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 (78-80)

簡體

【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78-80) book18.org

作者:氣功大師book18.org

6/7/2021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第七十八章 book18.org

評劇老藝術家趙XX現年六十來歲,光頭,圓臉,個子不高,忽略掉圓潤鼓起的啤酒肚的話,身材還算勻稱。他眉毛很長,一路耷拉到眼瞼,幾乎跟徐良一樣,通體純白,而嘴很小,有事沒事總喜歡神經質地撅著,老實說,挺像《西遊記》里的某位土地公。此形象與印象中某報紙上的照片似乎並不相同,不知是鉛印畫太過模糊,還是我的記憶出了岔子,又抑或瞬間定格這種東西壓根就靠不住呢?衣著嘛,大白襯衫,卡其色帆布馬甲,藍牛仔褲,白網球鞋,外加一頂欲遮掩其光頭真相的淺色貝雷帽,說白了就一副黑澤明的打扮,似是在向世人宣稱:我是導演,我說的算。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每隔幾分鐘,他都要喊一聲停,隨後挺起啤酒肚,踱至演員跟前,毫不留情地指出他們的謬誤,整個過程中至少保持一隻手背在身後。趙老師嗓門很大,但口音略重,說起話來口腔里還泛著唾沫,自帶一種滋滋的電流聲,以至於不時需要母親在一旁實時翻譯。此情此景令氛圍緊繃而又愉悅,老頭的面色也在渾然不覺的大嗓門裡越發紅潤起來。 book18.org

他們排的是新劇,《再說花為媒》。按趙老師的提議,給改成了現代戲,時間放在八十年代中期,講述一個改革開放大浪潮下,受過教育的女性歸鄉後,自由戀愛,反抗包辦婚姻的故事。戲劇結構基本不變,簡單的台詞改編和時代背景置換以及人物性格的重新設定之後,無論從表面還是內核上來講,都儼然是一個新作品了。母親說劇本二稿出自趙XX之手,老頭確實有一套。扮演張五可的還是青霞,梳了倆大麻花辮,戴著個粉嘟嘟的發卡,上身是件的確良花襯衣,下身蹬著條銀灰色健美褲,可愛是可愛,但恐怕有點自帶喜劇效果——我是沒憋住,被霞姐剜了好幾眼。張鳳棠演阮媽,深藍色布褂子,咖啡色料子褲,繡花鞋外露著一大截腳踝,時不時要從兜里掏出個老煙斗嘬上一口。賈俊卿是個暴發戶二代,政府機構辦事員,賈俊英有點慘,搖身一變成了一位帶著小孩的賣魚鰥夫,不管怎麼說,這樣的人物設定挺絕的,戲劇張力一下就出來了。趙老師說正式演出時道具一定要跟上,非真魚不用。「那敢情好,天天有魚湯喝了。」張鳳棠說。於是大夥都笑了起來。 book18.org

我是八月初回的平海,母親打電話讓我回來住幾天,我說你不讓我實習呢,她說愛回來不回來。當然,如你所知,我灰溜溜的滾了回來,屁顛屁顛的。為那個第四屆中國曲藝節,母親在外面奔波了將近一個月,也就七月下旬奶奶過生日時她回來待了兩天。我問累不累,她切了聲,說累啥,就當旅遊度假了。也確實,像杭州、南京、昆明,都是國內少數拿得出手的旅遊城市,可謂各具特色。母親從雲南給我捎了點禮物,一枚劍川石雕,以及倆葫蘆絲。石雕嘛,是頭杏黃色的臥獅,掌心大小,憨態可掬,我問這是不是翡翠瑪瑙什麼的,她說想得美。至於葫蘆絲,這玩意兒真是哪都有,從火車站到校門口一天到晚吹個不停,沒必要從雲南買。聽我這麼說,母親似是不大高興,說不要就還給她。直到我湊過去瞄了兒眼,說還不如給我捎個大火腿呢,她才攘我一把,笑著嘆了口氣。嘴上說度假旅遊,母親明顯瘦了些,走穴畢竟是走穴啊。 book18.org

當晚母親煲了鍋雞樅排骨湯,煎了幾片大火腿,又蒸了兩籠雞蛋韭菜包子。我吃得不亦樂乎,連一旁的奶奶都看不下去,說我真是餓死鬼托生。央視在播一個旅遊紀錄片,講阿比斯庫、北極光啥的,順帶著提到了我國的漠河鎮。母親說北極村她知道,夏天也能看到極光,上學那會兒就琢磨著去耍耍,一直沒能成行,常溫二十來度,避暑勝地啊。說這話時,她輕靠在椅背上,不知是不是啤酒的緣故,臉上隱隱透著抹暈紅。「那好啊,」我說,「得空一起去耍唄。」 「那可行。」母親笑笑,站起來,扭身進了廚房。 book18.org

在奶奶要求下,我換了幾個台,《超級女聲》頻頻刷屏,搞得人直哆嗦,所幸她老也不愛看。省台法制頻道在放一個專題片,搗毀黑社會犯罪團伙啥的,一路搖晃的跟拍長鏡頭,忽明忽暗,逼仄輾轉,畫面總算停下來時,「咚」地一聲巨響,刺目的光亮湧來,數名警察魚貫而入,鏡頭都跟著抖了起來,十幾聲不同口音的「不許動」、「趴下」之類的叫嚷後,畫面徐徐前進,在簡陋的房間裡環視一周,最終落在一個沮喪的大白胖子身上。這位身著大紅內褲的老兄沖鏡頭驚訝地睜大眼,很快又垂下了腦袋。有平陽話問他是不是誰誰誰,他說是,又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犯啥事了,他想了想,說不知道。平陽話讓他再想想,他猛然抬起頭,衝著鏡頭抖了抖奶了:「真的不知道撒!」可能是湖南話,大金鍊子下的紋身鮮活得要飛起來,具體是個什麼東西天曉得。跟著畫面一黑,再接著是蒙太奇,一擁而上的警察,灰頭土臉被扭送的人,一茬又一茬,每一茬都會在底部打出時間、地點、團伙名稱,奶奶說抓人呢吧,這個好看。畫外音介紹,自六月下旬響應公安部號召展開打黑除惡專項鬥爭以來,短短一個多月時間,成效斐然,我省各地社會秩序得到極大凈化,人民群眾安居樂業,特別是省會城市平陽…… 母親揭完包子出來時,主抓經濟的副省長小X正在打黑除惡通氣大會上發表講話,他從稿子裡一次次地抬起頭,用近乎高潮的腔調說:「深入開展打黑除惡專項鬥爭,是人民群眾的迫切呼聲,是我省平安建設的現實需要,是黨中央的」規定動作「!我們一定要高舉……」我覺得他有些聲嘶力竭,喝口水或許會對嗓子好一點。小X現在的頭銜是打黑小組副組長,大腦門在閃光燈下亮得厲害。「長得可真像XX。」我沖母親笑了笑。如你所知,XX是尚存活著的我省偉人。 「那可不得像他爹呀。」 book18.org

「我就不大像我爸,我像我爸嗎?」 book18.org

「瞎說啥,」母親搗我一下,在奶奶若有若無的一聲輕哼中,她又說,「鼻子、下巴跟你爸一模一樣,眼和嘴像我,臉型嘛,我瞅瞅,像你小舅。」 我沖她吐了吐舌頭,又操起了一個包子。電視里畫面一轉,說起了掃黃,什麼敗壞公序良俗的毒瘤,屢禁不止,從髮廊、洗腳房、賓館酒店到迪廳、洗浴中心、娛樂會所,甚至一些品牌星級酒店也牽涉其中,向消費者提供色情服務。這話題有些尷尬,至少不適合一家人吃飯時看,我捏起遙控器猶豫著要不要換個台,卻又擔心這麼搞太過生硬。正是此時,夜色下的「宏達大酒店」打眼前一閃而過,也不能說「一閃」,起碼有個兩三秒吧,沒看錯的話,應該是子午路上的那家,不遠的都市頻道廣播塔隱約可見。當然,只是畫面,口頭上並沒有提及。但既便如此,也足夠令人驚訝。 book18.org

