,我還是一陣驚訝。 book18.org

說不好出於什麼心理,我去了趟文化綜合大樓。母親不在,我競沒由來地鬆口氣。整個三樓都靜悄悄的,除了會議室東側的員工辦公室,那裡擱著幾台電腦,我親愛的表弟正聚精會神地打著遊戲——《大話西遊》還是什麼狗屁玩意兒,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太過聚精會神,我推開門時,他頭也不抬,撒著嬌說:「再玩一會兒,就一小會兒!我媽又不是不知道!」 book18.org

邊說,他邊抖著腿,幾天不見,這貨唇上的軟毛似是又濃密了些許。 book18.org

「你媽不給你買電腦了?」 book18.org

觸電般,那佝僂著的背迅速挺了起來。陸宏峰甩了甩腦袋,咬著下嘴唇,半晌才說:「還沒聯網。」 book18.org

我沒心思閒扯,但還是隨口問他作業是不是寫完了。 book18.org

「那肯定,不然我媽能願意嘍?」說這話時,他注意力又回到了遊戲上,也許正是因此,這表弟口氣有點橫,儘管那猴屁股一樣的臉尚未恢復如初。麻利地操作一陣後,他補充道:「不是我媽,是我姐買的。」這麼說著,他仰臉瞟了我一眼。 book18.org

不知是三角眼厚嘴唇,還是鲶魚一樣的軟須,又或者是凸起的喉結使然,我心裡突然一陣麻癢。那晚的種種煙花般在腦海里盛開,一幅幅畫面盤旋著閃爍不定。我吐口氣,轉身就走。關上門時,陸宏峰似乎叫了聲哥,我拍拍腦門,沒有回頭。 book18.org

劇場裡稀稀落落的,小鄭在清唱,應該是評劇《祥林嫂》選段,連個板琴板鼓都沒有。他沒化妝,沒換衣服,灰色保暖內衣外套了件老舊棉夾克,鑰匙鏈在一板一眼的身體抖動中叮噹作響。我徑直去了後台地下室。大伙兒正忙著化妝,整理道具。母親在跟一個老頭說話,手舞足蹈的。我漫無目的地兜了一圈兒,這才發現無人問津會讓一個人顯得很傻逼。好在張鳳棠及時發現了我,像陸宏峰打遊戲那樣,她正上身前傾,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描著眉。「你咋來了?」我姨有些沒必要的興高采烈,以至於臉上的粉在燈光下簌簌掉落。 book18.org

我走過去,含混地嗷了一聲。 book18.org

「啥時候開學啊?」她瞟我一眼,又沖母親嚎了一嗓子,「鳳蘭!」 book18.org

我想阻止她,但已經來不及了。母親轉過頭來,看見我時眼睛興許眨了下,隨後就又撇過頭去。她雙臂抱胸,輕輕頷首,腰肢抵著梳妝檯,偶爾微微一扭。搞不懂為什麼,我競有些失落,甚至——氣憤。 book18.org

「你媽忙啊,現在做的都是大事兒。」張鳳棠笑笑,「哎,啥時候開學,不問你呢?」 book18.org

「就這兩天吧。」 book18.org

「你爺爺不快周年了?」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哎,對了,電視劇給你姨弄了沒?」她猛然轉過身來。 book18.org

這實在讓人猝不及防。我只好吸吸鼻子,好一會兒才說:「差不多了,再等等。」 book18.org

「還等啊?」張鳳棠誇張地撇撇嘴,「算了算了,讓你們辦個事兒——多難!」 book18.org

到文體局正門時十二點出頭,我跑門衛室給牛秀琴打了個電話,沒幾分鐘她就出來了。不緊不慢把她的特點無限放大,以至於隔老遠我就認出那個戴著大口罩從邊邊角角走來的女的就是我要找的人。她也不廢話,徑直打包里掏出手機遞了過來。在我將要接過去時,那隻戴著皮手套的手又一翻躲開了。「要不要看看?」她笑著指了指臉。雖然覺得不應該愧疚,但我還是驚訝於那一巴掌的威力,這種愚蠢的驚訝令我在冰天雪地的陽光下分外被動。我愣了愣.卻無話可說。到處都是陽光,明媚得讓人睜不開眼。終於,悄無聲息地,她又把手伸了過來。這次總算接到了手裡。她問我啥時候走,我告訴她明天,之後,她仰臉看了看天,說:「真是,太陽真好。」當然,還有硬碟,可惜牛秀琴沒要,「留著自己用吧!」臨走,她沖我擺了擺手。 book18.org

其實我一直覺得牛秀琴會請我吃飯,但事實上並沒有。跑了多半個街區才找了家小店,要了碗面。不等面上來,我就看到了那條通話記錄。簡訊有好幾條,陳瑤發過來的是,「好想你」。老實說,很難想像她老會說出如此含情脈脈的話。未接來電有兩條,一條是王偉超的,昨天下午四點多,一條是母親的,昨天下午五點三十二。直到等面時再拿起手機,我才注意到來自母親的另一條己接來電——17:41,通話時長53秒。這險些讓我打個噴嚏。那碗刀削麵只挑了兩筷子,最後又給吐了回去,麵條太厚太生,青椒帶著股塑料味,而且我敢保證,黑胖老闆娘的手指頭肯定戳進了麵湯里。在雪地里嘔了好半晌我才爬了起來,天藍得有點不真實,讓人一陣頭暈目眩。 book18.org

基本上一下午都在搗撞球,起初是跟王偉超,不多時又陸續來了幾個呆逼。對我的新造型,大家都興致盎然,以至於「老禿逼」的頻率比以往高了許多,哪怕在我看來兩者毫無相似性可言。他們推斷這種「有氣質」的傷口一定是女的撓的,至於具體是誰,我當然打死也不會說,於是王偉超宣布:「不是他媽就是他奶奶!」呆逼們哄堂大笑。搗完球,又被拉著跑人民公園摸了幾注福彩,結果屁也沒中。倒是有個呆逼中邪似地,一連領了好幾個臉盆。於是夕陽西下時,頂著臉盆和呼呼北風,我們兄弟去喝酒。灑過三巡,忘了侃起什麼了,王偉超說正月十五鳳舞劇團在鋼廠有演出,都得去,還要記考勤。「早九點,真他媽沒人性!」這逼憤怒地看著我,爾後拍拍肚皮,笑了,「不過——要是能瞅見張老師,那也值!」 book18.org

他這一逼叨真是一石起千層浪,眾逼開始誇張地懷念起母親在他們的青蔥歲月里留下的颯爽英姿來,更有呆逼表示昨天傍晚在老商業街蘭亭居門口碰見張老師了,「黑羽絨,沒戴帽子,一個人提著個紙袋,一時半會兒都沒認出來」。這麼說著,他又開始搖頭晃腦:「你媽還真是,啊,越來越年輕了,搞得我都沒敢打招呼!」 book18.org

我操了聲,去掀他凳子,於是逼逼屌屌中大家笑作一團。就在這片笑聲里,王偉超讓了根煙過來,他說:「媽個屄的,別看鋼廠垃圾,可是條好大腿,只要跟陳家搞好關係,在平海啊,你可以橫著走。」 book18.org

