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 (7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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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74-77) book18.org

作者:氣功大師book18.org

6/7/2021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第七十四章 book18.org

論跑步,母親當然不是對手,所以每跑一段,我都要停下等一會兒。鳥叫蟲鳴打林子裡溢出來,使得周遭愈加靜寂。她耐力不錯,始終不緊不慢,呼吸均勻。天邊紅彤彤的,仿佛老天爺在你的視網膜上捶了一記,萬丈光芒岩漿般遊走在眩暈的裂縫裡,隨時要迸發而出。母親叮囑我不要跑跑停停,她緊繃著臉,胸膛起伏。我跟上去,只是笑了笑。拐進林子沒多久,青磚路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崎嶇不平的土路,巨大的車轍和兩道的墳丘交相呼應,天似乎都陰沉起來。母親鼻息越發粗重,我有意慢下來,她卻沒有減速。這麼跑了一陣,穿過一個青石門洞,我們進入一條走廊,又或者是樓梯,總之上上下下、彎彎繞繞的,搞得人氣喘吁吁。母親越跑越快,兩側的紅色木門似一張張血盆大口飛速掠過,我說慢點慢點,她充耳不聞,反倒是慌張地回頭看了好幾眼。我這才感受到背後如影隨形的目光,灼熱,尖銳,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嗤嗤地冒著煙。母親頭髮披散下來,濕漉漉的,一身雪紡衣褲緊貼在身上,顯出朦朧的肉色,身體的彈跳中,她張著嘴,急促地吞吐著空氣。我深呼口氣,拉住她的手,卯足勁兒往前沖。烙鐵幾乎要按到背上,而出口就在不遠處,庸俗地涌動著白光。母親似要融化般,身子都軟了下來,我只好把她抱入懷中,全力衝刺。耳畔是風聲,是閃爍的色塊,綿軟的胴體在身上摩擦著,所幸目光在遠離,在消散,出口近在咫尺,我咬緊牙關,任大汗淋漓。母親攬著我的脖子,慵懶地哼了哼,我一低頭,便看到她右側脖頸處血肉模糊的傷口——是的,一種不規則的弧形,像燒紅的烙鐵那樣閃著紅光,我不由一個激靈。母親不以為意,她笑了笑,輕喚了聲林林。我想給她捂住傷口,手卻越發僵硬,連腳步都踉蹌起來。母親撩撩頭髮,又笑了笑,然後——冷不丁地張開了血盆大口。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在電影之外看到森森獠牙,而下個0……5秒,它們便毫不憐憫地刺入脖頸,沒容我作出任何反應。伴著一種灼燒般的疼痛,我感到身體痙攣起來。睜開眼,褲襠濕漉漉的,黑暗中籠罩著一層透徹的霜,母親側著身子,鼾聲輕巧悠長。我發現自己從未如此清醒過。 book18.org

打停車場出來,右轉,十幾米後,四個杏黃色的大字在夜色中渲染開來——桑園茶樓,透過旋轉木門,大廳里深紅色的雕樑畫棟清晰可見。老實說,我多麼希望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岔子。前台依舊一副春麗打扮——也不完全,起碼蘑菇頭變成了羊角辮,於是她便晃晃羊角辮,瞥了我一眼。我也瞥了她一眼。她張張嘴,卻沒說話。大廳沒幾個人,但茶香還是濃郁得讓人鼻子發癢,環視一周後,我徑直步上左側木樓梯。儘管知道沒有必要,我還是憑著印象摸到了A301,如你所料,門鎖得嚴嚴實實。如果有其他人在,難說推開門會鬧出什麼笑話。猶豫一下,我上了四樓,然後是五樓,也就是頂層,右轉,幾段幾乎一模一樣的長廊後,眼前果然出現一座天橋。過了天橋,古樸典雅消失得無影無蹤,包著黃邊的黑色牆體重又映入眼帘,剛正方直的天花板上隔三岔五地點綴著一些水晶燈,我也說不好這是什麼風格。沒走兩步,一對男女摟抱著從房間出來,邊吻邊笑,發現我時,女的急忙閃開,不好意思地看往別處,男的卻毫不在乎地在她屁股上來了一巴掌,一聲響亮的「啪」中,他示威般沖我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扇他逼臉。 book18.org

一通彎彎繞繞後,我又回到了桑園飯店一樓大堂。天窗應該關上了——至少看不見星星,假山池旁圍上了更多的人,男男女女們依舊吃得熱情洋溢。看了看手機,九點出頭,我空出發酸的右手用力甩了甩,然後硬著頭皮走向前台。我問梁總在哪個包間,仨女的沒一個理我,也不知道她們在埋頭忙啥。我只好在櫃檯上敲了敲,提高音量又問了一遍。大概嗅覺真的出了點問題,總有股油嗆氣縈繞鼻腔,讓人心裡發慌。這次總算有人抬起頭來,是最左邊的瘦高個兒,她歪著腦袋看看我,說:「我們店不允許訂餐外送呀。」 book18.org

花了一兩秒,我才確定她是在跟我說話,但這話什麼意思,還真讓人摸不著頭腦。所以我說:「啊?」 book18.org

「這是規定。」她往我左手上瞟了一眼。 book18.org

除了丹尼斯的透明包裝袋,那裡還能有什麼呢?我把它掂起看了看,沒說話。 book18.org

「剛就瞅你在這兒晃悠。」她似笑非笑。這女的長著個馬臉,感覺還算親切。 book18.org

我清清嗓子,剛要說點什麼,湧來四五個搶著結帳的人。哥幾個搞得有些誇張,是真是假還真說不好,馬臉一忙就是五六分鐘,我只能在旁邊站了五六分鐘。「也不急啊你?」她「噗嗤」笑了出來。 book18.org

我沒說話。 book18.org

「找誰啊?」 book18.org

「梁致遠,梁總。」我簡直有些點頭哈腰。我希望她能鄭重告知,這裡沒什麼梁總。 book18.org

「那你打電話聯繫啊。」 book18.org

「能聯繫上我也不在這兒了。」好一陣,我才說。 book18.org

「訂餐沒留電話?」 book18.org

「真當我送餐的啊。」我摘下棒球帽,重又戴上。 book18.org

她一下就樂了,這一樂就是好半晌,搞得一旁給人結帳的女的頻頻往這邊甩白眼。於是馬臉就捂住了嘴。等放開手,她板著臉說:「那就更不能給你說了,客人信息哪能隨便透露?」 book18.org

「真是急事兒,要不——」絞盡腦汁我也沒能找到一個好藉口,「你打電話跟他確認下?」 book18.org

「不用打,」她垂頭掃了眼電腦,又是「噗嗤」一聲,「早走了,半個鐘頭前房間就清了。」 book18.org

我第一反應是往樓上跑,邁出兩三步才又掉頭往門外衝去。一胖子剛拉開門,給撞了個趔趄,待我上了人行道,他還在罵罵咧咧。停車場是聲控燈,我一連吼了幾嗓子,狗叫一樣。然而畢卡索還在,老老實實地趴著,像頭定江的鐵牛,巋然不動。我猛喘一口氣,慢吞吞地往回走,走著走著,就又奔跑起來。出了停車場,按順時針方向走,半分鐘,桑園飯店,兩三分鐘後,「桑園酒店」終歸是跳將出來。幾個猩紅大字和著我的喘息上下起伏,類似恐怖片里五毛特效的片名,我覺得有些誇張了。杵門口,我瘋狂地抹汗,摘下帽子扇風,攥著油煎的左手酸得厲害,我只好把食物放到了地上,我甚至即興地來了兩個原地縱跳,仿佛真有場比賽迫在眉睫。再提起包裝袋,我深呼口氣,徑直穿過自動門。前台有倆女的,大熱天罩著個馬甲,隔老遠就盯著我看。我直接問梁總在哪個房間,說這話時恨不得把包裝袋舉過頭頂。她們一臉疑惑,我只好看看油煎,又重複了一遍,我也不知道自己期待著什麼樣的答案。 book18.org

「哪個梁總?」倆人總算作出了反饋。 book18.org

「就建宇的梁致遠,梁總啊。」我浮誇地抖著包裝袋。說不好是不是錯覺,一股甜蜜的油嗆味穿過聚乙烯撲鼻而來。 book18.org

「VIP609?」一個轉向另一個。後者不假思索地幫前者鞏固了答案,斬釘截鐵:「VIP609啊!」我以為註定又是一場失敗,不想她們沒有絲毫遲疑,反像磁頭擦過磁體,自然而然地播放出早己存儲下的聲音。 book18.org

在前台提示下,我乘2號電梯上了六樓。格局有些複雜,頗費了番功夫,才在東北角找到609,站在門前時,我覺得自己身上能扭出水來。沒有聲音,不管是走廊上,還是609房間裡,門依舊是大紅色,乳白色的牆體卻遍布棕色斑紋,像鋪了張巨型斑馬皮,除了讓人頭暈目眩,我也想不出此種裝潢的其他價值了。輕輕敲了敲門,除了敲門聲和自己的呼吸外,再無反應。貓眼裡黑咕隆咚,門底縫似乎有光——我也沒把握,何況即便有光也不能證明裡面有人。我又敲了敲,甚至抵著門縫聽了聽,還是一無所獲。就這一剎那,一種熱情的願望充盈胸膛,我突然就覺得或許事情並沒有想像的那麼糟。不放心地又敲了兩次,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隱約有一通京韻大鼓在耳畔迴響,但我實在說不好它是否來自於我的腦海。然而電話沒人接。我掛斷,準備再打一次,幾乎與此同時,房間裡傳來聲音——「咚」地一聲響,沉悶,卻不容置疑。我貼上門縫,打算仔細聽一聽,不巧,不遠對過出來兩個人,儘管鬼鬼祟祟的模樣並未被看見,我還是紅了臉。這二位倒好,始終在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男的是個禿頂老頭,女的打扮挺時髦,走起路來屁股扭得像馬達。他們看都沒看我一眼,卻浪費了我近兩分鐘的生命。 book18.org

不等這倆貨消失,便有男聲從門縫裡擠了出來,就那麼一嗓子,像猛然甩出的一記悶棍。我趕緊貼上去,卻沒了音。過了五六秒,伴著「咚」地一聲響,他總算又開腔了,很模糊,令人想起扎啤杯口冒出的泡沫,但無疑是咒罵聲,惡狠狠的,宛如瘋狗。我不由掃了眼門牌號,又回頭把整條走廊瞄了一通,是的,我拿不準是不是前台搞錯了。男聲很有節奏,每隔幾秒就甩出一嗓子,有點怡然自得的意思。我只好又敲了敲門,房間裡立馬安靜下來,起碼這次我得以確定,適才的那些聲響並非自己的錯覺。足足過了半分多鐘,男的突然哼了一聲。我不失時機地敲門,他罵了一句,顯然是針對我,因為幾秒種後一串遲疑的腳步聲偷偷溜出了門縫。又是沉默。繼續敲。「沒完沒了了是吧,誰啊?」他終於來了一句。聲音有些遠,但磁性的嗓音還是像磨穿過三千張老牛皮。 book18.org