「宏達?」我情不自禁地看了母親一眼。 book18.org

她端著杯子,沒說話。 book18.org

可能是真的死了心,蔣嬸再也不到家裡晃悠了。有次從娘家捎了幾根玉米棒過來,她也是放下東西沒兩句話就走,連口水都不喝。她問我咋一假期都不在家,我說在平陽實習,她點點頭,「哦」了一聲。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當這個發酵般越發肥胖的女人以蹣跚的腳步扭向門廊時,我斜靠著沙發扶手,屁股都沒挪一下。據奶奶說,大剛快出來了,搭關係撈人沒少花錢,娃也不小了,半人高,老沒爹可不是個事兒。回平海沒兩天,牛秀琴電話就打了過來,我心裡一癢,終究還是去了。其實七月中旬這老姨就來過電話,我說人在平陽,是的,我以一種十分慶幸的口吻告訴她,我很忙,回不去。我不知道現在跟她之間是什麼關係,不知道是不是見個面吃個飯就冰釋前嫌了,但毋庸置疑的一點是,見了她我真的把持不住。昏天暗地地搞了兩次,中間休息時我隨口問了問那個女經理,她說那才是個浪蹄子呢,問我是不是有啥想法,看我挺老實,果然也不是個東西。這話嚇得我面紅耳赤,沒由來地無地自容了好一陣。再搞上時,我小心翼翼地問起她和李俊奇的關係,結果牛秀琴死不承認,警告我別瞎說。「使點勁。」她像只樹獺那樣將我死死抱住。我說那跟陳晨的事兒總是真的吧,她起初不予理睬,後來反問我是真的又咋了,「你不就在弄你媽呢」。她坐我身上,可勁地扭臀擺胯,灰白色的剖腹線在臘肪的涌動中像深海里的一條蛇。 book18.org

姥爺挨著養豬場西側的小樹林種了點西瓜,可怕的是竟還真的結了幾個果子,比拳頭大不了多少,但確實熟了,還挺甜。小舅媽從青島旅遊回來,整天在家備課,不然就是到廚房打打下手,往魚塘送送飯,她說她也想搞輔導班,可條件不允許啊。這個記憶中嬌憨可愛的女人眼角泛起皺紋,連頭上都溜出了幾根銀絲。萌萌躥得老高,亭亭玉立,這一切也不過是眨眼的功夫。百無聊賴地釣了兩天魚,經小舅媽提議,我到她西部山區的表姨家住了快一周。真的是山區,晚上就睡在房後的窯子裡,涼快是涼快,可你得提防爬蟲,一點也不省心。出了門,七拐八繞地走上一兩公里,就能看到平河。是穿行在峽谷間的平河,沒有精緻的堤壩,沒有刺鼻的工業氣味,沒有每逢節假日就裝點得五花八門的燈籠,有的只是水、魚以及忙碌無終日的漁船。我跟著一幫小屁孩到水灣子裡游過兩次泳,摸過螃蟹和老鱉,不知是不是錯覺,這裡的水要比下游涼得多,當你游到正中央環視四周峭壁時,更會覺得水域是如此遼闊,乃至讓人心生恐懼。只要不下雨,老表姨夫每晚都會出去摸蠍子,我就跟著打手電、翻石頭,除了偶爾受點驚嚇,倒也快活。臨近乞巧節,家家都生起了豆芽,擺在院子裡的塑料大盆里,大太陽都給曬蔫了。我問這還怎麼吃,老表姨操著濃重的山西口音,說乞巧啊,看的就是太陽在水裡留下的影子。 book18.org

七夕當晚是陰天,並沒有月亮。隔天我就下了山,不是不習慣,而是老待人家裡也夠彆扭的。臨走給母親采了一大包的鳳仙花,還即興移了幾株野鳳仙,他們說去年後山發現了鋁礬土礦,可能再過個一兩年,這裡啥也剩不下了。回來後更是無聊,無非練琴、打牌、搗撞球,少了王偉超,呆逼們似乎無論幹什麼都有些索然無味。晚上依舊是《超級女聲》,父母都看,父親認識的人還挺多,起碼比我強得多,他一邊掇著花生米,一邊叫嚷著讓我按何炅和李湘的提示幫他發簡訊投黃雅莉一票,老天在上。母親支持張靚穎,說她嗓子好,當然,在我看來,這位大姐外表上就不過關。陳瑤的QQ倒是經常在線,也沒什麼時差,總能隔三岔五地聊兩句,她說妹妹會在澳洲再待幾天,她自己很快就要回來了。家裡除了我,也就母親用電腦了——父親也玩過紙牌,但總搞不清操作,不了了之——剛打平陽回來那天,我就在QQ登錄框里看到了她的號碼,沒留記錄,鬼使神差地,我試著用老密碼登了一下,結果,理所當然,密碼改了,要真開始用,肯定要改密碼啊。就著涼啤酒,我看了會兒《功夫》,最後還是起身到父母房裡照鏡子。陳瑤說我鬍子太長,老頭一樣,我問了問母親,她差點笑趴下,說真的呀,都沒發現。照完鏡子,又去找刮鬍刀,結果打開母親梳妝檯抽屜時,我情不自禁地掀開椿木匣子瞅了眼。耳釘內飾盒赫然在列,還有張粉紅色小票,龍飛鳳舞的,「老鳳祥白金鑲鑽」依稀可辨,價格一千四百多。不便宜,但對首飾來說,自然也不貴。商業街上就有家老鳳祥店,離紅星劇場不到二百米吧,不要太方便。 然而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隔著道牆還是嚇得我一哆嗦,母親在客廳喊我接電話,匆忙收拾妥當跑出來,結果是李俊奇。有些不可思議。他問我忙啥呢最近,電話也打不通,我問啥時候打的電話,他說就前兩天,我說上山玩了幾天,手機欠費停機了,也可能是信號不好,誰知道呢。「上哪山玩了?」他有些沒必要的興致勃勃。 book18.org

「就山上唄。」這可問住了我,具體是哪還真不好說,不是我白痴,而是說了他也不知道。我大致描述了一下方位,說XX鄉XX大隊,大凹口什麼的。 「嘿,」不想李俊奇竟然知道,他興奮地怪叫一聲,說,「離四二二很近啊,也就是幾個山頭的事兒」。 book18.org

「幾個山頭?」此說法有些挑戰我的地理常識。 book18.org

「七八個吧?十來個?」這逼大笑起來,我敢說他已經高到九霄雲外去了。 李俊奇說他回平海了,想多玩幾天,這一陣就在下面,有空耍耍啊,一起吃個飯唄。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推辭。於是第二天上午十點半,我在平海廣場上見到了這位只會說普通話的老鄉。他架著副墨鏡,一身背心短褲,趿著個夾腳拖,整個人黑上了一圈兒。是真的黑,腦門都油光發亮,哪怕不到古天樂那種驚悚巨變的級別,也足以讓人驚訝。我說:「你個逼是參加軍訓了,還是下地幹活了?」 book18.org

「靠,有那麼誇張麼,」他靠近,伸胳膊跟我比了比,「出去玩了多半個月,天天都是曬太陽,寫生。」 book18.org

「人李闕如不也上夏威夷玩了,還不照樣白。」 book18.org

「靠,那頭豬,」他遞來一根軟中華,「不是一般懶啊,沒有可比性。」這麼說著,他直搖頭。毛寸剃得很整齊。 book18.org

話及此,我就姑且講了講李闕如跑步和打網球的事,不是說對他多感興趣,而是除此之外,我還能說點什麼呢。驕陽下,河神像閃著紅光,如一隻即將烤糊的燒雞,法國梧桐在颯颯作響中揮灑著殺蟲劑的芬芳,我們躲在陰影里,幾乎能嗅到從商業街下水道湧出的腐臭味。 book18.org

遺憾的是對我的講述,李俊奇不以為意,他說李闕如前幾天就在平海,一天到晚臥在酒店裡,除了看《超級女聲》,啥也不幹,到四二二爬個山都直哆嗦,那身膘啊--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本來要找你玩呢,結果電話打不通,服氣!」 book18.org

李俊奇開了輛銀灰色的寶馬X3,他笑著說是借的,言語間還挺不好意思。當然,不管借的、買的抑或別人送的,於我而言都無關緊要,我問他有駕照吧。 「那當然,」他「靠」一聲,「不然我爹可不得弄死我。」 book18.org

幾乎轉遍了半個平海城,午飯最後還是去了老南街。片鴨肉,芥菜面。李俊奇直伸大拇指,說好吃,他驚訝於平海還有這等好地方。我覺得他的反應稍顯誇張了。飯間毫無例外地提及陳晨,我問這廝上海外玩去了吧,李俊奇說去了西西里島還是哪哪哪,沒幾天就跑了回來,前一陣他叔還打電話來,問陳晨在哪,說咋也聯繫不上。「我哪聯繫得上啊,」他搖頭撇嘴,自顧自地跟我碰了碰杯,「聽說是旅遊去了,開著車四處浪,要我說啊,他現在哪捨得出去玩啊。」 我悶上一口,問咋。我杯里是啤酒,他杯里是本地產的一種碳酸飲料。不得不說,這貨還挺自律。 book18.org

「有心上人了唄,」直到剝完蒜,他才挑挑眉毛,瞥了我一眼,「哪還有心思到處浪啊。」 book18.org

這麼說著,他歪著嘴,露出一種似笑非笑又略帶自嘲的表情,有點像那幅自畫像,我也說不好。總之,幾乎一瞬間,大胸女便不由自主地打腦海里跳了出來,弔帶下的那對氣球在肢體的扭動中無限上升,還有點歌時蜷縮的腿、吃櫻桃時嘟起的嘴,以及去年冬天她坐在保時捷里沖我微笑著問好,所有這些東西都只會讓氣氛變得緊繃起來。李俊奇談笑自如,說陳建業對侄子的監控,講李闕如在四二二的可笑舉動,我心裡卻愈發麻癢,要不是強行控制,差點跟他打聽打聽那位芝術學院女研究生的近況。說到底,生活而已啊。 book18.org