「真的假的?」我瞥了他一眼,再看看周遭吆五喝六的人們,這才發覺酒勁上來了。 book18.org

母親終究沒打電話來。計程車走了半個多鐘頭,到家時快十點,本以為該睡的都睡下了,不想剛一開門朱軍太監一樣的豬叫便直擊耳膜。父親和奶奶正擱客廳茶几上疊元寶,見我進來就招呼我幫忙。母親在廚房蒸饅頭,擀杖不時咣咣作響,其實打門口經過時我往裡偷掃了一眼,只能看到個側影,她連頭都沒抬。雖然口渴難耐,我還是蹲到茶几邊疊了倆元寶,要不是奶奶擔心面相太次爺爺花不出去,興許我還能多疊幾個。父親問我喝了多少,我說沒多少,奶奶在一旁直搖頭,此情此景在一片金光閃閃中分外怪異。他們正商量著爺爺六周年的事,母親不時也插兩句,但始終沒有步入我的視野。奶奶想在小區擺流水宴、搭靈棚,說省錢,母親則認為靈棚搭到小區里不合適,不如租場子,父親表示都有優缺點,他詢問我的意見。我能有什麼意見呢?我掙扎著起身,決定去刷牙。正是這時,母親走了出來,我不由打了個嗝。她問我啥時候走。猶豫了下,我說明天。說這話時,我盯著那雙沾著白面的手,之後轉個身——拐向廚房。是的,我覺得此刻自己能喝下一缸水。不想母親也跟了進來,「手機找著了?」她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我嗯了聲,沒敢回頭,心裡卻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book18.org

一宿渾渾噩噩。早起拉屎時,神使鬼差地,我給鄭歡歡打了個電話,本想要周麗雲手機號,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是的,太誇張了,簡直跟電影里演的一樣。吃完早飯,我癱到沙發上,開始捏遙控器,直到奶奶聲稱再換台她就打爆我的頭時,才悻悻作罷。之後,我跑陽台上撥通了牛秀琴的電話,沒人接,一連兩個都是如此,這是好是壞我也說不準。電視里在演邊防戰士們如何殺豬過年,奶奶瞧得津津有味,不時還大言不慚地點評兩句,我卻怎麼也打不起精神。更可怕的是,十點出頭,母親就提著一兜子菜進了門。我挺著脊樑,在沙發上硬捱了兩分鐘,終究還是起身回了房。沒一會兒,母親便抱著疊好的床單被罩叩響了門,她問我東西都收拾了沒。雖然線頭都沒動一個,我還是撓撓頭,說差不多了。母親沒搭茬,在屋裡站了一陣,最後撂了句「別落東西」。出了門,她又轉身停下,問我想吃點啥。 book18.org

「啥都行吧。」我悄悄撓了撓右手傷口,甚至妄圖擠出那麼一絲笑意。 午飯挺豐盛,除了燉老鱉和油燜蝦外,母親還瀝了只野兔。可惜撇開奶奶和電視機,少有人說話。奶奶問我是不是還沒走就想家了,連句話都沒有。我只好笑笑說:「有點兒。」 book18.org

「到學校可別跟人瞎鬧了。」母親總算來了這麼一句。她給奶奶扒拉了兩隻剝好的蝦,眼都沒抬。 book18.org

我埋頭扒飯,沒吱聲。 book18.org

「還有你那手,用不用換藥?」 book18.org

「不用吧?」我偷瞟了一眼,她沒看我。 book18.org

母親當然還是帶著我去了趟診所。拆了紗布,上了點藥,大夫笑著說:「這小伙武林高手。」母親單手扶額,輕嘆了口氣,陽光斜灑下來,使那張熟悉的臉龐顯得格外溫暖。說不好為什麼,我突然就有些生氣,一種沒由來的衝動在體內迅猛膨脹——我在想,她為什麼就不能仔細問問我這傷是怎麼留下來的呢?這委屈幼稚、愚蠢,卻煽情,以至於好半晌我都垂著頭,免得漲紅的臉被誰瞥見。暖氣太致命了。 book18.org

打診所出來,母親問我去哪,我說不知道。確實不知道。原本我想上車站買票來著,但她堅決地給我找了個熟人,「畢竟這麼些行李,倒車不方便」。漫無目的地兜了一陣,母親給那人打了個電話,說在高速路口等。但她並沒有直接往高速路口去,而是在東二環岔路口駛上了沿河路。沒一會兒,一片蒼茫的大堤就到了腳下。松柏和白樺膨脹著,像是什麼電影布景,不遠處,河面上的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或許,那裡埋藏著一萬個夏天。母親停好車,讓我睏了就睡會兒。我拿新換的紗布擦了擦玻璃,沒吭聲。她埋頭從包里給我翻了五百塊錢,說剩下的打卡里。可笑的是,這個我倒沒拒絕。母親叮囑我把錢放好,就放寬座椅,仰起了臉。「睡會兒吧。」她輕聲說。 book18.org

我沒睡,但也沒製造什麼噪音。我猶豫著要不要下車溜達一圈兒,卻坐著沒動。我甚至沒看母親一眼。然而這個環境太過催眠了,沒幾分鐘倆眼皮就開始打架。昏昏沉沉中也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兀地叫了起來,無比尖銳。我慌亂地一通摸索,頗廢了番功夫才把始作俑者從牛仔褲兜里摳了出來。不是牛秀琴又是誰呢?我看看窗外,略一躊躇,還是掛了電話。而下個0……5秒,當我瞥見母親扭過來的臉時,不由呆若木雞。「誰啊?」這麼說著,她又撇過去,閉上了眼。我吸吸鼻子,沒說話。然後,手機又他媽叫了起來。這次我速度很快,但母親索性坐起身來,「誰啊?」她又問,「咋不接?」 book18.org

「陌生號,打錯了吧。」我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遠。 book18.org

「是不是?」母親的臉頃刻沉了下去,「看我認識不?」她伸出手來。 我緊緊捏著手機,沒動。 book18.org

「拿過來呀,我看看!」她伸手來抓。 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躲閃,但還是被母親摳住了後蓋。我不想掰她的手,但右手實在有些僵硬。 book18.org

而對面的女人似乎打定豐意,絕不放手。是的,女人,二十年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母親,她整個人幾乎撲上來,臉上升騰著一抹奇妙的粉紅色,嘴裡叫喊著:「拿過來呀!拿過來呀!」 book18.org

知道什麼叫屋漏偏逢連夜雨嗎?手機又開始叫。母親愣了下,右手繼續摳著手機,左手索性攥住了我的手腕。「聽見沒嚴林?給我拿過來!」她幾乎在吼。 就在我的吉他聲中,在母親的怒火和平河閃爍的記憶里,適才的委屈突然不可抑制地衝出身體。我掰開母親的手,攥住手機在方向盤上一連捶了數拳。砰砰砰,拍西瓜的聲音。碎片崩在臉上,雨絲般輕柔。沒有什麼疼痛。我聽到自己在喊:「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我全都知道了!」 book18.org

