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 (54-90)作者:氣功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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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54-55) book18.org

作者:氣功大師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第五十四章 book18.org

似乎直到進了小區母親才想起陳瑤,她問我咋一個人回來了。說這話時,她撇過臉來,嘴角總算盪開一抹柔和的弧度。大概是沒怎麼化妝,母親臉色有些蒼白,右眼坡甚至略顯浮腫,只有塗了裸色唇膏的雙唇亮晶晶的,生動依舊。她暢懷穿了件中長款黑羽絨,難得地扎了個馬尾——潦草,卻一如記憶中那樣一絲不苟,你能看到光潔的額頭上方因緊繃而發白的頭皮。然而說不上為什麼,這種緊繃讓我沒由來地心生警惕,一時竟無言以對。「咋了?」母親找著車位,也不看我,「吵架了?」 book18.org

「哪能啊。」我下意識地揉揉眼,從鼻孔里響亮地噴出一口氣。 book18.org

母親嗯了聲,也沒細問。甚至她有沒有「嗯」,我都說不好。這讓我頗感意外,準備好的長篇說辭瞬間變得荒唐可笑。直到熄了火,她才扭臉沖我笑了笑。已近正午,蟹黃般黏稠的陽光透過茶色玻璃變成了淡寡的魚肚白。在這種皺巴巴的、如同被水浸泡過的光線中,連母親的笑都變得淡寡起來。於是唇瓣上僅有的那抹亮色也透出了幾分暗淡。 book18.org

其實這一路上,母親攏共也沒笑幾次。第一次是住長途站大門口,一如以往,她俏生生地站著,見我出來便招了招手;第二次是駛上了環城路,我問她生日禮物收到沒,她笑笑說都戴兩天了,末了誇我眼光還不賴。後兩次如你所見。甚至——我突然意識到,除了談到奶奶的病情和接了兩通電話外,她的話也不多。當我那些省城大學裡稀奇古怪而又故作誇張的見聞潮水般湧出時,母親也只是嗯了幾聲,像是托塔天王擺開了架勢,風風雨雨無異於屎尿口水。「咋了?」我挺挺脊樑,終於問道。 book18.org

「啊?」母親攏攏耳畔並不存在的髮絲,隨即笑了笑,「沒咋啊,你說說你,放個假連床單被罩也不捎回來,鬼知道你那床咋下得去身子。」這麼說著,她剜了我一眼。這是2004年的最後一天,晴,多雲,攝氏零下十六度。 book18.org

至於陳瑤,誰也沒料到為災區獻愛心引發的冷戰會一連持續好幾天。可怕的是,我樂於這樣。倒不是說鄙人心理變態,而是事情已然如此,且看它如何發展吧。最起碼,在北國漫無盡頭的冬日裡,這種莫名其妙的對峙為心緒不寧的我帶來了那麼一絲樂趣——好吧,歸根結底,還是心理變態。上次陳瑤來平海時,母親就約她元旦再來玩,這次聖誕節算是發出了正式邀請。去哪兒玩呢?平河灘看看冰雕啦,原始森林瞧瞧霧凇啦,好玩的地方多去了。我說,這逢年過節的,你們這第三產業可不忙得要死啊?母親說,一年這一次空還抽不出來?放心來吧。按她的計劃,是全家出遊,包括整日與豬、魚作伴的父親。當然,很遺憾,奶奶被排除在外。術後兩周不到,她老就出了院,因為父母皆忙,只好請了個護工。奶奶原本指望某位遠方表親來照顧她,如你所料,被母親殘忍地謝絕了。要我說,謝絕得好。 book18.org

如母親所說,父親在家。確切說是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我回來就說:「回來了。」這麼說著,他站起身來,向門口走了兩步,然後——猛然立定不動了。他頭髮亂糟糟的,像個老鴰窩。於是他就搔搔老鴰窩,笑笑說:「給你倒杯開水去。」 book18.org

我問奶奶呢。父親回頭「哦」了一聲,但還是母親搶先開口了,她站在地毯的東北角上,把鑰匙晃得叮噹響:「睡著了吧,你不會看看去?」於是我就看看去。如她所說,確實睡著了,一如既往,頭髮花白,但氣色不錯,發福的臉蛋在緊繃中容光煥發。這光澤,與乾枯的頭髮、與周遭的氣味形成一種巨大反差。然而毫無辦法,冬天就是這樣,要麼忍受寒冷,要麼就得嘗嘗生活、甚至生命的味道。 book18.org

「睡著了吧?」母親脫去羽絨服,露出纖細腰身。 book18.org

我點點頭,然後不受控制地說:「屋裡悶。」 book18.org

母親扭身進了主臥,也不知聽到沒。父親還是坐在沙發上,左首茶几上立著個保溫杯,正冒熱氣。於是我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電視里是什麼新年詩會,裝模作樣的,和小學語文課不相上下,老實說,我煩死了這套陳腔濫調。但父親看得極其認真。他右手托著下巴,時不時還要跟著念叨兩聲。老天在上。邊喝水,我邊和我親愛的爸爸聊了幾句。我問他今天沒去養豬場,他說沒。他問我冷不冷,我說就那樣。然後我倆就笑了起來。再然後似乎就沒話可說了,父親便自作主張地把奶奶的情況又通報了一遍。半杯熱水喝得人大汗涔涔,我拎起背包,沖臥室揚了揚下巴。父親點了點頭。在我握住門把手時,他說:「昨兒個你媽剛把被子給你曬了曬。」 book18.org

等我打臥室出來,客廳里竟沒了人。保溫茶杯還在,依舊冒著熱氣。父母臥室門戶緊閉,悄無聲息——起碼在朱軍令人作嘔的閹豬聲中,我沒能聽到任何響動。倚著沙發背欣賞了會兒聲情並茂的豬叫,我終究還是不甘心地換了幾個台。遺憾的是今天沒播NBA,而是美國的一個什麼牛仔運動,挺搞笑的。沒兩分鐘,奶奶就在屋裡叫開了,她問我回來沒。等我現身於面前,她老便拍拍身下的醫療氣墊,抱怨再這麼躺下去真能把她給活活憋死。「唉呀媽呀,不行了,不行了!」她近乎掙扎著說。但沒有辦法,該憋還得憋,除非不想要腿。我問奶奶每天的康復功課都做了沒,她誠惶誠恐地表示做了,然後說護工太兇,「就跟那誰家的兒媳婦一樣,真能把人吃嘍」。就這捏肩拍背的功夫,她的生活感悟機關槍一樣把我打成了個馬蜂窩。 book18.org