飯後,我領著李俊奇上劇場裡轉了轉,可惜人太多,而且說實話,對評劇他怕是沒有丁點興趣。到娛樂城搗了一會兒球,我們便各奔東西,他說頂多再放鬆幾天,就又得畫畫了,秋天可能要辦個個人畫展。我想說祝他好運,但並沒有說出來,如你所知,這話太傻逼了。 book18.org

鳳舞劇團四周年紀念演出一搞就是五天,每天都有一場《再說花為媒》,很受歡迎,幾乎場場爆滿。要不是親眼所見,絕對難以想像。對這樣的成績,趙老師很淡定,他說群眾喜歡他很欣慰,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裝逼。但說句王婆自誇的話,咱家這戲確實好看,平實喜樂,精彩絕倫。令人意外的是,紀念演出的最後一天,白毛衣也來了平海。她打電話說她在紅星劇場時,我還將信將疑,結果跑去一看,還真在。沈老師剪了個新髮型,比波波頭長一點,頭髮也拉直了,配上那套遮陽帽和背心花長裙,整個人都青春靚麗了許多。特別是那對手腕粗口徑的大耳環,忽閃忽閃的,俏皮而大膽,我總忍不住要多瞅兩眼。於是她就問我這身打扮咋樣。我趕緊撤回目光,說好看。「只是好看?」她狡黠一笑。 book18.org

我掃了眼周遭的人流,卻不知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顯不顯年輕啊?」 book18.org

我馬上點點頭,肯定很用勁,脖子都咯吱咯吱響。我想說「顯年輕」來著,但真沒好意思說出口。 book18.org

沈艷茹笑笑,故意晃晃大耳環,跟著又嘆了口氣:「你說說,是不是咱老在學校裝師太,人都裝老了?」 book18.org

沈老師給母親帶了一套化妝品,看字樣應該是法國貨。她問我假期都幹啥了,我實話實說,她說比她強,她玩了一夏天,啥也沒幹成。我問她都上哪兒玩了,她眨眨眼,說:「天南地北,環遊世界呀。」 book18.org

直到演出散場,出門吃飯時,我才發現陳建軍也在。這實在讓人不舒服,要知道他在,我可能就不來了。難說他是早看見了我,還是跟沈艷茹打招呼時才看見,至少這位北大高材生表現得完美無瑕,他像面對所有人那樣沖我點頭微笑,我竟連句髒話都不能說。母親跟白毛衣、趙XX走在一起,確切說倆女士把老頭夾在中間,似個矮和尚挑了兩大擔柴火,說不出的滑稽。她時不時要回頭瞥我一眼,我故意放慢腳步,離他們越來越遠。陽光碎削,皮屑般落人一身,我第一次發現劇團的隊伍竟如此之長。 book18.org

酒席足足擺了七桌,算是包了整個二樓大堂,領導們坐一桌,我跟張鳳棠幾個遠遠擠在過道邊上。我姨讓我給陸宏峰打電話,可惜沒人接,她便開始咒罵這個死逼孩子。等罵夠了,她又談起表姐,說前一陣新婚夫婦回家省親,送的禮物怎麼怎麼好,閨女真是沒白養。同往年一樣,張鳳棠又收到了幾束花,可能剛過七夕,其中不乏玫瑰。我揣測正是這件事令她情緒分外高亢,吃吃喝喝也沒能阻止她把熱情傳遞給周圍的人。她問我有沒有給陳瑤送禮物,我問啥禮物啊,「七夕唄,」她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別說你們光過洋節,這七夕才是咱們正統的節日啊。」 book18.org

如你所說,我們確實只過洋節,乞巧節我倒知道,拿個大塑料盆生豆芽唄,送啥禮物啊,難不成要互送豆芽? book18.org

見我沒吭聲,她又問現在年輕人之間都送啥禮物。我懶得搭理她,就隨手指了指花。她說那她的待遇還不錯,我笑著點了點頭。「笑啥,」她突然壓低聲音,「跟你媽可沒得比。」 book18.org

我等著她說下去,不想我姨埋頭掇菜,沒了音。我只好問她咋了。 book18.org

「你媽呀,一收禮物可都是盒盒包包的,」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印的還凈是洋文,咋,不比你姨的幾朵花高級?」這最後一句,她幾乎湊在我耳邊,震耳欲聾。 book18.org

「啥?」我感到嘴唇動了動,至於有沒有說出話來就不清楚了。事實上,我有點發懵。 book18.org

張鳳棠做賊般環視一周後,悄悄靠近我,薄嘴唇努了努,卻只是笑了笑。 母親在給人敬酒,陳建軍離她很遠,但我真不知道他哪來的狗膽坐在這裡。「啥時候的事兒?」我小聲問道。 book18.org

「今年正月唄。」她語調愉快。 book18.org

我掇塊肘子,沒說話。 book18.org

「瞅你那臉,可別多想,又不是情人節。」張鳳棠湊過來,又迅速離開,半晌又操著一種哄小孩的口吻說,「真的咧,正月十幾號吧,哎,可別說你姨說的啊。」 book18.org

我沒搭茬。 book18.org

「聽見沒?」她在我盤子上敲了一筷子。 book18.org

第七十九章 book18.org

陳瑤坐在南站東門外的樹蔭下,黑短袖白熱褲,趿拉著一對竹板夾腳拖,看見我的第一反應是遞來了一盒冰激凌。「可算來了!」她搖頭晃腦。於是沖天辮也跟著抖了抖,像副直衝雲霄的電視天線,鬼知道這造型浪費了多少髮膠。陳瑤是八月十四號回的國,在她的威逼利誘下,沒兩天我也去了趟平陽。誘惑我的是一把五弦斑鳩琴,澳洲紅木做的,還挺沉,抱懷裡跟個二胡似的,可惜手生,頗費了番功夫才把幾個大、小調的基本音給找全了,毫無疑問,想玩轉這玩意兒,以後少不了要依仗陳老師。閒著也是閒著,倆人就到平陽周邊玩了玩,這道山那道嶺,這座祠那座廟的,幾天下來腰酸背痛,到底是沒事兒找罪受。這還不算完,得空還被陳瑤生拉硬拽著打了幾次網球,就在學校西操場上,基本回回都能碰見李闕如。與普通話老鄉所說不同,這逼真的勤快多了,每天至少要沐浴著擦黑的晚風跑個五六圈,完了多半還要過來跟我們掄上幾拍子。其實我覺得吧,很有可能,他只是見了我倆後不好意思繼續跑步了而己。 book18.org

數次,李闕如氣喘吁吁地走來,我都隱約覺得他瘦了,身體明顯協調了許多。然而一旦此人在你身邊動起來,那身歡樂的肥肉便開始上下舞蹈,讓人迫切想要否定上述判斷。所以他到底有沒有瘦,還真是個謎。可能是陳瑤在場,李闕如連上衣都沒好意思脫,我期待己久的莎拉波娃式的呻吟就更別指望了。他網球打得可以,至少比我有經驗,除了最初的幾個球,也沒啥馬虎眼,幾輪下來,那是相當賣力。動作幅度一大吧,那身寬鬆似道袍的三葉草背心就會飄起來,於是觀察一陣後,陳瑤說他真的瘦了。「腹肌都出來了!」她說。李闕如立馬抬胳膊抹了抹汗——我覺得他紅了臉,但又不好判斷——待放下胳膊,他便開始吹噓自己整個假期怎麼怎麼忙,要上哪哪玩,有形體課,還得打高爾夫,要不瘦就怪了。就是這麼個意思吧,但「瘦」這個字終究是沒好意思說出來,他原話應該是「累不死就怪了」。陳瑤起初扒著防護欄的鐵絲網,後來就笑得蹲到了地上。越發白亮的照明燈下,橡膠球嗖嗖作響,我真擔心稍有不慎它就會呼到我的臉上。 打鐵板溝回來那天,我倆受邀到老賀那兒吃了頓便飯,一如既往的大魚大肉麻辣重口。老賀說飲食應該多樣化,老吃素的假和尚假尼姑她見多了,對身體真沒啥好處,當然——熱量太高也不好。為這最後一句話,她又做了個飯後甜點,櫻桃西瓜胡蘿蔔奶油冰塊啥的,一鍋燴,還挺可口。正是吃甜點時,老賀突然說我跟陳瑤成雙成對,多好,她家「這位爺」不知啥時候能有點正行,好好處個對象。據我理解,此話多半是開玩笑,但不可避免地沾點知識分子的酸氣,多少讓人有些不自在。陳瑤垂頭笑了笑,我尋思著說點什麼,不想率先炸毛的是李闕如,原本話不多的他立馬開始見縫插針地狂飆英語,逮個話頭就丟炸彈,全不管合適與否。老賀說了他幾次也沒用,直到她站起來猛拍桌子,這位爺才算是閉了嘴。一個怒目圓睜直喘氣,一個耷拉著眼皮吊兒郎當,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親愛的賀老師一定會把手頭的那碗炒冰呼到兒子臉上。 book18.org

