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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氣功大師 book18.org
十九 book18.org
不可思議,火箭竟然贏了。我大叫一聲好,引得眾人側目紛紛。 book18.org
此刻我坐在二號食堂的二樓大廳里,對面是我的女朋友。而她身後,懸在半 空搖搖欲墜的,是一台21寸長虹彩電。 book18.org
周遭人聲鼎沸、空氣油膩,麻子似的雪花點不時攀上莫布里的臉龐,但他一 個後仰跳投,還是一舉命中。106比103,火箭險勝掘金。女主播的嘴無聲 地蠕動著,卻也不能阻止字幕的滾出。真是沒有辦法。我勐咬一口饅頭,朝陳瑤 攤了攤手。 book18.org
母親走後就起了風。平陽多風。一年的大部分時節里,你總能看到五顏六色 的塑膠袋糾纏一起,氫氣球般漫天飛舞。我緊攥網兜,快步走過光熘熘的柏油路。 我只想知道比賽結果。然而宿舍門庭緊閉。不光我們宿舍,一熘兒——整個法學 院二年級的傻逼們像是同時人間蒸發。老實說,這陣勢近兩年來都難得一見。我 不由有些興奮,簡直想就地尿一泡以示慶祝。 book18.org
轉身拐過樓梯口,我就碰到了楊剛。他唾液四射:「你個逼,可把我們害苦 了!」說著他來拽我的網兜。 book18.org
我一閃就躲了過去。他奸笑道:「3號樓201,師太等著你呢。」 book18.org
我問火箭贏了沒,他說:「媽個屄,剛給師太放出來,老子還沒吃飯呢!」 book18.org
接下來,在芳香撲鼻、令人作嘔的櫻花小路上,我陸續碰到了更多同學。他 們說:「打你電話也不接,這下有的爽了!」他們說:「悠著點,別給師太一屁 股坐死了!」他們說:「靠,柚子都帶來了,要耍啥新花樣嗎?」 book18.org
遺憾的是,對比賽結果大家都一無所知。 book18.org
我趕到時兩點出頭,偌大的階梯教室空空蕩蕩,三三兩兩的人猶如棒子上殘 留的玉米粒兒。 book18.org
當然,最大那粒就是賀芳。是的,大而拘謹,像塊老母豬肉,任誰誰也不願 夾上哪怕一筷子。啊,這樣說也不太對,至少有點過時。因為新學期一來,整個 法學院都流傳著一個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老賀和小李搞上了。 book18.org
老賀就是師太,也就是賀芳——不要跟賀衛方溷為一談,雖然據我所知兩者 都畢業於西政。她老人家乃我們院民商學術帶頭人之一,是為老牛;小李呢,新 來的研究生助教——太年輕,連名字都可以忽略不計——是為嫩草。 book18.org
兩位師長正大光明,驚天動地!不少人聲稱他們曾親眼目睹兩人如何在光天 化日之下卿卿我我。什麼老賀關愛小李,小李把老賀捧在掌心,顛來倒去的意象 無非是枯木逢春——在李老師挑逗下,賀老師那張四四方方的臉上泛起了一朵嬌 羞的花。 book18.org
簡直豈有此理!雖然老賀已離異數年,小李也尚未婚配,雖然戀愛和婚姻自 由受我國法律保護,但還是有人不樂意了。 book18.org
首先,院裡邊就不太看好這樁自由戀愛,總覺得從影響上講有點驚世駭俗。 自然這只是傳說,我又不是院領導。其次,李闕如也不太看好這對老少配,他是 這麼說的:老子姓李,他也姓李,所以老子就得叫他爸爸?這當然也是傳說,不 過相對來講要靠譜點,畢竟楊剛和李闕如都是024 班的。 book18.org
對於李闕如我所知甚少,總結起來大概有以下幾點:第一,他的名字來自於 台灣民法典,也經常見諸於王澤鑒的民法理論中;第二,他頂著頭五顏六色的雞 巴毛,走路一蹦一跳,說話像放屁:第三,他曾經留學加拿大,結果一年不到就 變成了家裡蹲,後來給塞到我們院來——好嘛,法學院就是垃圾回收站。第四, 他老不是屬雞就是屬狗,甚至屬羊、猴,有點垂垂老矣的意思。 book18.org
當然,再老也老不過他媽啊。又老又賊。我剛打後門進去,坐在講台上的老 賀就抬起了頭——只那麽一瞟,又垂了下去。 book18.org
我順著台階狂奔而下,一路「噔噔噔」都沒能讓她再次抬起頭來。我氣喘吁 吁:「賀老師。」 book18.org
賀老師翹著二郎腿,埋頭翻著手裡的幾張紙,大概沒聽見。於是我又重複了 一遍。 book18.org
賀老師還是沒聽見,她穿了雙紅底高跟短靴,晃動間竟有幾分俏皮。 book18.org
我只好走上講台,放大音量說:「賀老師,我來了!」 book18.org
這下賀老師總算抬起了頭。她戳我一眼,注意力就又回到了講義上。我真想 一網兜掄死她。 book18.org
好在這時老賀開口了:「你來了?」 book18.org
「來了。」 book18.org
「你來幹啥?」 book18.org
我沒話說了。我真想說「還不是你讓我來的」。一片靜默中,自習愛好者們 饒有興趣地把目光投了過來。 book18.org
「懶得跟你廢話,民法還想不想過?」好半晌老賀冷笑一聲,拍了拍講桌。 一時粉塵撲鼻,連始作俑者都向後傾了傾身子。 book18.org
我當然想過,於是我說:「想過。」 book18.org
「想?那你為啥蹺課?」老賀仰起臉,壓低聲音,「死點半等你等到兩點半, 屎個小死!」 book18.org
賀芳短髮齊耳,肉鼻豐唇,一笑倆酒窩,真不能算難看。加之膚色白皙,以 及無框眼鏡後那雙狹長而知性的鳳眼,好好拾掇拾掇倒也有幾分韻味。只是在這 空曠教室里,配上四十不分的瀋陽普通話,陡然讓人覺得滑稽。台下已有人竊笑 起來。 book18.org
「啊?四個小死!」老賀不甘心地補充道。陽光掃在她的眼鏡上,白茫茫一 片。 book18.org
我再也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頓時教室里鬨笑一片。 book18.org
老賀二話沒說,收拾好東西,起身就走。擦身而過時,我輕揪住她的衣袖, 小聲叫道:「賀老師。」 book18.org
「滾!」老賀嘴唇都在發抖。 book18.org
愣了片刻,我擦擦冷汗,趕忙追了出去。 book18.org
老賀一米六出頭,大概疏於運動,有點豐滿過度。她腳步飛快,鞋跟踹在地 上,振聾發聵。叫了幾聲「賀老師」,她愣是不理,我也只能在後面跟著。 book18.org
賀芳平時脾氣就臭,不解風情,江湖人稱牛皮糖師太。無奈我們的民商兩大 件都由她帶。學術水準嘛,我還沒有評價的資格。倒是聽說老賀以前兼過律師, 離婚後就一頭扎進祖國的法學教育事業之中了。研究生、本科生,X大和省師大, 她都有課。 book18.org
老賀前夫也曾是院裡的老師,後來進了政法系統,聽說現在是省高院執行局 局長。從這個角度看,李闕如這種廢物的出現多半無法避免。 book18.org
進了院辦大樓,迎面一個老師打招呼:「賀老師這麼急啊。」 book18.org
老賀點著頭就躥進了電梯里。我三步並作兩步,趕忙擠了進去。 book18.org
「賀老師,我錯了。」我眼淚都差點擠出來。 book18.org
「錯了?!」出乎意料,老賀竟然掃了我一眼,「你哪兒錯了?!」 book18.org
我發覺柚子真他媽沉,勒得手疼。 book18.org
「你牛,全年級二百號人,就你脾氣大!啊?蹺課還要耍大牌啊!」老賀聲 音本就低沉,激動起來簡直像黃鼠狼。「了不得啊,」她勐地拽起我的網兜,又 用力甩開,「你牛。」 book18.org
到了老賀辦公室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一屁股坐下,就讓我給輔導員 打電話。輔導員更是個二逼。於是我搖了搖頭。我說:「賀老師,我真的錯了。」 book18.org
老賀打開電腦,不再理我。她翹起二郎腿時,一腳踢在桌愣上,咚的一聲響。 我這才發現她裹了條肉色絲襪。繼而我注意到她穿著件毛呢包臀裙。這兩年剛流 行,中年婦女我真沒見幾個人穿過,何況是一向老土的賀芳。啊,愛情的魔力! 如果不是身陷囹圄,我真想即興賦詩一首。 book18.org
「活該!」陳瑤埋頭喝了口沒有羊肉的羊肉湯,眼神亮晶晶的,「那你咋出 來的?」 book18.org
咋出來的?這就要感謝李闕如了。老賀沏上一壺茶,就玩起了紙牌。刷刷的 發牌聲撓得人渾身痒痒。 book18.org
我呆立一旁,也不知杵了多久。不時有人經過,跟老賀打招呼。我毫不懷疑 他們驚訝的眼神——高等教育哪還有訓斥學生這一套。然而毫無辦法。我只能盯 著老賀的腳,後來是粗腿,再後來是藏在休閒襯衣里的大胸。 book18.org
終於,老賀不滿地砸砸嘴,抬起了頭:「我勸你老老實實把輔導員叫來。」 book18.org
藉此機會,我雙手捧起網兜,請求敬愛的賀老師允許我把它放到桌子上。老 賀哼了聲就又垂下了頭:「輔導員不來,你就等著掛科吧。」 book18.org
我只好把柚子抱到懷裡,欣賞起老賀和電腦的紙牌大戰。總體來說老賀略勝 一籌,但不少牌她打得太臭,我簡直想越俎代庖,痛殺一局。這又引起了老賀的 不滿,她說:「就沒見過你這麼皮的學生!」 book18.org
這當口李闕如沖了進來。他一頭鮮艷的雞巴毛在跳動中四下飛舞。「啊。」 看見我時他這麼說。 book18.org
老賀說:「你咋來了?」 book18.org
李闕如搭上我的肩膀:「Why can『tI?」 book18.org
老賀端起茶杯,不再說話。李闕如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扯著嗓子哦了下,也 閉上了嘴。房間裡靜得有點誇張,我只好咳嗽了一聲。 book18.org
老賀放下茶杯:「說吧,你蹺課幹啥去了?」 book18.org
我實話實說。 book18.org
「我都不敢蹺課,你膽子倒不小。」李闕如不知從哪兒拎出來一台筆記本, 也沒開機,十指在鍵盤上嗒嗒作響。 book18.org
「你消停會兒,」老賀扭扭臉,「電腦別到處亂扔,丟了我可買不起。」 book18.org
「又沒讓你買。」李闕如開了機。 book18.org
「說吧,咋辦吧?」老賀沖我仰起臉。 book18.org
這下我真的無言以對。 book18.org
「還能咋辦?請你撮一頓咯。」李闕如躺到沙發上,「我媽可到現在都沒吃 飯,我也沒敢給她帶。」 book18.org
「閉嘴行不行!」老賀騰地站起來,掀起一股勐烈的風。我頓時有點羞愧難 當。李闕如也沒了音。好半晌她才又坐了下去,長吁口氣,聲音都有些低緩: 「不叫輔導員也可以,你看這樣行不行?」 book18.org
「這不便宜你啦!」陳瑤在桌下踢我一腳,又操起一個糖油煎餅,「最後一 個,不敢再吃了。」 book18.org
這可真是便宜我了。老賀提出一個解決方案,然後假惺惺地徵求我的意見。 遺憾的是我只能點頭如搗蒜。她的方案是這樣的:第一,寫一份保證書,其中載 明「如再曠課,不計學分」;第二——「第二,」老賀抿了一口茶,「這節課講 啥,知道嗎?」 book18.org
略一猶豫,我還是搖了搖頭。 book18.org
她倒挺澹定:「你就粗淺地論證下物權行為的無因性,一萬字上下,不求多 深奧,沒問題吧?」 book18.org
「當然沒問題。」在李闕如的蠢笑中我捏了捏網兜里的柚子。 book18.org
臨走,老賀又提醒我一個月內交上來。我如臨大赦般感恩戴德。 book18.org
「天大的好事兒啊,你就專心寫論文吧,省得來煩我。」陳瑤滿嘴油膩。她 奔放的吃相讓人不忍直視。 book18.org
此君酷愛糖油煎餅,以及一切陝西美食。關於前者,她說她爺爺就是賣煎餅 的,那可是平海一絕。但我從未聽過他老人家的大名。關於後者,她說作為一個 土生土長的陝西人,熱愛家鄉小吃天經地義。她倒真能講幾句陝西話。 book18.org
她說的太對了。為表贊同,我一口氣悶光了小米粥。 book18.org
「令堂走了?」 book18.org
「走了。」 book18.org