這是一個奇怪的時刻,反光鏡上的陽光亮得刺目,車玻璃上的水汽淅淅瀝瀝,母親臉上浮著魚肚白,除了喘氣,她一動不動。這麼些天來,我總算再一次直視了那對眸子:一張變形的臉和一片蒼茫的白光。 book18.org

「我都知道了。」手指頭彈了彈,於是我喘了口氣。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怔怔地看著窗外,髮絲遮住了她的左臉頰。只有起伏的胸膛提醒我這是一個活人。 book18.org

「陳建軍。」我扭過身子,輕輕地抖出了這仨字。我知道,對剛剛的兩分鐘,以後的生命里我會一次又一次地後悔。 book18.org

許久都沒人說話,我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聽到母親的呼吸。這世界似乎再沒其他聲響。 book18.org

直到寄印傳奇響了起來。母親靠著車窗沒動,等冷月芳唱完,她終於開口了:「你看不起媽吧?」 book18.org

我沒敢看她,但內里還是有什麼東西抽搐了一下。對面堤壩上有人滑雪,雖然只是幾個小黑點。河面上有更多黑點,螞蟻般蠕動著,甚至隔著玻璃都能聽到一種模糊的喧囂。我納悶方才為什麼沒發現。紗布里滲出血來,卻奇怪地毫無知覺。我想說點什麼,喉嚨翻滾著,沒能發出任何聲音。於是我捏了捏拳頭,又捏了捏拳頭。 book18.org

「你傻不傻?」母親垂下頭,又飛快地仰起來。她輕輕地吸著氣。 book18.org

僅憑餘光我也能嗅到那些碩大的眼淚。這讓我眼睛發酸,只好有樣學樣地低頭抹了抹臉。 book18.org

視野卻越發模糊,我感到嘴唇都在哆嗦。別無選擇,我抬起頭,開始大口喘氣,像個瀕臨窒息的人那樣。我不知道一個正常人應該怎麼哭。我想學學影視作品中那些悲傷的臉,那些誇張乃至猙獰的表情,卻愈加手忙腳亂。 book18.org

「傻不傻你,傻不傻!」母親撲過來,狠狠地拍了我幾巴掌。起初她抵著我的頭,後來索性把我攬入懷中。她嘴裡還說著什麼,我卻怎麼也聽不清了。我感到自己渾身發脹,像個蓄勢待發的氫氣球。 book18.org

第六十九章 book18.org

對糖油煎餅,陳瑤是來者不拒,不等餛飩上來,她就旁若無人地幹掉了一個半。是的,就那麼垂著眼,右手輕輕敲著桌面,邊咀嚼邊抖腳,每次都要踢到我的腿上。長達幾分鐘里,她只在操起第二個煎餅時瞥了我一眼,笑笑說:「還是平海的油煎兒好吃!」儘管尚未正式開學,小飯店裡還是熙熙攘攘,辛辣的水汽於人聲鼎沸中攀在大紅色的價目表上,使後者像鹵過的豬皮般油光發亮。身旁的過道里擠著幾個點餐後等待打包的人,他們有幸和我一起目睹了陳瑤幹掉煎餅的整個過程。遺憾的是,事主並未因此有任何不自在,她甚至舔舔嘴角,吃得越發賣力。我多想給她擦擦嘴啊。好半晌,趁餛飩上來,我叮囑她悠著點,別一會兒吃不進飯。「啥啊?」她總算翻了翻眼皮。我低頭抿了口水,急促地笑了下。「啥嘛?」她索性把小臉湊了過來——一時間,那股甜蜜的油嗆味便湧向鼻尖——「大點兒聲!我聽不見!」陳瑤誇張地叫道。 book18.org

我能說點什麼呢?我瘋狂地往碗里擱醋。 book18.org

於是陳瑤又落座,她甜蜜地笑了笑:「謝謝您的煎餅!您對我真好!」普通話,字正腔圓。 book18.org

我只好「靠」了一聲。不時有風掀動皮門帘,把玻璃封門拍得咚咚響。有人出去時,便「嗚」地一聲,櫥櫃里油膩的紅綢布都跟著神經質地一抖。埋頭掇了口餛飩,果不其然被燙了一下,氤氳的熱氣中,我吐了吐舌頭,然後沖陳瑤咧了咧嘴。「真忘了!」我說。 book18.org

確實是忘了。直到站在校門口,我才想起情人節。也不是什麼觸景生情,只是很簡單地,當我杵在光滑如鏡的柏油路面上,瞥見冬青旁半人高的積雪以及穿過賣力叫嚷著的各色小販時,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情人節。翻手機出來看了看,已過去一周,事實上正月初六——我生日那天,恰好是情人節,而陳瑤競從未提及。眾呆逼呢?沒了印象。喝灑,唱歌,計程車里的黃色笑話,流火般忽快忽慢的街景,包間裡搖曳著的巨大陰影,母親打電話來,我吐得像一眼噴泉。我不知道那些個日子是如何度過的。對我包裹得如豬蹄般的右手,陳瑤很驚訝,她問咋弄的,我也不知道咋弄的。她接過紅棉,隨後便沒了言語。午飯在食堂解決,完了回宿舍拾掇床鋪,又歇了會兒,下午和陳瑤在大學城裡逛了一圈兒。至於生日禮物啥的,她老隻字不提,我當然也沒好意思問。可怕的是除此之外一切都還算正常,甚至陳瑤比以往都要溫柔甜蜜了許多,搞得人心裡直發癢。終於,忍無可忍,我坦白:情人節確實是忘了。 book18.org

陳瑤的回應是又垂下了頭,好半會兒她說:「先吃飯。」 book18.org

打小飯店出來,我們沿著西湖走了多半圈兒,後來就上了湖心小橋。月亮很大,被風擦得鋥亮,以至於遼闊的冰面看起來像一張巨大的宣紙。很快,陳瑤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她仰著臉問:「誰給你撓的?」 book18.org

出於某種可笑的僥倖心理,我竟一度以為自己糊弄了過去,她這一問,我不由有些生氣,所以喘了口氣,順嘴,我說是王偉超。「不說過了?」我抬抬右手,近乎得意地晃了晃,「喝了點酒,瘋逼一個!」這麼說著,我試探著握了握生鏽的護欄,冰涼入骨。我知道完全有其他更高明的回答,但這個答案就仿佛母親摁在我的腦子裡,別無選擇地蹦了出來。 book18.org

「真的假的?」她逗狗一樣甩著馬尾,半晌戴上了帽子。 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book18.org

她也不說話。 book18.org

「情人節是真忘了,」我沒看她,「家裡出了點事兒。」我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的聲音太低,陳瑤可能完全聽不到。 book18.org