在奶奶酣暢淋漓之際,母親推門進來問她解手不。正爽著呢,真想解手,她老也沒空。母親笑笑,問我晌午想吃點啥。我說隨便,啥都行。她也沒說什麼,就那麼倚在門邊,雙手抱臂看了好一會兒。母親啥時候離開的,我也說不好,就像她的到來一樣,無聲無息。直到父母房間傳來說話聲,我才確切地意識到她已不在屋裡了。然而父母的說話聲有些大,也不能說「大」,應該是「吵」,你知道的,口氣有點沖,仿佛波浪拍打著礁石,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在節節攀升。我不得不趁奶奶說話的間隙豎起了耳朵。就這遲疑的當口,交談聲己變得激烈起來。父親說了句什麼就沒了音。母親的聲音卻越發高亢。隔著幾道牆,聲波呼嘯而來,毛茸茸的,龐大而又尖細。我心裡突然就「咯噔」了一下。真真切切,我聽到母親說:我還錯怪你了?奶奶顯然也覺察到了端倪,她梗著脖子,雙目圓睜——恕我直言,像個正在被電擊的嬰兒。「吵啥吵,」她揮舞著胳膊,「有啥話不能好好說?」也許是氣流受阻,奶奶聲音奶聲奶氣的,說不出的滑稽可笑。忍無可忍,我衝進了客廳。 book18.org

奇怪的是,「交談聲」並沒有清晰多少。或許他們在刻意壓制。但母親乾澀緊繃的嗓音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book18.org

「……不想聽你說這些!」 book18.org

「跟他說去!」 book18.org

「跟他說啊,跟我說幹啥?」 book18.org

「保證個屁啊保證?」 book18.org

父親的聲音嗡嗡嗡的,像個小功率電頻發射器,具體說了些什麼,壓根聽不清。我真懷疑他用的是不是腹語。當然,這一點無關緊要,甚至父親有沒有說話都無關緊要。我站在客廳正中,埋伏於央視體育解說員不尷不尬的槍林彈雨下,石化般再也挪不動半步。橘黃色的臥室木門上倒掛著個福字,紅黃相間,那是母親利用閒暇時間在辦公室一針一線勾出來的。此刻它輕輕擺動著短穗,仿佛被什麼驚擾了美夢。而陽光邁過露台,在客廳南牆上癱下半個身子,於一片鬆軟中熠熠生輝。我一眼望過去就看到了藍天。很藍。雖然有大朵大朵的雲,依舊很藍。藍得令人驚嘆。就在這片鬆軟和清澈中,父親又說了句什麼,帶著股老牛喘氣般的犟勁兒。房間裡更安靜了。央視解說員索性結巴起來。「啥意思?」母親聲音輕輕的,像是剛打睡夢中醒來。 book18.org

父親沒吭聲。或者我們假設他沒吭聲。因為緊接著室內「嘭」地一聲脆響,宛若奏起了禮炮。與此同時,母親說:「啥意思嚴和平?」還是很輕,卻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你一聽就知道。父親仍然沒吭聲。或者我們再次假設他沒吭聲。因為一番喘息的間隙,室內同時響起了很多「嘭」,也不光是「嘭」,興許摻雜著「咣當」、「啪」、「叮噹」如此等等吧。像是搓麻將,或者下餃子,再或者坦克碾壓人群,一種規模效應,排山倒海的感覺。我盯著牛背上四仰八叉的鄉巴佬愣了好半晌。要說吵架拌嘴,父母未必比其他夫妻少。但劈劈啪啪摔東西在我印象里不說沒有吧,也並不多見,起碼就我親眼目睹來說,是個零。等鄉巴佬終於在唏噓和叫嚷中摔下牛背時,我快步走向父母臥室,片刻後叩響了房門。很有禮貌。裡面立馬沒了音——興許有粗重的喘息,我也說不好。接著就是漫長的等待。良久,我聽到了母親的抽泣。輕巧,遲疑。像是雨後荷葉上的水珠,圓潤飽滿,誰也說不準它會在哪一陣風中滾下那麼一粒。 book18.org

我再次叩響了房門,粗魯了許多。這下連荷葉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豎起耳朵,裡面悄無聲息。我叫了聲媽,沒人應聲。我擰了擰把手,反鎖住了。我說爸,依舊沒人應聲。於是我就放棄了。面壁般,我呆立著,對著木門,對著輕輕晃動的倒「福」。我多想抽根煙啊。屋裡的兩人像是消失一般,杜絕了任何生物活動的跡象,這麼多年來我從未發現他們竟有如此能耐。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捕捉到了父親的嘆氣聲,粗啞得像倒掛的肉豬喘出的最後一口氣。一陣嘩啦嘩啦響,母親飛快的腳步聲,持續了十幾秒後,鎖簧發出一聲愉悅的呻吟。門開了。母親拎著包沖了出來,臉頰通紅,面無表情。一溜風似地,她攜著一抹馨香從我面前飄過,令人手足無措。我往屋內瞄了一眼,沒看到父親,也沒看到想像中的一片狼藉。母親在玄關口換鞋,先是屈膝彎腰,後來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費力地往腳上套著靴子,任我喊了兩聲媽都無動於衷。我默默走過去,挨著她蹲了下來。我能看到那光潔的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水。我捉住了她的臂彎,然後是手。母親頓了一下,總算瞥了我一眼。那兩汪飽滿的湖水天旋地轉。她迅速低下頭,又把臉歪向右側,卻再次神經質地垂了下去。「不行了,不行了,」她說,「再這麼憋著真要把你媽憋死了。」這麼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真的掉了下來,熱乎乎的,砸在我的手背上。從小到大,絕無僅有。我攥著那隻小手,用力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半響我才問咋了。這時母親已在右胳膊上擦乾眼淚,順利地穿上了另一隻靴子。她悶聲不響地站起身來,抓住羽絨服就扭身去開大門。我只好死死按在了門鎖上。母親垂著頭,輕輕說:「鬆開。」於是我就鬆了手。一股清冽的冷風襲來,我貪婪地喘了口氣。就這一剎那,我才瞥見父親站在身後,就在主臥門口一動不動,像棵生長多年的榆木。奶奶的聲音也適時地傳了過來,饑渴地灌進我失聰多年的耳朵。她說:「啥話不能好好說,啊,有啥話不能好好說?」拿腔捏調,抑揚頓挫,真真跟唱戲一樣。而我己顧不得這許多。在樓道里我總算喊住了母親。她邊穿衣服邊往下奔,我吼了聲「到底咋了」,她才停了下來。「到底咋回事兒?」我攥住扶手,輕聲說。 book18.org