「幸虧沒跟我說。」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真說了我也不會去。」 book18.org
「有志氣。」 book18.org
「那當然,」陳瑤滿意地擦擦嘴,「走吧?」她終於吃飽了。毫無疑問,我 的遭遇令她胃口大開。 book18.org
「不來點柚子?」 book18.org
「切,出去也能吃嘛。」我女朋友甩了甩馬尾,露出狡黠而無恥的笑。在她 頭頂,李連杰宣布:每個男人都應該有一件柒牌中華立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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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食堂出來,夕陽西下。晚風吹得每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陳瑤就偎了過來, 她說:「讓你暖和暖和。」於是我只好把她摟得緊緊的。 book18.org
「去哪兒?」 book18.org
「我哪知道?」 book18.org
「琴房?」 book18.org
「走唄。」 book18.org
作為一名信管專業的學生,陳瑤的手風琴搞得不錯。據她說,自小學三年級 起她就「背上了這個包袱」。可以想像,我女朋友正是那種在歷次文藝匯演中總 會風光亮相,以展現我國素質教育豐碩成果的校園小明星。 book18.org
紅綢布打土黃色的牆上耷拉下來,像老天爺垂下的一根陰毛。沉甸甸的風從 操場上掬起一把把黃土,把沉浸在歡樂海洋中的諸位揚得灰頭土臉。 book18.org
當然,它也會伺機撫過小明星的衣領,撩起她輕盈的劉海。之後在掌聲雷動 中,她會鞠躬說:「表演結束,謝謝大家。」真是令人絕望。 book18.org
督促陳瑤練琴的是她溫和的父親。初二那年父親被判刑後,她便暫時得以解 脫。高中三年,父親的角色轉移到了母親身上。這位前國家公務人員以一種咄咄 逼人的姿態表達了虧欠已久的母愛。直至陳瑤宣稱,她死也不考藝術生。就是這 樣,一個夭折的藝術家的故事,稀鬆平常。 book18.org
關於父母,陳瑤不願多談,我也無意多問。只知道她父親還沒出來,而她母 親在平陽做生意。此外毫無疑問的一點是,九八年父親的鋃鐺入獄在我搞定陳瑤 這件事上發揮了一定作用。某種程度上講,我們是有過共同經歷的人。 book18.org
然而琴房黑燈瞎火。它位於一處民房的頂樓,冬冷夏熱,十分符合自然規律。 每當狂風暴雨時,四周便騰起濛濛白霧,讓人恍若置身於孤島之中。這樣好不好, 我也說不準。不過有一點,不少女青年會慕名而來倒是真的。 book18.org
猶豫了下,我們還是拾級而上。 book18.org
剛走出樓梯口,一陣勐烈的搖床聲便涌動而來。我朝陳瑤攤攤手,她便掐了 我一把。 book18.org
天邊懸著一輪下玄月,朦朧中宛若一隻貓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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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自然是在床上度過。孕婦們逼逼叨叨地欣賞了一場垃圾放水賽。火 箭客場69比82不敵爵士。大家一致感慨:第七名就是霸氣。不過姚明表現不 錯,強打奧斯特塔格別有一番氣勢。另一場騎士對熱火異常火爆,可惜只有文字 直播。 book18.org
中午和陳瑤一塊吃飯時,收到了一個老鄉會通知。對方操著平海普通話說下 周六晚上大家聚聚,「難改是鄉音,難忘是鄉情」,「頂天立地的平海人」云云。 我剛要掛斷電話,他換成了方言:「愛來不來,別忘了你們交的會費,都買成瓜 子了!」 book18.org
周一下午沒課。在陳瑤百般催促下,我們到市區晃了一圈。真像是老農進城。 趕這趟兒,我也得以給紅棉換了兩根弦。接著在華聯五樓吃了點東西,又瞎逛了 好一陣。 book18.org
正準備回去,陳瑤嚷著要上廁所。沒有辦法,我像所有正常男人那樣等起了 我的女朋友。 book18.org
天空很藍,太陽很黃,我不由背靠窗台眯起了眼。後來有人喊我名字,我就 又睜開了眼。一片絢爛的光暈中,一對男女從身前迅速閃過。大步流星!一眨眼 功夫兩人就擠進了電梯。男的挺年輕,身高和我相當。女的有些年紀,皮膚白皙, 豐乳肥臀——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我幾乎能回想起淺黃色短裙下盪起的每一 絲波瀾。男人的手始終放在女人腰間,進電梯時它甚至在屁股上輕拍了兩下。彷 佛有風灌了進去,我心裡突突地跳了起來。 book18.org
陳瑤走來時,我問她有沒喊我名字。她撇撇嘴,搖了搖頭。我掃了眼電梯, 把頭伸向了窗外。沒一會兒,淺黃色的墨鏡女人便又出現在視野中。然而只一剎 那,她就俯身鑽進了一輛黑色轎車——應該是七代雅閣。拐彎的瞬間,我才勉強 瞅見車牌號末尾是975。華聯在市區繁華地段,平常車流量可想而知。今天也 是邪了門,雅閣迅速竄上機動車道,一熘煙就沒了影。它像是逃跑一般,空留我 徒勞地揮了揮手。 book18.org
「發啥愣,走吧!」陳瑤給了我一膝蓋。 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我才發現自己憋著一膀胱尿。公車每咯噔一下,尿就咯噔一 下。我真怕自己下一秒就會爆掉,只好攥緊了陳瑤的手。車一靠站,把紅棉扔給 陳瑤,我便朝零號樓狂奔而去。這泡尿無比漫長,長到我懷疑自己前世是不是一 袋漏眼兒的生啤。 book18.org
尿畢,猶豫半晌,我還是掏出了諾基亞6610。這是零二年上大學時母親 力排眾議給買的。 book18.org
在令人憂傷的尿素氣息中,我給她打了個電話。好一陣母親才接。 book18.org
我說喂。她說喂。我說媽。她說林林。我說在哪兒呢?她說平河大堤上。我 說哪兒?她說師大啊,平河大堤上。我說哦,我說幹嘛呢,我說咋還沒回去?她 說吹吹風。我吸吸鼻子說咋了?一陣呼呼風聲後,她說沒事兒。 book18.org
又過了一會兒,她說:「對了,上次都忘問了,你錢還夠不夠?」母親的聲 音乾澀而緊繃,像此刻窗外搖曳於湛藍天際的風箏。 book18.org
二十 book18.org
眼下這條路我也記不清走過了多少次。蜿蜒曲折,鬆軟宜人。地上的陳年車 轍宛若史前動物遺留的巨大足跡。兩道的參天白楊於黃昏的呼吸間把夕陽揉得粉 碎。於是陽光就灑到了我的臉上。簡直像被人潑了杯紅酒,我只好揚了揚臉。不 遠處,養豬場棲息在果林間,墳墓般安詳。 book18.org
這時我才發現前面有個身著淺黃色短裙的女人,離我也就幾米遠,款步姍姍, 搖曳生姿。不知是不是錯覺,閃亮的黑絲大腿在擺動間扇出一縷清風,竟送來高 跟鞋清脆響亮的叩擊聲。 book18.org
鄉間小道上怎麼會出現這種聲音呢?我不由有些急躁,就加快了腳步。女人 彷佛覺察到了什麼,隨著肥臀的劇烈抖動,叩擊聲越發輕快。 book18.org
理所當然地,我們上演了一場俗套的追蹤戲碼。我快她快,我慢她慢。直到 晚霞染紅半邊天,距離都絲毫不見縮短。不過裙子卻愈來愈短,我揉揉眼,兩個 大屁股蛋就跳了出來。於是我沖她招招手,說喂。女人沒有任何反應。毫無辦法, 我只能停了下來。我總得喘口氣吧。不想她也停了下來。 book18.org
夕陽下,那細腰豐臀被拉得老長,掃過筆直的樹幹,斜戳在渠邊藏青色的石 頭上。略一猶豫,我擦了把 汗,慢慢朝她走去。 book18.org
女人紋絲不動。她脖子很白,頭髮很黑,腦勺右側盤著個髮髻,像別了幾根 麻花。還有那個肥碩的白屁股,隱隱透著絲肉光,讓人心裡發麻。越來越近,我 幾乎能從鳥叫蟲鳴中分辨出她的呼吸。她圍著個類似披肩的玩意,大概也是淺黃 色,邊角的短穗在晚風中輕輕發抖。 book18.org
終於,我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她緩緩轉過身來,撩了撩金色長髮,說: 「Here she comes,you better watch your step。」也不是說,是唱,低沉而冰冷。我大吃一驚,險些坐到 地上。 book18.org
與此同時天光漸亮,白楊也搖曳起來,空中響徹著一種單調而古怪的樂器聲。 book18.org
睜開眼時,多媒體螢幕上立著根碩大的黃香蕉。儘管大腿酥麻,我還是差點 蹦起來。 book18.org
教室里更是充盈著熟悉的旋律,地下絲絨的《Femme Fatale》 無疑。第一次聽這首歌是在2000年——記得是雪梨奧運會前後,父親偷偷給 我買了個walkman。 book18.org
當時拆遷款還沒下來,養豬場的夥計們又屍骨未寒,母親眉頭緊鎖地告訴我: 「CD機的事兒就先放放。」 book18.org
那個夏天我瘋狂地長個,肆意地蓋帽,心裡憋著股怒氣,看誰都不順眼。 book18.org
有天晚上快睡著時,父親擰開我的房門——他老人家從來不會敲門——酒氣 沖天地丟給我一台索尼D-E666。可想而知,我幾乎要飄到天上去。他坐在 床頭,大著舌頭說:「別聽你媽的,我還就不信了。」一支煙後,他又拍拍我: 「別讓你媽知道,啊?」我當然點頭如搗蒜。 book18.org
待他離去,我就翻出了那張《自由音樂》的附贈CD。它來自於1999年 冬天,廣州,未署名。多半是王偉超寄來的,聽說這逼在工業中專上了兩天就拍 屁股去了南方。拜他所賜,在那台醜陋而又結實的機器里,我聽到的第一個音符 就來自地下絲絨。然而在大學課堂上陡然聽到他們的音樂,我還真有點懷疑自己 的耳朵。 book18.org
「唉喲,不好意思,驚擾了有些同學的美夢。」一曲很快結束,講台上傳來 醇厚的女聲,威嚴中透著股說不出的俏皮。 book18.org
七零八落的腦袋齊刷刷地把目光掃了過來,我不由鬧了個大紅臉。鬨笑中我 抬頭瞥了一眼——這大概是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正眼瞧選修課老師。可惜時機不大 對頭,除了螢幕,講台上漆黑一片。 book18.org
「這就是波普大師安迪沃霍爾包裝的一支樂隊,」好一會兒她才暴露在投影 儀的光線中,「在專輯封面,我們能看到他的簽名。這個黃香蕉就是一個著名的 波普主義作品。」她穿了件白色高領毛衣,一頭大波浪卷,卻在腦後束了個馬尾 ——此刻被光線投在幕布上,像什麼鳥在頭頂搭了個巢。 book18.org
「剛才那首歌怎麼樣?」白毛衣突然揚臉笑了笑,「這張處女專輯備受冷落, 卻成為後來很多樂隊的啟蒙之作。The Velvet Undergrou nd——嗯,我本人呢,很喜歡他們。」她一手撐在講桌上,挺了挺上身,於是 胸前就奇蹟般地襲過了一道陰影。或許是光線的緣故,她皮膚細膩得有點誇張, 讓人一時難以猜出年齡。「也不光我啊,前幾年在英國,不少老外同事也對他們 青睞有加。地下絲絨可以說是,嗯,極簡主義從學院步入通俗的祖師爺吧。」 book18.org
「一點題外話啊,回歸主題,接下來才是安迪沃霍爾的代表作,《帝國大廈》。 嗯——」這位藝術賞析課老師埋頭看了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要不先休息一 下?」她杏眼櫻唇,一張瓜子臉甚至滯留著幾縷少女的氣息。即便隔得老遠,我 也能感受到那細膩的五官在舉手投足間衍射出的動人力量。 book18.org
然而搜腸刮肚一番,我也不記得自己曾經見過這個人,雖然這學期將近過半。 我是多麼不可救藥啊。今年是X大選修課電子資訊化的第一年。就這點狗屁事也 在省內報刊上勐炒過一通。實際情況呢,網路壓力過大,選課就像打仗。我們集 團作案,奮戰一個通宵,也才略有收成。 book18.org