許久沒上網,第二天我和陳瑤便開了個早市,老跋山涉水的,太不拿自己個兒當人。登上QQ時發現青霞在線,就跟她瞎聊了兩句。她問我在家還是在哪兒,也不上劇場耍了。我說在平陽。「啥時候去了,」她問,「開學了?」我說小玩兩天,她就發了個「小樣兒」的經典表情過來,說知道了知道了。正琢磨著如何反擊,陳瑤冷不丁地掐我一把,說我就是個屁,跟誰都能聊上。她說的對。等玩了一局冰封王座退出時,才看到霞姐一個小時前發來的信息,她說母親在平陽演出,我也沒去瞅瞅。我忙問啥演出,得有半個多鐘頭她才回,說領了一幫小朋友,排了幾個評劇選段和現代舞,好像還要錄節目啥的,算是給學校作推廣吧。「你不知道?」她問。我確實不知道,這些天玩得昏天暗地的。我問演出在哪兒,她說有好幾個地兒,今天是經開區什麼春風劇場。就我一面搜地圖一面跟陳瑤說話的功夫,霞姐又問我怎麼用手機上QQ,我說:「上不了,手機上的軟體都是騙人的!」 book18.org

經開區在平陽正南,我坐長途大巴回家的必經之地,離X大也不算遠,饒是如此,等我倆殺過去,已是十二點過半。春風劇院規模不小,許是建成沒多久,裝潢布置啥的嶄新得像剛揭掉保鮮膜,連門前青石板間隔三岔五的紫薇樹都哭喪著臉,一副尚未從移植中回過神的模樣。側門開著,保安視若無睹,我和陳瑤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從信息欄和頭頂電子屏上看,演出是在下午三點,表演者署名為平海市鳳舞藝校代表團。可惜偌大的院子連個人影都沒,我們走上台階沿著玻璃門廊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了門衛室。保安操著不知名的方言說,下午的演出現在找什麼人,演員都沒來呢。我倆只好先去吃飯。要不是對面新建的小區,估計找個飯店都難,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除了五金門面就是修車行。果然,吃完飯回來,隔著寬闊得毫無必要的馬路,老遠就瞥見了那群小可愛。然而依舊沒見母親,這次是那個平陽音樂老師帶隊,一名琴師、一名化妝師隨行,還有倆學生家長,這麼「偶然相遇」,大家都喜出望外。音樂老師說母親一早就有事出去了,剛剛才來過電話,說馬上就到。 book18.org

他們是昨天下午來的平陽,住在附近酒店,舞美道具都擱在劇場裡了。小演員有二十來個吧,大的十三四,小的八九歲,好在都不算淘氣,像其他成年人一樣,我們也有幸被稱為老師。陳瑤跟這幫孩子挺玩得來,幫著穿衣、化妝,領著上衛生間,代入感不是一般強。我百無聊賴地四處晃悠,這兒瞅瞅,那兒摸摸,悄無聲息地,一個鐘頭就過去了,母親卻還是沒回來。陳瑤小聲建議我給母親打個電話得了,我說一會兒就到了,急啥,其實來之前我倆都想好了,就是要嚇她一跳,誰讓她來演出也不吱一聲呢。陳瑤怪我小心眼,說要不她來打,這不莫名其妙麼,說到底只是想給母親一個驚喜而己。這次演出包了輛中巴車,屎黃色,停在劇場大門口的馬路牙子上,在陽光下很是顯眼,無數次的抬頭後,母親總算在稀稀落落的人流中出現了,她打車頭處繞過來,左手挎包,拎了把遮陽傘,右手扶著遮陽帽,腳步飛快,雪白寬闊的褲腿在正午的風中劇烈舞動著,隱隱勾勒出下身的輪廓。我返回化妝間,沖陳瑤眨眨眼,接著躲到了門後,幾個小孩有樣學樣,轟也轟不走。陳瑤問是不是母親到了,隨後便開始對我的行為嗤之以鼻。「真夠無聊的你!」她說。 book18.org

儘管陳瑤的不配合使戲劇效果大打折扣,我還是成功地嚇了母親一跳。她輕掩胸口,縮作一團,半晌才甩來一巴掌,怪我把她的學生都教壞了。幾個老師也是哈哈大笑,雖然事後音樂老師提醒我以後可不能這麼玩了,換個心臟不好的,指不定出啥事呢。我頗不服氣,卻發現無從辯駁,只得點頭稱是。包都沒放下,母親就忙著招呼小演員們吊嗓子、練身形、背台詞,她問大家都準備好沒,花骨朵們齊聲吆喝,聲震屋宇。搞完這些,她上了趟衛生間,再回來時似乎才想起我和陳瑤,笑著問我倆咋來了。說這話時,她捋捋頭髮,若有若無地吐了口氣,興許是一路風塵僕僕,那抹暑氣尚未從臉上散去。 book18.org

我怪母親來平陽也不吭聲。 book18.org

「你倆不上哪兒玩去了?」她雙臂抱胸,看看我,又看看陳瑤。 book18.org

「哪兒都去了,這個坡,那個溝,幾年沒玩,這一迴轉了個遍,」陳瑤聲音高亢,笑得很誇張,「不過也沒啥好玩的,還是看演出更有意思。」 book18.org

「真的假的,那敢情好。」母親甩甩手臂,也跟著笑了起來。 book18.org

隨後倆人竟即興談起了旅遊景點,把平陽的山山水水跟平海的幾個地質公園——對比,隔老遠的幾個人也蛋疼地加入進來。愉悅的氛圍中,我想插句嘴都不行。母親穿了身純白套裝,可能是真絲的吧,闊腿馬褲很寬鬆,說是裙褲可能更貼切些,無袖襯衫卻很修身,勾勒著細腰,胸部飽滿地撐起,身後的背帶清晰可見,腳上是一雙牙白色高跟涼鞋,除了腳環和前腳掌的一條帶子,足弓基本暴露在外。這種鞋舒適度如何我不清楚,起碼說話時母親要頻繁地挪腳,最後索性拉把椅子坐了下來。她頭髮輕綰在腦後,插了根從未見過的銀色簪子,在脖頸的扭動中輕輕跳躍。我能嗅到那種苦澀的青草氣息,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莫名味道,像某種濃郁而陳舊的香料,可能是來自沐浴露或者乳液吧,我的想像力也僅限於此了。 book18.org

演出持續了倆小時,小傢伙們拿腔拿調,跟幾個月前比簡直判若兩人,可惜觀眾少了點。母親說沒事,就是練練膽量,後兩天才是大頭。第二天在省實驗中學有場演出,完了還有個交流活動,後天嘛,要到都市頻道錄個節目。可能是自我感覺不錯,打劇場出來孩子們都嘰嘰喳喳起來,在餐廳吃飯時,就母親出去接個電話的功夫,差點把人天花板給揪下來。老師也好,琴師、化妝師也罷,包括靈巧的陳瑤和笨拙的我,到頭來所有成年人都成了臨時保姆,老實說,這幫兔崽子太難伺候了。 book18.org

錄節目那天,律所有事,我就沒過去。當然,哪怕閒著,多半也不會去,畢竟閒雜人等一枚,咋也不好意思腆著臉去現場啊。據母親說錄製還挺順利,基本都是一條過,很快就能播出,具體欄目名稱就不說了,知名度和收視率在省內都還可以。這律所吧,一去又是快一周,原本只是想拾掇拾掇實習報告來著,結果忙得不可開交,欲抽身而不能。八月二十一號,陪師父出了趟差,先是河南,再是上海,隔天傍晚才回到鄰市。老油條喊來幾個當地的朋友,所謂的法律人,體制內外都有,一頓海吃豪飲後,到洗浴中心搓了個澡,我還一度擔心他會叫啥特殊服務,好在也只是躺大廳里捏了捏背,啊,中醫按摩!當然,女技師衣著稍顯清涼,我不得不嚴格控制自己在酒精刺激下四處亂竄的思緒。幸運的是身旁的蹉跎人士都很貧,自打碰面嘴就沒消停過,就算真有啥色情的小九九,也會在一個粗俗笑話里煙消雲散。而中老年男人的話題自然很奇怪了,大到巴以衝突、倫敦恐襲,小到拔掉黑痣上的毛會不會得破傷風,啥都能爭起來。後來師父呻吟著提起了掃黃,說這邊兒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平陽可是來真的,老虎屁股都摸了。有表示抗議的,說這邊兒前一陣也很嚴,有表示懷疑的,問具體是哪個老虎屁股。「不會是老x家那個平陽大廈吧?」他的地中海在曖昧的螢光里波瀾微漾。 「那還不至於,就宏達啊,周邊的幾個KTV、夜總會都給抄了,一個沒落。」 book18.org