我心裡一沉,竟沒說出話來。 book18.org

「誰啊我說?」越來越近。 book18.org

我壓低帽檐,把包裝袋高高提起,半擋著臉。 book18.org

「神經病。」 book18.org

「送餐。」好半晌我才說。原本我想壓低聲音,開了口才發現嗓子啞得厲害。而除了這倆字,我再也擠不出其他東西了。 book18.org

「送錯了!」他聲音近在咫尺,我幾乎能感受到貓眼後的那道目光。 book18.org

說完這話,腳步聲隨即消火,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一連敲了兩次門,都沒了回應。我只好掄起了拳頭。一二三,四五六……捶到第八下時,門一把被拉開了。過於迅猛,以至於我險些栽進去。「我看你是反天了!」男人聲音低沉,操著某種不知名的北方方言。他扶了扶黑框眼鏡。不是梁致遠是誰呢?他像條魚那樣努了努嘴,卻沒說話,而是又扶了扶眼鏡,半敞著懷的銅銹色睡袍無論如何也遮不住脖子上尚未褪去的青筋。毫不猶豫,我反手把那兜沉甸甸的食物呼到了梁致遠臉上,仿佛拎了那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刻。他吃驚地嗷了一聲。於是在甩開胳膊肘的剎那,我又抬腿補了一腳。鏡片後那躲閃的眼神我再熟悉不過,活脫脫是另一個奧迪A6里的陳建軍。眼鏡無疑是飛了出去,梁總抓著鞋櫃掙扎了一秒後,終歸還是乖乖倒地。於是岔開的睡袍里,一隻半硬著的老紅薯露了出來,只覺心裡咯噔一下,我衝上去又是一腳。這次,他的頭磕在櫃門上,擂鼓一樣,老紅薯也滑稽地抖了幾抖。609是個套間,進門是鞋櫃、沙發、茶几以及辦公桌和老闆椅。T形地毯是巧克力色的,以至於躺在沙發旁的那雙銀色高跟鞋是那麼刺目。一種遙遠而又真切的慌亂反芻般湧上來,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book18.org

推開玻璃槅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對泛紅的腳底板。起初我以為母親睡著了,等進去才發現一條白涼被把她從頭到腳捂得嚴嚴實實。得承認,我哆嗦了一下,險些沒站穩。近乎掙扎著,我一把掀開涼被,登時呆若木雞。現在想來,母親當時應該扭了一下身子,但反應到實踐中卻只是讓乳房抖了抖。除了左臂上的半截T恤袖子,她幾乎赤身裸體。黑紅相間的胸罩松垮垮地耷拉著,奶白色的的肌膚在清亮的燈光下近乎透明,蕾絲內褲濕漉漉的,內里的輪廓都隱約可見,幾根毛髮打皺巴巴的襠部邊緣探出頭,黑亮得讓人心裡一顫。足有兩三秒,我才蓋上涼被,叫了聲媽。母親垂著眼皮,流著口水,要不是喉嚨里微弱的嘆息,真的像睡著了一樣。我摸摸她的額頭,然後是臉頰,我拍她,使勁搖晃,我一連喊了幾聲媽,而所有這些也只是讓她囈語般「唉」了兩聲。視線一下就模糊了,我衝出臥室。梁致遠攥著眼鏡,應該是剛爬起來,他擺擺手說:「藥效一會兒就過了,一會兒就過了!」 book18.org

我飛起的那一腳卻沒能停下來,梁總結結實實地撞在鞋柜上。我撲上去,順勢在他肋下來了一肘,說實話,頂得人生疼。在我準備搗第二下時,被他一把捏住了手腕,力道不小,我使了使勁,竟沒有掙脫。「別急別急,」他眯著眼,呲牙咧嘴,「你聽我說,聽我說!」我攥緊右手,剛要掄上一拳,他兩手並用摽住了我左胳膊。我只能咧咧嘴,彎下了腰。梁致遠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力氣卻著實不小,左扭右扭未能掙脫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大意輕敵了。這貨笑了笑,喘得像頭牛,他靠近我說:「不聽話是不是?啊?急個啥你?急……」這次他用的是普通話。我卯足勁往後一甩腦袋,伴著一聲悶響,他立馬沒了音,什麼熱乎乎的東西淌在脖子上,與此同時,我恢復了自由。血幾乎是噴出來的。梁致遠睜大眼,死死捂住口鼻。我抹抹脖子,轉身進了臥室。我不知道他只是流鼻血,還是真傷著了什麼器官,但我覺得自己能聽到那種嘩啦啦的聲音,這並不讓人興奮,相反,一絲愧疚沒由來地攀上心頭。 book18.org

血都抹在床單上。母親滿臉都是淚,我沒忍住,也是鼻子一酸。給她穿衣服頗費了一番功夫,單個文胸就耗去三四分鐘,不是不懂構造,而是手哆嗦著,壓根就不聽使喚。背母親出來時,梁致遠已不見蹤影,血淌了一地,紅墨水一樣,看起來很假。地上散著幾個粽子和油煎,被踩得稀爛,糯米和糖水摻在一起,似什麼動物的腦漿。門口聚集了幾個人,嘀嘀咕咕的,見我們過來,慌忙躲開。走出幾步,我又返回給母親拿鞋,巨大的落地窗外星辰閃爍,即便窗簾拉著,也沒能完全擋住燈火輝煌的平陽大廈。進了電梯,隱約瞥見幾個保安一溜兒跑過,而腳下的地毯上不可避免地盛開著幾朵殷紅。前台姑娘只剩下一個,正擱大堂正中拖地,看見我,她「哎」了一聲,卻愣愣地什麼也沒說出來。計程車上,母親始終看著窗外。許久,我才發現她在默默流淚,兩道水痕反射著燈紅酒綠,卻那樣晶瑩剔透。 book18.org

的哥問我們去哪兒,條件反射,我說X大,直到臨近學院路口方覺不妥,於是他找個臨街小賓館把我們放了下來。母親讓我給她穿上鞋,可沒走兩步,她還是腿腳發軟,無視反對,我直接把她背了起來。定了個雙人間,倆床位,一個獨立衛生間。母親躺在床上,始終不說話。我扶她起來,斷斷續續灌了很多開水。我不知道下的是什麼藥,更不知道梁致遠說的是真是假。我問母親要不要去醫院,她直搖頭,舌頭卻是硬的。好在約莫過了半個鐘頭,母親睜開了眼,口齒也漸漸清晰起來,但話不多,她叫了幾聲林林,就撇開了臉。我呆坐在一旁,也不知說點什麼好。後來母親說要上廁所,我趕緊去攙,她笑著搖了搖頭,我只能看著她晃晃悠悠地進了衛生間。母親大概有些不好意思,淅淅瀝瀝聲時急時緩,我起身開了電視。再坐回床上,沒換倆台,京韻大鼓便在包里響了起來。是青霞,她問母親在哪呢。 book18.org

「跟我在一塊兒啊,剛吃罷飯。」我說。 book18.org

「林林啊,」她笑了,「這都幾點了?十點半!你們得多能吃!哎,可別說你請客。」 book18.org

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book18.org

「真的假的?早知道我們都跟過去了。」 book18.org

衛生間裡又響起水聲,我情不自禁地清了清嗓了。 book18.org

「讓你媽接電話啊林林!」 book18.org

「衛生間呢。」 book18.org

「哦,剛人家通知了哈,你媽電話也打不通,明兒早九點半,七號演播廳101室。」 book18.org

我重複了一遍。 book18.org

「哎,你媽晚上還回來不?」她問。 book18.org

掛了電話,母親才問誰啊,我實話實說,她嗯了一聲。「青霞也來平陽了?」這麼說著,我隨手翻了翻手機。 book18.org

「來了四五個人哩,光領獎呢,你得表演節目啊。」母親語速很慢,一字一頓的,像小學生在費力爬格子。 book18.org

「哦。」我說。末接來電有七八個,除了我那通,青霞有一個,鄭向東有倆,另兩個稍早,署名是什麼編導,再往前翻,是兩個陌生號碼,倆都是135開頭,下意識地看了看,都不是印象中梁致遠的那個號,當然,他要只有一個手機號,那才真是奇了怪了。點開通話記錄瞄了一眼,尾號1311的一片空白,尾號8866的倒是有一個,下午六點二十左右,通話時間一分十二秒。值得一提的是,梁致遠那個老號還在用,這一天就有兩通電話,都是他主叫。 book18.org

丟開手機,剛放大點電視音量,母親就喚了我一聲。她讓我到樓下超市給她買點紙。 book18.org

「沒紙了?」 book18.org

「婦女們用的紙,衛生巾。」母親似乎想笑一下,但並沒有笑出來。 book18.org

除了護舒寶和幾條短絲襪,我還給自己買了桶康師傅,飢餓像頭巨獸,突襲起來毫無徵兆。從門縫裡遞過衛生巾後,我讓母親把衣服也脫了,開水房好歹擱了台洗衣機。 book18.org

「算了吧。」她說。 book18.org

「都是血,明兒個咋穿?」我皺著眉,也不知皺給誰看。 book18.org

就那台小天鵝滾筒洗衣機嗡嗡嗡的功夫,我把泡麵吃得一乾二淨,完了又跑管理房拿了兩罐啤酒外加一包辣條、兩包熊仔餅。我真的是餓壞了。洗完衣服返回房間時,我才發現後腦勺起了個疙瘩,一跳一跳的,疼得厲害。其實過去的某個時刻,我想過要問問母親到底怎麼回事,但她那個樣子,你又能問點什麼呢。 第二天是被母親敲醒的,她買了牙刷牙膏,讓我洗洗吃早飯。小米粥,肉夾饃,倆雞蛋,一小碟咸蘿蔔條,我狼吞虎咽。她坐一旁,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吃。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氣息,濃烈得殺人眼睛,但並不妨礙我吃得津津有味。我只是奇怪,為什麼這天殺的氣味會在昨晚的記憶里消失得無影無蹤。母親化了點淡妝,氣色不錯,起碼那抹明亮重又回到了臉上。她說已經把車開回來了,一會兒送我回學校。這多少讓人有些驚訝,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幾時起床的。母親說我衣服洗得還行,我笑笑,不失時機地自吹自擂了一番,她切了一聲,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損人。下樓時,我突然想到,母親永遠不會知道此時此刻我褲襠里正板結成塊,要不是一身臭汗掩著,那股子杏仁味怕是能殺死所有人。這個想法令我腳步發軟,險些一屁股滑下樓梯。回學校的路上,我終究還是提到了梁致遠,我只是好奇,或者說有些擔心他的傷勢——至少我不想惹麻煩。「不用管他。」母親說。我以為她還會說點什麼,但直到揮手離開,她都再沒說過一句話。 中午在我的帶領下,劇團一干人等跑大學城裡吃了碗剔尖面,效果還不錯,起碼青霞說這面比張嶺人搞得地道多了。鄭向東臉紅脖子粗,也只是尷尬地笑了笑——我敢保證,原本他是打算替父老鄉親們辯解幾句的。他們其實是衝著學校食堂來的,可惜人太多,沒有辦法。飯間母親沒幾句話,卻始終笑靨如花,她的妝比往常要濃上一些,可能在演播廳重新化過,其他不說,起碼人看起來威嚴了幾分,只是我不知道昨晚的綿軟人偶是否真的翻過了篇章。好幾次我偷瞟過去,她都躲閃著目光,沒有看我——當然,吃個飯,人為什麼要看你?陳瑤話更少,除了跟青霞嘀咕幾句,被後者逗得滿面通紅外,也只是在吃飯地點上提供了一些建議。母親給她遞杯夾菜時,她輕笑著頻頻點頭,小心翼翼得有些過分。我真懷疑她是不是跟母親一樣,也來事兒了,雖然時間上不太對頭。 book18.org

這次張鳳棠沒來,估計忙得夠嗆。母親說表姐要辦事了,陰曆四月二十七,也就是下周五。我問我用不用回去,「看你唄,我說的哪算?」她翻了翻眼皮。事實上,她當然不希望我在非節假日回去,哪怕這個表姐沒了爹。陸敏結婚前一天晚上,我去了個電話,她整個人被喜悅擊打得暈頭轉向,我覺得無論說點什麼都顯得那麼無足輕重。 book18.org