馬尾晃了晃,母親撇過臉來。是時,通過旋轉的樓梯口,伴著小孩的鬼叫,樓上傳來一嗓子空曠雄厚的女聲:「不吃飯是吧?不吃飯是吧? 一會兒喊餓我不打死你個屄崽子!」顯然母親也聽到了,她垂下眼皮,說:「問你爸去。」 book18.org

不可控制地,我猛一哆嗦。霎那間,蔣嬸白白胖胖的身子,海飛絲,頂樓門廊下乾枯的死蝙蝠,所有這一切像再也遏制不住的酸水從我胃裡翻湧上來。我不得不喘了幾口氣。而母親抬腳就走。我緊追兩步,問:「你去哪兒?」她好歹停了下來。隔著樓梯拐角,我越過母親腦袋盯著她身後白牆上的紅色污跡說:「別跟他一般見識。」是的,我是這麼說的。我也不搞懂為什麼要這麼說,它就這麼恰如其分地蹦了出來,我別無選擇。 book18.org

母親扭臉瞅了我半晌,最後拎了拎包說:「烏鴉別說豬黑。」 book18.org

在樓道里呆了許久我才哆哆嗦嗦地回了家。父親在客廳里坐著,依舊是新年詩會,至於他老有沒有看進去我就說不好了。奶奶還在屋裡嘮叨,說了些什麼只有老天爺知道。挨沙發坐了好一會兒,父親才問,你媽呢。我說不知道。於是話語權便又讓給了電視里假模假式的主持人們。就這麼呆坐一陣,他問吃啥飯。搞不好為什麼,我突然就心頭火氣,嚯地站起身來說:「不吃,還吃個屁飯!」父親仰起臉吃驚地看了我一眼。雖然目光旋即就垂了下去,肢體卻好半晌才恢復了動作——他雙手下滑,在兩側褲袋上徒勞地摸了摸。猶豫了下,我把兜里那半盒紅梅給他撂了過去。晌午悶了點咸米飯。在我印象中,這是除了炒雞蛋和下麵條外父親唯一會做的飯。至於排骨和小牛肉,他說得請教請教小舅,上次學藝不精,這次還是不動為妙。午飯奶奶倒吃得挺香,當然,免不了要聽她老抱怨——「和平也不知道咋回事兒,幹嘛老惹人生氣?」 book18.org

「你媽啊,脾氣就是犟,我看(她)也是越長越大了。」 book18.org

「打是親罵是愛,哪有夫妻不吵架?孩兒都這麼大了,別太過就行!」 book18.org

飯後父親就回了小禮莊,臨走打電話叫來了護工。三十來歲一媳婦兒,不黑不白,瘦瘦高高的,說起話來細聲細氣,天知道奶奶哪來那麼大怨氣。我躲房間裡給母親打電話,一連好幾個都是關機。一覺醒來,她竟回了個電話過來。或者確切說,母親打電話攪渾了我零四年的最後一個午覺。直截了當,她說她有事兒去林城,剛到。具體是啥事兒,她沒說,我當然也沒敢問。之後就是沉默。良久,母親問中午吃啥飯。我如實回答。她又問護工來了吧,我說嗯。隨後,母親就掛了電話。她說:「掛了。」就是這樣。或許有那麼一兩秒,體內有種衝動驅使我說點什麼,但不等話出口,字字句句便煙消雲散。而天不知啥時候陰了下來,我盯著窗外觸不可及的灰影發了會兒呆,然後就打了個老嗝。如你所料,咸米飯有點不消化。 book18.org

當晚幾個呆逼聚了聚,酩酊大醉。不知怎麼,我們就談起了原始森林。有呆逼說:「國際霧凇節,牛逼啊,牛逼!」 book18.org

「國際霧凇節?」。王偉超哈哈大笑,火鍋里的湯湯水水都要被顛得飛濺起來,「給你說,那雞巴玩意兒啊,保不齊是拿水槍亂呲出來的!」 book18.org

「靠,有可能!」有人贊同。 book18.org

「你又知道?你倒是呲一個看看?」有贊同就有反對。 book18.org

老實說,王偉超這個觀點稍顯激進,但又深刻契合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實際情況,所以飯桌上立馬分成了兩派,一時爭論不休。而這個事除非親自呲一呲、比一比,也難有什麼令人信服的結論。在一眾面紅耳赤中,有人開始轉移話題,問那啥原始森林有誰去過了! book18.org

「我去過!」雖然搞不懂自己算不算去過,我還是挺身而出。 book18.org

「咋樣?」 book18.org

「還行吧。」 book18.org

「肯定沒開發前好玩兒,以前老虎、狼、豹子、狍子啥都有。」有傻逼開始扳手指頭。 book18.org

「吹牛逼呢,沒開發你去玩?」 book18.org

「這你就不懂了,沒開發的才叫原始,建業他們這麼一搞,還有個屁玩頭?忽悠傻逼罷了!」 book18.org

「媽個屄,這也是你們鋼廠開發的?」呆逼面向王偉超。 book18.org

後者吐著煙圈兒,笑而不答,倒是另一個呆逼接了茬:「你以為呢,雞巴平海哪個項目陳家哥幾個不摻一腳啊!」 book18.org

或許他說得對,我晃晃腦袋,感覺是時候放放水了。 book18.org

一早起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原本大家還決定屈尊到原始森林走一遭,這下算是歡天喜地地泡了湯。王偉超不知從哪兒搞了兩桿鳥槍,呆逼們就興沖沖地跑去打野兔。然而沿著平河灘奔了十幾里地,硬是屁也沒見著,沒準兒真是童年記憶出了岔子。就我們蹲在橋洞下烤火時,母親來了一個電話。她說大雪封山,可能這幾天都回不去。雖然知道林城多山,我還是問她啥山。「啥山?啥山哪知道,就是個山溝子唄。」 book18.org