「那父母官兒不怒啊,掃黃掃到老子頭上了!」 book18.org

「老子掃黃時你他媽還穿開襠褲哩!」我身旁的絡腮鬍說。他趴在按摩椅上,手舞足蹈,蛙泳一樣。 book18.org

大家都笑了起來。我也咧開嘴意思了一下,因為不笑太過古怪。 book18.org

「宏達,你們平海的。」師父把臉轉向我,在他頭頂,技師的奶子很奪目。我以為他會再說點什麼,結果就那麼支棱著腦袋,沒了音。 book18.org

「你說也真是,這郝某區區一個副廳長,不知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呢,還是那個啥——初來乍到摸不清狀況?」 book18.org

「不尿一壺唄,約莫是想趁火打劫撈點好處。」 book18.org

「有人撐腰——」 book18.org

「那也有點明目張胆了,要說搞運動,十幾年來還有比陳建國玩得溜的?掃黃打黑那一套都是他玩剩下的。」 book18.org

眾人點頭稱是,有表示江山代有才人出,有提議待會兒上哪兒再喝點,有訴苦再不回去老婆該殺過來了。之後就是難得的沉默,直至身旁「啪」的一聲脆響,絡腮鬍笑了笑。女技師先是驚呼,再是嬌嗔,接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令人作嘔的呻吟中,他們談了談某位仁兄的老婆生二胎的事,後來有人提到建宇,問建宇是不是也出事了。 book18.org

「建宇能出啥事啊?」 book18.org

「賭博?」 book18.org

「賭博唄,聽說有倆高管牽扯進去了,還城投那檔子事兒。」 book18.org

「姓梁那個吧,叫什麼什麼——」師父直拍腑袋,終究是沒想起來,「整天梳個大背頭,油頭粉面的,那張嘴啊,可打過交道!」 book18.org

「那孫子一看就不是個東西!」 book18.org

「這次是挪用公款,給城投那貨,一兩千萬不止,玩完了我看。」 book18.org

「大手筆啊,佩服佩服。」 book18.org

「上次誰給我說的,這傻逼跟陳建國哪個閨女有一腿?」 book18.org

「嗬,老牛吃嫩草呀!」 book18.org

「嫩個雞巴,就陳建國那模樣,他閨女給你你要?」 book18.org

一片叫罵中,大家都笑了起來,我也笑,按摩椅都咯吱作響。連技師們都沒忍住,跟著笑個不停,雖然我認為陳建國還沒著名到世人皆知的程度。 book18.org

「要這麼說,風頭挺大啊這次,建國腹背受敵?」 book18.org

「真真假假吧,意思意思得嘞,這小X、建國都在專項小組裡,還能自己打自己?」 book18.org

「也是,陳建國剛進省常委,等著接書記的班呢,春風得意馬蹄疾啊!」 「別疾了,太快嘍,摔下來不死也癱瘓,這風頭,約莫就是有人眼紅拆拆台。」 book18.org

「喲,陳建國給了你多少好處啊,瞧這牽腸掛肚的小媳婦兒樣!」地中海索性坐了起來,肚皮上的褶子在李寧春釋放的光芒中熠熠生輝。 book18.org

整個暑假陳瑤都在市區的某個輔導班裡教手風琴,一天四課時,和我實習差不多,隔三岔五地去,但好歹,人家工資發下來了。她老拿到工資的第一件事就是請我吃飯,當然,也不光我,還有她媽。不是啥大餐,就勞動路上的一家連鎖寶雞米皮店,吃了兩碗粉,喝了幾瓶芬達後,我開始不可抑制地打嗝,只好又要了個肉夾饃。和我的粗放截然不同,她媽吃得小心翼翼,不時抿口涼白開,拿紙巾點點嘴角,儘管她碗里只是擱了點五香粉、花生醬,連紅油都沒放。我吃完也就吃完了,頂多抹抹嘴打個嗝,她不一樣,是真的細細品味,說麵皮太寬太厚太硬,麵粉味過重,爽滑有餘,勁道不足,再就是輔料雜,醬味重,頂多及格,還遠談不上地道。她媽說的是陝西話,而陳瑤用普通話表示贊同,這一唱一和的,搞得適才吃得津津有味的我猛然生出一種吃了頓豬食的錯覺。除了對食物評頭論足一番,她媽還問了問我實習的事,除此之外,便再沒其他話了。空調嗡嗡作響,門外白得耀眼,這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周遭的大快朵頤中悄無聲息,卻令我便秘一樣渾身不自在。我們和陳瑤她媽是在培訓教室附近的家樂福停車場遇見的,至於是不是陳瑤的有意安排,我就不知道了。飯後,她媽開著那輛嶄新的奔馳C200K把我倆送到了學院路口,沒辦法,陳瑤想逛逛花鳥市場。在五花八門的瓶瓶罐罐中晃了許久,我才問她媽是做啥工作的,陳瑤愣了下,說餐飲、文旅。這些詞兒太過書面化了。我問:「你媽干過刑警?」 book18.org

「誰說的?」她倉促一笑。 book18.org

「陳若男啊。」 book18.org

「算是吧。」她嘆口氣,等拐了倆彎兒,冷不丁又說,「我爸出事兒後,我媽就給開了。」 book18.org

這事我早知道,但還是像犯了錯一樣尋思著說句俏皮話,結果嘛,如你所料,這種活有些難為我了。當晚收到了前刑警發來的簡訊,用的是個陌生號,她說陳瑤肯定要走,就這六個字,沒有標點。我覺得加個標點的話,語氣會顯得更堅決一些。 book18.org

八月的最後幾天,陳瑤跟我回了趟平海,本想隨便轉轉,結果老天爺丟了點雨便一發不可收拾,除了聽戲、看電視,唯一的消遣就是拉上呆逼們打了兩次撲克。哦,還冒雨跑平河上釣了回魚,雖然除了十來條泥鰍外,屁也沒釣上來。最初是想安排陳瑤住酒店,但奶奶死活不同意,說有悖情理,說出去讓人笑話。於是毫無辦法,作為替代方案,陳瑤住我房間,而我,住到了劇團辦公室。畢竟天氣不好,一般來說,每晚八點多我就要往文化綜合大樓趕,與同時間母親的移動方向恰好相反,這種感覺很奇怪,有點像玩什麼休閒小遊戲。至於晚上他們會幹點什麼顯而易見,臥沙發上看超級女聲唄,前三名早己決出,也該溜溜騾子溜溜馬了,而這,足以讓電視機前的絕大部分觀眾朋友們興奮起來。我呢,打一局冰封王座,聊會兒QQ,然後去洗臉刷牙,再出來時,要麼再打一局冰封王座,要麼就打一次飛機,就是這樣。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孤苦伶仃的我多麼可憐!當然,以上僅限想像,事實上一個人這麼待著,別提有多酸爽了。 book18.org

QQ上聊得最多的還是陳瑤,她會實時給我報道家裡人都在幹什麼,可以說相當無聊而詭異了。羞愧地說,我又試著登錄過母親的QQ,並非出於什麼目的,而是每當在登錄框里看到那串熟悉的號碼,心裡就會一陣麻癢。我甚至換過幾個密碼組合,哪怕只是淺嘗輒止,此行為也略顯下作了。大概就是回到平海的第二天晚上,我從某個土搖群里下了個木推瓜的視頻,就那個耳熟能詳的《鋼鐵是怎樣沒有煉成的》,完了隨手關了面板,回頭去看卻怎麼也找不到文件。網上搜了搜QQ文件夾的位置,一步步點進去,花了好幾分鐘才把這個模糊得不成樣的視頻給找了出來,隨手剪切到桌面上,又條件反射地後退幾步,正要關掉資源瀏覽器,猛然在一眾文件夾里瞥見了母親的QQ號。非常不幸,就那一瞬問,我心裡輕顫了一下。 book18.org