六月的第一個周日下午,應陳瑤要求,我們去看了場電影,王小帥的《青紅》。老實說,我特不待見這類電影,沉悶、小家子氣不說,連壓抑的氛圍都那麼虛假,與其說這是藝術,不如說是便秘更恰當些。但陳瑤很入迷,她反覆問我男主是不是真的給槍斃了。這不明擺著的麼,簡直莫名其妙!說這話時,我們正在學院路上吃麻辣燙,陳瑤紅著臉,可勁地流汗。打飯店出來不到七點,天陰沉沉的,滿眼都泛著一層灰白色,塑料垃圾高高飛起,遙遠得像一隻只斷線的風箏。我們一路小跑,但終究沒能躲過兇殘的暴雨,劈頭蓋臉的水珠頃刻帶來一片汪洋大海。陳瑤有些興奮,試圖冒著雨走,她拽著我的手,說快跑快跑。無奈雨實在太大,碩大的雨點砸在身上都咚咚作響,而滿世界都是這種聲音。毫無辦法,我們只能就近躲到了一個廢棄售樓點的走廊下。短短几分鐘,己伸手不見五指,電閃雷鳴中,除了水,便是水花。陳瑤不停地捋著頭髮,後來就蹲到了地上。我也有樣學樣地蹲了下去——站著實在有點冷。大咧咧地講了幾句俏皮話,卻沒回應,我以為雨太大陳瑤沒聽見,就湊過去喊了一嗓子。正是這時,我才發現這個垂著腦袋的人在瑟瑟發抖。我問咋了,她還是沒反應。等掰過肩膀,我立馬後悔了。披頭散髮下,她大張著嘴,卻一點聲音都沒有,至於那濕漉漉的是雨水還是淚水,恐怕早已分不清了。 book18.org

周一下午沒課,打球回來準備吃飯時,發現有個未接來電。撥過去,呆逼問我忙啥呢,是不是上課去了,我說打球了,他哦了一聲,便沒了言語。我問咋了,他笑笑說沒事,半晌才又說:「王偉超沒了。」他聲音黏糊糊的,像含著一口痰。條件反射般,我趕忙清了清嗓子。 book18.org

第七十五章 book18.org

他比以往白了些,以至於顯得更胖了,五一時剛剃的莫西幹頭被強壓下來,梳了個偏分,右耳側頭髮有些參差不齊,似沾了一團皺巴巴的毛線,看起來很假。西服是黑色的,沒打領帶,可能是為了避免把脖子襯得太短吧——我是這樣想的,最起碼勒得太緊會讓人不自在。棺木內外花團錦簇、松柏蒼翠,清亮的燈光下,王偉超像個巨型糖果,被裝點得無比安詳。這副神情對一個連平常睡覺都難掩凶神惡煞的人來說過於誇張了,不太真實。遺像擱在供桌上,稍顯模糊,但人很瘦,笑容銳利如針。煙燻火燎中瀰漫著一股莫名味道,類似於幼年吃死人大鍋飯時嗅到的那種香味,但是不是同一種東西我也拿不准。站在弔唁廳的冷藏棺前,充斥腦袋的凈是這些玩意兒,我甚至想,如果不是那台孜孜不倦的冷凍機,在這樣一個季節,我親愛的朋友會迅速膨脹起來,像雨後的蘑菇那樣生長得碩大無朋。 book18.org

午飯都沒吃,我就回了平海,只來得及跟陳瑤打一聲招呼。因為呆逼說弔唁就這一天,沒準兒下午就要火化。我說這麼急啊,他說是啊,是啊。人可能是4號晚上死的,5號中午才發現,一家人悲痛欲絕、手忙腳亂,他也是今天一早剛接到王偉超他爸的電話。也許是消息太突然,加上對方几近失聲的尖利噪音,他一度以為是惡作劇,嬉笑著罵了幾句。然而很快,哽咽吹號般在耳畔炸開,除了愣了愣神,他唯一能做的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說這話時他不間斷地捶著方向盤,力道不大,像初中那會兒拿雞毛撣子敲過一摞厚作業本。我能說點什麼呢,我卯足了勁兒,最後只是仰頭灌口水。王偉超死於急性心梗,這個強壯如牛的傻逼竟和爺爺一樣脆弱,難以置信,甚至有些可笑,或許哪個平行宇宙里老大爺會為他選一個牛逼點的死法,誰知道呢。 book18.org

到平海時三點出頭,呆逼在長途客運站外候著,他開了輛老豐田計程車,載著我直奔西南郊的市殯儀館。當然,路上沒忘捎了倆客人。禮金封了501,其中301是臨時借的,呆逼說哥幾個還攢了倆花圈,人鋼廠的朋友都弄有,你不弄說不過去。如他所說,確實如此,弔唁廳里的花圈和花籃比人都多,工會的,電工組的,首當其衝是陳建業的,擺在冷藏棺的正後方,「天妒英才」云云,署名很簡單,就一個「陳建業」——據聞,此乃特鋼職工的標準待遇。大廳有個三四十平吧,稀稀落落沒幾個人,連哀樂都低沉得幾不可聞,給人一種清湯寡水的感覺,此情此景與想像中的完全不同。王偉超他媽靠牆跪坐在地上,看見我們就要爬起來,但沒成功,她本來就胖,這會兒整個人似乎都是腫的。一早我就琢磨著安慰兩句,結果話到嘴邊變成了嘆出的一口氣。 book18.org

他哥我是第一次見,架了副眼鏡,文質彬彬的,說起話來細聲細氣,打殯儀館門口一碰面就先讓煙,兄弟倆長得挺像,其實我不止一次想像過這個曾在廣州搞打口帶的人會是一副什麼模樣。在他引導下,我隨了禮、上了香、鞠了躬,又在火盆里燒了點紙錢。室內涼得厲害,連火焰都喪失了溫度。供桌上除了幾個獼猴桃,再無他物。沒人披麻戴孝,更沒有競爭般大聲慟哭的熱烈場面。我不知道這對王偉超來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們幻想過各種死法,要搞很多女人,要坐在金山銀山上去死,所有這些庸俗的、注滿荷爾蒙的花兒,敵不過現實的一場宿便。呆逼問是不是待會兒就火化,好半晌他哥才看看錶,說:「得看情況。」大概過了十來分鐘,哥幾個杵門口抽煙時,王偉超他爸領倆道士進了門,他沖我們點點頭,示意從松花江上往外搬東西:煤氣罐、煤氣灶、黑炒鍋、大鐵勺,外帶一大兜白芝麻,少說得有兩三斤。 book18.org

芝麻當然是用來炒的。關門閉窗,停了哀樂,熄了燈,在微弱的燭光和爐火下,倆道士載歌載舞。說來好笑,我一度以為他們會一直這麼跳下去,直至筋疲力盡、吐血而亡,不想沒個三兩分鐘,兩人便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男道士操上鐵勺,開始翻炒——既便如此,摻著芝麻焦香的糊味己遍布整個房間,不知這算不算技術性失誤。女道士繞著棺木踱上一圈後,就著翻炒的節奏,重又開始肢體表演。每跳一下,她都要慘叫一聲,像被鐵勺攪動了內臟。肥肉顛動著,甩出巨大的陰影,攀上花圈,又被拋到牆上。越發濃郁的香氣中,我竟有些昏昏欲睡。還好男道士一聲怒吼,警告了我,他在遺像前灑上一杯酒,便唱了起來。調子應該是來自哪個劇目,很耳熟,可惜吐字不清,又帶點張嶺或山西口音,費了好大勁我才聽了個大概。他囑咐年輕的鬼魂在陰間要好好生活,勿牽掛家人,這些上好的芝麻種了,要好好種,等哪天豐收了就回家看看。 book18.org

燈亮時,大家似乎都有些迷瞪。王偉超他媽仰臉斜靠在牆上,半張著嘴,凝固了一般,她那花白卷髮下的慘白臉色我大概會銘記一輩子吧。經確認,王偉超他爸說今天爐位不夠,要等明早第一爐。這位前副段長皺著眉揮了揮手,仿佛談論的不是兒子,而是車間裡的一鍋鐵水。幫忙收拾好東西,我們便告辭,出了殯儀館。呆逼受指派,先去送王偉超娘舅家的倆親戚,哥幾個只能蹲在柏油路的樹蔭下傻等。身後是麥田,焦黃得如一片火海,遠處傳來柴油機的轟鳴,我極目望去,卻不見蹤影。短暫沉默後,呆逼們開始扯皮,比如把麥子點著了會咋樣,比如冷藏棺一天租金多少錢,能不能用來練玄冥神掌。夕陽逐漸隱去,但灼熱依舊,當然,此時此刻,灼熱多少會讓人舒服一些。王偉超前一陣過生日時給我打過電話,說在哪哪哪喝酒,當時有傻逼嚷嚷著讓老禿逼滾回來,我心說我爹過生日我都沒回呢,裝什麼逼啊。王偉超大著舌頭,說近期要到平陽玩,「你可得招待好了!」「還有——」他像是尋思著什麼,「要看你們樂隊演出!別一天凈會吹牛逼!」 book18.org

在鎮上溜達一陣,最後還是回市區找家小飯店,擼了點串兒。兩瓶老白乾只下了一瓶,大家都有些意興闌珊,哪怕個個表現得跟害了甲亢似的。席間話題天南地北,什麼月全食、海南大佛顯身、魔獸世界公測云云,口水都能燴一鍋湯。等放下酒杯,又實在無話可說的時候,總算有人提起了王偉超。他倒也沒說啥,只是把「王偉超」三個字和語氣詞連到了一起,但這足以像顆深水炸彈,讓所有人從孜然和酒精的海洋中抬起頭來。然而關於人生,誰又能說點什麼呢?臨上車,我問那倆道士炒芝麻啥意思。「你想啊,」呆逼說,「芝麻炒熟了還能發芽嗎?別王偉超,就愛因斯坦來了也種不活啊。」他說得平常,我卻不由想到那張慘白的臉,登時打了個冷顫。一幫人商量著去哪兒玩,唧唧歪歪的,始終沒個定論。過橋時,有呆逼說上宏達打一炮,大家都嗤笑起來。我這才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光。夏日啤酒花園沿著大堤一溜兒排開,與去年相比並無不同,而作為方園幾公里最大的光污染源,宏達主樓像塊巨大的墓碑,在閃爍中一次次地點亮半個夜空。太亮了,我覺得。 book18.org

就是在宏達路口等紅燈時,銀灰色畢卡索從右後方,即東南方向的輔道駛了過來。當時我正扭臉看酒店牆上五光十色的電子螢幕。亮如白晝的燈光下,那種熟悉感攀著視網膜由遠及近,似一朵高清鏡頭裡無聲綻放的花。我就那麼怔怔地看著它擦身而過,一個左轉彎後,消失在車流中,整個過程頂多十幾秒。畢卡索車窗半開,坐在駕駛位上的當然是母親,至於車裡還有沒有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從方向上判斷,它只能是打酒店停車場開出來的。最大的可能是,母親在河灘上吃燒烤了,或者說我可以肯定,母親是在河灘上吃燒烤了,但說不好為什麼,既便如此,心裡還是一陣莫名煩躁。等有呆逼搗我,問去捅撞球還是唱歌時,我才意識到已穿過倆路口,回頭望去,宏達大酒店依舊在半空中閃爍不停,仿佛老天爺精心布置的一個大型捕蟲燈。半拉陰影里,母親披散著的長髮舞得煞是歡快,白玉般的臉頰驚鴻一瞥。我打了個噴嚏,緊跟著又是一個。 book18.org

好說歹說,呆逼總算是把我放到了平海廣場,他們說,你個逼真不夠意思。如他們所說,確實如此。廣場上載歌載舞,地面都隆隆作響,我掃了眼那些花樣百出的人們,徑直去了紅星劇場。有演出,觀眾也還湊合,《風還巢》還是什麼,反正鄭向東正杵台上,半耷拉著的頭套使他看起來像腦袋上套了只黑絲襪。但母親不在,張鳳棠說可能在辦公室,完了又損我說表姐結婚我都不回來。儘管不情願,我還是沖她笑了笑。團長辦公室黑燈瞎火,好在會議室亮著燈,我一路小跑,開了門,結果是一琴師在玩空當接龍。他也不知道母親去哪兒了,但肯定不在辦公室,打五點鐘吃完飯他就耗在這兒了。他問我咋下毛片,我沒理他。樓下停車場也不見畢卡索,擱門口台階上一坐就是小半個鐘頭,最後忍無可忍,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她問咋了,我問她在哪兒,「劇場啊。」她說。我希望她能再說點什麼,但母親笑笑便沒了言語,只有一口若有若無的呼吸縈繞於耳畔。我突然就有些生氣,或者說惱羞成怒,仿佛殯儀館裡煙燻火燎的冷空氣一股腦從體內涌了出來。「啥劇場?」我站起來,用力地甩動胳膊,「我咋沒見你!」話音未落,刺目的光線從大門口掃來,接著自動欄杆就升了起來。 不等停好車,母親就問我咋回來了。我沒吭聲。於是下了車,她又問了一遍。說這話時,她一邊從車裡拿東西,一邊扭臉看了我一眼。「有事兒唄。」我說。 book18.org