「跑那兒幹啥?」我躲開聒噪的傻逼們,終於問。 book18.org

「有事兒唄。」 book18.org

我清清嗓子,沒吭聲。倒不是賭氣,而是不知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趙XX還記得不?他就在這兒搞根雕。」 book18.org

趙XX不應該說「記得」,應該說「知道」。當然,母親確實提過他幾次。算是評劇界的名人吧,編導過幾個著名的劇作,早年工過小生、賣過豆腐,當年吳祖光拍《花為媒》時他還在劇組跟過班,退休後聽說一門心思在搞什麼剪紙(忘了在哪家報紙上看到的訪談),現在倒好,又跟根雕槓上了。這老幹部藝術起來是不是太容易了?母親曾開玩笑說想請他出山,當個藝術顧問什麼的,眼下還是不是玩笑我也拿不准了。得知母親的消息後,父親情緒就穩定多了。但他決計不會跟我談一談,我自然也不會「問你爸去」。沒有原因,這就是事實,鐵一樣的事實。然而還是無法想像,我們父子身上會發生一個類似余華小說里的故事。匪夷所思的噩夢。 book18.org

如果蔣嬸是一個噩夢,或許牛秀琴也算一個。在焦頭爛額和忐忑不安中我幾乎忘記了這個人,直到2005年元月一號上午的一個電話。她盛情邀請我前去吃火鍋。百般猶豫,我還是去了。我以為自己沒啥興致,不想還是高估了大頭。在老姨罪惡誇張的淫聲浪語中,我一連射了兩次。即便如此,還是意猶未盡,我覺得自己真是完蛋了。搞完了牛秀琴讓我先洗,結果她中途又竄了進來。搓澡,洗頭。「瞅瞅老姨對你好不好,」她說,「對你老姨夫都不帶這樣的。」我搞不懂這話什麼意思,只好皺了皺眉。牛秀琴便在我襠下掏了一把:「逑樣,啥脾氣一天?不如你姓牛得了!」然而姓這種東西我說了也不算。 book18.org

興許是飢腸轆轆使然,打浴室出來後我便快速穿戴整齊。非常快,以至於牛秀琴見了不免愣了愣。「喲!」她抖了抖奶子。我笑笑,自然而然地在電腦桌旁的黑色皮椅上坐了下來。甚至即興地,我兩手操兜,只用屁股就讓自己靈活地轉了一圈。牛秀琴坐到梳妝鏡前折騰了好半會兒頭髮。她說了句什麼,卻在吹風機的嗡嗡聲中消失不見。等她扭著屁股再次移位床上時,我問她上次去平陽幹啥了。當然,純屬瞎問,沒話找話。「管得多!」她一麵攤開豐滿的胴體,一面撇了撇嘴。 book18.org

「那哥們兒誰啊,戴白口罩那個?」我又轉了一圈,與此同時問道。 book18.org

「嘖,咋回事兒你!」牛秀琴笑笑,冷不丁撂了個抱枕過來。 book18.org

說來慚愧,我一個趔趄,險此把兜裡帶著體溫的U盤抖出來。太誇張了。 book18.org

牛秀琴更誇張。她就這麼酥胸半露地躺在床上,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第一個是打給她兒子的,也就是冬冬。沒準兒那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瘦猴也在。她問他們在哪兒玩,吃飯沒,當然,不忘強調她很忙。第二個應該是工作上的事,逼逼叨叨的,很長。沒聽錯的話,提到了市籃球城的一個工程。還有第三個,可能是打給某個朋友,口氣隨意,老半天才崩出一句話,或許這個更長。在我覺得已到了忍耐的極限時,牛秀琴翻個身,指了指衣櫃。我小聲說:「啥?」 book18.org

「啥,找個內衣唄,啥。」她聲音不高不低,但絲毫沒有要遮掩的意思。 book18.org

於是我就去找內衣。在她的悉心指導下,我總算拎了套黑色蕾絲出來。然而還沒完,接過內衣後她突然拍拍腦袋(並沒有真拍),欠久腰說:「忘了都,給老姨來點乳液,勞駕!」 book18.org

哪怕一百萬個不情願,我還是從數不清的瓶瓶罐罐中找出指定的一款給這老姨塗了上去。先後面,再前面。牛秀琴姿態悠閒地握著手機,笑吟吟地揮灑著目光,像塊隨時準備發酵的麵糰。她大概試過一萬種減肥方法,最後得出結論說最有效的還是管住嘴。當然,這樣最省事兒。塗奶子時,她咯咯地笑,我真納悶電話那頭的人是如何忍受這樣一個交談對象的。緊接著,她岔開了腿。不可避免地,我看到她的屄。像是為了炫耀自己的悠閒,牛秀琴伸腳在我的褲襠處搔了一把(確切說是搔在了左兜里的U盤上)。與此同時,她又笑了起來:「別又不老實,啊?」老天在上。 book18.org

好不容易掛了電話(是對方先掛的也說不定),牛秀琴問我午飯在家吃還是出去吃。我說都行。她說要在家吃還得出去買菜。我說那就出去吃吧,「不過,上次的紅酒燒牛肉真不賴」。是的,我是這麼說的。牛秀琴就白了我一眼:「早有盤算,還他媽裝模作樣!」費了一番功夫,她才穿戴整齊,出了門。牛秀琴一走,我就開了機。說不上為什麼,插入U盤時,滿手心都是汗。和設想的一樣,輕輕鬆鬆,40G的隱藏盤符像個羞答答的大姑娘般現於眼前。遺憾的是,設有分區密碼。這個說實話,早在意料之中。我為自己的執著深深感動。但密碼不好破。藍色進度條犯了羊癲瘋一樣,來來回回,沒完沒了。雖然房間裡並沒有掛鐘或者類似的玩意兒,我還是聽到了指針的「滴滴答答」。大概有個五六分鐘——也可能是十七八分,這個真說不好,樓梯上猛然傳來一溜兒腳步響。條件反射般,我立馬重啟了電腦。我感到自己頭髮都豎了起來,握住U盤的手都在輕輕發抖。 book18.org