她就那麼站了一會兒,轉身踢了踢護欄,最後說:「走吧。」 book18.org

我瞥了她一眼。月光真的像霜一樣。 book18.org

「補上!」走開幾步後,陳瑤又停下,轉過身來,她揚了揚手裡的半袋子煎餅,小臉緊繃,「別以為老娘好糊弄!」 book18.org

在陳瑤看來,玫瑰花和巧克力太庸俗,過節那是迫不得已,既然節日都過了,那它們便毫無存在的價值了。經她點名,我從農貿市場搞了條二十來斤的大羊腿,在排練房開火,一連喝了好幾天羊湯,或許直到現在,窗台上的那股子羊膻味都沒能完全消去。此外出於謹慎,我一直沒敢招惹陳瑤,這搞得我分外憂傷,沒準是羊肉臊得厲害,歸還灶具那天,我忍無可忍地把她按到床上猛操了一通。窗外狂風大作,陳瑤直罵我流氓,我呢,確實像個流氓,只是貼身背心和保暖內衣始終沒敢脫掉。就是這樣。 book18.org

除了帶給陳瑤的糖油煎餅,還有捎給賀芳的花花草草,這些玩意兒雖然我不待見,但聽奶奶的口氣,它們的市場價值還是顯而易見的。正月十五一早我給老賀打了個電話,她還沒起來,我不知道離異女高知是否都有賴床的毛病。十點多時,上了趟門,她己洗漱完畢、收拾妥當,是的,牛仔褲,長襟毛衣,一副要出去的樣子。客套了幾句,她讓我留下來吃午飯,我謝絕了,不是腦迴路奇葩,而是陳瑤在等著我買羊腿。我說還以為她要出門,她倉促一笑,然後拍拍大腿說沒有啊,「家裡啥都有,還能請不下一頓飯?」臨走,出於禮貌,我問了問李闕如,她立馬沉下了臉,說還睡著呢,不知跑哪兒瘋了一晚上。客觀地說,老賀把頭髮留長實在是種聰明的做法,再這麼燙三一燙,可以說女人味十足了。 book18.org

然而對我的辛苦勞頓,老賀的回報竟是更多的工作量——當然,這個「竟」用得有點弱智,老賀畢竟是老賀——她先是吩咐我跑平海中院調了些土地爭議案件的卷宗,後又把原屬於某研究生的歸檔工作撂給了我。前者只是搭上了一個下午,無所謂,後者嘛,則意味著有一大摞資料等我老鞠躬盡瘁。對此,老賀毫無愧疚,她一方面表示我是自己人,用著順手,另一方面也算是被迫解釋了一下:有倆研究生忙著寫畢業論文,實在騰不出人手。最後,她強調,這個項目拖了太長時間,再這麼下去,又一茬學生也要畢業了,抓緊整完,是時( si)候開題了。老天在上。 book18.org

老賀膽敢這麼囂張,自然是得到了母親應允——甚至,我揣測,是她出的主意也不一定。一如既往,母親基本上每周都要打電話來,但頻率明顯低了些。我寧願是太忙的緣故,當然,這是自欺欺人。雖然母子間並沒有什麼迫切的亟需交流的信息,無非是我談談學業、談談校園生活,母親說說劇團、說說家裡那些事兒,但作為一項習慣,兩年多來這個電話己像吃喝拉撒那樣成為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曾經我吐槽她之所以打電話來只是為了確認下我沒去搞傳銷,母親哈哈大笑。現在呢,她也笑,只是沉默,猶如蓋玻片間的氣泡,總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跑出來,怎麼擠也擠不幹凈。有時候說起話來欲言又止,不光她,我也是這樣,像是被老天爺捏住了喉嚨。好幾次我都想說一些小說或電視劇里才會出現的話,諸如「媽媽我愛你」或者「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之類的,但如你所知,既然是電視劇里才會出現的話,我當然沒能說出來。三月十二號突降暴雪的那個晚上,我接連叫了兩聲媽,那些攢出汗的話到了嘴邊,卻又剎那消失了。母親嗯了下,笑了笑,有些乾澀——我也說不好,又好像有風,忽遠忽近的,無從捉摸。 book18.org

開學後沒多久,陸敏就請我和陳瑤吃了個飯,准表姐夫作陪。地點是平陽武警支隊附近的一家平價飯店,雜七雜八,什麼都賣,最拿手的是炒河粉,於是涮了一斤肥牛後,我又吃了兩份蝦仁河粉,肚子幾欲漲裂。陳瑤怪我沒出息,我笑著說表姐請客,就要給她面子!陸敏差點隔著桌了賞我兩個爆栗。她現在是真的春風得意,工作滿意不說,前陣剛付了個首付,不是大學苑,不過離我們學校也不遠,五六站路吧,所謂「花園洋房,龍騰之地」。要說有啥不順心的.就是未婚夫的轉業問題了,安排個單位其實也不是啥難事,她說,但你要落戶平陽,還要找個好單位,可就沒那麼容易了。當兵的說,何止「沒那麼容易」,那是很難,基本上不可能。准表姐夫胖了點,顯得更白了,沉默寡言使得他的每一句話都那麼彌足珍貴,以至於聽起來更有分量。表姐說他心態有問題,「放寬了心,」她托著下巴,「只要筆試過了,以咱的條件肯定沒問題!」像是強調般,她這話說得很是激昂。悶了好半晌,武警戰士才笑了笑,他跟我碰杯,說自己以前也不是善茬,技校念了一半給人打壞了,四處托關係當了兵,這一眨眼都快十年了。 許久未見十五號,我一度以為這貨滯留海外,沒準客死他鄉了。當然,玩笑話,雖說不上喜歡這個人,但也沒必要咒人死啊。三月初的一個周四下午,在西湖南側的小路上,我們又見到了那輛保時捷。拉風了、牛逼閃閃了,這些話就不說了,我們來說說西湖,西湖是個野湖,歷史不可考,x大建校後分別在三十年代、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搞了幾次擴建,雖然外衣已與人工湖無異,但漁業資源那是相當豐富,哪天你從裡面釣出個尼斯湖水怪出來,我也毫不驚訝,所以總有人喜歡避開巡邏,在「禁止垂釣」的牌子下偷偷甩上那麼幾杆。那天我們就在釣魚,保時捷這麼一過,把呆逼們的心都颳走了,大家接連「靠」了好幾聲。車速並不快,但這輛尊貴座駕並沒有停下——幸虧沒停,雖不至於給車主拽下來打一頓什麼的,我覺得不看到他會更好一點。等車沒了影兒,楊剛還在沒出息地提醒我:「瞅見沒,你老鄉啊!」是的,瞅見了。 book18.org

另一個老鄉我倒是照了兩回面兒,一次是在校門口,他隻身背個畫夾,行色匆匆,所以只是點頭打了個招呼;再一次是在東操場,大概就是三月暴雪後沒兩天,氣溫驟然回升,我們總算得以脫去棉衣褲,上了球場那真是身輕如燕,心都隨著柳絮飄了起來。李俊奇便在這種情境中闖了進來。他打枯黃未褪的足球場上奔來,隔老遠就沖我們嚎了幾嗓子,真的像頭野驢。可惜在翻護欄時掛拆了褲子,這讓他很是懊惱,以至於在跟我說話的過程中總要時不時地翻看下那條紀念版耐克,每看一次他都要操一聲,好讓自己的不如意在春光爛漫里盡情地渲染開來。他問我假期玩得咋樣,我能說點什麼呢,就那樣吧。然而等上了籃球場,足球明星的豪邁之情立馬歸位,李俊奇歡脫得像條哈士奇,可以說這哥們兒的逗逼勁兒太讓人羨慕了。場邊休息時,他突然提到了陳晨,說這廝現在不知忙啥呢,整天不見個人影兒。對這個話題,我當然毫無興趣,呆逼卻哪壺不開提哪壺,即興談起了陳建軍,說別看陳晨吊兒郎當,他爹可有才得很。「可惜做了官兒,」他擼了擼手腕上的珠串,嘴唇崩裂,「不然以他的資質,學術成就不會小嘍。」 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站起來,準備再次投身人民運動的汪洋大海之中。李俊奇卻搗了我一下,他說他食言了。我一時半會兒摸不著頭腦。「臨時家裡有事兒,」他嘆口氣,頗有幾分歉意,「沒能找你玩兒。」 book18.org

