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 (5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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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母親 (又名寄印傳奇)】(56-58) book18.org

作者:氣功大師6/7/2021發表於第一會所 book18.org

第五十六章 book18.org

考完試當晚,雪便蠢蠢欲動起來。第二天一早滿世界都是撒丫子狂奔的傻逼。可以理解,新鮮容易讓人興奮,哪怕在這樣一個季節,這裡幾乎從不缺雪。耗了大概兩天,等藝術學院的高材生們用完錄音室,我們才得以錄音。結果只是試錄了兩首——白毛衣說有個拾音器出了點小故障,雖不至影響使用,但多少會干擾錄音效果。她建議我們不如開學來了再說。其實就試錄的那兩首而言,我覺得效果已經很棒了,超出預期,可以了,就這質暈保證,十來首一遍過對我們來說也毫無問題。只可惜掏糞女孩也不在狀態,頻頻出錯,鼓對了貝斯錯,貝斯對了吉他錯,等我把吉他搞正,大波又忘了詞兒。出於保護設備,錄音室沒暖氣,於是在零下十來度的室溫里,大伙兒猶如在夏天般,一個個大汗淋漓。毫無辦法,我們只能聽取了「製作人」的建議。甚至,後來我私下揣測,這條所謂的建議沒準兒是對我們糟糕狀態的委婉反饋。打三角樓出來,大波都怒了,他罵我們(顯然也包括他自己):「媽個屄,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阿斗!阿斗!」陳瑤在一旁狂笑不止。 book18.org

就在這天半夜,來了個陌生電話,約我吃飯。其時我已拱在被窩裡,她說在哪吃都行,隨便挑。礙於在此方面經驗淺薄,我並沒敢「隨便挑」,於是她說老市區有家特色館子,專營法國菜,還不錯。想了想,我說不如就在X大附近吧。我是考慮到交通問題,而不是多麼厭惡法國菜,事實上嘗都沒嘗過,哪有資格厭惡呢?她說吃飯這個事兒需要我對陳瑤暫時保密。好吧。第二天中午,在川菜館門口我如約見到了陳瑤她媽,白雪地里一身黑,想不顯得雍容華貴都難。令我驚訝的倒不是那隻散發著野性的貂,而是她竟然真是隻身一人,沒有告知陳瑤。這樣一來,我難免開始緊張。而到了包廂,隨著黑貂一起抖出的,除了玲瓏腰身、馥郁清香,便是讓人手足無措的熱情。她問我考得還好吧,說好長時間沒見了,說想吃啥隨便點,反正這店她一點也不熟。我只好隨便點了幾個,她媽覺得太少,又添了幾個。然而不像陳瑤,她並不能吃辣,可以說但凡沾點紅油便足以讓她紅暈滿面香汗淋漓。試了幾道菜後,她索性在小碗里倒上清水,每次吃之前都要先涮涮。「很驚訝吧,瑤瑤能吃辣椒,我不行,」她拿紙巾點點嘴角,垂眼笑著,「一點都不行啊,打小不能吃辣。」 book18.org

她說家裡兄弟姐妹多,唯獨她不吃辣,為此小時候沒少挨揍。她說她倒不是討厭辣椒,每逢辣椒豐收,摘啊晾啊串啊,數她手最快,窯屋外一片紅艷艷的,她瞧著也歡喜。但就是吃不了辣,沒辦法。她這人天生瘦弱,「面黃肌瘦,頭髮跟稻草把子一樣」,按早亡父親的說法是不吃辣椒害的,和哥哥們出去放羊,有時候她真覺得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到天上去。就是這個放學路上要貼著牆根走的黃毛丫頭,反而成了方圓幾十里第一個走出黃土高坡的人。十八歲那年她考上了瀋陽的一個大專,畢業後就分配到了平海,吃上了公家飯。 book18.org