母親一步步走近,高跟鞋的叩地聲在周遭模糊的喧囂里顯得極為空蕩。她穿了一身鵝黃色針織長裙,腰前系了個大蝴蝶結,伴著手袋和陰影,在行進中輕輕晃悠。在離我半米遠的地方,她停下來,沒說話。 book18.org

我「嘿」地一聲喊亮了停車場的聲控燈,說:「王偉超沒了。」 book18.org

母親當然很驚訝,反覆確認了兩遍,我說是的,就是鋼廠那個王偉超,練過田徑,來過咱家,嗓門大,愛吹牛,胖得忘乎所以,前兩天心肌梗塞死他娘了。母親靠過來,攥住我的手捏了捏。她張張嘴,只是嘆了口氣。「剛回來?」最後她說。 book18.org

「吊過唁了。」我看著遠處艨朧的燈火。 book18.org

「走,吃飯去!」她撈住我胳膊就往外面走。 book18.org

「吃過了啊。」 book18.org

母親停下來,看看我,又吸吸鼻子:「嗯,還喝了點兒。」 book18.org

「你還沒吃?」我勉強笑笑。 book18.org

「沒呢。」母親吁口氣,放開我,「那就回家吃吧。」 book18.org

我沒說話,看了看手機,八點將近過半。母親囑咐我等會兒,她得去趟辦公室。我徑直坐回台階上,有沒有點頭自己也說不好。母親「噔噔」地上了樓。我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可能長裙比較修身吧,腰臀曲線有些突兀,渾圓的屁股在腳步聲中左右搖曳,像是要跳起來。不等回過神,母親己行至樓梯拐角,做賊心虛般,我趕忙催她快點。 book18.org

「多快?再快不等人上樓?」她笑了笑。 book18.org

十幾秒後,《寄印傳奇》響了起來,起初聲音很小,後來就慢慢大了。或許是在樓道里,聽起來說不出的空靈。好一會兒母親才接,她應該上了三樓,鐵閘門隱隱響了兩聲,隨後便沒了音。我站起來,踱了兩步,又坐了下去。 book18.org

一溜煙兒的功夫母親就下來了,但她說還要去劇場交代點事。等真正開車出發,基本八點四十五。我問她是不是老這樣,這都快九點了還沒吃晚飯。 「例外例外,」她笑笑,小聲說,「出去辦了點事兒。」至於是什麼事,她並沒有說,反是談起了王偉超,問他家人咋樣。 book18.org

「還行吧。」我說。除此之外,我還能說點什麼呢? book18.org

「唉,真是……」母親連嘆兩聲,半晌又說,「你們在外面,父母不知有多操心。」 book18.org

我沒說話。 book18.org

「聽見沒?」她歪了歪腦袋。 book18.org

「聽見了。」我只能拖長調了。 book18.org

母親切了一聲。 book18.org

「那你剛剛去哪兒了?」許久,我終於問。 book18.org

「丹尼斯啊,給你奶奶買了點柚子,人家只吃酸的現在。」 book18.org

「還以為你上大堤上吃燒烤了。」我覺得自己瓮聲瓮氣的。 book18.org

「咦,你見我了?」 book18.org

「那可不。」我以為母親會扭過臉來,然而並沒有。當然,我也沒扭臉看她。 book18.org

「哦,來了個朋友,」余光中,母親捋了捋額前的頭髮,「找酒店,安排了住宿。」聲音很輕。她身上香噴噴的,不知是來自於香水還是化妝品亦或是什麼洗髮水、沐浴露之類的東西。我真說不好。 book18.org

我吸吸鼻子,好一陣才笑笑說:「不會是梁致遠吧?」這笑乾巴巴的,我也希望它能更生動點,但很遺憾——超出個人能力了。 book18.org

「啥啊?」母親問。她撇臉看了看我。 book18.org

我埋頭摳著手機,沒說話。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沒聽清。我不知道她右側脖頸處的斑痕是不是梁致遠留下的。甚至,我不知道那玩意兒是不是僅僅來自於我的夢境。 book18.org

「咋了?」母親又問。 book18.org

我抬起頭。她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光影中,脖頸細長而柔和,晚風溜進來,柔軟得似要化掉。近乎憋著一口氣,我說:「王八蛋,再他媽亂來老子宰了他!」也不是「說」,應該是「叫」,我感覺口水都在頭昏腦熱中噴了出來。 「說啥呢你!」母親在我胸前搗了一肘,勁兒不小,還真有點疼。之後,她像台遙控攝像頭那樣接連掃了我好幾眼,說:「呸呸呸,快!」 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是揉了揉眼。 book18.org

「聽見沒?」她作勢要再來一肘。 book18.org

我只能「呸呸呸」。 book18.org

母親切了聲,撇過臉去,一會兒又嘆口氣。「咋給你說的,別糟踐自個兒,有的小人啊……」她沒說下去,而是拐進了小區。 book18.org

我呆坐著,半晌沒說一句話。 book18.org

下了車,母親吩咐我從後車廂里拎東西,山藥、柚子、肋排、羊肉、酸奶、啤酒,大包小包,可得有三四十斤。我笑著問她咋知道我要回來,母親白我一眼,反問我洗手沒。我丈二摸不著頭腦。她怪我啥也不懂,「吊完唁不拿白酒洗洗手?」我打個嗝說洗過了,確實洗過了。然而這一劫還是沒能逃過。就我在廚房幫忙熱粥時,母親翻箱倒櫃找了幾根小紅繩出來,說明天再去殯儀館套胳膊上。沒問題,行啊,無所謂。誰知一碗粥沒喝完,她突然問我隨禮了沒。隨了啊,能不隨麼。她問我哪兒來的錢,我說借的,她眉毛一下就豎了起來:「喪禮錢能隨便借?真有你的!」 book18.org

第二天的火化儀式沒怎麼看,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差,而是這類生離死別的場面我確實喜歡不來,更何況王偉超他媽在憋了一天後再也憋不下去了。這位面紅耳赤的中老年婦女一度嚎得氣若遊絲、昏厥過去,在被抬到休息室後,又突破重重阻撓再次撲倒在冷藏棺上。她梗著脖子,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連一向穩重老練、甚至對兒子的朋友有些冷酷無情的老王都佝僂著身子,一個勁兒地抹淚。也就王偉超他哥尚能獨當一面。在火化搞了半個多鐘頭後,我進到後台給王偉超燒了幾盤磁帶,一盤盜版的Nirvana精選集,兩期自由音樂的附贈合集,一盤The pixes,正版的也有,《慾火中燒》和《上樓就往左拐》。這兒乎是我精挑細選的所有家當了。謹慎地擦乾淚,我才走了出來,經過火化窗口時並沒有停下。 book18.org

九八年記大過後,王偉超就被踢出了田徑隊,也沒比我多待幾天。據說中招前他曾試著報考本校的體育生,主攻短跑和三級跳,最後還是不了了之。畢業之前的多半年時間裡,我們難免要照幾回面,但彼此之間再沒說過話。唯一的例外是九九年初夏的體育加試,我和王偉超正好鄰組,各帶一個小隊。1000米測試前,我上主席台交名單時,他正在簽字,我只能站在旁邊等。簽完字,他冷不丁地轉身,沖我笑笑說:「待會兒你可跑雞巴慢點兒,別大伙兒都跟不上,那就去蛋了!咱這是考試,不是比賽!」至於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完全沒了印象,只記得哨子一響我就卯足勁兒狂奔,400米的跑道超了第二名多半圈兒,事後差點被老師批死,不知道這算不算王偉超的陰謀得逞? book18.org

墓園離殯儀館並不遠,只需從後門出去,沿著柏油路走上個一兩公里。沒有摔盆兒,沒有引魂幡,沒有披麻戴孝的賢子賢孫,沒有奏樂和鞭炮,沒有舞龍舞獅,沒有脫衣舞。只有稀稀落落的十來個人,頂著驕陽,在柴油機的轟鳴和農忙的粉塵下,順著農戶們空出的蜿蜒小徑,一步步進了慕園。骨灰存進了骨灰堂。我問這算不算埋了,呆逼們有說算,有說不算,所以王偉超到底有沒有入土為安我也說不準。回來的路上,一個收豬的三輪車側翻,不等收豬人爬起來,七八頭二師兄便邁過曬著小麥的柏油路,叫囂著往麥田狂奔而去。我們停下看了好一會兒,足足抽了兩三根煙。如果——我是說如果,能來瓶涼啤酒的話,那就更好了。 book18.org

當晚,哥幾個提了點東西,一起去了趟王偉超家。他爸不在,他媽在臥室躺著,他哥一個人擱客廳看電視。《大宋提刑官》,我以為這劇早播完了,沒想到還在演,真他媽長。點了煙,他哥便招呼我們吃水果,理所當然,沒人碰。臥室隱隱傳來說話聲,應該是有其他人在,不過他哥還是沖裡面喊了一嗓子,說誰誰誰來了。他媽好像應了聲,聽起來像鐮刀擦過了磨刀石。僵硬地坐了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聊了幾句。電視劇,平海和廣州,工作。他哥還在廣州做生意,具體搗鼓些什麼我也沒聽清,說是結婚兩年了,南方姑娘,至於這次媳婦和孩子有沒有跟回來我就不知道了。大部分時間裡他在抱怨廣州的種種缺點,說生意不好做,想回來發展什麼的,直到某呆逼提到那邊的娛樂業,他才笑逐顏開,說廣州的花花世界猴賽雷。大家都笑了起來,雖然有點傻。 book18.org

就在我們的笑聲里,王偉超他媽走了出來,被倆女的攙著。確切說是倆女孩吧,網臉的略胖,留著個波波頭,另一個臉型不好說,瘦瘦高高的,挺精神,就是頭髮太短,比我的長不了多少。說實話,這倆人有點眼熟,從她們一出來呆逼們的對視便知一二,不過我並未細想,或許是沒興趣吧。沒客套兩句,他媽就提起了王偉超,這當然在意料之中,只是此種意料完全忽略了嗓音的殺傷力。她現在一開口就讓人想到雪地泥坑裡打著滑的木軸輪子,粗啞、低沉,吱吱嚀嚀的。她說王偉超那天上中班,結果不到十點就回來了,先在自己房裡聽歌,聲音開得老大,後來跑到客廳看電視,鬧得更凶。他爸上廁所時說了他兩句,他倒沒像往常那樣頂嘴,但依舊我行我素。她出來時,王偉超在吃火腿腸,她說想吃啥不能做點,他沒吭聲,她就又回去睡覺了。早上也沒人管,中午喊他吃飯時……話到這裡恐怕是再也說不下去了,王偉超他媽仰著臉,眨巴眨巴眼,強忍著沒有落淚。但誰都知道,快了快了,像即將決堤的大江,積蓄的只會是破壞力。 book18.org

他哥癱沙發上,一連換了幾個台。呆逼說活塞贏了啊,他哥說贏了,韋德太菜逼。像是為了配合他的話,華萊士追著韋德來了一記驚天大帽。舉場歡騰。幾乎與此同時,他媽在倆女孩的安慰中慟哭起來。雪崩一樣的哭聲。我們挺直脊樑,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誰都沒說話。好在哭聲沒持續多久,他媽就抽泣起來,兩三聲後,她說:「……他還是一個人呀……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俺孩兒一個人可憐啊……得給他配一對啊……」說這話時,她左右開弓,死死拽著倆女孩的手,只瞧一眼我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就這一眼瞥過去時,短髮女孩也往這邊掃了一眼,雖然不知她在看什麼,我還是迅速移開目光,再沒撇過臉去。他哥總算對這位悲痛欲絕的中年婦女作出了反應,他說:「行了行了,瞎說啥啊,咋給你說的?啊,咋給你說的?」這麼說著,他把手裡的遙控器轉得飛快,簡直讓人眼花繚亂。 book18.org