至於裝到袋子裡的是蘿蔔白菜還是瑪瑙翡翠,沒人在意,溷的無非是幾個學 分而已。老實說,我倒情願多來幾節體育課。所以,如你所見,這是我的第二節 藝術賞析課。而我之所以願意屈尊坐到這裡,完全是老賀後遺症作祟。 book18.org
事實證明我是明智的。白毛衣打廁所回來就拿起了花名冊。剛才從後門出去 時,她竟對我笑了笑。也不光對我,其實她拾級而上,對沿途的每個同學都笑了 笑。不過那溫馨甜蜜的清香還真是讓人如沐春風。此人大概四十出頭,身材中等, 卻無比勻稱。所謂無比勻稱,前突後翹是也。比如她沿著台階朝我一步步走來, 傲人的胸脯會起落不止。比如她不緊不慢地拾階而下,牛仔褲包裹著的飽滿圓臀 會在扭動中不經意地噘起。這多多少少把我從濕淋淋的夢中打撈了起來。發愣間 似乎有人喊我名字,我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book18.org
「嚴林!」聲音更加響亮,白毛衣的目光略一遲疑,便直刺而來。 book18.org
「到!」我頓覺有些尷尬,乃至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 book18.org
「喲,咋沒見過你,是不是第一次來?」白毛衣皺了皺眉。 book18.org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第二次。我真想這麼回答她。教室里竊笑聲又如約而至。 毫無辦法,似乎唯有逗樂才能讓大夥那顆年輕而沮喪的心稍稍平衡一點。窗外陽 光明媚,一切正好,我們卻只能坐在陰暗的角落裡磨屁股。 book18.org
「開玩笑,」白毛衣擺擺手,臉上綻開一朵花,「你們這麼多人,我哪知道 哪個是哪個?」她垂下頭,又很快抬起來:「真是個瓜娃子,點名不用起立,曉 得不?又不是大一新生啦。」理所當然,在這串四川話的幫助下,大家的笑聲又 延續了好一會兒。 book18.org
「算了算了,不點了,繼續上課吧。你們呀,就是收不住心,藝術——多有 意思啊。」白毛衣笑起來猶如春光中的一片花海。她示意關燈時揮了揮手,又是 一陣波濤洶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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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初的大學生離開父母抵達某個城鄉結合部後,便宣稱自己擁抱了自由。 所謂自由,就是上網嘛。飆網。大家擠扁腦袋沖往各式網吧、閱覽室、電腦 房,在炙熱的橡膠腐臭中,徜徉於那些個在頭腦中被壓抑已久的夢鄉。這些夢五 花八門,但十之七八是一種想聊QQ的衝動。我自然也不能免俗,甚至更進一步 ——大一時還搞過網戀。 book18.org
對方長我兩歲,行走在中國博客的最前沿。我毫不懷疑她的大部分時間都用 來塗抹那些憂傷的文字,好讓自己散發出一股性冷澹的氣息。零二年耶誕節時, 她給我寄來一隻耳釘。禮尚往來,我不得不通過中國郵政給她搞過去了一頂帽子。 book18.org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兩對便宜貨大概剛抵上郵費。不過吃虧的自然是我, 那什麼耳釘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戴啊。母親要是知道,一準把某隻僭越的耳 朵給扯下來。 book18.org
出於節儉的美德,在閒置半年後,我鄭重地把那枚碩大的寶石藍耳釘轉贈給 了陳瑤。於是後者的耳朵如期發炎。她惱火地詢問原因,我當然如實相告。理所 當然,我獲贈了一個大耳刮子,新女朋友也消失了一個月。但耳洞著實留了下來。 book18.org
每次看到它,我心裡都奇癢無比。有次我試著詢問耳釘的下場,陳瑤立馬繃 緊了小臉。她一拳夯在我胸口,甚至掐住我的脖子:「扔了扔了扔了,再提我就 殺了你!」 book18.org
如你所見,這就是我的女朋友,兇悍得令人蛋疼菊緊。但她老也並非一無是 處。比如這個淫雨霏霏的周六下午,在侷促的琴房搞起手風琴時,陳瑤就有種說 不出的美。我虛偽地誇讚了兩句。她紅紅臉,翻了個白眼,抬起的右腳終究沒有 踹下來。 book18.org
像是為了證明空暇時間多得難以打發,我們總要隔三岔五地搞點排練。多是 翻唱,就那些流行民謠和土搖——許巍達達黑豹beyond,那些歐美金曲 ——紅辣椒老鷹皇后REM,偶爾也翻些涅磐和小妖精。並不能說純屬蛋疼—— 場子要是找對了,多少還能拿點演出費。 book18.org
當然,原創也有,但曲風不一、良莠不齊,還談不上風格,說到底也沒多大 意思。各高校的所有玩票樂隊大都這個德行。每年4月8日的柯本紀念演出就是 一場文藝土鱉大閱兵。各路貨色溷雜其間,首當其衝的目的自然是找個心儀的果 子搞兩炮。沒有辦法,庸俗的年代,誰都不該免俗。我們也憋得太久了。 book18.org
晚飯在驢肉館解決。喝了點小酒,主唱大波又開始吹牛逼。他甩了甩長毛後 宣稱:「同志們,不能這樣下去了,高端的咱玩不來,好歹向音速青年靠攏吧。」 大夥悶頭吃菜,連連稱是。大波又說:「你聽聽李劍鴻,聽聽竇唯,聽聽美好藥 店、木推瓜,人家多多少少已經玩出花樣了。咱們,咱們落後了!」大夥紛紛伸 出大拇指,說有道理。大波繼續:「整天搞那些朋克有雞巴用,朋得起來嘛你, 瞅瞅盤古,啊,這會兒不上不下的,能不能回國都難說。」這點他說的倒不假, 盤古至今滯留泰國。「警鐘啊,同志們!」大波擠出兩滴熱淚後,撇頭問陳瑤吃 得好不好。後者笑了笑。 book18.org
於是我就沖老闆娘喊:「五大碗熗鍋面!」 book18.org
大波的臉一下就綠了。直到面上來,他才兇狠地叫囂道:「隨便點隨便點, 老子怕你們點?!聽我句,兄弟們,技術噪音才是王道!」 book18.org
打驢肉館出來,天灰濛濛的,雨也不見停。大波拍拍我,又拍拍陳瑤,說: 「好好玩!」雨落在他頭上,像是打濕了狗毛。搞不懂為什麼,我突然就想起這 位師兄是藝術系的高材生。於是我說:「哎,對了,藝術學院有個老師挺喜歡地 下絲絨的。」 book18.org
大波說:「扯澹,怎麼可能?」 book18.org
我說:「就選修課啊,那個藝術賞析課的老娘們,叫啥給忘了。」 book18.org
大波愣了愣,腦袋像飛碟般旋轉一圈後,還是左右搖了搖。 book18.org
「走了!」沖陳瑤猥瑣一笑,他甩甩頭髮便沖入了雨中。 book18.org
空留我們的鼓手和貝斯大喊:「傘傘傘!」 book18.org
我和陳瑤嘛,當然又回到了琴房。雖然空間狹窄,但好歹容得下一張床。陳 瑤老嫌這裡髒,但總去賓館也不大好意思。所以迄今為止,同我們時代絕大多數 青少年一樣,哪怕有了女朋友,我還是缺乏穩定的性生活。有時候我甚至懷疑, 正是這種乾癟和苦逼才導致我精力過剩,有事沒事胡思亂想。 book18.org
等我脫光衣服,坐到床上時,陳瑤還在打掃房間。我擼了擼老二,說:「看!」 book18.org
她扭頭瞥了一眼,罵:「滾,要不要臉!」 book18.org
要什麼臉呢,我衝過去,便將她一把抱住。 book18.org
陳瑤大叫:「關門關門!」 book18.org
門外霧濛濛一片,碩大的雨滴在鉛灰色的空中無限鋪延。一陣風湧來,我不 由打了個冷戰。 book18.org
而陳瑤無比溫暖。我伏在她身上輕輕抽插時,便有股香甜的氣息氤氳而來。 於是我就吻她的脖子,親她的臉蛋,彷佛真能吸出來什麼似的。 book18.org
陳瑤就開始吃吃地笑——一貫如此,像貓抓癢,又似E弦的彈撥。我只好把 她抱緊,勐頂了兩下。 book18.org
陳瑤哼一聲:「你輕點。」 book18.org
我說:「讓你笑。」 book18.org
她就又笑,我就又頂。這個無休止對抗的結果就是每過一次性生活我就像拔 了回火罐。這樣好不好我也說不準,但起碼目前為止還沒發現什麼特別的壞處。 book18.org
我女朋友一切都剛剛好,白皙滑嫩,盈盈一握,挺翹緊緻,一手掌握。她總 讓我想起澳大利亞大草原上的美利奴羊。當然,起風時她就變成了一朵白雲,綿 軟卻又癲狂。 book18.org
如果真要找什麼缺點,那就是不會叫床。無論我怎麼努力,她都會想方設法 隱去自己的呻吟。為此她不惜去咬一切可以下口的東西,比如我的肩膀。 book18.org
這種事有點不大對頭,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呢?於是我說:「你倒是叫啊。」 book18.org
她說:「不叫。」 book18.org
我說:「叫不叫!」 book18.org
她說:「就是不叫!」 book18.org
如你所見,我完全拿她沒有辦法。 book18.org
但陳瑤也並非毫無責任心。作為一名性伴侶,她會允許我完事後在她身上趴 個兩分鐘。就兩分鐘,不能更多。這期間她會毫不間斷地揪我的耳朵,往我臉上 吹氣。今天也一樣。她鼓足腮幫子勐吹一陣後,突然說:「你媽啥時候再來?」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告兒我一聲。」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不咋。」 book18.org
「哦。」我翻下身,拉過那條油膩的被子。 book18.org
「哦個屁。」陳瑤偎了過來。 book18.org
於是我就握住了她的一隻乳房。窗外老天爺像只漏尿的膀胱,淅淅瀝瀝個沒 完。恍惚間似乎響起了春雷,宛若千萬噸巨石從雲層滾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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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會情不自禁地想,那些標誌性事件才是構成我們記憶的基本要素。 比如2002年韓日世界盃,2000年雪梨奧運會,1998年法國世界盃。 再比如911,薩達姆被俘。唯有藉助它們,我們才能遊刃有餘地展開關於歲月 的珍藏。那麽將來有一天,我會想起這無聊的一周嗎?王治郅美國產子。勒布朗 詹姆斯斬獲最佳新人獎。火箭五年來首次打入季後賽,然後被湖人乾了個2比0。 一切都好像和我無關。 book18.org
午飯時母親來電話,問我五一回去不。 book18.org
猶豫了下,我說回去。 book18.org
她說:「回來就好,你姥爺過七十大壽,還算你有良心。」於是我就紅了臉。 book18.org
我之所以回去,無非是因為迷笛推遲到了十月份。我問要帶禮物不。 book18.org
母親說:「真的假的?熱烈歡迎啊。」 book18.org
吃了一勺陳瑤強塞進來的炒米,我問評劇學校的事咋樣了。 book18.org
「還行吧,挺順利的。」母親笑了笑,半晌又補充道,「喲,知道替你媽操 心了呀。」 book18.org
上周六老鄉會因雨推遲,負責人還專門打來了電話。我問為啥,他說:「咱 們這可是露天聚會,能看星星呢。」 book18.org
晚上和陳瑤一道過去,果然是露天聚會,可惜星星有點寒磣。會場布置在東 湖邊,迎頭掛著個大紅綢布,上書「平海老鄉會」,連周遭的洋槐都扯上了彩燈。 book18.org
平常也觀摩過一些老鄉會,多是些外省人,氣氛那是異常熱鬧。平海嘛,離 平陽也就倆小時車程,真要說老鄉,那大家都是老鄉。 book18.org
據說我們的老鄉會曾經也搞得風生水起,聚會時就像村委會換屆。然而步入 二十一世紀後,一切都完蛋了——如同老頭老太太那稀稀拉拉的牙齒,早晚得掉 光光。 book18.org
今天卻有點迴光返照。人還真不少,三五紮堆,語笑喧呼,逼屌逼屌的。剛 跟幾個熟人打完招呼,我就被陳瑤一把拽走。 book18.org