「一晃這麼多年了,其他不說,光在酒店這行也折騰了些年頭,怎麼也算品遍各地美食吧,但有一點沒變,」她笑著搖搖頭——腦後的紫色紗網也跟著抖了抖,「還是不能吃辣,沒半點長進。」 book18.org

陳瑤她媽的聲音和鳳眼、薄唇一樣鋒利,輕而易舉便劃開了這個滿是花椒和油脂的午後。 book18.org

我只剩埋頭扒米的份。後來她媽要了幾兩二鍋頭,說要跟我喝點兒,我恐怕義不容辭。抿了幾口酒,她說算是看出來了,她這人就是個老頑固,很難改變,在平海待了十來年也不會說平海話,不是學不會,是壓根就沒想過去學。一番苦笑後,她問母親的學校咋樣了。我說快了,各方而都差不多了,出來年會整個春季班,到秋天正式招生。她嗯了聲,笑著感慨說:「真好啊,你媽多幸運吶,好歹有個夢去追。」 book18.org

我覺得這麼聊下去就有些過於深奧了。事實上,我還沒搞懂這頓飯目的何在。笑了笑,我埋頭抿了口酒。 book18.org

陳瑤她媽也抿了口,然後望著一桌油膩發怔。半晌她托著下巴擺了擺手:「你是不知道啊,這女人想出頭要付出多少代價。」 book18.org

我不由愣了愣。 book18.org

「不說這個了,不說這個了,」她很快搖頭嘆了口氣。接下來,她仰頭悶光了杯子裡的酒,頓了頓說:「陳瑤留學的事兒你也聽說了吧?」 book18.org

她那頭酒紅色長髮在燈光下折射出幾縷橙色光暈,偏分頭的縫隙筆直而潔白,於是我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陳瑤她媽說到底是要為陳瑤去澳洲留學掃清障礙。當然口頭上她不是這樣表達的,她說她是在「彌補」,她說陳瑤老早就想出去她沒同意,現在她同意了,她想讓女兒出去見見世面,這也是為了陳瑤好,希望我能「成全」陳瑤。或許是二鍋頭的作用,最後她臉漲得通紅,說:「我這不是跟你商量!」 book18.org

順提一句,從頭至尾我未做任何表示。甚至,臘月二十三這天,我和陳瑤在滿是泥漿和擁堵的平陽市區玩了一整天。那通紅的小臉和跳動的馬尾如以往一般鮮活,還有面對琳琅滿目的商品時她表現出的那種控制欲,誇張得近乎俏皮,我簡直無法理解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這麼美好的東兩。在數碼廣場.我們研究了好一陣數位相機(主要是Sony的cyber-shot系列,輕薄小巧,陳瑤有點愛不釋手),無奈價格略貴,最後不了了之。一頓麻辣燙大餐後,我和陳瑤才坐上末班車,在如牛車般緩慢和顛簸中往大學城而去。值得一提的是——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在我們旁邊站著一對鬥氣的情侶,男的不時用瀋陽普通話嘟噥兩句,女的始終瞥著窗外置若罔聞(都市霓虹透過水氣騰騰的車窗灑在她的臉上,帶來一種十分科幻的感覺)。男的節奏越來越快,簡直有點癲癇發作的徵兆,為了防止可怕的後果,終於——到醫學院站時,女的一腳踹在男的小腿上。在一聲豬叫和一片驚愕中,女的迅速下車,並在戴上帽子後回頭看了一眼。驟然亮起的車廂燈光中,我突然覺得那張清秀的臉有些眼熟,乃至心裡禁不住一跳。這種感覺我也說不好。而陳瑤在我耳邊輕輕說:「不錯,又學了一招!」 book18.org