安慰他媽休息後,我們便起身告辭。倆女孩也跟了出來。逼仄的樓道為這段昏黃的旅程提供了一些不錯的話題,幾個人嘰嘰喳喳的。我走在前面,始終未置一詞。然而,很快,圓臉女孩就叫住了我,她一連「哎」了好幾聲,說:「你是嚴林吧?」 book18.org

我腳步沒停,回頭倉促一瞥,說:「哦。」 book18.org

「真是一點沒變!」她笑了起來。於是銀鈴般的嗓音便迴蕩在樓道間,大晚上的,真談不上悅耳。她說她是xxx呀。說實話,臉是有點熟,但名字嘛,完全想不起來。不過我還是點頭,笑了笑。 book18.org

「你不早結婚了?」有呆逼說。 book18.org

「打聽得挺仔細啊,給你說吧,孩兒都快會打醬油了!」她又笑了起來,接著,喘口氣,又說,「猜猜這是誰?」 book18.org

我沒回頭,但能夠想像她的動作。 book18.org

呆逼們有些遲疑,她也沒等他們開口,而是快速點了我的名:「嚴林,猜猜這是誰?」 book18.org

我只好扭臉看了一眼。昏黃的燈光把一切都搞得很昏黃,除了燈泡周圍橫七豎八的廣告簽章,所有物體都是模糊的,包括短髮女孩,我覺得她可能笑了一下,但又拿不准。我笑著搖了搖頭,只想低頭快走。 book18.org

「還真不認識了啊,這是邴婕啊!我們二班的邴婕啊!」 book18.org

第七十六章 book18.org

表姐夫手藝不錯,天南海北的家常菜都能來一點,而且色香味俱全,我都有點懷疑他在部隊當的是不是炊事兵了。表姐剛好相反,對油鹽醬醋這些事她一竅不通,也就切根蔥剝個蒜還勉強湊合。怎麼說呢,人都有缺點,我總算髮現了她的短板,即便她跟陳瑤一致認為不會做飯對新時代女性來說只能算優點。陸敏的新房在十五樓,一梯三戶,南北通透,三室一廳一廚一衛,一百二十六平。她慶幸說幸虧買得早,打年初房價就蹭蹭地往上躥,半年長了小兩千,嚇死個人。我說漲價好,說明升值了呀。她就笑了,老實說,不知是不是季節的緣故,臉圓潤了許多。除了房,她還買了車,婚前一周剛提的別克,小一二十萬,全款。除了誇她是個有錢人,你還能說點什麼呢?她笑著白我一眼,說別拿她開涮,表姐夫也笑,卻不說話。這哥們兒是個只幹事不出聲的主,是好是壞吧,至少表姐喜歡。 book18.org

表姐夫給調劑到了某區公安分局戶政科,就差轉業手續辦妥後報道去了。對這個結果本人卻不大滿意,他說要是治安隊或巡警隊就好了,他報的就是治安隊,娘們兒一樣坐到那兒編門牌號太無聊了。我不知道這只是傲嬌,還是他獨有的一種炫耀方式。陳瑤吃著粽子,愣頭愣腦地表示贊同,陸敏樂呵呵的,直撇嘴。我從糖醋徘骨里掇了塊菠蘿,一嘴下去半邊牙沒了知覺。飯後表姐刷鍋,我自告奮勇也擠了進去。她說我還算有良心,比陸宏峰強。我笑笑,問她結婚啥感覺。她抬腿踢我一腳,說就是這個感覺。我又問濟州島好玩不,她說就那樣吧。想了想,我問平陽公務員工資現在啥水平?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你這又是房又是車的,」我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我哥轉業費才多少錢啊,可不得指望你那工資?」 book18.org

「嘿,還挺會盤算!」她臉紅彤彤的,一個勁地在盤子上打著轉轉,半晌才說,「給你說不著,免得教壞小孩。」 book18.org

我只能笑笑,其實我不過隨口一問。 book18.org

「公務員哪能光靠工資呀,」不想,很快她自己開了腔,也不抬頭,「接了點私活唄。」 book18.org

大概意思我明白了,甚至還有些不舒服,但我又不是真小孩。放好筷子,我終於問出了自己真正想問的那個問題。我故作隨意地說:「哎——我媽幫上忙了?」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我哥的事兒啊,轉業,我媽幫上忙了?」 book18.org

「那是。」她甩了甩頭髮,像頭母獅。 book18.org

我笑笑,啥也沒說,因為無論說什麼,都那麼不合時宜。 book18.org

步入六月份,各科都開始劃重點,到六月中旬基本就只剩停課自習了,好像那一摞摞書只是為這一個月準備的。刑訴課算是唯一的例外,多少能讓人在汗牛充棟中喘口氣,刑訴老師在檢察院干過七八年,出來後才幹的律師,簡單說就是有內幕消息的門路,總能隔三岔五地給我們撂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所以刑訴課能一度成為法醫課外最受歡迎的課,實屬正常——比如前一陣,他說佘祥林的賠償款不會超過二十七萬,果然,前兩天新聞報道佘祥林的國家賠償申請下來了,十一年冤獄之災二十六萬。再比如上個月,他說赴澳門賭博的貧困縣副縣長會拔出蘿蔔帶出泥,果然,除了副縣長掛職門,這貨還牽出了國土資源局的幾個孫子,最近,賭博親友團里又出了一位大拿——平陽市城投公司一副總。老師說,可別光看職位,這位副總的另一個身份是前省長xxx的親侄了,雖然xxx如今退了二線,在鄰省政協混日子,但他在本省某些領域的影響力可不容小覷。副總是根硬骨頭,要真啃下了,局面可就複雜了。 book18.org

當然,這類東西,基本上我們就圖一樂了,聽一新鮮。牛秀琴的來電也很新鮮,四月份的那通電話後,我跟她再無來往,兩人的關係己冷卻到遠房表親間該有的那種正常,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手機響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她可能手誤撥錯號了。一番猶豫後,我還是接通了電話,但沒敢吭聲。她也不吭聲,直至幾秒種後——在我幾乎要掛斷電話時,這老姨才問我咋不說話。我笑了下。「笑啥啊你,」她說,「出來吃個飯唄!」她用的是普通話。 book18.org

這什麼特色餐廳應該開業沒多久,害得我一通好找。按牛秀琴的指示,上了二樓,左手第一個包廂。一連敲了兩次門,總算響起了腳步聲。待腳步聲消失,又足足停頓了一兩秒,門才被拉開。牛秀琴笑盈盈的,她眨巴著眼,釋放出女人該有的熱量。是的,這是我的第一感覺。這老姨上身是件銀灰色的無袖對襟T恤,下身裹著條黑色高腰包臀裙,肉該在哪兒就在哪兒,特別是小腹,鼓囊囊的,繃出個三角形的褶子,只瞥一眼,我就迅速移開了目光。還好她說了聲進來啊,就扭身朝屋內走去。也許是色調搭配,也許是其他的什麼,牛秀琴似乎瘦了些,屁股肉的扭動中,腰顯得更細了,唯一的遺憾大概是平肩,此刻倆肩胛骨都坦在外面,看起來有些強壯。邁進門的一剎那,我還在盤算她那身到底是不是假兩件,然後耳畔便炸開一聲怪叫,與此同時腰眼給人捅了一下。本能地,我一哆嗦,傻逼就大笑起來,前仰後合,鴨子一樣。毛寸,大紅T恤,牛仔馬褲,金魚眼,下嘴唇很厚,笑起來時像是恨不得要抱著你親上一口——不是李俊奇又是誰呢? 老實說,如果是陳晨,我毫不驚訝,沒想到是李俊奇。他拽著我在桌邊坐下,笑意卻沒能止住,時不時地,這貨要癲癇發作般扶額顫抖一番。牛秀琴一臉正經,沒怎麼笑,她胸口白花花的,不知肉和項鍊哪個光芒更刺目一些。另一個女的倒是數落了老鄉好幾次,她用普通話說:「多大人了,沒個正行!」說這話時,她笑著沖我點了點頭。這人三十來歲,一頭齊肩短髮,杏眼小嘴鵝蛋臉,笑起來挺甜的。她可能穿了身連衣裙,白底紅花,又或者是旗袍,我也說不準,總之小巧玲瓏的,身材不錯。所謂特色大概就是這一盤盤切片內臟吧,碼得整整齊齊,很是養眼,沾醬吃,味道還行。調酒師當場調酒,酸酸甜甜的,過喉卻辛辣,勁不會小了。事實上,很快我就飄飄然起來,真是不好意思。大快朵頤的同時,我隨口問陳晨呢,說起來也是許久末見此人了。牛秀琴眼都不抬,只是切了一聲。「陳晨?」李俊奇歪著脖子,「陳晨當和尚去了!」這麼說著,他擺擺手,又大笑起來。 book18.org

「老姨請你吃個飯,你找陳晨幹啥?他埋單啊!」牛秀琴翹著蘭花指,手腕上的鐲子叮噹作響。我不知道這麼搞沉不沉。她換了新髮型,算是波波頭吧,不過有點長,挑染了幾縷紅色,臉確實比印象中瘦了些。 book18.org

我不知道說點什麼好,便沒說話。牛秀琴問了些諸如學習忙不忙啊這類屁話,作為回報,我問她跑平陽幹啥來了。 book18.org

「辦點事兒,」她嘆口氣,單手支著額頭揉了揉,「煩死個人。」這話有歧義,不知是事兒煩、我煩,還只是她心煩。很快,她仰臉笑笑,面向另一個女的說:「真是焦頭爛額的,前陣兒乳腺還出了點問題,這藥那藥吃得人頭蒙!」 於是我就掃了她的奶子一眼,相信李俊奇也一樣。 book18.org

她突然就笑著呸了一聲。 book18.org

另一個女的也笑。「當男的多好,」她看看我倆,「沒那麼多麻煩。」這句是平海話,還挺地道。 book18.org

「誰說的,睪丸癌知道不?疝氣知道不?」老鄉搖頭晃腦,打嗝一樣,「前列腺炎知道不?」我覺得他聲音有點高了。 book18.org

「少廢話,你脫下我給瞅瞅,沒準兒全給你治好了呢!」女的叉著腰,仰臉挺胸。 book18.org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李俊奇竄上椅子,繼而一把扒下了牛仔馬褲,沒有絲毫停頓。老天在上,即便這些人是在拍電影,也過於誇張了。百葉窗外光芒涌動,李俊奇佝僂著背,在黑粗紅潤的老二上輕撫一下,還撤完尿般即興抖了抖,這麼一折騰,本就半硬著的傢伙迅速槓了起來。此情此景光怪陸離,像二十世紀初那些怪物秀上的泛白老照片,讓我恍惚進入了某個異次元空間。好在兩位女士尖叫起來,又笑又罵,老鄉坐回椅子上,臉紅得像塊兜屁股布,卻難掩得意之色。李俊奇挺有本錢,大象鼻子一樣,特別是蛋大,我甚至懷疑這貨是不是真有疝氣。他讓來一根煙,慫恿我也試試,讓兩位施主檢查檢查。牛秀琴笑而不語,另一個女的罵了聲龜兒子,作勢要揍他一頓,我說:「靠!」我知道自己紅了臉。 後來,倆女的商量著一會兒去哪兒玩,言下之意是讓我倆作陪,我趕忙拒絕了,說有課。牛秀琴很不高興,她趴在扶手上,半翹著二郎腿,只留了個屁股給我。羞恥地說,我一下就硬了,我覺得自己憋得太久了。餐廳在學院路口,我和李俊奇等了一陣,不見公交車來,就冒著大太陽往學校走去。一路上瞎聊了幾句。我問他啥時候考試,他說考個屁,搞個畫交上去就行。「咱們都大三了啊!」他說。大三又如何呢,命不好的不還得啃課本?他說陳晨真當和尚去了,整天沒個影兒,遁世高人。老實說,對這廝我真沒興趣,偶爾問起他也不過是一個話頭。我問那女的是誰啊。 book18.org