一瞬間,門被擰開。 book18.org

「算了算了,這大冷天兒的,來來回回折騰老姨呢,」來人挎著包倚在門口說,「我看咱還是出去吧。吃火鍋,趕緊的!」 book18.org

第五十五章 book18.org

元月三號一晚上我都在搜羅加密知識,Google、Yahoo、百度,甚至在黑盟和軟盟上發帖求助。然而,收穫寥寥。目前市面上主流加密工具就那幾種,PGP、Turcrypt、Dekart privatedisk……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但真正熟悉這套東西的卻沒幾個人,畢竟文件加密尚屬新興領域。不過共識還是有的,大多數仁兄認為除了xp本身的系統加密,其他加密工具暴力破解的可行性微乎其微,更不要說有些軟體支持雙算法多重加密,甚至專門配有外儲式電子密匙。牛秀琴用的是哪一種我當然沒注意,事實上她用的什麼算法我都說不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老姨沒用系統加密。xp的系統加密太弱,也因此即將推出的vista才專門搞了個bitlocker,算是與時俱進。總之,指望一個PE就能搞定一切,我果然還是太天真。當然,牛秀琴用的多半是付費產品,原因麼一一品質保證,操作簡單。這是我對一個想要保持身材卻憚於任何運動的人所能作出的最善意的推斷。 book18.org

後來黑盟有人留言,建議用間諜軟體什麼的,他甚至發站內信來問我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這麼大費周章」。是時,奶奶早己睡去,父親鬼頭鬼腦地進來催了一次後也回了屋。這樣一個寒冬夜晚,周遭是如此寂靜,以至於機箱風扇的隆隆聲帶來一種盛夏的燥熱。於是我情不自禁地冒了一頭汗。雪還在下,毛線球一樣,可惜聽不見任何聲音。一陣煩躁突然潮水般湧來,幾秒種後我近乎氣急敗壞地關掉了瀏覽器。是的,我似乎這才發現白己在隱藏盤符上耗費了太多精力,此種病態的痴迷莫名其妙且毫無必要。事實上,牛秀琴的硬碟里藏著什麼狗屁玩意兒與我何干?就這當口,手機響了。當陳瑤不哭不笑不緊不慢不冷不熱地問我準備給自己放幾天假時,我簡直有些痛恨自己了。她問我在家幹啥呢,愣了好好一會兒,我掃了眼桌上的相框說:「不知道。」元旦過後母親再沒來過電話,有時我也想打過去,卻總也摁不下那油乎乎的撥號鍵。我甚至迷迷糊糊地想,大雪封山是否連信號也會一併凍住? book18.org

然而四號晚上剛吃完飯,母親便風塵僕僕地回來了。沒有任何徵兆,她徑直推門進來,攜著北國十年一遇不知疲倦的暴雪。我剛打奶奶屋出來,父親則躺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里是新聞聯播,母親一聲不吭地換好鞋,繼續一聲不吭地回了臥室,整個過程眼帘低垂、目不斜視。興許是喝了點酒,好半晌父親才反應過來,他從沙發上彈起,像只大蝦蹦出了油鍋。隨後他看了看悄然閉合的門(倒「福」的短穗尚在兀自抖動),又看了看找。我迅速移開了目光,但很快,還是條件反射地朝倒「福」走去。敲了敲門,沒反應,當然,有聲音——窸窣聲,拉鏈聲,抽屜閉合,櫃門開啟。略一猶豫,我擰開了門把手。床上堆著些衣物,母親埋首在大衣櫃里,輕撅著個屁股,藍色牛仔褲包裹著冬日豐熟的輪廓。我吸吸鼻子,輕咳了一聲。母親卻不為所動,像是沒聽見。好半晌,她才把自己從衣櫃里拿了出來,依舊沒抬眼。疊了兩件衣服,她坐床上褪下了牛仔褲,拽褲腿時頗費了一番功夫,乃至腰間的一抹肉色亮得晃人眼睛。然後是薄絨褲。牛仔褲被撂在搖椅扶手上,褲腳些許泥濘,半條褲腿都是濕的。一旁的羽絨服也好不到哪兒去,一眼掃過去我便發現上面裂了道口子,蓬鬆的羽毛們探頭探腦,躍躍欲試。我一個跨步上前,掂起羽絨服四下瞅了瞅,與此同時叫了聲媽。母親總算瞥了我一眼,她提上薄絨褲說:「拾掇幾件衣服就走。」 book18.org