臘月二十四一早陳瑤便送我到長途汽車站,等到平海已近下午四點。謝天謝地,母親搬回來住了,約莫是奶奶的功勞(或苦勞)——即便她老從未邀功,甚至父母鬧彆扭這事也再沒人提起。年末的一團祥和中,一切似乎恢復如初,那些關於瑣事的拌嘴平淡得讓我懷疑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岔子。但,終歸只是表象。父親偶爾的沉默,母親打廚房出來猛然撞見我的一個眼神,父母臥室里掉根針都聽得見的安靜,都是這個季節里迥異的風。當然,我們可以假設,時間會解決問題,就像她治癒奶奶的傷痛。後者已能下地行走,一天到晚不間斷地在家裡繞圈子。她想出去,這個左腿比右腿略短的人覺得白己應該走出去,到大自然里感受一下冰天雪地,「那才是實打實的透氣兒」。 book18.org

《平海晚報》的評劇專欄元旦後就開始更新了。自然,我忙於考試,也是放假回家後才知道。這一連幾期都在講四九年到五九年即所謂紅色黃金十年里平海曲藝界的發展狀況。從欣欣向榮的民主生活到引蛇出洞的百花齊放,母親筆觸細緻入微,以地方志江湖藝人的奇異視角,不動聲色便號準時代的脈搏。文章總結說文藝環境總體發展是好的,雖然湧現出諸多假大空的政治性作品,但戲曲市場也是空前活躍。特別地,母親講到五十年代中期兒部評劇電影來平海選角的故事,妙趣橫生,又令人心酸喟嘆。我試著跟母親交流了幾句,她白我一眼說:「你懂的倒挺多。」這是夸是損,我也說不好。 book18.org

之後,自然而然地,我們談到了趙XX。我問母親,上次去林城收穫咋樣。 book18.org

「啥?」她一臉迷茫。 book18.org

「老幹部給請出山沒?」 book18.org

「難說,」母親盤腿坐好,擺了擺手,「不過見了一面,還留我們吃了個飯,人真不錯,啊,大家風範。」 book18.org

「就這還大家風範呢,真大家風範就該大方出山啊,搞得跟小媳婦一樣。」 book18.org

「你以為呢,誰都專門為你服務呢。」母親剜我一眼,「再說了,這真大家哪能輕易出山,劉備還三顧茅廬嘞。」 book18.org

「有道理。」我故作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book18.org

母親撇撇嘴,不再理我。 book18.org

好半晌,在半袋瓜子要嗑完時,我隨口問母親跟誰一塊去了。 book18.org

「啥?」她喝著酸奶。 book18.org

「你不說留你們一起吃了個飯?還有誰去了嘛?」 book18.org

「管得多,」母親揉揉眼,「自有高人,不然媽哪找得到人啊。」好一會兒,她伸伸腿又補充道:「老幹部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book18.org

母親從未跟我談起過蔣嬸,我搞不懂自己疏忽在哪兒,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事兒的。每當想到這兒,一種無地自容感便會從頭竄到腳,讓我在冬日裡也能體驗到一番盛夏的滋味。上次元旦回來沒見蔣嬸,這次寒假在家那真跟中了邪似的,光在電梯里都照了兩回面。因為冬雪,老趙家媳婦顯得更白了,她先是調侃我女朋友帶回來沒,後又邀請我「有空上家裡坐坐」,言談舉止間豐滿的胴體抖動著,同往常一樣熱情。我卻連眼都不知往哪兒放,也幸虧母親不在一旁。臘月二十五的傍晚,她還往家裡送了一次自製豬皮凍。母親恰好在家,於是她們就閒聊了幾句。我外出歸來,推開門便聽到了廚房裡的交談聲。同所有女性間的友好對話一樣,時而竊竊私語,時而義正言辭,時而又哄堂大笑。這所有纖細而柔軟的響動讓我悶在白己房間裡,連大氣都不敢出。我禁不住懷疑元旦經歷的一切是否真實存在過。有時候想想,女人真可怕。 book18.org