「咋,想上?」 book18.org

「日。」我說。 book18.org

「那就日唄。」他又笑了起來。大熱天的,這老兄勾肩搭背,身高差還放在哪兒,搞得我無比難受。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是玩唄,怕啥,年輕不玩還等老了玩啊?畢卡索咋說的,當你有心想玩女人的時候就玩吧,這才是高見!哎——你倆的事兒我可知道。」 book18.org

「啥啊?」 book18.org

「牛姨啊,牛秀琴啊!」他笑得差點坐到地上,搞得我也踉踉蹌蹌,費了好大勁才掙脫開來。抹了抹汗,我站到樹蔭下,半晌才說:「日。」 book18.org

老鄉索性一屁股在青石上坐了下來,瞬間又給燙得爬了起來。他手舞足蹈了好一陣,說:「應該讓你們仨3P,我現場給畫一幅油畫。」他大概覺得這個點子很正,乃至笑得美滋滋的。 book18.org

此想法是如此荒唐,但還是讓我心裡小跳了一下,有些無恥了。在冷飲店買水時,李俊奇冷不丁地扛了我一把。「哎——」他說,「那女的你見過啊,忘了?平陽大酒店,大堂女經理啊,咱們平海的!」 book18.org

夏至到來之前,我總算搞掂了那篇名叫《司法判例和土地交易制度》的論文,其中艱辛自不必說,其他不論,單就在期末考的備考階段逼人就範,便足以一窺老賀的魔鬼屬性了。何況該論文想抄也沒得抄,我只能硬著頭皮自己寫,有點隨心所欲的意思,以至於最後從體例上講這還算不算論文我都說不好了。不想賀芳挺滿意,她先是從頭到尾瞄了幾眼,隨後一看就是十來分鐘。我去老賀辦公室時,李闕如恰好也在,同記憶中一樣,他坐在沙發上玩電腦。不等我湊過去,他立馬合上筆記本,問我幹啥。我只能「靠」了一聲。這逼說我論文要得獎了得請他媽吃飯,到時可別忘了他。我他媽的一拳夯死你個傻逼。老賀讓他閉嘴,說哪涼快上哪兒玩去。他沖我笑笑,拌了個鬼臉,敢情是幼兒園溜出來的二傻子呀。值得一提的是,幾十個案例中,城投公司頻頻露臉,光作為訴訟主體的就五六個,行政、民事、商事都有,更不要說它在好幾宗土地確權糾紛中的第三人身份了。既然沒少介入土地市場,那城投副總被國土資源局的哥們兒牽扯出來就太正常不過了。論文是寫完了,那一大摞複印資料我倒留了下來,不是為了什麼紀念意義,而是太沉,實在懶得扔,順手丟進了寢室壁櫃里。 book18.org

時間再緊,呆逼們也要忙裡偷閒,看看比賽,打打球,以及耍兩盤冰封王座。打遊戲基本都是在中午,飯後倆小時。大概就是六月二十二號,天陰沉得像裹了條濕棉被,我跟害了內風濕一樣手感極差,打了一局後,就退出聽了會兒歌。上QQ跟陳瑤聊了兩句,好半晌她才回,正打算開噴,我猛然發現母親的頭像竟然亮著。怎麼說呢,一種朗朗乾坤之下見了鬼的感覺,據我估計,自打出生這個號就沒被用過幾次,母親零星的幾個好友名字我都能記下來。倒不是不會打字啥的,母親的五筆比我溜得多,她只是懶得用,不習慣。註冊時我隨便給她起了個名字,「竹葉青」,竇唯的一張專輯名,可能也是一種酒,天曉得,反正現在變成了四個字,具體是啥就不說了,總之像他們那代人管用的呢稱一樣,文雅卻不可避免地迂腐,或者說傻裡傻氣。我問母親咋用上QQ了,許久都沒回應,反是陳瑤一個勁地催催催。 book18.org

「還沒上課呢?」有個兩三分鐘,她才來了一句。 book18.org

「這才幾點?」 book18.org

「哦,複習得咋樣了?」果然。 book18.org

「還行吧。」 book18.org

「別老往網吧鑽,是在網吧吧?」 book18.org

對著閃爍的光標,我竟不知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人哩,跑了?」 book18.org

「在呢。」 book18.org

「我下了啊。」她說,很快又補充一句,「好好複習!」 book18.org

直到她頭像暗淡下來,我都沒能把那個「哦」發出去。又是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book18.org

我知道陳瑤她媽會再來找我,但這一天真的到來時還是有些吃驚。這次是在考試之前,有些不厚道。依舊是老一套說辭,陳瑤的想法,她的過失,以及我這個障礙。她質問我還有什麼比幫助一位女孩實現夢想更可貴呢?我不置可否。我覺得她的表述太過書面化,讓人緊繃,感覺不舒服。她晃著小勺子,說不要再耽擱她了。她媽本來要請我吃飯,我拒絕了,她就找了家冷飲店,還行吧,起碼涼快。這位女士穿了件黑色背心裙,上面點綴著一些貝殼和花骨朵,至於是刺繡還是畫上去的,我就說不準了。我想說的是,每次她抬起右臂,我都會不可避免地瞥見她的胳肢窩,那裡嫩得像撲了粉,或許也正因此,其間斜著排列的三顆小痣顯得極為突出而生動。我老覺得自己是在跟它們說話。或許是我的恍惚引起了她的不滿,女士的語調變得凜冽起來,她控訴我自私,說要真為陳瑤好,就應該放手,而不是流氓一樣死纏爛打。這就他媽有些過分了,我說可以啊,我又沒攔著不讓她走。她媽翻翻眼皮,卻沉默下來,開始埋頭舀盒子裡的冰激凌,有些瘋狂。持續了十來次後,她猛然抬起頭來,說:「你這人怎麼這樣!」 book18.org

她這一叫,周圍的目光都掃了過來。我只能硬著頭皮說:「我怎麼了?」 「怎麼了?」她拍拍桌子,「我直接找你父母,找你媽去!給臉不要臉!什麼東西!」 book18.org

我突然就想扇她的臉。我並不拒絕交流,但現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扇她的臉。 book18.org

「張鳳蘭是吧?好好好。」她胸膛起伏著,並不雄偉,周遭的目光卻越來越亮,像是誰在我們頭項罩了個凹面鏡。 book18.org

我只能笑了笑。我張張嘴,剛尋思著說點什麼,一坨香甜的糊狀物就飛了過來。我壓根沒意識到去躲。終究還是大意了啊。 book18.org

這事我當然不會跟陳瑤說,她媽有沒有說就不知道了,不過至少據我觀察,陳瑤並不知情。六月二十七日,即馬刺奪冠後的第三天,期末考開始,一搞就是六天。等我們考完,大一、大二才開始,陳瑤考四天,從三號一直到七號。繼八月份醉灑大鬧系輔導員之後,大波就全校聞名了,至今校園BBS里還流傳著他身著四角內褲在校門口四仰八叉的動感照片。對此他本人的看法是,還不錯,夠朋克,而且畢業證學位證哪個也沒耽擱,不就記個過嘛。這貨在排練房樓下租了間房,一直沒走人。這陣兒,不時教唆著樂隊重整旗鼓,「起碼臨走撈點錢嘛!」他說。 book18.org

陳瑤考完的第二天,我們到平陽醫學院附近演了一場。這兒就仨學校,倆都是大專,跟東大學城肯定沒法比,但架不住醫學院人多啊,別看名字一般,它有好幾個專業在亞洲都名列前茅,東南亞留學生不要太多。跟我們那兒考試期間的寂寥不同,這裡人很多,邀請我們來的是個移動門麵店,搞什麼促銷活動,也沒舞台,就門口一戳,唱了仨鐘頭,蔭涼地也差點把人給熱死。好說歹說,店主給了四百五。揣著血汗錢,在街上逛了一圈兒,大波突然提議到醫學院食堂啜一頓,他說這兒的什麼什麼菜很牛逼,以後再想吃怕沒機會了。瞧那老淚縱橫的模樣,沒辦法,只能依了他。邪門的是大食堂只用飯卡,給現金不要,我們就笑了。飢腸轆轆地晃了一陣,總算找到個願意拿飯卡換現鈔的雷鋒,剛刷完卡轉身,我就看到了邴婕。黑T恤、熱褲、白拖鞋,頭髮還是很短,跟個小男孩似的,她也是剛打完飯。兩人都愣了愣。還是邴婕先走了過來,她笑著問我咋在這兒,我撈撈背上的琴,又不由自主地撓了撓頭。 book18.org

那天打王偉超家樓道出來,圓臉追上我問是不是在平陽上學,我點點頭,她拽著邴婕的胳膊說:「她也在呀!」我沒問她在哪個學校,我甚至沒敢或者說不想看她。事實上,在王偉超家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誰,儘管這個人的變化是如此之大,跟記憶中完全不同。邴婕也沒說,她似乎不太愛說話,我記得在樓道里她只是「呀」了一下,圓臉道明身份,呆逼們大聲驚呼時,她也只是說了聲:「不會吧?」但圓臉難纏啊,她擲地有聲地告訴我邴婕在平陽醫學院讀大二,僅用餘光我也瞧得見後者在不間斷地掐著前者的胳膊。圓臉作為一名已婚婦女,堅強得連一聲都沒叫喚。 book18.org

吃飯時,邴婕坐在我身後,大概兩桌的距離。對面的陳瑤兩眼像個探照燈,滴溜溜地轉來轉去。哥幾個問這誰啊,特別是大波,完全是一副沒見過女人的鱉樣,陳瑤樂得參與其中,愉快地渾水摸魚。我能說點什麼呢,我說就是一初中同學,好幾年沒見了,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邪了門了。「那可真是有緣啊。」陳瑤說。呆逼們都笑了,我從未聽過如此粗俗不堪的笑聲,簡直想跟這些人絕交了。關鍵是我們這副模樣放到邴婕眼裡,她會怎麼想,這頓飯吃得人如坐針毯、汗流浹背。也不知過了多久,陳瑤踢踢我,說:「人走了。」過了兩分鐘,她又說:「往這兒來了。」她不說倒還好,一說我幾乎能感受到邴婕在步步逼近。我不知道自己什麼表情,但陳瑤緊繃著臉,呆逼們興奮得渾身都在發抖。終於,她在隔一張桌子的地方停下,說:「先走了,嚴林。」我驚愕地抬起頭,迅猛地點了點。 book18.org

四五天吧,搞了三場演出,完了大波說他要回老家玩幾天,想想以後怎麼辦,他爹在當地有個煉油廠,破敗是破敗,好歹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貨又把母帶拎了過來,他囑咐我保存好,搞壞了跟我拚命。老實說,要不是估摸著將來能給王偉超燒一張,這玩意兒我現在就一把扔了。陳瑤一連幾天都給我擺臉色,不冷不熱,有時候晚上吃飯時她競能一句話都不說,這己非一般境界所能比擬。有話要說時,談的也都是邴婕,好像我床上即刻就躺著一個女的,名字叫邴婕。問起問題來更是五花八門、無所不包,但實話實說,這些個疑問百分之九五我都解答不了,我建議她問老天爺去更現實一點。當然,誰都知道,這是偽裝。送別大波那晚,我們在山寨青島啤酒城喝得暈頭轉向,陳瑤來得很晚,過來時已經有點高了,我問她在哪兒喝了,她說:「要你管!」好吧,在呆逼們的叫好聲中,她開始跟大家拼酒,半輪下來臉就青了。傻逼們立馬蔫了。我撈著她在水溝邊大吐特吐,不遠處挖掘機嗡嗡作響,我們頭頂的土山沒準就是它堆出來的。我不記得陳瑤吐了多少,因為我也是頭昏腦脹,幾乎是跪坐在地上,只記得她在瘋狂噴射的間隙說了很多話,她說為什麼這麼難,活著為什麼這麼難,說妹妹苦,說殺人為什麼算犯法,「你不是學法律的嗎?」她扯著嗓子,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最後她質問我為什麼不問問她,「懦夫!」她說,她抱著我拚命地捶打,完了一口吐在了我背上。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仿佛挨了一刀。而陳瑤額頭沁涼,像一塊即將融化的冰。 book18.org