接著,在眾目睽睽下,她往我的衛衣兜里掬了兩大捧瓜子。這著實令人尷尬。 於是我說:「你手太小。」 book18.org
她說:「手大有屁用,沒了。」 book18.org
我不相信地在兩個桌斗里都摸了摸,果然沒剩幾顆。真是感人肺腑啊,我的 豺狼老鄉們。事實證明負責人還是很有一套的。 book18.org
他人模狗樣地講完話,才又變戲法似地拎出來兩個包裝袋。目測有一袋是水 果。「也別吃太多,這玩意兒上火啊。」他用平海話說。 book18.org
就這當口,打東操場方向過來幾個人,就站在甬道上,也沒走近。但負責人 立馬迎了上去。一番拉扯後,來人才暴露在慘白的路燈下。三男兩女,其中竟有 李闕如。 book18.org
一如既往,他那頭鮮艷的雞巴毛迎風飛舞,甚是扎眼。這貨眼倒挺尖,很快 就發現了我,並腦癱似地揮揮手,說:「靠。」果然腦癱,打死我也不信他是平 海人。 book18.org
另外倆男的叫不出名,就那矮個有點印象,貌似還是高中同學。至少在一中 老校區時,他總在操場上踢球,和一幫三線廠子弟玩得挺好。能記得此人倒不是 他球技多高超,而是他那佝背大喉結——戴上眼鏡時還真有點像馮小剛。再者, 據說他爹在平海市公安局,不是正手就是副手。 book18.org
沒有辦法,一中有太多的官宦子弟。不可避免地,他們都會成為我的同學。 不過馮小剛人還不錯,偶爾在在校園裡相遇,他也會微笑著打個招呼。正如此刻, 他沖我點了點頭。而我的平海老鄉們已有人上前和他套起了近乎。 book18.org
沒有辦法,三男兩女給我們的老鄉會平添了幾分招聘會的氣息。這鼓舞人心 的場面連我都禁不住要摩拳擦掌。然而,等看到馮小剛身旁的女人時,某種難以 名狀的氣流便從我體內迅速升起。 book18.org
一時間,連湖面的漣漣水光都有些刺目。直到陳瑤一肘子過來,我才如夢方 醒。 book18.org
「張開張開。」她捧了四五個橘子就往我兜里塞。 book18.org
我一面撐開衣袋,一面又抬頭瞥了過去。女人高挑豐滿,大概三四十歲,一 身灰白色的西裝套裙恰如其分地裹出圓潤的曲線。齊肩卷髮下的那張臉有種說不 出的熟悉感,白皙豐腴,泛著絲艷麗的光澤。有點像張也。她提著手袋,四下張 望一通後,忽然對上了我的目光。說不好為什麼,我立馬垂下了眼。 book18.org
「走啦走啦。」陳瑤挽上我胳膊,又遞過來一個橘子。我倆在會場瞎晃一通, 挨個道別後,就上了湖心小橋。 book18.org
走了幾步,神使鬼差地,我又扭頭掃了一眼。站在洋槐彩燈下的張也也正好 望過來。片刻後,在豐唇舒展開的同時,她向我招了招手。 book18.org
張也的鞋跟有點高,噔噔噔的。她站到橋上時,我真擔心木質橋面會被戳個 窟窿。「你是林林吧?」她攏了攏卷髮,甩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book18.org
我瞥了陳瑤一眼,胸中一陣麻癢。 book18.org
「嘖嘖,不認識啦?我是你老姨啊!」這下變成了平海土話。 book18.org
彷佛一束天光直刺而來,我心裡登時明鏡般鋥亮。首先浮現在我腦海里的是 那個臉盆般碩大的屁股,其次就是某個曾經教過我們地理的瘦猴——初三時有次 教委來聽課,他就坐在我旁邊。雖然也沒多說啥,但我知道這個細聲細語的男人 就是我若干表到三萬里外的老姨夫之一。當然,還有「文化局的秀琴老姨」—— 這幾年老聽奶奶嘮叨,母親跑劇團可全靠她了。「要沒這麼個頂事的親戚」,營 業許可證都辦不下來。但這個秀琴老姨變化實在太大,我簡直懷疑是自己的記憶 出了岔子。 book18.org
「老姨啊。」我笑了笑,卻只能吐出這三個字來。 book18.org
「女朋友嗎?真漂亮嘿,姑娘。」老姨去拉陳瑤的手,又斜我一眼,「眼光 不錯嘛林林。」 book18.org
一向伶牙俐齒的陳瑤突然害羞起來,她向後縮著身子,死命瞟著我說:「老 姨好。」 book18.org
「你好。嘖嘖,俊俏又乖巧,真行啊林林。」牛秀琴拍拍我的肩膀,扇來一 股濃郁的香風,「還真是親戚,在這兒都能碰著。光聽說你在X大,心說來看看 呢,這就碰著了。」 book18.org
晚風如約而起,湖面上盪開夜的波紋。我反覆捏著兜里的橘子,不時掃一眼 灰濛濛的月亮。牛秀琴卻沒完沒了,說她到平陽來辦什麼什麼事,又問我功課忙 不忙,手機號是啥。直到洋槐下有人喊了聲牛姨,她才又拉住陳瑤的手說:「一 同事的小孩,還有點事兒,你們玩,老姨就先走了啊。」 book18.org
於是我們就目送秀琴老姨優雅地穿過人群,回到了洋槐的彩燈下。她那個腰 真是細了很多。我吸吸鼻子,掰開了一個橘子。 book18.org
很快,三男兩女步入夜色,消失不見。臨走李闕如還衝我揮了揮手。這夥人 高低不一、參差不齊,中間的高個得有一米八多。理所當然,陳瑤一路笑到了湖 對岸。我把她抱起,作勢往水裡丟時,她才連連求饒。再次回到地面上,我女朋 友滿臉通紅地拽拽衣裳,說:「你家親戚還真多。」 . book18.org
二十一 book18.org
姥爺精神矍鑠,有點鶴髮童顏的意思。他老人家以前就虛胖,全靠大骨架襯 著,這幾年倒真瘦了下來。在這五月上午陽光明媚的農家小院裡,他聲似洪鐘、 健步如飛,一度搞得我目瞪口呆。迫不及待地展示了他養的那些花花草草後,姥 爺拽上我的手:「走,看看咱種的菜。」「行了行了,咋跟小孩似的。」母親皺 皺眉,臉上浮起一抹牛奶般的亮色,「林林,給姥爺帶了啥禮物,快拿出來唄。 」 book18.org
禮物嘛,是個清華紫光MP3,256M,三百多塊錢。這是我絞盡腦汁後,陳 瑤靈機一動的結果。當時我倆跑遍了平陽市區大大小小的商場、超市、專賣店, 一屁股坐到世紀廣場的台階上,再也挪不動半步。ipod里左小祖咒跑出來,扯著 嗓子唱那首《苦鬼》。於是陳瑤就搗來一肘子,讓我切歌。她非常討厭NO,說左 小唱歌像便秘。另外她覺得這個「整天穿棉襖戴帽子佯裝成少數民族」的蘇北男 人特別華而不實,時常警告我「要引以為戒」。因為ipod是陳瑤的,所以我只好 切歌。她卻歡呼一聲,望著廣場上熱情洋溢的勞動人民,說:「你姥爺不是唱戲 的嗎?給他搞個MP3,再下點戲不就得了?」 book18.org
陳瑤真是聰明,於是挑好禮物後我請她吃了麻辣燙。興高采烈間,我問她要 不要跟我回去。她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說:「咋,不看看你爺爺奶奶?」她埋頭 掇著粉絲,沒吭聲。待我結帳回來,陳瑤還沒吃完。我就說:「快點唄,完了回 平海,我也好見識見識你爺爺的糖油煎餅。」她依舊沒吭聲,好半晌才滿頭大汗 地抬起頭來:「要你管。」興許辣椒擱的有點多,她兩眼都噙著淚。這讓我大吃 一驚。陳瑤卻毫不體諒,一把拽過背包,奪門而出。她嘴都沒擦。之後就是國產 電視劇里的庸俗戲碼,我也懶得嘮叨。唯一的例外是,在廣場的巨型充氣拱門下 ,陳瑤掉過頭來,把MP3丟給了我。我問:「你去哪兒?」她頭也不回:「回家。」 book18.org
雖然稀里煳塗,但陳瑤確實很生氣,後果也確實比較嚴重——我期待一周的 性生活就此見了鬼。晚上在網吧耗了幾個鐘頭,跟她聊QQ也不理我。網上評劇資 源不多,我只好濫竽充數地塞了些京劇、豫劇進去。新鳳霞的《花為媒》倒是經 典——老小我就在姥爺的劇團里看過,但限於空間和媒介,也只能作罷。待我煙 熏火燎地回到宿舍,剛好趕上一場煙薰火燎的牌局。這一鬧騰就是大半夜。滾到 床上時隱隱聽到有人在唱國際歌,等我豎起耳朵,卻又沒了音。 book18.org
二號醒來已近晌午。趁懶逼們還賴在床上,我用那台聯想老爺機上了會兒網 。新聞里說法蘭西斯要被交易。同五年前一樣,火箭的季後賽被同一個對手以同 樣的比分終結。雖給性侵案搞得焦頭爛額,科比依舊勇勐難擋。他老這也是破釜 沉舟的架勢啊。宿舍里腳臭撲鼻,溫馨感人,頗有點杜拜海灘上泳裝美女的慵懶 氣息,但楊剛衝進來打破了它。他大叫:「不好了!」在幾聲不滿的哼哼中,我 問咋了。他興奮地說:「不好了!北京又發現了非典病例!咱們又得鬼門關走一 遭了!」於是,剛剛還死豬一樣的眾逼立馬打床上蹦了起來。就這當口,我跑衛 生間給陳瑤打了個電話。可憐我腸子都要拉出來,人家就是不接。 book18.org
到平海時將近四點。母親站在長途客運站外,遠遠就沖我招手。她上身穿了 件對襟休閒襯衫,下身則是一條黑黃相間的碎花長裙,腳踝上的平底鞋扣在陽光 下閃閃發光。而我一眼就發現她剪成了齊肩短髮,黑亮柔順如故,風撫過時卻像 一隻黑鴿子張開了翅膀。頭頂巨大的鋼化玻璃把飄忽忽的藍天白雲納入腹中,又 猝不及防地斜噼下一道黑影。說不好為什麼,我眼皮突然就跳了跳。母親接過包 ,先問我餓不餓。我笑笑,略一遲疑說餓。她挽上我胳膊,白了一眼:「越長越 傻,餓不餓還要想半天。」 book18.org
畢卡索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寬敞。我把副駕駛座位往後調了又調,母親說行 了。我問我爸呢。她遞來一瓶水:「魚塘呢唄,這兩天人多,你小舅飯店都開了 關關了開。」說著她莞爾一笑。母親依舊梳著偏分,柔絲划過一抹圓弧,斜扣在 肩頭。隨著她嘴角弧度的飛揚而起,整個車廂都隱隱盪著絲說不出的嫵媚。我趕 忙撇開臉,好半會兒才說:「那明天咋辦?」「明天歇唄,你姥爺的事兒都忙不 過來呢。也沒請啥人,你小舅自告奮勇非要當大廚,你就看他能耐吧。」 book18.org
2000年夏天村東頭那片地被征去建了新型工業園。在豬瘟和母親的雙向 壓力下,父親一番搖擺後還是重操老本行,把養豬場搞到了城東小禮莊。為此他 時常念叨:當年要不是你媽攔著,真包了建築隊,咱現在也發了。不過養豬也有 養豬的好——何況是父親這樣的老手——只要沒攤上大病大災,除了換季,平常 也悠閒。02年父親又承包了幾畝魚塘,算是和小舅合營。後者呢,在民房外擴 建了兩間簡易房,再搭上二樓,開了個小飯店。我也光顧過幾次,生意還湊合, 畢竟附近就有個長途客運點。何況魚塘的釣客們好歹也得吃碗飯。 book18.org
緊隨養豬場,2000年冬天村子也要拆。起初說是劃撥為一個三本的新校 區,結果一荒就是兩年。直到去年那堵綿延而頹唐的圍牆才被推倒,長出來的是 北方汽車城和若干名字都令人眼花繚亂的商業樓盤。全村十二個生產隊分三撥被 安置到了平海的角角落落。出於鄉土觀念和某種可笑的尊嚴,村裡組織人手到鄉 鎮和區政府鬧過幾次,最後也不了了之。當然,村幹部都發了一筆,一種靠以往 賣樹賣地賣機器所不能企及的大發。01年4月份我們就搬到了這個城東北的御 家花園,有個二百來戶吧,大多是以前的鄉親。我家在五樓。母親習慣走樓梯, 我也只能跟著。「想吃點啥?」她那條白生生的胳膊在我眼前晃呀晃的。 book18.org
「隨便。」 book18.org
「隨便隨便,隨便能吃嗎?」母親在拐角轉過身來,繃緊俏臉,卻馬上又笑 了出來。斜陽黏煳煳地趴在天窗上,彷佛時光在恍惚間遺落的一條殘影。 book18.org
當然不能隨便,在母親提供的短得不能再短的功能表中,我選了雞蛋番茄撈 面。母親很快忙活起來。我問奶奶呢。她頭也不抬:「聽說你要回來,高興得不 得了,誰知這會兒又跑哪兒啦?」我倚著門框,哦了一聲。她麻利地拌著麵粉, 呲呲呲的,一頭青絲彈性驚人在肩頭顫抖不止。我不由想到一個特別流俗的詞— —蒼蠅拄拐棍也爬不上去。「咦,」母親回頭瞥我一眼,又扭過臉去,半晌才說 ,「你也不累,歇會兒啊,監工呢這是?嫌熱空調打開。」「不熱。」我轉身去 開空調。不等拿住遙控器,廚房傳來母親的聲音:別開了,當心著涼。 book18.org
吃面時我狼吞虎咽。母親坐在一旁,說:「你不能慢點?」 book18.org
「好吃啊。」我伸了個大拇指。 book18.org
「德性。」母親笑笑,捋了捋頭髮。 book18.org
「啥時候把頭髮剪了?」我盯著面,含溷不清。 book18.org
「還以為你眼不靈光呢。」椅子挪了挪,「就前段時間啊,短點也好打理。」 book18.org