點進去,文件夾挨個翻了翻,除了系統文件,也沒什麼多餘的東西。下載目錄和視頻文件夾都字字如也,音頻文件夾里東西不少,下個解碼器聽了聽,結果凈是些效果音。圖片文件夾62M,大都在「C2C」里,首當其衝映入眼帘的是幅黑人撫屌圖,是的,我承認,霎那間確實嚇得我一哆嗦。該圖解析度不低,735×520,就一個新澤西嘻哈裝扮的黑人兄弟半臥塌間,憤怒地攥著自己的老二,從他洋洋得意的表情看,似乎那不是老二,而是一把黑鐵錘,當然,規模上兩者相去不遠,而且這老兄頗似艾弗森。除了艾弗森,還有一頭藍天下的驢,一隻游泳池裡的海豚,以及一匹類似羚羊或斑馬的動物,它們無一例外地挺著自己勃起的老二,並為此而驕傲。如果不是下面的兩張圖,以上這些只能稱之為荒誕或者搞笑,這兩張算是套圖吧,也就角度有細微差別,都是近距離拍攝,1140×900,虛化背景里是陽光和綠色的仙人掌,直衝眼前的是根肉騰騰的黑粗棒子,龜頭碩大紫紅,拿王小波的話來說,像個御林軍頭盔,睪丸耷拉著,同樣按王小波的說法,似長安城裡老婦的垂乳。也許是距離太近,或者曝光過度,不管初衷為何,這個黃種雄性器官給人一種不真實感,甚至一度讓我覺得噁心。母親的QQ好友我幾乎歷歷在目,但實在想不出哪個傻逼竟有閒心發這種東西,無論如何,拖出去閹掉都不為過。幾張圖都生成於今年春天,最早的是4月25日十二點半左右,後兩張晚點,4月26日下午五點多。 book18.org

其他圖片都還算正常,比如3月23日的施瓦辛格肌肉照,應該是州長在《終結者》里的早期劇照,兩頰瘦得像用電熨斗壓過;再比如一些風景照,森林、原野、戈壁、海灘,一望無際的金色麥田,哥特教堂,遍布鴿子的碎石廣場,博物館,商場,火車等等,早點的是在去年l1月份,晚點的就是最近,8月16日;又或者是些黑白照,幾十個人的合影、八十年代的夫妻照、楊樹下身著兩道槓中國運動衣的男人、面貌模糊的獎盃和更為模糊的獲獎證書,其中有沒有母親我也說不好;與戲曲相關的也有,一些京劇服飾照,幾頁有關戲劇衝突的論文截圖,趙麗蓉的定妝照,新風霞和吳祖光的合影,以及一本老外所著、名叫《中國戲曲研究》的大部頭書脊特寫,最早的是去年9月,最晚的是今年6月;還有兩三張根雕照片,應該是根雕吧,張牙舞爪的,像個樹精,不知是不是趙老師的作品。此外就是些貓貓狗狗、美食照和表情圖,還有幾張是在沙灘上,光膀男和比基尼美女衝著鏡頭興高采烈,還別說,白種女人的雀斑真是一種神奇的存在。 「C2C」之外,「Group」里還有十來張圖片,除了兩張風景圖和一張武藤蘭經典照片(並沒有露肉)外,都是些惡搞圖,以小平同志和本山老師居多。再往下,「Thumbnails」里有幾張縮略圖,僅此而己。當然,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又回去翻了翻那些雄性器官,然後把它們一股腦刪了個乾淨。這還不算完,在一種莫名煩躁的驅使下,整個硬碟被我即興翻了個遍,最後竟拽出十幾部毛片來,是不是陸宏峰留下的不清楚,可以肯定的一點是,近乎懷著一腔憤怒,我把這些標題狗血、質量低劣的小視頻欣賞一通後予以毀屍滅跡。那晚雨不小,擂鼓一樣轟隆隆的,當陳瑤告訴我李宇春奪冠時,我想的卻是,是時候給電腦設個密碼了。 book18.org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之後的兩天,除了偶爾檢查下QQ文件夾,那台電腦我再也沒碰過。每晚洗漱完畢早早上床,不彈琴的話,就直接開始看書,《鼠疫》或者《鋼琴教師》,總之,很快就能沉沉睡去。有個夜裡,某位身著淺黃色羊絨短裙的女人朝我走來,雪白的大腿刺得人睜不開眼,不過能聽到她的聲音,圓潤、溫暖,一步步地靠近,最後幾乎要貼到我身上。我揉揉眼,就看到了她的笑靨,很奇怪,怒目圓睜的,像頭奶牛,事實上,很快她就「哞」了一聲。我滿頭大汗地醒來,便再也睡不著覺。就著尿滴瀝般若有若無的雨聲,下床搜羅了一通,衣櫥、沙發、床頭櫃,結果一無所獲。那個古馳紙袋似乎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從未存在過。至於張鳳棠說的什麼印著洋文的禮物,我覺得她夢裡相贈的可能性更大些。 book18.org

陸宏峰馬上升高三,一假期都在上輔導班,這兩天閒下來反倒上班一樣,每天八點鐘準時出現在劇團會議室。當然不是開會,他還在打那什麼西遊,玩一台,掛一台,霸道得很。我說現在大家都打魔獸,他說魔獸哪有這遊戲好玩,我問那他咋不在家裡玩,他頭都不抬,說這裡電腦配置好。於是我就讓他交電費。「要麼到下面唱戲去,不唱戲又不拉琴,那就得交電費。」其實整座樓按樓層收,每年電費都包圓,享受文化事業專項補貼。他瞅我一眼,「嗯」了一聲,儼然紅了臉,好半晌——得有個三兩分鐘吧,這小屄蛋子兒才又突然辯解說又不是光他一個人在這兒玩,上次誰誰誰就在團長辦公室里玩過電腦,要不是母親發飆,估計他還能死皮賴臉地玩下去。親愛的表弟稍顯激動,口水四射,看得出來是有些急了。我說交電費是逗他玩,完了警告他別上黃網,不然告他媽去。他連說兩聲知道。那晚的情景卻冷不丁地打腦海里漂了出來,我這才發覺告狀啥的太過荒唐。至於電腦,其實裝完機至今,會議室的兩台已重裝過兩次系統,日常騷操作,不中毒才是怪事。 book18.org

一連幾天母親都在學校和劇場間來回奔波,大體工程早就裝修完畢,但細節布置還得慢慢來。開學日期越發臨近,這教學用品、學生餐具,包括各種休閒娛樂設施,都要置辦。關鍵還是沒經驗,畢竟是以評劇為主的藝校,用母親的話說,很多東西壓根就想不起來。當然「以評劇為主」只是我的個人臆斷,多半年的興趣班辦下來,最受歡迎的其實還是唱歌、跳舞,畢竟洋氣些,不過吊嗓子、練身形這些基礎課,家長們也不反對就是了。雨停的那個下午,我跟陳瑤跑學校轉了轉,那些個花壇、水泥方磚、冬青和松柏,跟記憶中的所有中小學並無不同。母親在原先伙房的基礎上又起了五六間,算是弄了個食堂;宿舍樓也歸置完畢,小間八人,大間十六人,挺亮敞;教學樓門窗玻璃都已裝完,桌椅板凳排隊中,在走廊和洋鐵皮倉庫里一摞摞的,堆得像座小山;形體教室是最早搞完的,在三樓,共五間,之前的興趣特長班和戲曲基礎班都在這裡上課。值得一提的是,西南角的所謂試驗田被夯實,修了個籃球場,又碼了倆桌球檯。跑道是標準四百米,繞著假山池、花壇、籃球場和各種體育器材,可惜是水泥磚鋪的,這個沒辦法,學校太小,沒有後操場,只能空間有效利用。總之,與之前的莜金燕評劇學校比,可以說是天壤之別了。陳瑤提議跟我賽一圈兒,結果跑半拉不見人跟來,正三納悶呢,一個人影打前方花壇間斜穿出來,半蹲到地上,笑得像個傻子,而不遠處,裝修工人的錘子叮叮噹噹,回聲響徹校園,經久不息。 book18.org

直到送走陳瑤,才得空跟母親說了幾句話。其時《再說花為媒》己開始巡演,母親忙著學校的事,就交給了鄭向東,每晚他們都要在電話里扯上半天,有時開懷大笑,有時則吵得不可開交,實在氣不過時,母親甚至會直接掛斷電話,氣哼哼地罵這位師兄沒腦子,連從未說過的髒話都彪了出來。看得出,大家壓力都很大。我跑去逗她,母親板著臉,不理不睬,那就只好上殺手鐧了——撓她痒痒,這招總能奏效,撐不了十來秒,那張緊繃的臉就會崩潰瓦解。兩回下來,只要我一伸手,她便撇開身子,讓我一邊待著去。看著燈光下那張溫潤的臉,我突然就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隨著我們的逐漸長大,父母反倒越來越小了。抑或說,昔日那個高大的身影有沒有可能只是幼小心靈里一個並不牢固的投射? 母親說教師節那天鳳舞藝校正式開學。我勸她放寬心,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怎麼快功成名就了,反而緊張起來了? book18.org

「功成名就個屁,這八字都沒一撇呢!」 book18.org

我不服氣,試圖辯駁一番,不想反倒她一竿子捅了過來,讓我靜下心,管好自己的事,畢竟這最後一年了。其實我早就想跟她談談梁致遠,一直沒機會,現在——更不合適了。最後,我問母親咋用上QQ了,以前不是說純屬浪費時間嘛。 book18.org