「哦。」我說。我從未認為他會真找我玩。事實上那通新年問候已足夠突兀,雖然這貨並不令人討厭。 book18.org

錄音的事,自然沒閒著,人一湊齊我們就聯繫了白毛衣,但她說剛開學太忙,要過陣子再說。多少算是個好消息,起碼掏糞女孩得以甩甩肥膘,好好磨合一番。於是從二月末開始,逢單晚上都要排練倆鐘頭,周末不出意外的話全天候不休息。除了大波忙著搞畢業設計,其他人在時間上都挺充裕,當然,勁頭最大的還是非大波莫屬,從好幾個晚上給我們添夜宵可見一斑。簡直令人感動。「錄音要弄成了,」某次酒後大波表示,「好歹大學幾年做成了一件事兒。」聽他這麼說,我們都不好意思要求加菜了,豈有此理!陳瑤送的生日禮物在大練兵中效果斐然,Electro-Harmonix的這款經典法茲(Big Vuff)我垂涎了何止兩年,如今到了手才方覺尖貨畢竟是尖貨,加卜兩塊延遲,再插上RP55,失真的噪音牆盪起酥麻的漣漪,真真讓人長跪不起。排練陳瑤多半都會跟著,有幾首歌里少不了她的手風琴,何況此人的音樂素養也就大波尚可一比,只是女孩麻煩,有兩個晚上玩得正盡興,她都有事要回去,我也只好把人送到了宿舍樓下,等再回來,感覺全無。當然,既便如此,我也愛陳瑤。 book18.org

總之,近一個月吧,樂隊的狀態算是被撩到極致,像個充滿氣的籃球,你隨便那麼一巴掌,我們都能蹦到籃筐上。結果一錄音就露了怯,耗去了一個下午外帶一個晚上,儘管錄音設備出故障也算一個因素,那種挫敗感還是如影隨形,讓人垂頭喪氣。對此大波總結說是閉門造車了,光顧著排練,沒能到酒吧到街頭到人民群眾當中去。沈艷茹卻笑笑說不錯,或許是為了讓我們相信她的判斷,她不得不露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情,皺著眉說:「真的很不錯啊!」白毛衣穿著白毛衣,挺直的鼻樑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舉手投足間優雅得令人自慚形穢。光那香水味都讓我禁不住要屏住呼吸。陳瑤恨不得殺了我。她說這個女的也太那個了。 至於「那個」是哪個,我可就說不好了。 book18.org

三月的最後一個周六,也就是錄完音的第四天,正在二號食堂吃午飯時,沈艷茹毫無徵兆地來了一個電話(我不認為她留有我的手機號)。當頭她問我在哪兒,我說學校啊,「那來一趟吧,」她說,「校賓館,有事兒找你。」她這話說得波瀾不驚,完全一副領導口吻,一時我以為出了什麼事。陳瑤要跟過來,我擺擺手,讓她等等,至少先看看咋回事再說。按白毛衣的指示,我找到了304,一個向陽的普通包廂,隱約有說話聲傳來,具體說些什麼可就聽不清了。忐忑地敲了敲門,白毛衣說請進,於是我就「請進」。陽光很亮,桌布很白,玻璃轉盤上倒映著人臉,得有個兩三秒我才在驟然爆發的笑聲中意識到沈老師身側的女人是母親。她坐著沒動,只是笑盈盈地撩了撩頭髮。沈艷茹還在笑,輕掩著嘴,臉垂下又仰起來,高聳的胸部擱桌面上輕輕發抖。另外兩個女人也笑,聲音不大,姑且理解為一種陪襯的笑吧。這種情況下不發愣簡直天理難容,所以我就愣了下,緊跟著被一波沒由來的羞澀擊中,於是我冒了一頭汗。「快坐呀。」還是母親先說話,她站起身來,抬抬手,又揚了揚下巴。 book18.org

母親顯然是為現代藝術課的老師而來,只是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沒有事先吭一聲。據沈艷茹介紹,在座的兩位女士一個是高中音樂老師,一個學舞蹈,研究生尚未畢業。至於我,她用四川話介紹說:「搞搖滾哩!」這麼說並沒錯,而且俏皮可愛,輕鬆幽默,我卻有種說不出的尷尬,只好笑笑瞥了母親一眼。我以為她會說些諸如「有這精力看本書多好」之類的話,但是沒有,母親笑著瞅瞅我,旋即低下頭晃了晃手裡的一次性紙杯。水汽使陽光顯得不太真實,在桌面上露出一種泡脹的豆白色,玻璃轉盤上擱著一袋燒餅,面香撲鼻,分外誘人。沈老師開始免費宣傳掏糞女孩,也沒有太誇張,但字字句句還是讓我面紅耳赤。好在這時手機響了。就我在走廊上跟陳瑤說話的功夫,菜陸續都上來了,包括我點的黃瓜拌耳片。倒不是我要點,而是沈艷茹非要讓我點,她說:「不用替你媽媽省,今天啊我做東!」 book18.org

其實母親之前在網上發過招聘啟事,平海論壇了、人力市場了、甚至教育局官網,來的人也不少,但看學校那樣也就沒了音。這完全在意料之中,畢竟高工資也難以抗衡未知風險。奶奶倒一反鐵飯碗怎麼怎麼好的論調,說這些人不識貨,「龍起勢之前可都是蟲」。當然,私下裡她老沒少給我說藝校哪能跟二中比,「你媽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所以我也說不好眼下的招聘方式會效果如何。我以為諸位女士會重點談談評劇學校,談談待遇了這些事,不想這個話題點到即止,餐桌上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比較平海和平陽的幾個旅遊景點了。鶯聲燕語中,母親誠摯地邀請她們到平海來玩,說這話時,她音色明亮。沈艷茹沒要米飯,她喜歡拿燒餅夾著菜吃,此種別具一格的吃法在一個四星級飯店裡著實算不上優雅,但她說好吃,並招呼我也來一個——因為我愚蠢地謊稱吃過飯了,也沒要米飯。「彩票點對面的那個燒餅攤,」她一面大口咀嚼,一面拿紙巾點點嘴角,「就東市場那個,好吃,地道!」 book18.org