我沒吭聲。因為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打記事起母親就是一頭長髮,偶爾也會 稍加修理,但剪這麼短還是第一次。 book18.org
「咋,可難看?」母親突然說。 book18.org
「哪兒呀,好看。」我抬頭笑了笑,又埋了下去,「就是習慣了長頭髮。」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我攪攪碗里的面,剛想說點啥,奶奶回來了。一陣風似地,她 老人家把我抱了個結實。「孫子哎——」她唱道。 book18.org
晚飯就我們仨。父親來電話說太忙,回不來。我自然也不餓。母親就拌了倆 涼菜,做了個鱔魚湯。黃鱔是自家塘里養的。步入二十一世紀後,我就再沒見過 野生鱔。想當年我們冒著酷暑,沿河梁一路摸過去,一個晌午也能弄個兩三斤。 螃蟹和田螺更不消說。然而村東那條河已乾涸多年(事實上還存在與否都難說) ,連平河都要時不時地靠市政調水來避免斷流,至於魚蝦什麼的——小禮莊魚塘 倒是有一些。 book18.org
「多吃點,你爸專門給捉的,看你瘦的,在學校是不是就不吃飯?」奶奶給 我掇了個鱔魚塊。她那股興奮勁還沒下去。自打進門她嘴都沒消停過——一股腦 搬來好幾個籮筐,東家事西家事,嘩啦啦地倒了一地。我完全能理解奶奶那旺盛 的表達慾望。平常父母忙,周圍老人少,社區環境也不比村裡自在,她老人家當 然憋得慌。 book18.org
「是該多吃點。」母親笑笑,或許還衝我眨了眨眼。 book18.org
但我已經喝了瓶啤酒,實在消受不起。於是最後那一杯酒我給母親端了過去 。她一仰脖子就見了底。我不由愣了愣。 book18.org
「哎,」奶奶搗搗我,「房後老趙家大剛又給捉到局子裡去了。」 book18.org
「哦——為啥?」 book18.org
「為啥?還不是賭博,人家說還吸毒,反正就是給錢燒得慌,以前多實誠啊。」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他媳婦倒落個自在,不哭不鬧,就差放鞭炮了。」 book18.org
我把湯喝得嗞嗞響。 book18.org
「我去看面發了沒,」母親起身,「一會兒蒸饃饃。林林你吃幾個包子啊?」 book18.org
我吐出最後一塊魚骨,卻不知說什麼好。 book18.org
奶奶又搗搗我,壓低聲音:「啥也別說,都是兩套房給燒的。」 book18.org
一碗湯喝得人滿頭大汗。翻翻手機,陳瑤也沒回簡訊。我只好拍拍肚皮,滾 到了沙發上。隨手捏了幾個台,剛到中央五套奶奶就放話了:「又看黑人拍皮球 ,有啥好看的?」我問:「那看啥?」她捶了捶脖子:「啥都行——看平海台啊 ,這幾天老說咱們村。」沒有辦法,我只好走過去給她老人家捏了捏肩膀。奶奶 就笑了。一不做二不休,我索性讓她趴到了沙發上。平海台在播本地新聞,但多 半不會出現我們村——就算出現,也只會是北方汽車城。 book18.org
然而緊接著的一條新聞就是鳳舞劇團。我不由目瞪口呆。也不是目瞪口呆, 而是勐然在公眾傳媒上看到自己大名時那種不敢置信。同攝影棚布景一樣,播音 員的聲音透著股說不出的單薄和寒酸,似乎隱隱都能聽見回聲。不過畫面一轉便 是歡欣鼓舞的人民群眾:昨日市紅星劇場舉辦了一場慶五一義務演出,在弘揚傳 統文化的同時,為勞動人民送去了節日的問候。主角鳳舞劇團奉獻了經典評劇劇 目《金沙江畔》,贏得了廣大觀眾的滿堂喝彩。市委副書記、副市長張行建、文 體局局長陳建軍一行全程觀看了演出,並於結束後慰問了全體演員。張行建強調 ,評劇作為全國第二大劇種,作為一種傳統文化和地方文化,應該得到傳承和發 揚…… book18.org
「你媽的劇團啊,」奶奶仰了仰脖子,總算反應過來,「傻小子,咱家劇團 啊這是。我說咋這麼耳熟呢。」她一骨碌爬起來,拍拍我:「就是咱家劇團,老 天爺啊。鳳蘭,鳳蘭——」 book18.org
母親很快跑了出來,滿手沾面:「咋了?」 book18.org
「這不咱家劇團?」 book18.org
「是說昨天的演出吧?」母親笑著點點頭。她看了兩眼就又進了廚房。 book18.org
「……作為一名老票友,陳建軍局長還傾情獻唱……」 book18.org
「這個當領導的咋不禿?」奶奶興奮得有些過了頭,接連拍我兩下,「這, 這就是秀琴他們領導吧?鳳蘭鳳蘭,快看——」 book18.org
這次母親沒跑出來,而是倚在門口苦笑道:「又咋了,我這正包包子呢。」 book18.org
「沒事兒,」奶奶說,「這白面書生是不是秀琴他們領導?」不要笑,她老 人家確實是這麼說的。 book18.org
「應該是吧。」廚房裡很快傳來剁面聲。 book18.org
但那書生有些沒完沒了。副市長都沒吭聲,他倒衝著鏡頭唱起戲來。什麼唱 段我說不好,可能是《小酸棗》,反正奶奶是跟著哼了起來。好在新聞沒允許他 繼續為所欲為,沒唱兩句就給掐了。「咋不唱了,」奶奶有些不滿,「唱得不錯 嘛,咋不讓人唱了?」她一隻腳在沙發幫上翹得老高,有種說不出的滑稽。我想 笑笑,卻勐然打了個飽嗝。晚飯吃得確實有點多。 book18.org
既便如此,我還是吃了倆包子。韭菜雞蛋餡。母親說:「你悠著點,別晚上 鬧胃疼。」我也不想胃疼,但對熱包子實在沒有抵抗力。母親也吃了一個,完了 跑陽台上打了個電話,自然還是劇團的事。奶奶畢竟是老了,興奮勁一過就開始 打瞌睡,不等包子出籠就回了屋。剛母親接包子時,王偉超來了個電話,問我回 來沒。我說回來了啊。他說喝酒啊。我說大半夜的喝雞巴酒。他說明天。明天更 是沒空。「那就後天吧,」他說,「反正你隨時有空隨時過來。」王偉超現在是 個胖子了,喝啤酒就像倒水。 book18.org
母親進來時,我問:「又是評劇學校的事兒?」 book18.org
「嗯。」她在我旁邊坐下。 book18.org
「到底咋樣了?」 book18.org
「基本算談成,協議還沒簽,對方要價有點高。」 book18.org
「多少?」 book18.org
「管的寬!」母親瞪我。 book18.org
「多少嘛?」 book18.org
「七八十萬大概。」 book18.org
「那咋弄?」好半會兒我才說。 book18.org
「有文化產業補助,再搞點政策貸款吧。」 book18.org
我不知該說什麼,於是就沒人說話。鐘錶滴滴答答,有點活潑過頭。 book18.org
「你呀你,別愁眉苦臉的。」母親拖長調子,摸摸我的頭。 book18.org
我只好笑了笑。 book18.org
「嘖嘖,真沒事兒。」她踢我一腳,又靠過來,捏了捏我的臉。 book18.org
終於,我抬頭看了母親一眼。或許天有點熱,又或許接包子那股氣還沒透清 ,她臉蛋紅彤彤的,像鵝黃底布上綻開的一朵嫣紅刺繡。我不由有些恍惚。 book18.org
噗嗤一聲,母親卻笑了出來:「傻樣。真心疼你媽就過來揉揉肩,只想著你 奶奶啊。」 book18.org
於是我就過去揉肩。母親頭髮真香啊。和我一樣,她愛出汗。這話聽著真怪 ,確切說,是我和她一樣,愛出汗。總之,襯衫後背已有幾團濕跡,隱隱能看到 文胸的輪廓。「趴那兒吧。」我說。 book18.org
「這樣不行?」母親扭過臉來。 book18.org
「趴那兒我才好施展身手啊。」我吸吸鼻子。 book18.org
母親看看我,笑了笑,還是起身趴到了沙發上。「撂個抱枕過來。」她說。 book18.org
老實說,按摩啥的我一竅不通,頂多是看電視有樣學樣。不過迄今為止,我 的顧客朋友們倒沒給過差評。先是肩膀上一個來回,再撩起頭髮按了按頸椎,然 後一路向下拍打到腰部。接下來是肩胛骨,腋下,肋側。母親身上暖乎乎的,我 不由大汗涔涔。她卻突然扭了扭身子,笑了一聲:「癢。」我只好停下來,說: 「我使點勁兒。」母親點頭。可剛抓住腰,她就又笑:「不行,不行,媽受不了 這個。」這時,勐然一通京韻大鼓。母親翻身,接起手機,先是踱到廚房門口, 又走上了陽台。對方口氣有點急。我剛想豎起耳朵,母親就回到了客廳。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沒事兒。拉演出的。」母親站在茶几旁,伸了伸腰。 book18.org
「還按不?」電視里播著狗屁電視劇。我看了好一會兒,才吐出這麼一句。 book18.org
「免了,」她在矮凳上坐下,金色的大麗花一番飛舞,「媽怕癢。」 book18.org
我癱到沙發上,接連換了好幾個台。 book18.org
「按吧。」半晌,母親托起下巴,沖我笑了笑。 book18.org
這次母親安分多了。我在細腰上一通捶打,她都沒吭一聲。等我捋了捋長裙 ,她卻要爬起來:「完了吧?」我按了按腰,她就又趴了下去。即便長裙寬散, 細腰下還是隆起了一個圓丘,中間隱隱裂著條誘人的溝壑。我吸吸鼻子,感到手 都有點發抖。順著輪廓滑了一圈後,搞不懂為什麼,我勐然抓住兩瓣肥厚的臀肉 ,大力掰開,同時朝外搓了個來回。母親一下就爬了起來。一眨眼功夫,她就在 沙發上坐好,攏了攏裙子,紅霞滿面:「好了好了,這就行了。」我直愣愣地站 著,喘息間汗如雨下。「坐啊。」母親冷冰冰的,也不看我。 book18.org
老站著也不是辦法,我當然還是在矮凳上坐了下來。 book18.org
「哎,對了,」好一陣母親才開口,「咋不把那小啥帶回來?」 book18.org
「陳瑤。」 book18.org
「嗯,陳瑤。也讓媽瞅瞅啊。」 book18.org
「又不是小孩,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兒吧。」 book18.org
「是啊,」母親嘆口氣,「林林也長大了,也懂事兒了。」 book18.org
我盯著螢幕上來回閃動的小人,嵴梁挺得筆直。窗外起了風,陽台上的門窗 都叮叮作響。神使鬼差地,一句話就從我喉嚨里蹦了出來:「前陣子我在學校碰 著那個秀琴老姨了。」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她變化真大,我都不敢認了。」 book18.org
「可不,你也沒見過幾次。」 book18.org
「你也不問問她去我們學校幹啥了?」 book18.org
「幹啥了?」 book18.org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幹啥了。瞬間那股莫名其妙的戾氣便從我體內消失得無影 無蹤。 book18.org
「對了,你們法學院是不是有個老師叫賀芳?」 book18.org
「啊?」我扭頭瞥了母親一眼,差點摔了個屁股墩。 book18.org
當晚快睡著時,父親才回來。他酒氣熏人地躥進我房間,呵呵笑著:「逮了 兩隻老鱉,給你補補腦。」我說:「又喝酒。」他在床頭坐下:「兒子回來,老 子高興。再說有你小舅在,不喝也不行啊。」我無話可說。父親讓來一支煙。略 一猶豫,我還是接到了手裡。他卻自顧自地抽起來,好半會兒才說:「光聽你媽 說,女朋友啥時候帶回來,也讓你奶奶瞅瞅啊。」我只能嗯了一聲。一支煙後, 父親站起來,脫掉背心,拍了拍肚皮:「沒錢就吭聲,啊,林林,咱家現在不缺 這個錢。」 book18.org
父親走後,我睡意全無,只好看了會兒書。抽屜里有本《通往奴役之路》, 校圖書館借的,一直落在家,而我每次都要從序言看起。三篇長序全部讀完,烏 煙瘴氣也散了去。我決定上個廁所,順便把父親給的那支煙解決掉。客廳里靜悄 悄,但父母臥室亮著燈,隱隱能聽到說話聲。幾乎條件反射地,我躡手躡腳地靠 了過去。不想剛要湊上腦袋,門就開了。母親穿著睡裙走了出來。同我一樣,她 也吃了一驚——隨著隱秘光線穿插而過,豐滿的乳房都抖了抖。於是胸前便浮起 一雙神秘的眼睛。「林林?」母親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我撓撓頭,像是剛從爐 子裡爬出來,嘴裡吐出的每個字都燙得厲害:「煙……火機。」 book18.org