牛秀琴也很可怕,我需要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她,理由是:人應該有羞恥之心。要說這鎖鏈多牢靠,肯定不現實,但多少它還能起點作用。起碼,年二十七那天,牛秀琴打電話來喊我吃飯,猶豫了下,我便拒絕了。她說:「你可別後悔,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老姨要上海南過年去。」我翻個身,剛要說點什麼,冷不丁母親打廚房踱了出來。一番驚嚇之餘,我果斷掛了電話。我甚至喘口氣,嘗試著去哼一首迪倫的老歌。但母親打斷了我,她問給誰打電話呢這麼神神秘秘。我驚訝地嗷了一聲,問她啥時候開飯。 book18.org

「不問你話呢?」她放下手中的活計,扭過臉來。 book18.org

「陳瑤唄。」我抹了抹嘴,就像那裡被油糊住了一樣。 book18.org

母親嘴唇撇了撇,最後說:「你也干點正經事兒,整天臥那沙發上打電話,豬一樣。」 book18.org

我想笑笑,沒能笑出來,只好在沙發上扭了扭身子。 book18.org

「快點起來,聽到沒?!」母親猛然轉過身來,眉頭緊鎖。她那個樣子宛若盛夏午後的一襲穿堂風。 book18.org

打一放假,就有呆逼嚷著要喝酒,推脫了幾次,年三十這天總算聚了一場。酒興之至,大伙兒唱了會兒歌,之後便是一夜的麻將。誰也說不好為什麼曾經無比厭煩的東兩如今登堂入室成了彼此間不多的消遣。年初一凌晨,蹲王偉超新房裡喝粥時,呆逼們突然談起了張嶺剛發現的那個稀士礦。據說儲量驚人,雖不及鄂爾多斯,但總比幾個東部省份那一屁點加起來強得多。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灘蜜不知要甜死多少人啊。有呆逼說山西內蒙那幫煤老闆礦老闆沒少來,有錢有後台有合法於續,就那不行,當地老百姓不願意。 book18.org

「咋個不願意?」我問。 book18.org

「打條幅搞遊行唄,啥雞巴在胡錦濤總書記的科學發展觀指導下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哈哈。」 book18.org

「真的假的?也沒人管?」 book18.org

「啥真的假的?事兒是真的,老百姓嘛,真真假假。」 book18.org

「是的嘞,李紅旗在當地找了幫地痞流氓,還真是那幾個大隊的。」 book18.org

「群眾工作最好做嘛,一個巴掌一顆糖,那個誰說的。」 book18.org

「武警特警都出動了,那也是睜隻眼閉隻眼啊,不說群眾演員,就真是有人鬧事兒,你也得見機行事啊。」 book18.org

「誰跟自個兒過不去啊,靠,吊屄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操屄都操出節奏感了!」 book18.org

「你媽屄!」 book18.org

「聽說李紅旗個屄從省公安廳經偵局找了個老熟人,專盯著這事兒呢,就等哪個暴發戶往裡跳。」 book18.org

「李紅旗又缺錢了啊。」 book18.org

「啥又缺錢了,他這是想邀功啊,打陳建國調省里他就已經是個副局了吧,這都多少年了,他老婆在教育局都快扶正了!」 book18.org

「到底是陳家生意啊,誰也別想動。哎——聽說老重德快嗝屁了。」 book18.org

「上次誰不就說嗝屁了,還沒死呢?」 book18.org

「屁,傳了十來年了,人不活得好好的?」王偉超打個嗝,「快吃完滾蛋,老子要睡覺了!」 book18.org

同長大後的任何一個春節一樣,這年過得了無生趣。年初一父親難得下廚倒騰了一陣,但只能說精神可嘉,最後還得母親給他老擦屁股。晚上陸敏到家裡坐了坐,還沒跟我嘮兩句,就找母親嘀咕去了。真納悶這差一輩兒的倆人哪有那麼多話說。年初二麼,在我印象中基本可以和過年划上等號,畢竟家裡親戚太少,幼時有那麼幾年,我一度認為過年就是去姥姥家。 book18.org