音樂老師話不多,練舞蹈的研究生卻活潑得有點過頭,她甚至跟我聊了幾句,問了問大幾了、啥專業之類的問題。這越發讓我覺得母親的此次會面將無功而返。後來沈老師又強行點了份蛤蜊雞湯麵,每人來了一小碗。「應該喝點酒的,可惜鳳蘭要開車,」她挑挑柳眉,沖母親笑笑,又轉向我,「搞得我都心痒痒了。」母親也笑了笑,埋頭掇口面,沒說話。沈艷茹邊吃面邊按了會兒手機,等把手機放回包里,突然就提到趙XX,她說這位趙老師前一陣剛聯繫她,對劇團挺感興趣的。母親卻很淡定,興許是對上述摸稜兩可的話從未抱什麼希望吧,「那挺好,」她稍稍抬頭,「要真出山啊,也不錯。」 book18.org

沈老師唉了一聲,拿小指撓了撓眉毛,努努嘴,又兀地看向我。「吃飽了沒?」她問。 book18.org

打灑店出來,幾位女士在柳萌下一一話別,我躲校門口抽了根煙。好半晌,母親和那位音樂老師一起出現,後者擺擺手就步向公交站台,母親猶豫了下,並沒有叫住她。春光尚可,起風時五花八門的吆喝聲便皺成一團,在人流中東奔西撞。被風掀起的還有母親的栗色風衣和長條紋襯衣外的米色開衫,於是她裹緊外套,捋了捋頭髮。「是不是又抽煙了?」環視一周後,母親笑著皺了皺眉。 我兩手操兜,笑了笑。 book18.org

「沒落疤吧?」她輕哼一聲,又問。 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手背還是身上,但還是搖了搖頭。 book18.org

「走唄,」母親跺跺腳,「杵這兒幹啥呀?」她鞋跟很尖。 book18.org

「陳瑤馬上過來。」我揉揉眼,又掏出手機看了看。 book18.org

正月十三的下午,有很多人在平河灘上溜冰,後來他們索性放起了鞭炮,搞得枝椏上的雪都簌簌掉落。母親伸手給我抹淚,又抽了幾次紙巾讓我按住傷口。只覺眼眶跳躍著,我沒敢看她。但我知道,每吸一口氣,身旁的女人都要輕輕垂一下頭。我不大受得了這個,只能扭臉盯著窗外。情緒很快平復下來。大概幾個小孩打車前跑過時,母親的吸氣聲己幾不可聞。我以為她會說點什麼,但實際上什麼也沒說,她甚至沒問我是怎麼知道的。不等我撇過臉來,她已調好座位,將畢卡索發動起來。通往診所的路上,好幾次我都想打破車裡的寂靜,嘴唇卻乾涸得怎麼也張不開。還是母親先開口,她長嘆口氣,輕聲說:「以後別糟踐自己。」說這話時,她直視前方。 book18.org

對我的手,醫生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只問了下是不是傷口崩了。當母親要求開點消炎藥時,他搖搖頭說用不著,緊跟著嘀咕了一句:「好歹是肉啊。」是啊,好歹是肉,我也是在拆紗布時才疼得一聲輕呼。我說:「操!」母親跟沒聽見一樣。她給熟人回個電話,說不走了。出了診所,母親問去哪,我搖了搖頭,她問手機卡沒丟吧,我說在車上,她徑直上了車,說:「走。」我問去哪,她說家樂福廣場,我說要不到平陽再買,她不搭茬,好一陣才說:「是不是想誆你媽錢啊?」倆人默默無語地兜了一圈兒,最後買了個諾基亞3100,當然,我知道,摩托羅拉V3看起來會更酷炫些。 book18.org

正月十四一早吃了飯,母親就把我送到了長途客運站,是的,這次沒了順風車。買了票,我讓母親先走,她不走,於是母子倆在車裡坐了快一個鐘頭。期間她下去買了一次豆漿,再回來時叮囑我要對陳瑤好一點,略一猶豫,又說:「以後別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了。」我說知道,話出口才方覺突兀,不由紅了臉。母親垂頭抿著豆漿,沒吭聲。臨下車,鬼使神差地,我對母親說:「要是太辛苦就不要做了。」這話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 book18.org

「都過去了。」母親聲音不大不小,她飛快地瞥我一眼,又扭過臉去,除了身體的輕輕顫抖,許久再無動靜。 book18.org

第七十章 book18.org

「……父親下放是在1973年,也沒有什麼正式通知,就是說不讓演了,然後把平劇團的人關了三四天,之後就各奔東西了……雖然從1971年夏天開始,為響應中央號召,劇場的公開演出已經只剩下革命樣板戲……我和弟弟隨母親在城南棉紡織廠待了小半年,到1973年入冬時,終究還是沒能避免下放到農村的命運……東郊小禮莊是十一個大隊部的統稱,當時劇團一多半人都被分到了這裡……母親對農村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這種恐俱讓她可以決絕地把評劇從生命中剝離得一乾二淨,讓她可以躲在工廠里受盡白眼靠撿拾剩飯剩菜果腹,讓她可以從睡夢中渾身發抖大喊大叫著驚醒……所以見到父親時,她並不高興。但是對我和弟弟而言,眼前的新世界並不像母親所描述的那樣可怕,起碼不會有人三更半夜衝進家裡打砸一通……分在小禮莊大隊的有十幾個人,除了一位女性和一對夫妻外,大家基本上過著集體生活,我們來了之後,父親用泥坯、原木和石頭,加上半張架子車板,在驢棚外新起了一個小天地……」 book18.org

看到這期《評劇往事》是在愚人節,和我印象中所了解的相同,又不同,或許記憶都是隱秘的吧。翻出《平海晚報》完全是買煙時一個隨手的意外,畢竟不光母親這個周專欄有一搭沒一搭,現在連晚報出現在小報亭的機率都有一搭沒一搭,問老闆,答曰影響力問題耳,《平海晚報》其實是訂閱某雜誌的附贈服務。對一份市級報刊來說,這並不讓人意外。 book18.org

就在這個上午,母親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說正在平陽談事,如果沒啥大問題一會兒可以到X大一趟,「要是樂意,正好請你跟陳瑤吃個飯」。樂意是肯定樂意啊。她鄭重地問哪個飯店會好一點,老是那幾家,吃都吃煩了。我問還有誰。是的,我想到了老賀,沈艷茹,甚至梁致遠。「就你倆啊,」她說,「咋,你媽大方一次不行?要不,你倆上行政新區來?」這次我想到了平陽大廈。好在不等我回答,母親就自我否決了:「算了算了,還那家川菜館吧,你倆啊,也就這口福了。」這話說得很成問題,但做東為大嘛,我就不跟她計較了。陳瑤自然屁顛屁顛的,體育課沒上完就跑宿舍洗了洗澡,她要香噴噴地迎接即將到來的大餐。十一點半不到,我倆就跑川菜館要了個二樓包廂,給母親打電話,她說有個表要填,可能還要等半個鐘頭。於是我倆就等。結果服務員催了兩次,過了十二點母親都沒能到。我以為出了啥事,趕快給她打過去。母親一切正常,反怪我倆心急。我說不是我倆心急,是店家心急,再不讓上菜,就該被趕出去了。說這話時我早已飢腸轆轆,而陳瑤在一旁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就差去啃一次性筷子了。「點菜了沒?那就先上涼菜唄,路上實在太堵了……快到學院路了……你看看你倆,蹭個飯不等東家到!真不知道說點啥好……」幾次停頓後,她突然笑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足足有半分鐘都沒能組織出正常語言,「……不行了不行了,要笑死我了,你倆啊,快吃飯吧,小票留著,回頭找我報銷,我這正忙著,啊……」話沒說完,她又開始笑。陳瑤一臉迷茫,我大概比她還要迷茫。我知道這是愚人節,但我沒想到對母親來說這也是個愚人節。 book18.org