「去哪兒?」我揪著那條半尺來長的口子,像是為它的主人捂住了傷口。 book18.org

母親沒吭聲,而是扭身下了床。她腳光著,腳周一片通紅。衣服尚且如此,靴子什麼樣無需贅言。我又吸了吸鼻子,然後才發現父親不知啥時候進來了。他賊頭賊腦地喘著氣,雖在刻意壓制,但終歸比榆木要活潑上許多——一種新型的光合作用也說不定。我瞅瞅父親,又瞅瞅母親,之後便放下羽絨服走了出來,雖然我也拿不准給他倆留下空間是否明智。為了避嫌,帶上臥室門時,「砰」地一聲響。同樣為了避嫌,我把電視音量調得很大,乃至溫總理的眼鏡都差點被他慈祥的話語震得掉下來。他老在慷慨激昂地向印度洋海嘯的遇難者們表達祝福,可以說相當溫馨感人。當然,具體說-些什麼我不清楚,因為我豎著耳朵,起先還坐在沙發上,後來索性挪到了父母臥室門口。然而始終沒有什麼像樣的聲音,直到兩聲拉鏈響後,父親笑笑,叫了聲鳳蘭。母親沒說話,起碼我沒聽見。窸窸窣窣,拉鏈聲再次響起,間雜著腳步聲。半晌,父親聲音鬆弛下來,像初春蓬鬆的柳絮,他又叫了聲「鳳蘭」。但很快,他嗓音急轉而上:「這大晚上的,你又去哪兒?!」 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我迅速後撤。但門瞬間被擰開,母親挎著包,身後拉了個皮箱。我狼狽地穿好掙脫而出的右腳拖鞋,灰溜溜地退了兩步。我覺得自己的臉脹了起來,像個亟需放飛的氫氣球。母親顯然也愣了下,她嘴角撇了撇,終究沒發出聲音。父親也跟了出來,他一身秋衣秋褲,挺著肚子杵門口叉了會兒腰。這期間母親在玄關換好鞋,又回臥室拿了個包裝袋出來,打我們身邊經過時,父親終於說:「媽個屄的,你到底去哪兒!」母親壓根沒搭理他,徑直穿梭而過,掂起髒靴子,打包,放入皮箱,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風般輕巧。片刻,父親喘口氣,快速朝門口衝去,肚皮都顛了幾顛。這道厚重的風讓我有些緊張,老實說,我不希望那些狗血影視劇中的肢體衝突發生在自己家裡。好在父親適時停下來,又叉上了腰,他小聲說了句什麼,低沉而隱秘。母親推開防盜門,扭過身來:「辦公室,還能去哪兒?」拎起背包,拉起皮箱後,她又說:「不想跟你吵,嚴和平。」毫無疑問,說這話時,那雙眸子在我身上也輕閃了一下。 book18.org

手忙腳亂地換好鞋,我緊隨母親走了出來。步入冷空氣中時,腦袋空空如也。父親應該在門口站了許久,進電梯的剎那還能聽到他的咳嗽聲。對不請自來的跟班母親倒也沒多大意見,事實上她沒作任何表示,任由我喊亮聲控燈後僵硬地戳在一旁,呼吸凝滯。在電梯尖銳的燈光下我不得不沖母親咳了兩聲,可惜未能奏效。我只好裹緊羽絨服,討好地說了幾句關於天氣的屁話。我說:「啊。」我說:「真冷啊。」我說:「也不知道這雪能下幾天?」母親總算哼了一聲,她通過鏡子瞥了我一眼。說不上為什麼,那兩汪湖水冰冷得令人詫異,一瞬間我甚至後悔下來了。出電梯時,母親問我去哪兒,我一把抓住行李箱,硬著頭皮說:「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是這麼想的,但沒能說出來,因為四五個鄰居魚貫而入,他們興奮地打著擺子,像是剛從冰雪世界歸來的什麼妖怪。母親沒去停車場,而是在冰天雪地中直奔小區門口。我問咋不開車,她也不答。直到坐在了計程車里,她才說畢卡索還扔在林城山上,下不來。 book18.org

辦公樓的暖氣只供應到晚上九點,即便開著空調恐怕也有些冷。母親卻不以為然,她說過去沒暖氣沒空調也沒凍掉半根腳趾頭。我呆坐在沙發上,看她有條不紊地收拾床鋪,那飽滿燈光下的律動真是老天爺最偉大的創造。後來母親拉開櫃門,那條Gucci短裙和披肩猛然打腦袋裡蹦了出來,沒由來地,我一陣心慌意亂。直到母親叫我打點水,我才回過神來,她罵我整天呆頭呆腦是不是神經衰弱。我只好笑了笑。擦把臉,簡單拾掇了一下,母親挎上包說:「走。」我問去哪兒。她說:「吃飯。」是的,母親還沒吃晚飯,「一口水都沒喝」。我抱怨她怎麼跟小孩一樣,她難得笑笑說:「一路忙到現在,哪兒來的功夫吃飯?」我問這麼急著回來幹啥,母親也不答,走在白雪皚皚的商業街上時她才說:「劇團不用操心啊。」或許她說得對.但我覺得母親過於操心了。經過四天四夜的暴虐,雪已經小了許多,這會兒飄在我們頭上,像是羽絨服里跑出來的劣質鴨絨。母親問我元旦放幾天假,我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她問我還上不上學了,我說明天就走唄。半晌,我吸吸鼻子,又說:「你不回來,我哪兒放心啊。」難得的甜言蜜語,當它們打嘴裡溜出來時,我也是大吃一驚,登時心裡怦怦直跳。而母親,只是哼了一聲。 book18.org

飯間母親問起奶奶的情況,我說很好啊。理所當然,誰也沒有提及父親,多麼古怪的默契。父母之間的事我從沒想過問,我沒問母親打算怎麼辦,沒問她準備在外面住多久,甚至任何會讓人聯想到這件事起因的東兩我都會主動屏蔽掉。漩渦就在那裡,而我很可能是它的一部分,哪怕只是條尾巴也足以令人羞愧難當。母親叫了個牛犢火鍋,吃得人滿頭大汗。雖然之前一直在推脫晚飯吃得很飽,一旦操起筷子,那些僵硬扭捏和裝模作樣便迅速被拋諸腦後。母親問我這幾天都幹啥了。我笑笑,故作誇張地吸溜吸溜嘴,說啥都乾了。她瞥我一眼,隨後便沒了言語。周遭人聲鼎沸,水汽裊裊,某種密不透風的油膜將我們緊緊包裹。好半晌母親才開口,她只是叫來了服務員,說下面吧。待服務員離去,母親終於再次面向我,她讓我快點吃,說這大雪天計程車可不好找。在我埋頭苦幹時,她突然問:「這幾天也沒跟陳瑤聯繫?」 book18.org

或許是太過突然,我險些給噎住。猛灌幾口水,我才能說出話來,我說:「當然聯繫了!」 book18.org

    母親努努嘴,卻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寄印傳奇》就響了起來。這通電話持續了許久,在我左顧右盼幾近不耐煩時母親才回來。她吩咐我五號早一點起來,說給找了趟去平陽的順風車。我能說什麼呢,我說好。 book18.org