「大家都在用呀,」她抿口水,半晌又笑笑,「老同學QQ群啥的,你不用也說不過去。」 book18.org

第八十章 book18.org

「……開始還好,到74年夏天時,從北京來了兩個年輕老師,比學生大不了兩歲,扎武裝帶,捧紅寶書,那陣勢跟我在廠里看到的紅衛兵也沒多大區別。他們只負責教斗大的十幾個字,說毛主席說了,知識越多越反動,鬧革命認得紅袖章、讀得懂紅寶書就夠了。但要讀懂紅寶書,光這些字是決計不夠的……他們慫恿我們要跟反動勢力作鬥爭,只要是革命道路上的絆腳石,甭管什麼身份、跟我們什麼關係,都要堅決地一腳踢開。短短几個月,這裡跟城裡就越發相像了……先是書,我們的老課本、手抄書、泛黃脫落又包了一層層皮的武俠小說、老師珍藏多年的蘇修物理練習冊,統統被收上去,一把火燒了……後是老師,原本整個學校就仨老師,一個不知所蹤,一個去了幹校燒磚頭,就剩個老校長,被趕去掃地看大門,當時想不通為什麼會把他留下來,現在想來,除了幹活,他作為一個反面教材,會鼓舞我們的革命鬥志吧……後來有人舉報老校長私藏大毒草,這是我最要好的一個朋友,她甚至能說出毒草的名字,巴巴耶夫斯基的《在人間》。她當然說得出,我倆一起在老校長那兒看過這本千瘡百孔卻用葦席裹了一層又一層的綠皮書,尾頁磚紅色的」內部參考「幾個字一度讓我們心驚肉跳。我永遠忘不了十幾個人湧入那間潮濕、低矮、早沒了牛卻終日散發著一股牛糞味的牲口棚時老人猛然躍起的眼神……」 book18.org

新學期伊始,充斥媒體的不是新生報到被騙、軍訓曬暈多少學生、女生給教官買飲料這類熱門新聞,而是建宇大火。我一度以為是舊事重提,感慨現在搞新聞的鞭屍能力是越來越強了,誰曾想是建宇王者歸來,重蹈覆轍呢。新浪民生的專題頭版說的就是建宇大火的事,還專門給配了張圖.火光中的人群剪影以及醒目的螢光大字「8·23」。從時間上看,火災發生時我就在平陽,毫不知情也是難得。有呆逼說建宇這事前兩天,上了央視一套的《新聞調查》,你不知道?老實說,前一陣電視沒少看,但這事吧,還真的不知道。同去年的火災如出一轍,也是電器失火,然後裝修材料擴大火勢,加上牆體內部的保溫層,小風這麼一吹,大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據報道,重傷5人,死亡7人,起火點在十二樓,主人是個退休老教師,有青光眼,事故中輕度燒傷,支氣管感染。換成人話就是,捅事的無大礙,無辜者倒了霉。大火燒了近仨小時,原因嘛,樓層太高,消防車逮不著,消防栓里倒是有水,可惜水壓不足,沖不了兩米遠,事後調查說是水庫房的增壓泵買錯了,直接就沒裝。無疑還是物業和開發商的鍋。 book18.org

這次是新帳老帳一起算,一面倒地口誅筆伐,去年討論過的建築材料國家標準又被拿了出來,更有標題直截了當地寫明:草菅人命——為什麼最大房企屢屢釀成慘劇?火力足夠猛,但這種事關鍵還是看持久度。本以為掰扯不了兩天,出幾個背鍋俠就算了,不想在網絡媒體的推波助瀾下,勢頭愈演愈烈,南方系某報很快出了個《房地產亂象調查報告》,專門提及了我省的幾個著名房企,建宇、雅客等等都是榜上有名。關於建宇,除了建築材料偷工減料、消防安全不合格,該報告更是指出其在數樁土地交易中拿地不符合標準,存在違法劃撥、違法出讓的情況。後續報道還以兩個小區為例,指建宇在土地開發中虛開發票和挪用專項資金,甚至由財政局違規操作,墊付土地保證金。這些口頭指控如果落到實處,那可真夠建宇喝一壺的。不想世界真是瞬息萬變,教師節後一個大雙休,再回來,一切嘈雜聲都戛然而止。建宇董事長親自登門道歉,主動賠償,與受害人家屬達成諒解協議,並承諾會在以後的建築中改用國際標準,對己完工建築則會按計劃進行隱患排查和火災防範修整。接著,就是直接責任人發布道歉聲明,投案自首……我們看到此事的最後一則新聞是建宇對貧困學生的資助,哦,這好像已經與火災無關了。 book18.org

說實話,要不是出於一種大學校園裡看熱鬧的慣性,我也沒工夫關心這些屁事。最後一年,大家都開始像真正的成年人那樣考慮自己的出路,雖然好的註定越升越高,爛的只會越來越爛。關於考研,暑假裡跟母親談過兩次,一如既往,她讓我自己拿主意。雖然到現在都沒拿定主意,我還是有樣學樣,跟著大部隊上過幾次自習,為此沒少被大波嘲諷。陳瑤則說這樣好,她樂得清凈。各專業課也沒剩幾個課時,大部分重點己劃好,就等著年末最後一次考試了,所以但凡上課,都是一水的自習,也就刑訴老師沒事會嘮幾句。可能真是禍不單行,火災沒消停兩天,建宇就又上了頭條。這次是涉黑。步入九月,接連兩場大雨,天剛放晴,九月十六號,網上開始流傳一條平陽某郊縣拆遷時黑社會碾死人的消息。開始還有說造謠的,很快媒體報道說是違法拆遷,數次毆打被拆遷人,在明知被害人在車前的情況下,挖掘機司機依舊前行,且有反覆碾壓行為,涉嫌故意殺人。民意炸了鍋,好幾個省台的電視媒體都開始跟蹤報道,官方通報卻姍姍來遲,只是說司機操作不慎,把一老婦捲入車下,己刑拘,至於其他質疑,全無回應。有媒體循著司機的身份,挖掘出拆遷行業的黑鏈條,把過去的數起類似事件都刨了出來,而這些事件都指向同一家安保公司,更多媒體加入進來,進一步「闡釋」該安保公司的黑社會性質,然後幾乎一夜之間,官方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宣布所有類似案件都將重新立案偵查。刑訴老師說,打黑專案組等的就是這個,時機成熟了,找個舉報人,順理成章。 book18.org

他說安保公司老總是平陽城東有名的混子,狠角色,當年X大新校區擴建,用的幾百畝地還要他點頭,說是占了祖墳啥的,後來政府有人出面,他才服了軟,但賠償也沒少拿。這人當過兵,開麻將館、桑拿房,後來就搞了這個安保公司,專門替人干髒活。不光建宇,但凡拆遷事宜,一多半的企業都會找他。武警啥的也就是站站台,唱唱白臉,真正幹活的還是這幫古惑仔。「建宇這個安保主管可不是白聘的,打黑除惡啊,打他就對了!」刑訴老師說起這類事總是很興奮,不知是不是知識分子行動力不足的一種心理代償,可怕的是,我等也聽得很興奮。此外,他還透露,前段時間宏達那幾個被抄了的夜總會,這位古惑仔大哥也有股份,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小老闆呢。刑訴老師話音未落,九月下旬,建宇尚在黑社會拆遷鏈條中頭疼之際,安保公司老總及其一眾小弟便以涉嫌多項罪名被批捕。如你所見,這也忒快了點。 book18.org

如果說開學後有什麼驚喜,就是大波又從老家跑了回來,雖然他教師節後才到,有些姍姍來遲。他說他爸還乾得動,也沒打算讓他接班,不如在大學城裡開個琴行,邊租書邊賣琴,再收幾個學生、泡幾個妹子,別提有多爽了。以上是琴行開張後他給我們的解釋,怎麼說呢,也不是完全沒道理,至少我們多了個根據地。樂隊倒是聚了幾次,但演出一直沒搞起來,直到國慶節前大波力排眾議從某個區政府主辦的旅遊文化節上給我們拉了單生意。他說演出負責人不講究,我們說我們還他媽的講究呢!當然,說歸說,去還是要去的,有錢拿嘛。 book18.org

演出那天秋高氣爽,說驕陽似火也可以,我們在某公園臨時搭建的露天舞台下坐了一個多鐘頭。領導們一個個地登場,每人還都想多講幾句,簡直沒完沒了。意外的是,陸敏也在,白襯衫黑裙子,摻在領導隊伍里,顯然她也是官方人員之一,好在並沒有登台發言。陳瑤說她老早就看到表姐了,怕認錯人就沒吭聲,我說你這眼力勁也是服了。我琢磨著跟陸敏打個招呼,不想還是她先找了過來,一陣嘻嘻哈哈後,她拍拍我說一會兒演完了請我和陳瑤吃飯,我說我這一大票人呢,她豪爽地笑笑,說沒問題,一起來唄。演出一開始,哥幾個就笑了,全是歌唱祖國、一把眼淚一把屎的調調,唯一稱得上非主流的就是某位五彩繽紛的大兄弟傾情演唱的一首《老鼠愛大米》。也幸虧負責人是真的不講究,他讓我們隨便唱,不要有壓力,只要蹦蹦跳跳的,把氣氛帶動起來就行。於是在觀眾的錯愕和爆笑中,我們唱了幾首性手槍和舌頭,最後負責人實在看不下去,強烈要求我們演繹一首《飛得更高》,不然不給錢。沒辦法,我們就當了一回汪峰。 book18.org