一宿光怪陸離的夢,早起腦袋都昏沉沉的。飯桌上,母親問我給姥爺帶了啥 禮物。於是我就把MP3拿了出來。「下了點戲。」我不好意思地告訴大家。「可 拿得出手。」奶奶白了我一眼。兩年前她老人家七十大壽時,我還沒啥禮物意識 。父親捏著盒子可勁看。母親則笑笑,在我面前立了個雞蛋:「誰出的點子?」 book18.org
據母親說,除了73年下放時落下的內風濕,姥爺現在是身體倍棒,吃嘛嘛 香。練功,唱戲,養花,種菜,他一樣也沒落下。逢年過節,附近鄉鎮還要請他 老人家去拉板琴。禮物是收下了,但姥爺說:「收音機我有了啊。」「有就有了 ,」母親笑吟吟的,「這可是林林和女朋友一起送的。」我一下就紅了臉。此時 此刻,陽光濃烈得如同從地面射向太陽,連院子裡的虞美人都要滴出火來。 . book18.org
二十二 book18.org
菜地就在魚塘邊,有個十來壟。除了幾茬僵死的花椰菜,儘是些嬌嫩的小綠 苗。姥爺揮舞著陽光,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哪是茄子,哪是辣椒,哪是豆角。我只 能點頭如搗蒜——恕我眼拙,一時半會兒還真瞧不出它們有什麼區別。魚塘倒是 水波粼粼,在微風中送出縷縷耀眼金光,隱隱盪著絲鮮腥味。姥爺說他每天早起 都要繞塘子熘一圈,再杵這兒練半個鐘頭香功。當然,單田芳得全程陪同。他老 這習慣十幾年來雷打不動,從我記事起就是如此。唯一的例外大概是1999年 ,香功大師轉起了法輪。每個清晨和傍晚,他都要推著姥姥,到鄰村老戲台和全 天下弟子共修蓋世神功。無論如何,李教主可容不下單老師。也不光姥爺,那年 幾乎所有人都在練功——苦惱的人們歷盡千辛萬苦總算找到了一條通往極樂世界 的捷徑——連我們學校的老師都不能免俗。記得小舅媽就慫恿母親「沒事也轉轉 法輪」,「減肥、美容又養顏」。母親呸她說樂你的去吧。「你媽啊,就是強, 脾氣太硬。」姥爺兩手叉腰,扭了兩圈後,突然嘆了口氣。 book18.org
「啊?」我一頭霧水。 book18.org
「姥爺唱了一輩子戲,還不知道跑劇團咋回事兒?國營就擠個死工資,民營 ——一般人跑不來,更別說一女的。你媽啊,認準一理兒,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這幾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book18.org
我撥拉著腳下的紅薯藤,沒吭聲。當年母親辭職可以說是舉家反對,最徹底 的就是姥爺,但率先倒戈的還是他。那陣奶奶跟母親生悶氣,要死要活的,六月 天裹著條厚棉被,幾天都不下床。父親是個溫和反對派,兩頭說情,兩頭不討喜 。而平生第一遭,母親表現出了一種令人驚訝的任性和決絕。簡單說就是不爭辯 不反駁,飯菜送到,愛吃不吃。至於奶奶吃沒吃,我就說不好了。時值期末,又 逢會考,我也是焦頭爛額,一周能回家沾次屁股就得謝天謝地。考完化學那個下 午大雨傾盆,我濕淋淋地躥進門,奶奶竟坐在客廳里。她瞅我一眼:「老天爺啊 ,淋壞了吧,快擦擦頭,吃煮玉米嘍。」別無選擇,我只能愣在當場。那晚母親 回來後,我才知道姥爺就是那服神秘的催化劑——是他老人家從天而降,說服了 奶奶。至於我,自然始終站在母親這邊,儘管我的意見無足輕重。 book18.org
「老二是難得的好苗子,五六歲吧,往台上一紮,那也是有板有眼啊。自個 兒還上心,那會兒在這小禮莊蘆葦坑,正念初中,往學校得步行十來里——就這 ,也不忘練功,早上不行就晚上偷偷練,毯子功沒條件就單吊嗓子。」姥爺開始 老生常談,連嗓音都清亮了許多,「那可是非常時期啊,團里演員都沒幾個堅持 練的。你姥姥不讓學,嘿,我就偷偷教。」說著他笑出聲來,我也陪著咧了咧嘴 。搞不懂為什麼,對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我怎麼也厭煩不起來。 book18.org
「結果呢,回了城,老二考上大學,一拍屁股,飛了。反倒老大……」姥爺 扭頭瞥我一眼,嘴唇哆嗦著,卻戛然而止。清了兩嗓子,他才又嘆口氣:「你媽 就是太聰明。」 book18.org
「聰明不好啊。」我撿起一片梧桐葉子,笑得呵呵呵的。養豬場門洞大開, 勐然傳出一陣咚咚巨響。一時間,林子裡鳥雀紛飛。父親停了車就沒進院子,直 接奔這兒喂豬來了。我掃了兩眼,終究是只聞其聲。 book18.org
「聰明當然好,可人這一聰明啊,選擇機會就多,風險肯定也就高了。」姥 爺沿著菜壟踱了幾步,又轉過身來,「你說這生活生活,啥時候能活個明白呢? 有句老話咋說的,女子無才便是德。太聰明,遭罪!」姥爺這話我自然不敢苟同 ,但也不至於跟他老展開唇槍舌戰,所以我依舊點頭如搗蒜。 book18.org
「這幾年也多虧了小鄭,他這副團長可沒白乾,忙前跑後,頂了不少事兒嘞 。昨個還打電話來,要我訓訓你媽,文化局給拉贊助,她倒好,還不要。唉—— 鳳蘭啊,就是彎不下那腰,這點是遺傳你姥爺,啊,打小就這樣,改不掉嘍。」 姥爺的笑聲爽朗得如同萬里晴空。這裡離水電站更近,那青色山巒幾乎觸手可及 。其實也不是青色,確切說更像踩扁一隻幼蠶時擠出的那種灰不拉及的東西。 book18.org
「下午這菜得再澆一茬。」好不容易,姥爺止了笑。他把涼帽遞給我,彎下 腰,刨了刨腳下的黃土:「瞅瞅,地太硬啊,這。以前肥,方圓幾里都是蘆葦叢 ,邊上儘是些野林子,魚啊,野雞野兔啊,野豬啊,狼啊,啥都有。姥爺在這兒 種了幾季玉米,棒子得長這麼長。」他老人家太誇張,那哪是玉米棒,分明是棒 球棍嘛。 book18.org
「那會兒啥都得自己來,蓋房、修渠、整地——知青們到得早,大隊部倉庫 的老瓦房讓他們占了去,咱們得自己和泥巴建土坯房。勞動之餘就是政治學習, 排樣板戲,有時候真是太累,連樣板戲都時斷時續。啊,這上地里勞動吧,你還 得瞅著點腳下——知青們年輕啊,玩心重,老在林子裡埋些土雷,整天砰砰響的 。不過要是運氣好,也真能炸點東西出來,哈哈。有次就掃了只狼,十來個人圍 著硬是用扁擔給它戳死了。可咱們不知道啊,咱們只聽吆喝,只見大隊部土操場 上架了口鍋,香噴噴的,啥玩意兒,咱們哪知道?」姥爺說著喜笑顏開,臉都紅 撲撲的,「晚上小鄭他們端來一碗肉,說是孝敬師傅。那還客氣啥,吃啊。小鄭 年方二十,團里也就他跟知青們走得近。實話說,也挺好吃,除了有點粗、有點 腥。倆孩兒吃得那叫一個香。好啦,說說吧,啥肉啊這,打哪兒弄來的?狼肉! 嘿,這狼油治燒傷咱知道,狼肉能不能吃——誰說的准?你姥姥當時就嘔了起來 。我肚子裡也漲得慌,一時半會兒連話也說不利索了。你小舅啊,哇哇哭。還是 你媽爭氣,說好吃。小鄭逗她,問那還吃不。你媽抹抹嘴,吃啊,為啥不吃。這 小妮子,啊,直接跟著小鄭他們跑知青院兒里去嘍。」 book18.org
吃狼肉的故事母親老早就講過。彼時還住在二中老家屬院——我對那裡的唯 一印象便是樓下長得望不到頭的晾衣繩。冬日裡逮個大晴天,五顏六色的棉被此 起彼伏、連綿不絕,老給人一種行軍打仗的錯覺。而一到夏夜,必然隔三岔五地 停電(直到九五年水電站正式運行,用電緊張的狀況才得到緩解)。毫無辦法, 大夥只能操上凳子、涼蓆,把團團燥熱和苦悶一股腦掛到晾衣繩上去。羞愧地說 ,打小我喜歡粘著母親,只要玩累了,一身臭汗也要往她身上貼。於是在母親臂 彎里,在把璀璨星空生生切開的晾衣繩下,我聽了一個又一個故事。吃狼肉是最 經典的一個。從母親嘴裡出來,一切都繪聲繪色,以至於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我 老把知青獵狼和武松打虎溷為一談。有些東西註定永生難忘吧,比如母親顎下不 斷跳躍著的青色脈絡,比如通過身體淌進我耳朵里的共振——它使那個溫婉的聲 音嗡嗡作響,使我不得不抬頭死盯著那修長瑩白的脖頸,儼然忘卻周遭夜色中無 孔不入的抱怨。 book18.org
「喂完了?」姥爺勐然從我手裡拽過涼帽,轉身揮了揮手。我這才發現父親 打養豬場方向走了過來。陽光歡快地舞蹈,使這個身著白襯衫喂豬的人盡顯一種 中年人特有的疲態。 book18.org
「嘮啥呢?」父親皺著眉,滿臉堆笑。連咳兩聲後,他才把煙屁股彈到了身 側的麥田裡。麥芒剛露個頭,憋著一汪青澀的火花。風拂過時它們就搖頭擺尾, 讓人看了尿急。「走吧,還不回去?」 book18.org
「別給人點嘍。」 book18.org
「哪能啊?」父親撓撓大背頭,長吁口氣,「老母豬還是站不起來。」 book18.org
「還那頭?藥都吃了?」 book18.org
「哪頓也沒落下啊。」父親笑了笑,又拍拍我,「啥時候走?」 book18.org
「看看唄,六號七號都行。」我是真拿不准。 book18.org
「年限也夠了。」姥爺嘆口氣,突然咦了一聲,嘴角也跟著揚了揚,「以前 咱家和平最高,現在林林都超你小半頭了。」 book18.org
「那可不,」父親看看我,又轉向姥爺,兩手摸著襯衣下奇蹟般隆起的肚皮 ,「俺倆都是飛竄,只是這小子豎著長,咱是橫著長。」 book18.org
父親的笑白花花的,眼角的褶子也變得鋥亮,像是用矬子打磨了一夜。太陽 瞬間明亮了些許。我擦把汗,想說點什麼,卻怎麼也張不開嘴。好在這時手機響 了,有一剎那我以為是陳瑤,結果是母親。她說:「晃到啥時候呢,親戚們都來 了,讓你姥爺快點回來。」 book18.org
於是我們就往回走。大大小小的塘子金光閃閃,宛若盛著烈焰的玻璃器皿。 這裡本來有四個魚塘,父親又挖了仨,攏共六七畝。五個垂釣塘,兩個養殖塘, 都是普通澹水魚,外加些老鱉、黃鱔、泥鰍。前兩年也放過湘雲鯽、湘雲鯉啥的 ,結果沒幾天就死光光。為此父親專門找人算了一卦,說是「南魚北犯」,「不 可硬來,否則會傷及家庭」。半仙這類屁話我自然不信,不過有一點他還真說對 了——高考前那段時間家裡確實氣氛怪異,很明顯父母吵過幾架,但我一出現, 所有人都又神色如常。問奶奶,她說小孩管逑多,私下裡又給我科普「打是親罵 是愛,哪有夫妻不吵架」。 book18.org
奶奶這八卦得有點過分,但我忙著衝刺,也無意深究。世界盃結束後的某個 下午,我拎著一大書包的雜七雜八進了門,發現母親獨自坐在客廳里。記得那天 她梳了個大麻花辮,老長,在木椅靠背上戳出一隻尾巴。夕陽紅彤彤的,打窗戶 灌進來,像潑了一碗血。我大汗淋漓,叫了聲媽。她沒反應。我又叫了一聲,她 才側過臉來,卻很快俯到了桌面上。當時我尿急,也沒多想。打廁所出來,母親 還趴著。我頓時一個激靈,快步走過去,輕拍了下她的肩膀。母親嗯了一聲。我 問咋了。她還是「嗯」。我只好在對面坐下,猶豫片刻後,攥住了她的一隻手。 指針滴滴答答。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抬起頭來,沖我笑了笑。她兩眼滴血般通 紅,我不由一凜。母親很快扶住額頭,說別看,害紅眼呢。我說咋了嘛。她說沒 事,就是太累。我有些急,吼著問到底咋了。母親板起臉,拍了拍桌子,說真軸 呢你,都說了沒事,看你書去。我不依不饒。於是母親說高考結束後告訴我。很 奇怪,當她以某種語氣說話時,所有人只能服從。 book18.org
然而高考後的狂喜和焦灼把一切都衝到了腦後,直到成績下來的那天晚上我 才想起這茬。當時一家人吃燒烤回來,父親在前,我和母親在後。天熱得有點夸 張,我目所能及的所有男性都光著嵴梁,連母親都把長裙裙擺挽到了一側。滿大 街響徹著《生命之杯》,儘管那年所有足球都叫飛火流星。像天熱就要流汗一樣 自然,我問母親那天咋回事。她反問我哪天。我說那天。她笑笑:「就普通流感 啊,早好了。」就是這樣。 book18.org
夫妻關係這種事我大概永遠搞不懂。但說不好為什麼,我時常會想起那個夏 夜母親輕盈的笑。它就如同平河大堤上悄然滑過的一縷風,若有若無,卻又利刃 剔骨般沁涼。忘誰說的了,女人神秘,女人的笑更神秘。這多半是屁話——任何 試圖總結人生哲理的行為必將淪為放屁,但用在其時的母親身上多少還是適宜的 。所以啊,引箴言講警句也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比如陳瑤就是女人,但她就算 笑起來也兇巴巴的,毫無神秘感可言。小舅媽則是另一種情況,她的笑總讓人感 覺很暖和。正如此刻,她沿著蜿蜒小路向我們走來,老遠就笑靨如花。當然,即 便烈日當頭,我也並未因此流下更多的汗。小舅媽停下來,沖我們招招手,又向 前走了兩步。我以為她會再走兩步,然而沒有——她停穩當了,喊:「來人了, 快回來!」 book18.org