再次踏入冰雪世界時,母親說:「年輕人要有自己的目標,不要老搞些亂七八糟的。」我瞥過去,她卻不看我,只是挽上我胳膊說:「帽子戴上。」於是我就戴上了帽子。我環顧周遭,燈紅酒綠,天空污濁得像幅褪色的水彩畫。這就是2005年元月四號二十一點十二分的平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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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直沒能化完,於是陸敏和她傳說中的未婚夫便打平陽骯髒的雪地里走來。濃痰般的天空糊在身後,使這對新人的笑容顯得愈加燦爛。准表姐夫個子不高(儘管陸敏穿著平底靴),濃眉小眼,方方正正的,總之一眼看上去,當兵的就該是這麼個模樣。唯一的例外是這個西北漢子難得地白凈,白凈得不像個西北漢子。關於這一點,後來私下談起時陳瑤說我這是醜陋的成見,是被陳忠實張藝謀等為代表的現象級傻逼文化帶到溝里去了。她在陝西見的白面書生多了去了。「起碼,」她捏捏我的臉,「比你要強得多。」好吧。納悶的是,就這麼個潑婦,到了表姐嘴裡竟成了只應天上有的仙女。她甚至引述張鳳棠的話說林林撿了個大寶貝!「多般配」。對這些話,除了面紅耳赤,我也不好說些什麼。倒是對面的倆人才叫真般配,始終脊樑筆直,正襟危坐,讓我恨不得把自己也疊成個方塊。看得出他們很幸福。男方是個老兵,之前當特種兵時每天負重幾十斤,現在到地方上干武警,「那是輕鬆太多了」。反倒是表姐說文化局的工作可不輕鬆,清閒是清閒,但應酬太多。陳瑤擠眉弄眼地說:「看來是個肥差。」大家都笑了起來,連沉默寡言的准表姐夫都難得地開了個玩笑,他說:「那可不,以後還有機會演電影呢。」 book18.org

元旦過後就到了一學期一度的衝刺階段,劃重點,頭懸樑,錐刺股。就這間隙,我還忙裡偷閒地見了兩次沈艷茹。倒不是我發神經,而是她託人帶話來約我們談談錄音規劃書問題。第一次是剛到半陽沒兩天,大波拉我到某城中村的幾角旮旯里吃了頓狗肉,酒肉正酣,他告知錄音的事有進展了。我以為可以錄音了,不想他命令我第二天往三角樓去一趟。至於為什麼是我,他的理由是上次規劃書是我交的。沒有辦法,我只好跑了一趟——不過話雖如此,咱也未必多不情願,倒是大波,牛牛被我拽了去。他說要因此掛科延誤了畢業,他定將捏爆我的蛋。太殘暴了。沈老師在辦公室候著,白毛衣下的曲線生動得近乎完美。見我們進來,她便直奔主題。期間,時不時地,她要在手上的白瓷茶杯里抿上一口。搞不好為什麼,那個動作很吸引人,我難免多瞅了兩眼。於是很快,白毛衣問我們要不要也來一杯。我忙紅臉搖頭,但還是問她喝的是啥。「花茶,瞎弄瞎喝。」她笑著說。 book18.org

「養生茶,美容養顏。」一直悶聲不響的大波冷不丁來了這麼一句,瓮聲瓮氣的(他老肯定用了鼻腔共鳴)。老實說,嚇我一跳,但也提醒我第一次注意到了沈艷茹的年齡。是的,從履歷看,這位副院長怕是比老賀還要年長,但人看起來比母親都要年輕。我不得不想到了一個詞:駐顏有方。 book18.org

談話很愉快。沈老師說她雖沒聽過我們幾首歌,但只看歌詞就知道我們還是可以的。可惜這規劃書實在談不上什麼「規劃」。所以,她給我們提了好幾條建議。輕鬆的氛圍中,鬼使神差地,我突然問她跳的是啥舞。 book18.org

「啥子?」杏眼眨了眨,櫻桃小嘴輕薄紅潤,陶瓷茶杯在手中靈活地轉了轉。 book18.org

沒有半點猶豫,我按著桌角扭臀挺胯,學了下印象中的某個動作。我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這麼誇張。白毛衣就笑了起來,小手掩著嘴,茶杯都差點打翻。她說那叫bachata,翻譯過來就是情人之舞,一種南美雙人舞,在國際上不流行,在國內更是小眾中的小眾,她也是在英國學的,這幾年得閒一直在推廣這個舞蹈。當然,礙於國內環境,收效甚微。 book18.org

「這個舞吧,挺好的,」她說,「有空你們也可以學學呀。」 book18.org

打三角樓出來大波罵我是不是吃屎了,這麼騷。這個我也不清楚,甚至對此,我的驚訝程度並不亞於他老。不過我還是兩手捧胸浪笑著顛了顛,就像那裡真長著兩坨肉。大波「日」了聲就走了。我問規劃書咋辦,他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讓我自己搞定。 book18.org

然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從二十來首作品中挑幾首精品很輕鬆,但要挑十一首差不多的,那就難於上青天了。我們討論過兩次,也沒拿出什麼好主意,規劃書只能一拖再拖。此種情況下,陳晨便作為一個信使出現了。這是北國一年裡少有的無球可打的日子,那幾位老鄉我也是許久未見。那天晚上陳晨直接現身於宿舍門口,和李闕如一道。我當然很驚訝,甚至有些窘迫,後者或許要歸功於暖氣中令人憂傷的腳臭味。他開門見山說節前就能錄音,過完年錄音室怕還有其他項目,所以——「規劃書啥的你們啥時候能搞定?」想都沒想,我說第二天就能搞定。於是他就替我約了個時間。日他媽的,真是謝謝他了。 book18.org