我們後面頂多還有四五個節目,我一面找廁所,一面琢磨著待會兒傍著表姐上哪兒吃飯。誰知撒泡尿都這麼難,一個廁所讓我地奔了快兩公里。正是在洗面台洗手時,我從鏡子裡看到了陸敏,她在廁所前的青石甬道上走過,身旁是個白襯衫黑西褲的男性,兩人步幅不大,速度挺快。轉過身,剛想喊聲姐,男人的手在一旁的屁股上拍了一下,「那怎麼辦,難道讓他等著?」南方口音,沒什麼情緒。這麼說著,他扭過臉來,剛好瞥見了我。我覺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之後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此人三十多歲,偏分頭,架了副眼鏡,油頭粉面的,隱約有些面熟,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兩人就這麼走遠,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至始至終表姐沒有任何表示,似乎老天爺給她下達的唯一命令就是走路。有一剎那,我想過躲開,但顯然,毫無必要。呆立好半晌,我才慢吞吞走了回去,陽光越發濃烈,低音炮搞得松柏都在輕輕顫抖。看到陳瑤時,我才猛然想起在哪兒見過這貨了。陸敏的電話也恰好打了過來,她說她有事先走了。「下次再說吧。」表姐滿懷歉意。 book18.org

十一沒去迷笛,可以說是幾年來第一次失去了那種衝動,這是成熟還是衰老,我也說不好。在大波的琴房玩了兩天,等陳瑤忙完了手頭的事,我倆一起回了趟平海。看看演出,逛逛廟會,喊呆逼們到藝校打了兩次球,愜意還是比較愜意的。晚上嘛,跟上次一樣,我還是睡到了劇團辦公室。情不自禁地點開QQ文件夾時,才發現記錄和緩存被清了個一乾二淨。電腦設有管理員密碼,我不知道到底有幾個人在用,但心裡還是一陣不舒服。當晚,打了兩局冰封王座,都被瘋狂電腦給輕鬆滅掉。我只能氣急敗壞地關機,去洗臉刷牙。所謂時運不濟,就是擠個牙膏,蓋子都能掉到地上,從衛生間一路彈到臥室床底下。我懶得理它,直到洗完澡上床才想起有管牙膏沒有蓋蓋子,只得又趴到床下撿。除了牙膏蓋,我把母親的行李箱也順帶著拽了出來。事後我回憶過當時的想法,但真沒什麼想法,記得我看了看窗外,月亮是個半圓,隨後就打開了密碼鎖,只試了兩次。密碼是三位數。 book18.org

看到古馳袋子時,我大概是屏住呼吸的,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然而除了那個黃褐色盒子,裡面還多了不少其他東西。大部分都沒了包裝,但我覺得它們並沒被用過,甚至壓根沒被打開過。有些牌子我聽說過,有些東西我能觀察出用途,像burberry香水,像LV的首飾盒,像一個銀色髮夾,直截了當地放在一個水晶盒子裡。還有那個玩偶石雕,杏黃色,眼瞅是個花旦,至於是京劇、豫劇還是評劇,我就不知道了。唯一沒被拆開的是個拳頭大小的正方形紙盒,盒身和絲帶都是酒紅色,沒有任何標識能提醒我裡面裝著什麼。古馳盒子我也打開看了看——這是在我看來僅能打開的東西——確實是那件羊絨短裙,斑紋和色彩一如夢中那樣灼人眼睛。用了好長時間我才收拾妥當,把這些東西按原路放了回去。躺床上,熄了燈,我突然意識到,那條古馳披肩不見了。 book18.org

早起拉完屎,我得出結論:如果一個人這麼持續不斷地贈送禮物,那無疑是危險的。但真的只是一個人麼,我並不能確定。當然,如果不止一個人這麼大方地贈送禮物,那同樣是危險的,甚至更加危險。與此同時,母親在敲門,她說:「早點起來,回家吃飯去!」我並沒有回家,而是跟霞姐湊合了一頓。我倆坐在劇場售票窗口下的長桌上,分吃一籠包子、一張餅和幾塊臭豆腐,她建議我去搞點粥來,我嘴上應允,卻始終沒有站起來。她說我實在是懶,此評價基本公允。她說我沒點年輕人的朝氣,算是說到點上了。由此,從年輕人的精神氣兒說開去,不知不覺就又談起了戲曲凋敝的老話題。「戲曲落伍了,年輕人不喜歡,相聲還湊合,這兩年不出了個郭德綱?大紅大紫!」說這話時,我帶著股怒氣,吐起字來都惡狠狠的。 book18.org

「那可不見得,」青霞不以為然,「小戲迷又不是沒有,專門跑來看咱們排練的也不少嘛,那些戲曲節目,梨園春什麼了,收視率低嗎?一點也不低!」 我嚼著臭豆腐,沒說話,這玩意兒太乾了。 book18.org

「上個月藝校開學,收的學生少嗎?一點也不少!」 book18.org

我沒繼續爭論下去,而是掇去了最後一個包子。大概別無選擇,她惡狠狠地在我手上敲了一下。 book18.org

前一陣《再說花為媒》在省內外周邊幾個主要城市巡演了一圈,反響非常好,《曲藝》雜誌評價說雖是個小品劇,卻輕巧、踏實,難得有靈氣。這個評價相當高了。這輪巡演趙XX也跟著去了幾天,結果到了林城,說啥都不走了。母親說趙老師又在磨合新劇本了,我覺得他這生產力有些高了。 book18.org

趙XX是七月初走馬上任的,劇團在城南給他租了套房子,掛職是藝術顧問,其實感興趣的話,劇作編排的大小事他都能過問。當然,此人並非天天在,每個月至少有一半時間,他都要回林城繼續搞他的根雕。我問過母親他拿多少工資,她笑而不答,說是商業機密。老實說,能這麼快搞定他,還真是出乎意料。對此母親也很得意,她開玩笑說,你當是個人都請得出諸葛亮啊。我覺得把趙老師比作諸葛亮稍顯誇張了,雖然他在戲曲領域的才能不容小覷,但歸根結底只是些經驗性的業務能力。如果說趙XX的到來解放了一個人,那就是鄭向東了,很難再見到他手持小喇叭在鑰匙鏈的伴奏下四下轉悠了。作為副團長,小鄭的職責基本都放到了劇務和演員培訓這塊,至於他老有沒有啥想法,我當然不可能知道。好在劇團的成績有目共睹,至今我記得周年慶宴席上鄭向東用張嶺話朗誦毛澤東《沁園春……雪》的動人情景,鑰匙鏈叮噹作響,而那張臉紅得像酒糟上浮起的油漬。 book18.org

十月中旬,一年一度的研究生考試正式報名,想了想,我還是決定報個名算了。至於報哪個,還真沒什麼意向,其實吧,屈尊報考老賀的研究生,也沒啥不好。但老賀不同意,她建議我報西政或法大,民商法方向,並自作主張地把我介紹給了她的幾個老熟人。這件事的直接後果是,我不得不通過郵件跟他們交流了幾次。後來,法大那位給我寄了幾本書,西政那位也許諾寄點資料過來,但一直沒收到,沒準兒只是禮貌性地敷衍人吧。別無選擇,我報了法大。跟陳瑤一起在網吧報的名。報完名還順帶著欣賞了一遍U2的某個新MV,隨後就看到了國務院為穩定房價出台的八點意見,禁轉期房、打擊炒地什麼的,順口溜一樣,再往下是份銀監會通知,禁止建宇以海外資產抵押貸款,發布於十一長假的最後一天。幾天後,幾條小道消息開始在網上瘋傳,說建宇的部分業務被凍結,數名高管落馬,平陽市財政局的某科處級幹部和國土資源局的某副處級幹部被檢察機關帶走協助調查云云。無論真假,有聲有色的,挺逗。當然,這些,基本上跟梁致遠無關了。 book18.org

整個十月下旬天都陰沉沉的,一天正擱人波那兒吃泡麵,輔導員打電話來,讓我過去取郵件。大概是西政的資料寄過來了吧,我納悶什麼東西會耗費兩周時間,可惜晚了,不然我這個無比討厭北京的人決計不會報法大。我隨口答應去取,但並沒有真的去。第三天中午,在寢室看比賽時,楊剛從系裡給我捎來一個大牛皮紙袋,有點厚,雖不如法大的兩本書,但好歹是十六開。不過我對它的注意力也僅限於此了,摸了摸,就隨手丟到了了床鋪上。吉諾比利投中一記壓哨三分,大家都驚呼起來。book18.org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