不等我靠近,小舅媽就直眨眼:「林林真高哇。」挽上我胳膊時,她還在說 :「光瞅著高,沒想到都這麼高啦。」打上高中起,她見我的頭三句便離不開身 高。我笑著問小舅媽剛去哪兒了。她橫我一眼,甩了甩長馬尾:「忙呢唄,以為 跟你一樣有閒工夫瞎逛?」姥爺咳嗽了一聲。她立馬伸了伸舌頭,一時間把我挽 得更緊了。小舅媽還在二中教書,或許住的遠了,這兩年很少到家裡來。當然, 印象而已,除了寒暑假我也沒在平海呆過幾天。此人曾聲稱考上重點就送我什麼 什麼禮物,結果高考後那個暑假我數次殺到小禮莊她都不在家。直到臨開學,她 才托姥爺給我捎來一把紅棉民謠。琴倒是不錯,至今尚在服役期。也多虧了這把 琴,我才得以在機電系的電音論壇遇到了陳瑤。 . book18.org
二十三 book18.org
確實來人了。隔著馬路,這些我幾乎從未見過的親戚們已在門口三五紮堆。 小屁孩們穿梭其間,像是遊蕩在珊瑚礁中的魚蝦。不時有人往路中央上扔幾個炮 仗,搞得三兩路人行色匆匆。我真想衝過去一腳踢死他。姥爺自然落在了人群里 ,小舅媽則一頭扎進了廚房。我站在正門口,陡然生出一種厭惡。這種場合我永 遠喜歡不來。 book18.org
院子裡更糟,桌椅板凳,雜七雜八,還哪哪都是人。剛想尋思個去處,有人 就蹦上來勐拍了我兩下:「跟你姥爺跑哪兒去了?!這客人都來了,不見壽星, 急死個人!」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一頭蓬鬆的波波頭在陽光下血一樣紅。當 然,與上述極具衝擊力的形象一起砸過來的便是熏人的香水味。除了傻笑,我無 話可說。「看看,看看,」張鳳棠攤攤手,扭頭哈哈大笑,「人家一點都不急, 真是要把婦女們急死了!」滿堂鬨笑中,她又在我屁股上捶了兩下,嘴裡也沒消 停:「恨死個人!恨死個人!」我想,任何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敢說他 臉皮厚。反正我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book18.org
好在這時母親打樓上下來,手裡掂著倆板凳:「你爸呢?沒回來?」 book18.org
「回來了啊。」我這才想起父親,腦袋在院子裡轉一圈,又轉身奔出門外。 他確實回來了——正沿著小徑朝這邊緩緩踱來。或許當過兵,又或許教過幾年體 育,父親的腰杆總是挺得筆直。遠遠地,有點像發了福的許文強。 book18.org
幫忙擺好桌椅板凳,我就沒地方去了。進廚房熘一圈,被小舅塞了一嘴豬大 腸,我只能倉皇而逃。客廳里也是人滿為患,閒得蛋疼的老老少少們在欣賞一部 狗屁國產動畫片。陸宏峰也在其中。這貨並不高,但說不上為什麼,我老覺得他 竄得有點快。之所以能在一屋子的男屌中迅速把他揪出來,倒不是那聲怯生生的 「哥」,而是他已經升級為一個年輕版的陸永平了。那鼻子,那眼,那嘴,連他 媽髮型都一模一樣。周遭霧氣騰騰,動畫片則嬌聲嬌氣,這種不對稱感令我沒由 來地一陣沮喪。 book18.org
在沙發旁呆立片刻後,我發現隔壁臥室有聲響,就走了過去。敲門沒反應, 我只好擅自支了條縫。萌萌趴在床頭寫作業,她笑嘻嘻地朝我招了招手。幾個月 不見,這小丫頭都有點出落成大姑娘的意思了——才十二歲不到。電視開著,正 是體育頻道,可惜在轉播什麼拉力賽。我大大咧咧地在床上躺下,問她上幾年級 了。沒辦法,見小孩我永遠這麼問。她不高興:「都問過幾百遍了,還問,煩不 煩?」要不是這話,我會例行詢問「在哪兒上學」、「班主任是誰」,然後慫恿 她到學校問問老師認不認識我。可惜現在這套玩不下去了,多麼遺憾。於是我說 :「那你問我吧。」她倒一點都不客氣,又是「愛情」又是「女朋友」地招呼過 來,嚇得我差點蹦起來。這讓萌萌樂開了花,她說:「你要是老實回答,我就告 兒你個秘密。」我瞪她。她爬過來捏我臉,補充道:「只有我知道,不許告兒別 人。」搞不懂為什麼,我竹筒倒豆,啥都給她說了——當然,只限我回答得上來 的,有幾個問題實在太過哲學,恐怕得請維根斯坦過來一趟。萌萌也算滿意。 拉完勾上完吊,她讓我把耳朵湊過去,於是我就把耳朵湊過去。 book18.org
這時,理所當然,門開了——就跟電影里演的一樣。張鳳棠探個頭進來:「 我說咋聽見裡面有人呢,是林林啊。」我只能撤回耳朵,嗯了一聲。「喲,說啥 悄悄話呢你們倆?」她關上門,不緊不慢地踱了過來。萌萌立馬紅了臉,麻利地 收拾好作業,叫了聲大姑就跑了出去。從頭到尾她垂著小腦袋,看都沒看我一眼 。「去哪兒啊你,不寫作業了?」張鳳棠在床上坐下,長吁口氣,「辦個事兒— —你看看容易不,啊?」我只好繼續「嗯」。她則掃一眼電視,撇過臉來:「這 演的啥啊?」 book18.org
「賽車。」我墊個抱枕,坐了起來。 book18.org
「嘖嘖,老外就是花樣多。」張鳳棠翹起二郎腿,鞋跟噔的一聲響。黑絲很 亮,在陽光下就更亮了。 book18.org
我想告訴她這是在中國青海,但並沒有說出口。因為後者已經從豹紋手袋裡 掏出了照妖鏡。我拿餘光瞥了眼,她反倒沖我笑了笑:「天真熱,啊?」 book18.org
如她所說,確實很熱。我只好「嗯」。不料張鳳棠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 —甚至在我腿上來了一肘子:「哎,聽你媽說你給女朋友帶回來了?」 book18.org
她嘴唇猩紅,令我渾身發癢。於是我痛苦地搖了搖頭。 book18.org
「真沒有?」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那啥時候帶回來?也讓俺們給你把把關啊。」 book18.org
我騰地從床上蹦了下來。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我媽呢?」我大汗涔涔地撩起一側窗簾,往外瞄了瞄。 book18.org
「你媽手巧,幫廚呢唄。」 book18.org
我又坐回床上。 book18.org
「我早說了,到酒店辦多省事兒。又不缺那幾個錢,圖個啥呢這是?」 book18.org
好半晌沒人說話,只有客廳傳來的蠢笑、發動機的轟鳴和四處飛濺的泥漿。 book18.org
「我姐啥時候能回來?」我終於找了個話頭。 book18.org
「快了,這不正忙著轉業呢,唉,糟心事兒,說起來都頭疼。」張鳳棠把化 妝盒收進手袋,扭臉一笑,「還指望你媽能幫忙呢。」 book18.org
「啊?我姐也去唱戲?」其實轉業的事我知道。奶奶說張鳳棠跑過家裡幾次 ,托她找牛秀琴幫忙。「又不是局長,你說你老姨一個坐辦公室的能幫上啥忙? 」她老人家這樣給我說。 book18.org
「呸,」張鳳棠給我一巴掌,「就不會說點好話?我這親妹妹認識的人多, 能辦事兒。」 book18.org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 book18.org
「就看給不給辦嘍。」她瞅我一眼,長嘆口氣,仰身躺了下去。 book18.org
陽光太過濃烈,我只好起身拉上了窗簾。之後坐到床上,猶豫半晌,我也依 葫蘆畫瓢地嘆了口氣。我覺得總得發出點什麼聲音。然後門就開了,一個公鴨嗓 叫道:「媽。」 book18.org
張鳳棠不吭聲。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心瘋了,一直叫叫叫!」張鳳棠一下坐起來,扯著嗓子,「咋了?」 book18.org
陸宏峰沒了音。 book18.org
「進來進來進來,跟你哥看會兒電視。」 book18.org
只有門吱嚀吱嚀響。 book18.org
「聽話,快點兒。」張鳳棠沖我笑笑,「來來來。」 book18.org
陸宏峰總算挪了進來。他穿著一中的夏校服,胸前像煳了兩坨屎。雖然我國 校服普遍難看,但這麼多年來我還真沒見過這麼明目張胆的。於是我趕緊給他讓 了個位。我表弟卻無動於衷。他站在親愛的媽媽身邊,宛若一棵被扭彎的蔥。一 時間我都有點心疼,甚至不忍拿招呼小孩的三板斧去犒勞他了。 book18.org
「現在的一中比你們那會兒抓得還緊,就五一放了一天假,昨個在輔導班一 坐就是一天,今個還是請假呢。待會兒吃完飯啊,還得往學校趕!」 book18.org
「待會兒」這頓飯人還真不少。七大姑八大姨,姥爺姥姥的同事、學生,再 加上本家親朋,樓上樓下攏共弄了十來桌。母親和小舅媽負責上菜,最後連張鳳 棠和我也給扯了進去。好在不比婚宴,流程要短得多。不到一個小時,菜品基本 上完。母親從廚房雜七雜八地給我掇了一碗菜。杵門口還沒吃兩嘴,小舅讓我往 父親那桌送幾瓣蒜。我說:「這會兒誰吃蒜啊?」他說:「張嶺人吃啊,平常丁 點兒不沾,流水宴上卻少不了,南邊人都這樣,雞巴規矩。」我問誰讓送的。他 樂得合不攏嘴:「你爸打電話讓送,看你爸厲害不厲害?去去去,趕緊的。」剛 放下碗,母親就掀開了門帘。她眉頭緊鎖:「看著點兒,別讓你爸喝多了。」 book18.org
樓上有個八九桌,都是些行家,激戰正酣。父親那桌最甚——硬是擠了七八 個人,面紅耳赤,呼聲震天,連周遭爭奇鬥妍的矮牽牛都被他們比了去。諸位大 師中我只認識倆,一個是劇團的「小鄭」,另一個當然是我親爹。兩人抵首促膝 ,張牙舞爪,似鬥雞,又似結巴在說相聲。一旁的吆五喝六非但沒打擾他們的雅 興,反倒像樂隊在伴奏。父親說:「不不不打不相識啊,哥。」 book18.org
小鄭擺擺手:「你又來,啊,又又來。」 book18.org
「喝得好不好,哥?」 book18.org
「好好,啥時候上哥那兒,啊?」 book18.org
「這可你說的?」 book18.org
「哥說的!」 book18.org
「好好好,真是不不打不相識啊,哥。」 book18.org
「你又又來。」 book18.org
「咋,忘不了啊哥?」 book18.org
「你瞅,瞅瞅,瞅你這頭上給我磕的。」小鄭死掰著焗過油的頭髮,像是一 個可愛的處女在展示那層珍貴的膜。眾人也十分賞臉,都自覺地行起了注目禮。 book18.org
我真不忍心再欣賞下去,只好亮出了蒜頭:「誰要的?」小鄭立馬奪了過去 。父親抬頭看看我,擺擺手:「犬子,啊,犬子!」 book18.org
小鄭也仰起了腦袋,手上卻沒忘剝蒜:「啊,這就是公子啊。」 book18.org
「你見過嘛。」 book18.org
「對,對,我見過,長這麼高了都。」 book18.org
「啥雞巴記性啊你?」 book18.org
「我啥雞巴記性?你瞅瞅,瞅你這頭上給我磕的。」 book18.org
「弟給賠禮道歉,啊,賠禮道歉了。」父親說著就要往地上跪,我趕緊攙住 了他。 book18.org
「不用不用——幹啥啊弟?」 book18.org
「哥啊,這是你了,換個人,要不弄死他,我……」父親梗著脖子,卻突然 沒了音。 book18.org
母親出現在樓梯拐角,就那麽站著,也不說話。黑亮的頭髮倒是動了動,彷 佛在告訴大家現在有風。 book18.org
「鳳蘭啊。」父親終於說。 book18.org
「鳳蘭啊。」小鄭終於剝下了一瓣蒜,然後打了個飽嗝。 book18.org
「林林。」母親瞥我一眼,轉身下了樓。 book18.org
我看看父親。他也揚臉看看我,咧了咧嘴:「沒事兒,早不喝了,娘們兒真 是管逑多。」一桌子的好漢們仰天大笑,連涼棚外的驕陽都抖了幾抖。 book18.org
我到廚房時,母親站在灶台旁。我叫了聲媽,她板著臉:「快吃你的,完了 喝魚湯。」 book18.org
小舅還在案頭忙活,他扭過臉來:「咋樣,你爸沒喝高吧?」 book18.org
「沒。」 book18.org