然而今年竟是小舅一個人在張羅,他說小舅媽帶著小表妹回娘家了。這倒少有,以往他們都是年初三回去,初二留在家裡招待親戚。當然,東兩都準備妥當,桌椅板凳、鍋碗瓢勺、魚肉菜蔬,包括壓歲錢。至於剩下的幾個熱菜熱湯,小舅笑笑說他用腳趾頭都能搞定。張鳳棠呸一聲說:「你用腳,誰吃呢?」 book18.org

「你不吃?你不吃有人吃,是不是敏敏?」 book18.org

「腳也行啊,好夕是大廚的腳。」表姐笑嘻嘻的。 book18.org

張鳳棠翻翻眼沒說話。自打陸敏當兵,這年初二在家還是頭一遭,偏偏小舅媽不在,也難怪我這姨不高興。表姐過完初三就走,大家都笑她這麼急幹啥呢,後者自然羞紅了臉。陸宏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始終沒吭一聲。後來張鳳棠給他捏了倆核桃,順勢坐在了沙發扶手上。多麼正常的一幅家庭畫卷,我心裡卻飄忽忽的,像被什麼生拉硬扯著似的。母親直到開飯前才過來,父親大概早了她幾分鐘,此前據他說一直在倒騰養豬場的煤爐子。席上,張鳳棠說表姐回來捎了台電腦。大家三言兩語,說這下宏峰有的玩了。「敢?」張鳳棠說,「借他倆膽!」哄堂大笑中,陸宏峰窘迫得差點鑽到桌子底下。而回頭我姨便問我能不能幫忙下點電影。我問聯網沒,她說暫時沒,說有線通小區出來年統一裝,優惠不少。「再說了,有的人你總得提防著些!晚裝一天是一天!」這麼說著,她瞟了我親愛的表弟一眼。 book18.org

初三初四走完親戚,初五一早我就去王偉超那兒拿了個移動硬碟(40G,除了倆遊戲安裝包,全是他媽的毛片),吃完午飯便直殺網吧。值得一提的是,我順帶著揣上U盤,繼而順帶著破解了萬象管理系統。沒別的意思,更不是省那幾塊錢上網費,我只是覺得物盡其用會讓人更舒服一些。當然,得虧網吧里人不多不少。拷完電影,沒殺兩局冰封王座,牛秀琴就來了個電話。其實她打了倆,第一個我戴著耳機沒聽見。她問我忙啥呢,連她的電話也不接。「是不是又禍害哪家婦女了?」牛秀琴笑起來咯咯咯的,我幾乎能夠想像她那身軟肉蕩漾的模樣。她說她打海南回來了。 book18.org

如你所料,自設的鎖鏈分分鐘繃斷。我抱著這老姨乾了個昏天暗地。歸根結底,我認為是海風的緣故,我能嗅到她身上的咸腥昧,這讓我無法自持。躺床上抽煙時,牛秀琴問我帶著移動硬碟幹啥,我便實話實說。她切了一聲:「你看看鳳棠,一到關鍵時候就摳門,上次開家長會,啊,為一點營養費不依不饒的。」 book18.org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就沒吭聲。 book18.org

倒是牛秀琴飛快搗了我一下,扭扭身子:「我可沒說你姨壞話啊,當她面我也照說不誤。」 book18.org

緊接著,她按滅煙頭,湊過來小聲說:「沒整點那個片?」 book18.org

「啥片?」 book18.org

「你說啥片?你姨這單身老娘們兒那方面的需求可不要小瞧。」 book18.org

「我姨有對象好吧,早聽說要結婚了都。」 book18.org

「看看看,我都給忘了,」牛秀琴笑笑坐起身來,捧著倆奶子瞧了好半晌,「這兩天肩膀上的筋都是疼的,約莫又是乳腺增生,看我們女人……」她就這麼自顧自地擺弄了會兒奶子,然後扭身穿上睡袍下了床。走到梳妝檯前,她又踱回來說:「你姨這騎驢找馬,整得也爽。」 book18.org