第七十七章 book18.org

聽說我決定在平陽某律所實習後,七月中旬的一個周六,母親來了一趟平陽。除了被褥衣物,她還捎了點零食、土特產,前者給陳瑤,後者當然歸老賀。當天下午,母親在校賓館請客,一起吃了個飯。沒辦法,整個大學城都空空蕩蕩,連校賓館都半死不活的,老賀說每年最煩的就是這會兒,吃個早飯都難,啥都得自己做。我差點告訴她,我媽從來都是自己做,買早餐?沒有的事兒。除了老賀、陳瑤,與餐的還有李闕如,以及我們的鼓手。母親說要還有其他落單的同學,一起喊過來得了,我問她啥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老賀說企業家當慣了都這樣,這麼說著她嘿嘿地笑了起來,大夥也跟著笑,我大概也只能笑了。其實考完試,母親沒問我啥時候回去,我就知道事情不對了。果然,沒兩天老賀就聯繫了我,她給了四個選項,平海法院、平海律所、平陽法院、平陽律所,猶豫一陣,我還是選了第四個。 book18.org

母親夸李闕如長得好,有佛性,轉臉又說,跟大姑娘似的。後者臉蛋紅撲撲的,像真是言語間就變了性,他眨巴著大眼,一副欲占又止的嬌憨樣。老賀自然是美滋滋的,哪怕她連連擺手,怪母親謬讚。我卻忍不住想笑。確切以及坦誠地說,李闕如很富態,皮膚比大姑娘都要好,水靈水靈的,至於佛性嘛,我只會想到他老二上的那串珠子,大概是佛珠給捻到雞巴上了吧。李闕如難得舉止文雅了一回,倒不是說以前多粗硬,而是毛躁,就那種你一眼瞅上去就知道起夜比較多的人,今天倒謹言慎行、安安靜靜的,起碼沒分分鐘被他媽教導閉嘴。席間這貨甚至秀了段英語,從詞根上講了下加拿大特產熏鮭魚與日式刺身吃法的區別,老實說以我這剛過英語四級的水平確實聽不太懂。我甚至懷疑這一段老賀是不是跟兒子在家裡排練過。母親說留過洋的就是不一樣,活學活用。老賀臉埋在盤子裡,我也不知道她是在哭還是在笑。 book18.org

母親說七月中下旬到八月初有個中國曲藝節,在杭州、南京、昆明、北京等多地舉行,四十多個劇種,兩百多個節目,鳳舞劇團作為幾個主要評劇團之一也要參與整個系列演出。其實就是抱團巡演嘛,小算下也有二十天,「不會一跑就這麼多天吧?」我問。 book18.org

「想啥呢,」母親笑笑,「演兩場歇三天,要連軸轉可不得把人累死!」這麼說著,她抿口酒,隨後對陳瑤悄悄說了句什麼,耳垂在頭部的晃動中亮晶晶的。 book18.org

是的,母親戴著耳釘,難得一見。其實她一直有耳孔,床頭櫃的椿木老匣子裡還有對銀耳墜,但幾乎從未戴過,不知是否跟當年教師著裝規範有關。記得老早,上小學的時候吧,母親老讓我拿棉簽給她通耳孔,說兩星期不動就會自己長上。現在想來,何止耳墜,她連戒指都很少戴,父母結婚那會兒興老三件,沒有首飾什麼的,戒指、鐲子和那對耳墜據說都是三周年時補的。奶奶說那時百貨商場有銀匠,自己拿銀鎖去,現溶現打,母親這一套下來光加工費都出了幾十塊。但這些,終究是壓箱底的東西,一般沒有拿出來示人的必要。我一度以為首飾就是放在匣子裡看的,直到初一時見某位同學的母親戴著戒指才意識到事情並非如此。記得跟母親談起時,她說整天捏粉筆寫字,戴啥啊戴。至於現在,這些做工粗糙、樣式陳舊的老古董大概也只能用來壓箱底了。 book18.org

飯後送別老賀,我和陳瑤陪著母親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大學城裡散了會兒步。天還是很熱,蟬瀕死地叫,老榆樹融化般淌出一種褐色汁液,又一路滴到地上,無比噁心。我們在路邊看台的屋檐下走,這裡好歹有風,儘管偶爾會有一些不堪入目的垃圾強行掠入視線。母親穿了件長款印花連衣裙,及腳踝的裙擺在行進中舞個不停,透出裡面的黑色襯裙和兩條白腿。我跟在後面,總能看到那倆柔軟的腿窩子,它們在有些發紅的天色下幾乎要透出光來。此種感覺無比怪異,我只好抹抹汗,快速擠到了兩人前面,為此還挨了陳瑤一句奚落,她呲牙咧嘴地說我沒眼色。母親只是笑笑,沒說話,黑色短袖小V領很緊俏,加上裙子的高腰設計,使她的下身長得有點誇張。陳瑤一路嘰嘰喳喳,恨不得拍拍翅膀飛到樹杈子上,跟上次見母親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她們偶爾說些悄悄話,當然,我也無意細聽。我問參加那什麼曲藝節有沒有錢拿,母親說就是個辛苦錢,畢竟公益性質嘛,傳播個文化啥的。「不過——」她笑笑,「至少能提高點劇團的知名度,還能給咱學校打打個告,對不?」 book18.org

樂隊也跟過演出,所以這個節那個節的說什麼公益性質都是騙傻子,畢竟觀眾是買票進場嘛,不過既然母親這麼說,我也沒好意思噴。 book18.org

「咱可是唯一的民營劇團啊,知名度啥的別家不在乎,對咱來說可是稀罕寶貝。」大概瞧出我的不忿,母親又說。 book18.org

此話倒是在理,不過我並沒有急於承認,而是望向不遠處的公廁:「陳瑤是不是掉裡面了?」 book18.org

「有點正行!」母親皺皺眉,瞬間又笑逐顏開,她靠近我悄聲說.「哎,我覺得陳瑤不錯。」 book18.org

「知道啊,你不早說過了?」 book18.org

「說真的。」 book18.org

我沒說話。母親的五官輪廓在眼前放大,像一朵朵飽滿的花。她應該只是化了點裸妝,雙唇卻紅紅的,嬌艷欲滴。逆光中,我能看到她臉上的絨毛,甚至眼角的幾縷魚尾。如雲青絲下,耳垂珠圓玉潤,耳釘呈順時針的波浪狀,正中閃爍著一些微小的晶瑩顆粒,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鑲鑽。 book18.org

「聽見沒?」她捅我一肘。 book18.org

我誇張地「嗷」了一聲,隨即笑了笑。 book18.org

「對人家好一點。」 book18.org

「知道了,煩不煩?」 book18.org

母親切了聲,往樓梯踱了兩步,又轉身走了回來。 book18.org

「耳釘不錯。」 book18.org

她笑笑,不說話。 book18.org

「挺好看的。」 book18.org

「是吧?」 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伸手捏了捏。這麼搞什麼意思,鬼知道。 book18.org

「哎——」母親皺皺眉,迅速撇開了臉。 book18.org

「摸摸是不是塑料的。」是的,我承認自己聲音有些發抖。 book18.org

「呸。」母親白我一眼,撇了撇嘴。 book18.org

我突然有種把她攬入懷中的衝動。當然,這麼搞太誇張了,僅是想想己足夠誇張,令人汗如雨下。我沖公廁方向喊了一嗓了,陳瑤沒回應。我摸摸兜里的煙,沒敢掏出來。「我爸給買的?」有個兩三秒,我才問。 book18.org

「你爸哪有那閒心呀。」 book18.org

「那——」 book18.org

「自個兒買的唄。上次錄節目,頒獎那次,硬是被人貼了一對假的。」她吐口氣,很快哈哈大笑起來。 book18.org

我也咧嘴意思了一下,等她不笑了,我說:「再過生日,我買項鍊。」我沖她胸口指了指。 book18.org

母親的V領看起來空空落落的,以前倒從不覺得。 book18.org

「行了,光吹牛,媽啥時候輪到你養活了?」 book18.org

我剛想著攢兩句俏皮話,陳瑤出來了,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看來是被裡面的美妙景象成功薰陶了一把。母親拎拎包,沒有必要地後退了一步,她看看陳瑤,又看看我,說:「你奶奶可想你,啊,過一陣兒就回家看看。」這麼說著,她又轉向陳瑤:「說的是你倆!」 book18.org

七月十八號正式封校,老賀給我弄了張通行證,又給找了一個空宿舍。應該是個研究生宿舍,一樓,四個鋪,陽台的防護網上銹跡斑斑,爬牆虎遮天蔽日的,連順著水管的半面牆都冒著綠茵茵的青苔。老實說,有點陰森森的。但老賀說將就一下吧,有空調的可不好找。我差點說沒空調也行啊,但如你所知,老賀壓根不會給你什麼其他選項,如果她事先已經替你作出決定的話。我也想過搬出去住,起碼會陳瑤方便一點,除了置辦行頭的錢,母親還多留了幾百塊,不知裡面有沒有房租預算。可惜找了一通,才發現「有空調的可不好找」並不局限於學生宿舍,而這時天已熱得能蒸螃蟹了。於是我就發現了爬山虎的好,除了晚上蚊蟲多點,這裡簡直是個仙人洞,大部分情況下連空調都不需要開。陳瑤溜進過幾次,有次正搞著,被宿管敲了門,慌慌張張地把人藏好,結果大傻逼只是送了本防火宣傳手冊。 book18.org

在律所實際要比在法院鬆散一些,有事去,沒事就歇。陳瑤經常領著陳若男來找我玩,在律所附近就看電影、逛商場,在學校就打桌球、彈琴,再不就到西湖釣魚,當然,不管幹什麼,於我而言沒有太大區別,次數一多,我便自然而然地認識到自己保姆的身份了。有次陳瑤不知從哪兒搞了對網球拍子,我們就頂著驕陽到場上浪了一回,不想一次就上了癮。羞愧地說,以前我一直覺得網球是項娘炮、甚至帶有色情意味的運動,後者或許要歸功於那些身著背心超短裙以高分貝嬌喘的網壇女星們,比如莎拉波娃,誰曾想到這只是一個美麗的誤會昵。大暑那天,我們仨去看了《頭文字D》,說實話,傻裡傻氣的。陳若男也不喜歡,她說周杰倫太醜,應該讓胡歌來演,姐姐笑得垂頭直抹淚。啊,這位少女喜歡仙劍,喜歡李逍遙,喜歡周筆暢,以及理所當然地討厭李寧春。她剪了個周筆暢式的髮型,架了副黑框眼鏡,像大街上那些熱情洋溢的粉絲一樣,數次叮囑我一定要在哪天晚上為她心愛的偶像投上寶貴一票。哪怕懷疑她是否真的近視,我還是點頭如搗蒜。 book18.org

關丁她們母親的事,我小心翼翼地問過陳若男,不想小姑娘倒是亮敞,她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她全都知道,而且比她姐知道得更早更全。「你可把我媽惹毛了。」她不高興地說。 book18.org

這話有點不論理,所以我以理據爭地說:「不會吧,我一單純的受害者,怎麼就把你媽惹毛了?」 book18.org

「我媽說你朝她吧唧嘴。」 book18.org

「你吃東西不吧唧嘴啊?」 book18.org

「還冷笑。」 book18.org

好一會兒我才明白她這半截話啥意思,我笑了笑,問:「是這樣?」 book18.org

「那誰知道啊,」她扶扶眼鏡,「反正你是把我媽惹毛了。」 book18.org

「那是你媽脾氣大。」 book18.org

她沒了音。 book18.org

「你想啊,我一受害者……」 book18.org

「好男不跟女斗!」她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book18.org

厲害,搞得我啞口無言。半晌,我說:「你媽身手挺利落的,就是冰激凌可惜了了。」 book18.org

她立馬笑了:「你以為呢,我媽以前可當過警察。」 book18.org

「真的呀,片兒警吧?」 book18.org

「刑警。」 book18.org

「你知道啥是刑警不?」 book18.org

我以為問住她了,不想沒一會兒,她說:「刑警就是刑警唄,還啥是刑警。」 book18.org

陳若男告訴我,她可能真的要去澳洲了,考雅思的話會再等半年,要是不考,秋天就會過去,到那邊讀高一。她說她不太想去,姐姐想讓她去,她想讓姐姐也去,姐姐又不太想去,「不,要不是因為你,我姐早就想去了。」這麼說著,她眼圈都紅了。我真不知該說點什麼好。「對我姐好點。」最後她說。 book18.org