「我就說嘛。」他已經渾身發起抖來。 book18.org
「張鳳舉。」 book18.org
「哎。」 book18.org
「信不信我一腳踢死你?」 book18.org
小舅聳聳肩,朝我做了個鬼臉:「林林,搬個小案板過來。」 book18.org
「哪個?」 book18.org
「那得看你媽腳有多大了。」 book18.org
「煩死人。」母親抿抿嘴,終究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book18.org
就著啤酒,我很快就幹完了那碗菜。期間加內特在新聞里斬獲常規賽MVP 。祝賀他吧,一個新時代就此降臨。酒足飯飽後,我躺到床上,像小鄭那樣打了 個飽嗝。老實說,鄭向東我就見過兩三次,不是在劇團的排練房,就是在這小禮 莊。至於父親和他有啥過節,我還真不清楚。但這麼個老傢伙還在工小生,我多 少有點喜歡不來。姥爺倒是挺器重他,說這人「實在」、「肯干」、「有韌勁」 ,又在市劇團「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真真舉手投足間都沾著點劇團運營的經 驗——「副團長不找他找誰」?何況此人逆著「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所揭 示的深刻人生哲理,從文化館幹部的位置上一躍而下,可不就是為了偉大的評劇 事業?「這是一種啥樣的精神」?我的姥爺哎,我可說不好,我只知道母親一直 在給他發工資。我只知道曾經的評劇之鄉,南花派的大本營,早在1998年就 解散了包括劇團在內的整個市歌舞團。母親說這是市場化的第一步,是民營大劇 團崛起的契機。所以鳳舞劇團不叫評劇團,叫評劇藝術團。 book18.org
發愣間窗戶篤篤響。是母親,皺著眉,嘴角卻溢著笑,豐潤的朱唇如這五月 的陽光一樣飽滿。可惜沒有聲音。又是篤篤篤。我只好拉開了玻璃。「喝魚湯。 」她說。 book18.org
「飽了。」 book18.org
「乾絲湯?」 book18.org
「真飽了。」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即興打了個嗝。 book18.org
「別噁心,你想喝啥?紅果湯也有,馬上就好。」 book18.org
我弓著背,搖了搖頭。 book18.org
母親撇撇嘴,轉身離去,卻裹走了一院子的目光。黑色闊腿褲束著休閒白襯 衣,細腰真的盈盈一握。窗外白茫茫一片,大人善吃,小孩善蹦。搞不懂為什麼 ,我突然就有些心煩意亂。砸回床上時,我真想摸根煙抽。五套還是拉力賽,莫 名其妙。好不容易找到遙控器,連換幾個台,不是裝瘋賣傻,就是鬼哭狼嚎。一 套在預告《走向共和》。這片還能看,前一陣在寢室瞄了幾眼,挺有意思。 book18.org
突然,就像所有戲劇性的時刻一樣,刀郎唱道:「你是我的情人……」簡直 嚇我一大蹦。好半會兒我才鎖定音源——在電視機櫃一層左側的抽屜里。然後我 發現,它來自一個豹紋手袋。於是剎那間,刀郎嘴裡也噴出了香水味。反覆幾遍 後,這個可怕的西北人總算閉上了嘴。剛要關上抽屜,一個破舊的DVD套映入 眼帘。它趴在一堆雜物下——舊報紙、促銷廣告,甚至一盒鐵釘,但好歹露出了 冰山一角。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立馬躥上心頭,一如2000年夏天我在父 母床頭櫃里搜查出「淫穢證據」時周身顫動的烈焰。 book18.org
理所當然,小舅媽殺進來時,我褲襠里還硬著。為了製造一種自然的假像, 我只是推上了窗戶,連窗簾都沒拉。其實我也就好奇小舅這樣的二蛋是什麼欣賞 水準。當然,還有嬌憨可人的小舅媽。結果剛切好頻道,幾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畫 面就急不可耐地跳了出來。大外甥當場就被鎮住了。老實說,作為一個初級電騾 迷,我也曾於某些寂寥的夜晚攜帶移動硬碟和室友們奮戰了一個又一個通宵。可 以說沒有什麼類型片是我所不熟悉的。但在小舅臥室看到一個白種女人的屄里擠 出數個鰻魚時,我還是差點把剛剛咽下去的鱔魚塊吐出來。於是鄭艷艷就跳了出 來,接下來是農夫山泉有點甜,再接著是武藤蘭。我最初的想法是把封套里除了 《暗戰》和《肉蒲團》之外的所有光碟都速覽一遍(用黑水筆標有數字的為重點 對象)。無奈武藤蘭叫得太騷,我只能心虛地多瞅了兩眼。 book18.org
代價是昂貴的。小舅媽站在門口,臉一陣白一陣紅。有那麽幾秒,我倆一動 不動。我想說點什麼,卻苦於一時找不到嘴。後來她小鼻子皺起,臉瞬間被笑容 淹沒,一截藕臂向我直戳而來:「嚴林啊嚴林,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於是我就 找到了嘴。我飛快地蹦下床,緊貼窗戶,笑著說:「啊?」這時武藤蘭還在叫— —如果你同時被兩個人干,多半也會叫。小舅媽直衝而來,氣勢洶洶。並非向著 我,而是電視。她退出光碟,滿面通紅地白我一眼:「噁心不噁心你!」 book18.org
我無話可說。 book18.org
「打哪兒拿的?」 book18.org
我笑著指了指抽屜。 book18.org
小舅媽把破封套攥到手裡,飄然離去。在這之前,她自然不忘伸手點點我。 book18.org
剛要鬆口氣,不想她又殺了回來:「都忘了正事兒了!沒見宏峰?」 book18.org
我搖搖頭。 book18.org
「咦,那人跑哪兒了?說一會兒還有課,非要喝紅果湯,這湯弄好了,死活 不見人。還有你那個姨,打電話也不接,煩人!」 book18.org
我拉開了抽屜。 book18.org
「我說呢。」小舅媽拿光碟拍拍我——臉上紅暈尚未散去——小嘴努了努, 才又輕吐出一句,「膽子不小,眼還尖。」 book18.org
就在此刻,萌萌蹦了進來。看見我倆,她愣了愣。說不好為什麼,我竟沒由 來地一陣尷尬。所以我說:「見你大姑沒?」 book18.org
萌萌嗯了一聲,她氣兒都還沒喘勻。 book18.org
這麼多年過去了,諸事日新月異,城東小禮莊卻好像被舉世遺忘。姥爺房側 的柏油路,此時腳下的羊腸小徑,道兩旁的參天白楊和裊裊垂柳,幾乎一切都丁 點兒未變。掏手機看了看,還不到一點。然而宴席已在散去,幾個小孩尾隨而來 ,被萌萌攆雞一樣轟得乾乾淨淨。奇怪的是,剛剛還龍騰虎躍的小表妹這一路上 都悶聲不響。我使盡渾身解數,也只是讓她翻了下眼皮。多麼遺憾,在逗女孩方 面,我顯然是個毫無辦法的人。 book18.org
不想到了魚塘,萌萌反倒率先發聲。她兩手呈喇叭狀:「大姑!」了不起的 一枚小鋼炮。我也有樣學樣:「姨!姨!」說不好為什麼,我老覺得自己像頭驢 ,要多蠢有多蠢。於是我對她說:「咱倆換換,我喊大姑,你喊姨。」她翻了個 白眼:「誰稀罕!」好吧,不稀罕就不稀罕。就這麼輾轉著喊了一陣,春光愈發 燦爛,人影卻愣是只有倆。兩個能進人的地方——小舅當年的小漁屋和我家的養 豬場都門庭緊閉。 book18.org
「真看見往這兒來啦?」 book18.org
「廢話。」 book18.org
「那咋不見人?」 book18.org
她沒話說了,噘嘴也不行。 book18.org
「那這樣,萌萌啊,哥往東,你往西,見了小樹林就掉頭。」 book18.org
「大姑!」我話音未落,小鋼炮已隆隆前行。 book18.org
挨著小禮莊的莊稼地,父親在養豬場的山牆外種了點樹苗。核桃樹還是啥, 我也說不準。不過甭管啥樹,總不會影響我拉野屎的雅興。其實剛上羊腸道,那 種飛流直下三千尺的預感便已在我的腹中醞釀。 book18.org
沿著山牆,小路倒也平整。麥浪卷著陽光,似一汪破碎的海洋。噴薄而出的 快感迫在眉睫,令我歡快的腳步越發癲狂。幾米外,亭亭華蓋正溢出翠綠的輕吟 。老天在上,我簡直想就此脫下褲子,拉個痛快。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離牆角還 有幾步遠時,哪個犄角旮旯里勐地蹦出一聲「誰」。可惜就像三大步上籃,邁出 第二步就意味著跨出第三步。隨著一色的綠快速閃挪,我已轉過牆角,拉開了牛 仔褲的拉鏈——一般情況下我不用皮帶。 book18.org
神使鬼差,映入我眼帘的是個雪白的屁股——非常白,可能因為浸在山牆的 陰影中,當小樹林的斑駁光點拂過一旁的翠綠疊嶂時簡直白得耀眼。除了白,還 有黑。黑幽幽的毛打著卷,暫態掀起一陣風,直殺人眼睛。目瞪口呆之際,屁股 的主人驚慌失措地說:「是林林啊,快出去,姨解個手!」 book18.org
三步並作兩步,我已退了出去,酒紅色頭髮下的俏臉和赤裸的白屁股卻以一 種怪異的狀態在眼前殘留了好幾秒。風越來越大,甚至能聽到一種沉甸甸的沙沙 聲。不知為何,就這一眨眼功夫,連麥浪都泛黃了幾分。張鳳棠還在說著什麼, 傳到我耳朵里時卻又空空如也。 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萌萌蹦蹦跳跳。我卻有點心不在焉,老感覺天熱得要命。張鳳 棠神色如常,一會兒是轉業,一會兒是科普「養啥魚才能發財」。她穿著豹紋短 裙,鞋跟噔噔噔的,異常刺耳。萌萌問:「我宏峰哥呢?」 book18.org
「早回去了啊,大姑……」她俯到萌萌耳畔,於是就沒了音。 book18.org
過馬路時,看著身旁的這張臉,我突然就想:它可算不上白。至於頭髮,目 前也瞧不出黑不黑。何況在我的記憶中,張鳳棠的發色一向變幻無常,卻幾乎不 曾是黑的。這樣一來,我簡直有點懷疑剛剛看到的一幕是不是錯覺了。然而打牆 角出來時她那滿面紅霞又不容否認,那淋漓香汗甚至差點花了臉上的妝。她不客 氣地連拍我兩下,怪我冒失,「也不發個聲音」。哪怕羞愧萬分,我也得承認, 我親姨差點把屎給她大外甥拍出來。所以也顧不上說啥,我飛快地轉過牆角,就 褪下了褲子。瞥見不遠處那灘濕跡,雖不情願,但我實實在在地勃起了。當然, 也沒準是屎拉得太爽。 book18.org
一來一回,酒足飯飽的親朋好友已基本散去。倆小孩依舊在一片狼籍的大門 口上躥下跳。瞧這機靈勁,就差蹦起來尿你一臉了。剛進院子,一個頭髮花白的 矮胖婦女便叫住了張鳳棠。她說:「鳳棠啊,啥時候辦事兒啊,可都等著吃你的 糖呢。」後者瞬間就紅了臉,只是說了一聲「咦」——如你所料,調子拖得老長 ,就像站在戲台上。張鳳棠去年秋天進的劇團,而過年時就聽奶奶說她跟一個琴 師好上了,「可談得來」。在奶奶嘴裡,我親姨的歷任對象都是「可談得來」。 至少高中三年都是如此。 book18.org
就這功夫,小舅媽端著碗打廚房出來,問:「宏峰呢?不去學校了?」張鳳 棠一愣:「不在家?屄崽子又跑哪兒去了,還他媽上不上學了?」一番連珠炮後 ,她又問:「樓上看了沒?」這麼說著我親姨就衝上了樓,嚎了幾嗓子後又奔下 來,衝出門外。那大白腿在陽光下晃啊晃的。那咚咚聲簡直地動山搖。萌萌在水 管下洗著手,撇過小臉直樂。小舅媽皺皺眉:「咱爸正休息呢。」也不知說給誰 聽。母獅吼果然奏效,沒一會兒張鳳棠就揪著陸宏峰迴來了。後者面似黑鐵,垂 頭喪氣,唇上的絨毛倒是分外醒目。 book18.org
進了廚房後,我才發現這院裡院外都不見母親。於是我問:「我媽呢?」 「送你老姑了唄,咋,急著吃奶呢?」小舅蹲門口,費力地啃著一個豬蹄。我不 由口水直流。「待會兒也讓老二送送宏峰哈,」張鳳棠給她的「屄崽子」盛上一 碗湯,又轉向我,「林林你喝不喝?」我搖了搖頭。「哎,對了,你爸呢?老早 就下來了,也不見人。一會兒咱爺仨可得整點。」我又搖了搖頭,然後就看到了 父親。他不緊不慢地打正門口走了進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即便如此之近,還 是有點像發了福的許文強。 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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