第二天臨行前我給白毛衣打電話確認了下,她說:「行,你來吧。」結果到了三角樓下,一眼我就看到了陳晨。他穿了身曼聯的冬季訓練服,兩手操兜站在正門前,像個吉祥物。搞不懂這是過於熱心還是咄咄逼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要錄音呢。在通往沈艷茹辦公室的漫長旅途里,我倆也沒說幾句話,於是古老的木質地板呻吟得越發誇張。有那麼幾次我甚至覺得再這麼一腳下去,我們定會在猛然出現的窟窿里應聲墜落。為了避免這種可怕的結果,我試著找了好幾次話頭。有一次我問那輛保時捷咋樣,他說:「還行啊,你要不要玩玩?」我趕忙搖頭,他說:「真的,不開玩笑。」起碼看起來很真誠,但我真不知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對修改後的規劃書沈艷茹還算滿意。不過鑒於她並不熟悉我們的作品,滿意不滿意的,都是虛的。這一點她也不否認,她說她不了解我們的音樂,但她了解小樣,「小樣就是精萃,要猛一點,不要考慮什麼多樣化複雜化系統化,不要考慮旋律,拿出你們最有特色那部分就夠了」。老實說,受益匪淺啊,哪怕我自詡聽過上百張國內外各色小樣——這等見識怕是超驗的。後來沈艷茹說:「你倆都是平海的吧?」她面對我,但談話對象顯然也包括在一旁沙發上埋頭摳手機的陳晨。我不明所以地應了聲,愣頭愣腦的,而陳晨只是抬頭往這邊瞥了一眼。 book18.org

「噢,老鄉。」沈老師笑了笑,用四川話說道。 book18.org

陳晨沒吭聲,我也不知說點什麼好。想了想,我說:「咱們學校平海人挺多的。」 book18.org

「是吧,咦——」白毛衣抿口茶,猛然單手叉腰挺了挺胸,語調隨著起伏的曲線一併上揚,「對了,那個……那個張老師是你媽吧?」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張鳳蘭,搞劇團的,鳳舞劇團那個?」 book18.org

只覺玲瓏的白色曲線在眼前不斷放大,好半晌我才點了點頭。白毛衣馨香撲鼻,笑容可掬。陳晨又往這邊瞥了一眼,旋即注意力就回到了手機上。這位疑似多動症患者不間斷地抖著他的長腿,顯得無比怪誕,納悶的是現在我才發現。他的中分頭更長了,娘們兒一樣貼頭皮捋在耳後,這樣一來那張瘦削的臉便越發顯得蒼白。雖然知道不應該,我還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陳建軍,冬日開始變得炎熱。 book18.org

「挺好的,民營劇團,藝術劇團,你媽也是個女中豪傑。」 book18.org

「你咋知道……咋認識的?」我只能笑。 book18.org

「該認識自然就認識了,打聽得挺細!」白毛衣手捧茶杯踱了兩步,笑笑,「錄音這事兒先就這麼定啦?有啥子補充的,咱回頭再說,畢竟這考試啊,乃當頭大敵。」 book18.org

沈艷茹說的對,每逢此時節,傻逼們個個學得昏天暗地。我要是老天爺,定會為之日月無光。令人意外的是,考前一周,母親來了一次平陽。也沒提前打招呼,她徑直打電話來讓我喊上陳瑤,一起吃個飯。在我們夜以繼日地與寒冷和嶄新的教科書作鬥爭的過程中,這樣的一頓便飯無疑比家電下鄉還要溫暖人心。還是那家川菜館,老賀也在,這倒沒多讓人吃驚。但當老賀操著一口瀋陽普通話笑眯眯地問我複習得咋樣了時,一道陰影還是不免襲來,我甚至沒骨氣地想,倘若私下單跟老賀套套近乎,沒準兒能(否)套點題出來。當然,想想掛科的李闕如,瞬間一切都變得簡單明了起來。 book18.org

飯間我問母親幹啥來了,她說還是學校那點事兒,戲曲老師沒啥大問題.現代藝術老師還差幾個,這個師資問題開春前就得搞定,不然秋天正式開學就有的哭了。順嘴我就提到了沈艷茹,我說:「俺們學校有個藝術學院的老師認識你,嚇我一跳。」 book18.org

「噢,」母親抿口橙汁,臉蛋紅撲撲的,「就是請人家幫的忙。」 book18.org

「誰啊?」老賀問。 book18.org

「咋認識的?」我問。 book18.org

「上次給你說那個,一個姓沈的副院長,」母親面向老賀。在我猶豫著是否該把自己的問題重複一遍時,她總算轉向了我:「就平陽一個戲曲屆的前輩,也是人託人,七拐八繞的。」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你看辦點事兒難不難?」母親笑著給陳瑤掇了兩筷子青菜,「快吃快吃。」 book18.org

最近母親臉色不錯,我祈禱家裡那些破事能夠早日過去,就像瓦刀抹平磚縫。至於母親有沒有搬回去住,我不知道,也沒機會問。當然,說說而己,即便真給我與母親獨處的機會,我也拿不准自己會不會問。這就是我,這就是我所能找到的與這個世界相處的最好方式。至於論文項目,前期材料己整理得差不多,老賀就相關專題羅列了十來個選題。她的意思顯而易見:所有參與此項目的人,誰也跑不掉。 book18.org

元月二十五號,也就是臘月十六那天,為期三日的期末考正式開始。考完行政法的那個陰沉下午,我到校門口的農行取錢時,竟然碰到了梁致遠。老實說,在這一年的某些時刻我時常會想起這個三千張老牛皮,但就這麼陡然相遇,我還真是嚇了一跳。粱致遠穿了件藏青色的商務羽絨,和這硬邦邦又黏糊糊的天氣一樣,看起來頗為臃腫。因為戴著帽子,我也猜不准他的大背頭是否如以往那般一絲不苟。不過灰條紋圍巾下的白色襯領隱約可見,它和黑框眼鏡後那雙閃亮的眼睛一起告訴我,這人還是梁致遠。冷清清的大學城街道上,兩人都愣了下,但還是他先開口了。他問我還沒放假呢,我說快了,他說好久沒見了,我說是啊,他問大冷天兒的出來幹啥,我實話實說,他指指大學苑,說他來處理點事兒,我瞭然於胸地點了點頭,自己都覺得滑稽。之後,理所當然,梁總要請我吃飯。我倒沒混飯吃的意思,但還是問他吃啥。 book18.org

「隨便啊,」他說,「你想吃啥?」 book18.org

「壽司?」說不上為什麼,這個詞脫口而出,堵都堵不住。 book18.org

「可以啊,」梁致遠笑笑,「你時間要充裕,咱上新區吃。」 book18.org

老牛皮在陰冷厚重的愁雲下依舊充滿磁性,我卻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只覺心裡黏糊糊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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