要說蹭飯,無非兩個地點,老賀那兒或者陸敏那兒,當然,後者更多些。剛放暑假那會兒,可以說是隔三差五地往那兒跑,連陳若男都帶去過一次,後來慢慢就不想去了。原因嘛,一是老蹭飯也不好意思,二是表姐夫實在有些悶,說句不好聽的,像個賭氣的小媳婦。當然,這話指的不是脾氣,事實上表姐夫脾氣很坦,坦到難得一見,還是個全能王,不管洗衣做飯還是揉捏捶打抑或是一些常見的體育運動,他都能來兩下。就是話少,用表姐的話說她就喜歡這種性格的,但「在社交方面老公需要弄弄」。也就喝了點酒後,那對濃眉下的小眼會刷地亮起來,他會在沙發上正襟危坐,跟你緬懷他那波瀾壯闊的軍旅生涯。那是過去,是高峰,是輝煌,被無限放大後,裱到了金燦燦的相框里。現實呢,他說他煩透那些無聊至死的案頭工作,狗屁戶口本、門牌號,為什麼不索性交給派出所去做呢?為啥非要找額們昵?「球!」他說他發現了一個秘密,即我國的公安部門職能規劃非常不合理,他有更好的方案。一般情況下,這個時候電視里總是播著《超級女聲》,要不就是相關花邊或者重播,表姐多半會敷著面膜躺在貴妃上。她看著他吹,偶爾笑笑,卻幾乎從不插嘴。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和諧還是不和諧。 在律所跟的師父四十來歲,西政本科,勉強算老賀的師弟,說是人脈很廣,可跟著他也沒吃過幾頓好的。相反,他總喜歡帶著我到各機關食堂蹭飯吃,碰到熟人調戲,還要死皮賴臉地懟回去,可以說相當勵志了。老賀說所里近一半律師都是他帶出來的,包括年齡比他大的,也許吧。對我,他也就問個名字、學校,談了下老賀,隨後就沒什麼話了。有事嘮嘮叨叨,沒事愛理不理,問個問題,答對了是你應該的,答錯了立馬嗤之以鼻。法庭上也一樣,對對方當事人、代理人就不說了,連對法官他也是看臉色,軟柿子照捏不誤,硬角色可勁跪舔。綜合來講,算是一名全面性人才吧。大概就是大暑前一天,打子午路經過時,他突然問我住哪兒。愣了下,我說學校宿舍啊。他問那女朋友咋辦。我不明白他啥意思。「沒女朋友?還是——不在平陽?」 book18.org

我笑笑,沒說話。 book18.org

「嘿!」他看看我,耷拉了一下眼皮,「反正啊,最近別往賓館去,不管是啥旅館了、酒店了,都不要去,宿舍能湊合就在宿舍湊合唄。啊,除非你說你只住那幾個五星酒店。」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掃黃唄,剛那三星級酒店前兩天就被掃了,別瞎搞——別瞎搞——」 「哦。」我說。 book18.org

「還有那什麼,迪廳,KTV,能少去就少去,免得到時惹一身騷,有理說不清。」 book18.org

「哦。」我又說。 book18.org

當然,他是多慮了,沒幾天,陳氏姐妹就飛澳洲避暑去了。陳瑤略帶歉意地說過一陣就回來。她不該這麼說,沒有必要,反而搞得人分外尷尬。她們走那天是周三,周四上午十點二十一分,當我從某區基層法院訴訟主樓下來時,在立案大廳正門口碰到了梁致遠。確切說是撞上,他手裡的幾頁紙落得滿地都是。我一面道歉,一面撿,再抬起頭時才發現不對勁。梁總也很驚訝,以至丁足有一兩秒那抹司空見慣的自信微笑才回到他的臉上。他先是「啊」了一聲,然後說:「哎——」你知道的,那種螺旋式上升的「哎」,通常用來表達驚喜之類的情緒。我捏著他的兩張紙,猶豫著是否該讓它們再自由落體一次。梁致遠問我幹啥來了,繼而問我咋沒回家,人概是知道我不屑回答,很快,他又自問自答,說:「實習的吧?辦案了?」 book18.org

我沒搭理他,但也沒讓那兩頁紙再次飛出去。推開玻璃門,我匆匆而過。不想,梁致遠索性追了出來,屁顛屁顛地,扯著嗓子喊。三三兩兩的目光使我不得不停了下來。他大喘著氣,說有事跟我說。我說我也有事,正趕著呢。他掏紙巾出來擦汗,說真有事。我往花壇的蔭涼地走了兩步,問啥事。他不遠不近地站著,抬手看了一眼表,說:「喝個茶,不耽擱,不耽擱。」 book18.org

熱茶沒有,瓶裝綠荼倒是有,想換其他口味的,還有茉莉花茶。梁總要了瓶常溫的,並沒有擰開。我不客氣地要一罐冰鎮青島。馬路牙子上有風,但還是熱浪滾滾,頭頂的遮陽傘可笑得像個燒餅圈。對這個環境,梁總顯然不太滿意,他坐小板凳上左顧右盼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祈求老天爺能來個驚天巨變。遺憾的是,除了飛馳而過的汽車排出一縷尾氣,什麼也沒發生。他解釋說他是跟法務和律師一塊來的,那倆人去了哪哪哪,他怎麼怎麼一通好等,但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呢。老實說,他胖了點,右耳側有了幾絲白髮,相信扒開會看到更多,我不知道他只是忘了染呢,還是過去的兩個月里開始加速衰老。大背頭依舊,但稍顯凌亂,啊,風吹亂了我的頭髮。「啥事兒說吧。」喝完啤灑,我才開了口。 book18.org

梁致遠也開了口,但並沒有說話,他呲了呲牙,繼續張大,又指了指上顎。牙挺整齊,在這個年齡段的人里也還算白,特別是門牙往右的三顆,白得閃光。至於咽喉,那是個黑洞,我們所有人都一樣。我不明白他什麼意思。還好周圍沒啥人,攤主在一旁躺椅上眯著。我真怕被當成神經病啊。「折了三顆牙,」他聳動著臉皮,沒什麼表情,語調更是低沉冷淡,「右上顎骨裂,口舌挫傷。」說到這裡,他突然笑了,繼而把舌頭伸了出來,舷耀般地讓我看那條淺白色的弧狀線條。「縫了八針。」他不自覺地吞了下口水,與此同時右手比劃了一下。有些滑稽。但罪狀還沒列完,他開始講流了多少血、怎麼固定上顎、怎麼拔牙補牙、舌頭像抹布以及臉如何如何腫了快一個月。「聽我說話,是不是大著舌頭?」他笑笑。 book18.org

「想說啥?」 book18.org

「想道個歉,想給你媽道個歉,」他摘下眼鏡,又開始拿紙巾擦汗,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汗如何在褶子裡被瞬間吸干,「當面大概是沒指望了,就是心裡不踏實,你媽……」他戛然而止,垂頭好一會兒都沒發出聲音。 book18.org

我想立馬走人,胸腔里卻似要爆炸一般。 book18.org

他垂著頭,一言不發。 book18.org

我站起來,又坐下去,隨後一顆顆地解開了襯衣扣子。 book18.org

這個頭髮濃密的中年男人就那麼支棱著腦袋,像個陽光下的太陽能鍋蓋。我以為他睡著了。許久,仿佛充滿了電,他總算戴上眼鏡,開始說話。夏日正午的風有多碎,他的話就有多碎。這貨嘮嘮叨叨的,說起和母親的種種過往,如何相戀,如何陰差陽錯地各自成家,再次聯繫上母親時的驚喜以及失敗的婚姻中他對母親的眷戀乃至慾望。他聲音不大,而且越說越低,偶爾沉默,吞咽幾水,輕咳嗓子,最後總算擰開了那瓶康師傅綠茶,仰頭就是多半瓶。路人的圍觀和手機鈴聲都沒能阻止他說下去,我作為一個聽眾卻沒由來地臊得厲害,以至於那些在心裡積鬱己久的疑惑都沒機會拋出來。 book18.org

梁致遠說他不敢奢求原諒,只是懇請我能代他說聲抱歉。他又笑笑說,其實說這些挺沒意思的,再多話也不是理由。太陽升到正頭頂時,他站起身來,半勾著我的肩膀說:「你也不小了,社會上都是啥人也該知道,以後不管發生什麼,照顧好你媽,別讓她受苦。」說這話時,梁總幾乎啞了嗓子。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即興表演,但無疑此刻三千張老牛皮被磨穿了一個洞。他說的對,千言萬語也不是強姦的理由。所以我飛起一腳,踹在了他的肚了上。 book18.org

關於梁致遠這個人,老賀跟我談起過,怎麼開的話頭沒了印象,但她那些川味重油葷菜的味道真是沒的說。她說這人嘴甜,但缺乏責任感,到底靠不住,上學那會兒她就瞧在眼裡了。這就有點不實事求是了,也不知道去年跟梁總處對象的是哪個?她說梁致遠留校當過幾年老師,老婆似乎也是師大的,八十年代末下海淘金潮時,他辭了職,去海南炒房,鼎盛時期也曾握有十來套房產,但免不了最後一無所有。九十年代初回到平陽後,進某大專當了兩年老師,天性閒不住,又搞過出版業,還是沒啥起色,直到後來進軍了房地產。我以為她指的是建宇,不想老賀不以為然:「你以為巨無霸咋來的?還不是大魚吃小魚?建宇前身是啥,城建局二建,梁總是跟對了人。」 book18.org

每個下午六七點鐘,如果在學校的話,我一定會到網球場上扇兩拍子。多數情況下沒什麼人,只能自己練發球。倒是李闕如被他爹打發去夏威夷之前,跟我搞過兩局。這逼很喜歡莎拉波娃,他甚至能抖著一身肥肉惟妙惟肖地模仿她的叫聲,除了誇他天賦異稟,你還能說點什麼呢。老賀想讓兒子減肥,可老賀自己就不減肥,李闕如能在跑步時溜到網球場上已算難能可貴。所以八月初的一個傍晚,當汗流浹背的李闕如打開深綠色的防盜門,現身眼前時,我真的是大吃一驚。那天受師父囑託,我給老賀捎了兩本台版書,大熱天的,平常她都在家,也就沒提前聯繫。誰知「噔噔噔」地上了樓,敲了半天門,沒回應。我只好給老賀打了個電話,摩托羅拉的經典鈴聲在屋裡隱隱響起,偏偏沒人接。好在很快室內響起一串沉重的腳步聲,我也沒多想,誰知來開門的是隻身穿著個大褲衩的李闕如。他比想像中的要白,要胖。我不由自主地「靠」了一聲。他也「靠」,邊「靠」邊喘,邊把那身肥油滴得到處都是。我問幹啥呢,這一身汗。 book18.org

「跑步啊。」 book18.org

如他所說,客廳拐角擺著一台跑步機,應該是新買的吧。 book18.org

「夠勤奮的啊。」 book18.org

「那是。」他戴上耳機,很快又摘了下來。 book18.org

「賀老師呢?你媽呢?」 book18.org

「洗澡啊。」他指了指衛生間。我這才聽到水聲。 book18.org

我問他啥時候回來了,或許這才是我見到他時驚訝的原因吧。 book18.org

「早上五點多。」李闕如總算笑笑,然後「靠」了一聲。他走向跑步機,卻只是一屁股坐了下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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