小半年不見,陳若男躥高了一大截,少女曲線初現,甚至整個人都好像白了些。既使如此,比起同齡人來,她這發育也夠晚的了。但陳瑤說這個妹妹生來身體不好,現在硬得跟鐵蛋一樣,夠不錯了,夫復何求?這話說得火藥味十足,搞得我都不知道怎麼接了。同印象中相比,小姑娘害羞了許多,以前一直你呀你的,現在連你呀你都不說了,讓人忍不住揣測這是不是青春期付出的必然代價,不過嘴還是刁鑽,只是抬起槓來臉紅得更加理所當然了。陳若男說她現在住了校,兩周回家一次,干點啥都要先給她媽打招呼,稍微開點小差她媽也會在第一時間知道,真沒把人憋死。我說這是養豬,「你就是頭豬」。她競沒反駁,反而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周末嘛,逛了逛大學城,又在校園裡晃了一圈兒,最後跑鎮上吃了頓驢肉——這也是我們這小地方唯一稱得上「有特色」的東西了。買橘子回來時,姐姐正在接開水,妹妹悄悄對我說她也要到澳洲留學了,她媽同意了。「真的?」我問。 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這頭點得並不得意,事實上連高興還是失落都瞧不出來。 飯間,就陳瑤上衛生間的功夫,我問陳若男她家誰在澳洲,她反問咋了,我說就隨便問問唄,「哥也想留學呢」。這麼說著,我沒忘給她夾菜。她看我一眼,一聲沒吭,誓死不吭。直到上公交午時,她才在姐姐的提醒下,沖我揮了揮於。就那一瞬間,我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乃至汗毛都豎了起來,但奇怪在哪兒,偏又說不出來。 book18.org

這學期一過來,已有一大票人著手準備考研,雖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居多,但該舉動對呆逼們的心理攻勢還是不容小覷,簡單說就是讓我們覺得日子到頭了,一種秋風掃落葉的感覺。前陣忙著錄音,連比賽都沒怎麼看,這陣得閒,算是如願以償地看了幾場,活塞英雄不老,太陽如日中天,馬刺穩紮穩打,湖人中氣不足,姚明嘛,氣勢正勁,姚麥組合磨合得不錯,幹掉森林狼後,火箭一波七連勝,今年的季後賽入場券算是一半握在手裡了。就是4月9日火箭客場大勝湖人後,我們害了失心瘋,只得抱上籃球跑出去操練一番。豈料大家都害了失心瘋,以至於塑膠場地連塊曬尿布的地方都沒,呆逼們只好轉去東區。在那兒,我們又碰到了藝術學院哥幾個,陳晨也在,許是好久沒見,乍一碰面竟陡生出一種荒謬感。他頭髮算是弄短了,但劉海還是很長,只得用髮帶繃在腦門上,可能會有小姑娘覺得帥,但在我看來,該造型可以說頗為另類了,此外,臉還是慘白,大概南半球的陽光也拿他毫無辦法吧。這貨沖我點了點頭,下巴仰起的剎那,高挺的鼻樑顯得更尖了,不愧是陳建軍的兒子,真他媽像。我沒說話,也沒點頭,只是隨手撂了個三分——可惜沒進。 book18.org

畢竟是老熟人了,場地又有限,大伙兒就湊合著打了一波。可能是太陽太暖和,呆逼們打得懶洋洋、軟噠噠,特別是楊剛,每次陳晨突破,他都只是象徵性地甩甩胳膊,提醒了兩次,也沒見什麼起色。這搞得我心癢難耐,儘管一直提醒自己保持克制,但在陳晨又一次輕鬆地突進去時,我終於忍無可忍地一個側跨步,揚手給了他一記大帽。皮球招呼在臉上,嘭地一聲響。並沒有流鼻血什麼的,不過這老鄉顯然給打懵了,左手背抵著臉,好一會兒才皺眉瞪了我一眼,說:「操!」老實說,他這副表情多少讓我愉快了一些。沒其他意思,我只是覺得凡事要認真,打野球也不能例外。無論如何,這個蓋帽算是點起了烽火,你來我去之下,雙方球風也越發凜冽。陳晨手感還行,突破不成,他就拉出去投,這下防起來就沒那麼輕鬆了,畢竟我在低位,總不能次次上高位協防。而每當我持球,陳建軍的兒子也是死死盯防,不來兩個以上的變向、變速,壓根沒有出手機會。這才有意思嘛。激鬥正酣,突然有人攘攘上了——我方控衛跟對方一黃毛高個兒,還沒看清楚,兩人已抱作一團。趕緊拉架啊,陳晨也勸,說又不是第一次打球什麼的。好歹拉開,兩人依舊罵罵咧咧,我拍拍黃毛的背,說哥們兒箅了,不想他一把甩開我的手,說:「算你媽屄!」可能是的,類似的話吧,聽不太清。我飛起一腳,給這貨躥了個狗吃屎,半天都沒爬起來。幾個高冷藝術家撲上來,我猛喘了一口氣,陽光普照,一切都新鮮得令人心花怒放。 book18.org

繼三月中的聶樹斌案後,三月底湖北又爆出一個佘祥林案,某種程度上,後者轉移了公眾對前者的關注度。刑訴法老師用了一個詞——「巧妙」,他說倒不是講有什麼陰謀,而是余祥林案因被害人的死而復生己成為一個板上釘釘的冤假錯案,沒有任何推諉糊弄的餘地,而聶樹斌案可就複雜了,根本是一鍋漿。老賀也說聶樹斌案牽一髮而動全身,它的複雜不在案情本身,而在利益糾葛。「當年的主事者,」她神秘一笑,伸出食指向上捅了捅,「如今國安部一把手,啥情況自己琢磨一下。」這不光是一個簡單的法哲學、法實踐問題,而是一個官本位問題,正是這樣的官本位才讓我們選擇了這樣的法哲學和法實踐,總之,老賀說,聶案之慘烈不過是我國司法花絮的冰山一角。是的,兩個活生生的案例像是給諸位老師打了雞血,搞得他們唾液狂噴,不止在課堂上,連論文項目開個會都未能倖免。甚至樂隊哥幾個跑沈艷茹那兒聽錄音時,她也問了問這個事,簡直莫名其妙。白毛衣說錄音還行,混音她可不會,不過有需要的話她可以幫我們找個混音師。至於有沒有需要,我們一時也拿不定豐意。大波全程塞著耳機,搖頭晃腦的,等出了辦公室,我一把給他耳機揪了下來。在我冷峻的目光下,他靠了一聲說:「這是他媽的論文素材!」他的意思應該是自己很用功。於是我就借一隻耳朵聽了聽——King Crimson的《二十一世紀精神病人》。然而不等走出三角樓,耳畔便響起那個熟悉的旋律,漸強、反覆,儘管配器完全不同。我以為自己早己忘記,心裡卻還是咯噔了一下。 book18.org

三月十二,也就是4月20號,是姥爺生日,以更換二代身份證為名,我回了趟平海。儘管如此,母親還是不太高興,至少表現得不太高興,她說周末派出所又不是沒人值班。我假裝沒聽見。午飯直接在小禮莊吃,那股鬧騰勁兒跟去年大壽比,也沒差到哪兒去。下午醉醺醺地去做了信息採集,前後折騰了一個多鐘頭,完了給王偉超打了個電話。晚上呆逼們在柳絮紛飛的平河灘上吃了頓戶外燒烤,王偉超主烤,不喝酒是不可能的,雖然母親叮囑在先。 book18.org

到家時得十點過半,母親在電視櫃旁吹頭髮,見我進來,她只是歪了下腦袋,沒吭聲。我叫了聲媽,她才轉過身來,關了下吹風機,馬上又開了——我也說不好,或許只是調了下檔。 book18.org

我問奶奶呢。「睡了唄,」她瞅我一眼,「不催你就不知道回來!」 book18.org

我坐到沙發扶手上,笑了笑,沒說話。 book18.org

「你說說你啊,時間還安排得挺滿當。」她把頭歪向另一邊,接著吹。 我像個大人物那樣嘆口氣。 book18.org

母親笑了下,很快又沒了音——起碼在嗡嗡聲中聽不見了。她穿著粉色睡農,香噴噴的,暖風把這種香噴噴無限放大後,吹到了我的臉上。 book18.org

「我爸呢?」我靠近母親,奪過吹風機,「還沒回來?」 book18.org

「完了,完了!」她掙扎了一下,很快抻著腦袋側過身去。 book18.org

我吸了吸鼻了。不知是酒精還是嗡嗡聲讓我的腦子有點發麻。 book18.org

「你爸啊,小禮莊唄,說一會兒回來!」吹風機的轟鳴中,她聲音很大,嘆氣聲也很大,「正打麻將!」 book18.org

我輕輕「哦」了一下,也不知道「哦」給誰聽。那頭青絲在我的手中滑過,感覺很奇怪,所以我說:「頭髮長了。」 book18.org

「那可不是長了,還能越長越短?」母親笑了笑,很快抬起頭,「換小檔啊,嘖,我自個兒來得了!」 book18.org

我也有樣學樣地「嘖」了一聲,很快換成了小檔。 book18.org

「涼風!」 book18.org

我又換成了涼風。這次沒「嘖」,而是打了個酒嗝。 book18.org

「沒喝酒是吧?」 book18.org

我笑了笑。 book18.org

「弄完趕快洗個澡,臭死人!」 book18.org

「我咋聞不到?」 book18.org

母親沒理我,而是轉身撐住了電視櫃。我也順勢一屁股坐到了電視機旁,這下舒服多了。 book18.org

「啥時候走?」 book18.org

「明天啊,又不是不知道。」 book18.org

「說得跟你媽攆你一樣。」她側過臉來笑了笑。 book18.org

「那就不走了,明天星期四,星期天再走。」 book18.org

「行了你,還知道自己姓啥不?」她白我一眼,輕輕來了一肘。 book18.org

我肯定笑得很誇張,捏住那頭青絲高高揚起,就這一瞬間,母親衣領處的什麼東西在我眼前晃了晃。確切說是右頸側靠近鎖骨的地方,靛青色,隱約能看出是個弧形,像朵褪色的花瓣。起初我以為是什麼顏料,比如紅藥水沒擦乾淨,或者衣服浸濕後掉色,但這個想法未免荒唐——因為齒痕在褪色的弧形里清晰可見。母親還在說著什麼,脖頸上的青色脈絡在眼前輕輕跳躍,我感到手滑滑的,仿佛融化了一般。顯然是父親留下的,我這樣告訴自己,但不爭氣的腸胃卻一陣翻湧,毫無辦法,扔下吹風機,我直奔衛生間而去。沒一會兒,母親敲敲半掩著的門,問好點了沒。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卡在喉嚨里,卻怎麼也吐不出來。母親進來給我拍背,「讓你喝喝喝!」她幾乎咬牙切齒。 book18.org

第二天是被父親敲醒的。吃飯時一家三口,我問母親呢,答曰要上外地演出,五點多就讓青霞接走了。我隨口問上哪兒演,「古鎮啊。」父親掇上一根酸蘿蔔。 book18.org

「清明廟會不早過了?」 book18.org

「嗐,」父親又把酸蘿蔔扔了回去,「那個啥文化節早整不下去了,都沒啥人,今年就沒辦!」 book18.org

我埋頭吃飯,沒說話。我猶豫著要不要「哦」一聲,到底是放棄了。父親仰起臉,把稀飯喝得呼呼響,奶奶讓他慢點慢點也無濟於事。直到一碗飯幹完,他才放下海碗,滿意地抹了抹嘴。「老母豬又悶死了半窩崽,」他銜上支煙,「這個月第二次了。」 book18.org

「你得看著呢,不看好能行?」奶奶直敲碗。 book18.org

我把那根酸蘿蔔掇了過來。 book18.org

「媽個屄。」 book18.org

酸蘿蔔真是脆,但說不上為什麼,嚼起來是苦的。 book18.org

「肉價又便宜,」父親摸了半天打火機,但並沒有把煙點上,而是重又操起筷子夾了一塊臘腸,「還是得找個仙兒看看啊。」 book18.org

「他看得不行,後廟那個誰……」這個話題奶奶很是來勁。 book18.org

「生肉啥價現在?」在父親和奶奶的爭執中,我覺得總得說點什麼,「四塊五?四塊七?」 book18.org

「四塊二還不行?還四塊五。」父親笑笑,總算點上了煙,他伸個腰,站起身來,「去哪兒坐車一會兒?」 book18.org

待父親上陽台的功夫,奶奶開始抱怨,說豬畢竟是豬,要是跟人一樣,那也不用咱們養了。我不知說點什麼好,只能喝飯。不想奶奶搗了我一下,搞得她大孫子差點噴出來。她聲音很低:「從古鎮回來啊,還要上林城,你媽啊,大忙人,前兩天不才從平陽回來?」 book18.org

「啥時候?」我用了很大勁才把麵疙瘩咽了下去。 book18.org

「啥啥時候?」 book18.org

「你不是說才從平陽回來?」 book18.org

「沒給你說?就上禮拜六啊,說是開啥會。」不知是不是錯覺,奶奶的眼睛越來越圓了。 book18.org

父親騎摩托車送我,我問咋不開車,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好一會兒才在混著煙味的風中說:「萬一有應酬啊,開個車也不方便,現在查得嚴。」我問他不早戒煙了,咋又抽上了。父親沒說話,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早晨的風沒由來地冷颼颼的,巨大的陽光傾斜而下,把柏油路面一劈兩半,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世界在冉冉上升,而我們,我和父親,坐著摩托車,在無限下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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