我不明白她為毛老揪著張鳳棠不放,就撇了撇嘴。 book18.org

「切,一個個假正經,整起來哪個不是心急火燎的,大雞巴頭子,屄芯子,」稍一停頓,她瞅我一眼,「也不知道剛剛誰趴老娘屁股上叫媽了。」這老姨哼一聲便扭過身去,睡袍下的曲線猶如流動的水。我心裡一癢,只好伸手在肥臀上來了一巴掌。 book18.org

就我躺床上的功夫,牛秀琴說她下樓弄點酒。結果一等就是十來分鐘。在我猶豫著是否該去洗個澡時,她跑上來說剛接了個電話,工作上有點應酬,她得過去一趟。等打扮妥當,她又說馬上就能同來,晚上一起吃個飯。我自然無所謂。待牛秀琴走後,我不可避免地在她的臥室里遊覽了一番。先看了看柜子里的內農,又欣賞了會兒尊貴華麗的各色包包,最後還玩了玩最底層的幾個數位相機。要不說這老姨有錢呢,光那個Sony DSV1就起碼小一萬,更不要說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袖珍型DV了。 book18.org

原本我不想去碰電腦,但實在閒得無聊,索性還是開了機。而碰巧U盤在,鬼使神差地,我索性就試了試。密碼嘛,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就破解著玩唄。結果.當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後來,百無聊賴地,我打開電腦桌的抽屜,隨意翻了翻。真的是百無聊賴,我並不指望什麼鬼靈精怪會打裡面鑽出來。然而就在二層抽屜的左前角,倚著兩條未拆封的軟中華,一個類似U盤的深紅色玩意兒赫然映入眼帘。它躺在一本書上,這本書的名字叫《十五天瑜伽速成》。毫不客氣,我再次點開保密盤符頁面,把那個類似U盤的東兩插了進去。老天在上,我肯定心如止水。USB提示發現一個叫Smart key的新盤符,雙擊沒反應,右鍵只有兩個選項,quit和clear。我只能選擇了clear,然後指引到G盤。令人大感意外的是,無需任何輔助口令,保密盤符一下就打開了。毫無徵兆,二十多G己用空間的藍色長條現於眼前。我猛喘口氣,停頓,接著又喘了一口。 book18.org

第五十七章(免捐) book18.org

牛秀琴在小區外候著,見我進來,二話沒說開著車就走。還是那輛七代雅閣,多半是文體局的配車,似乎永遠一塵不染。天卻灰濛濛的,路上沒什麼人,兩道的雪厚得像備戰中的臨時戰壕。當然,不時傳來的鞭炮聲和隔三岔五掠過頭頂的大紅色條幅一起提醒我們,值此傳統佳節,喜慶是對一個人最起碼的要求。然而說不上為什麼,好一陣車裡都沒人說話。我認為是郭冬臨的緣故,FM在播央視春晚的錄音,傻逼郭冬臨本色出演,他用比禿頂都要圓滑的嗓音說:老婆,不能衝動,衝動是魔鬼,衝動是炸彈里的火藥,衝動是叉叉叉。於是牛秀琴就笑出聲來,她捶了下方向盤:「逗死了!」這麼說著,她瞟了我一眼,我也只好將就著笑了笑。「這小品你看了吧,逗死人!哎——」她又瞟我一眼,「手機給老姨掏出來唄!」我愣了下,她便抖了抖腿。褲子很緊,口袋很深,頗費了一番功夫,我能感受到小腹的溫熱,甚至我覺得自己摸到了她的屄。這讓牛秀琴笑得咯咯咯的,她慍著臉說:「往哪兒摸啊你個小流氓,再瞎整我可就不客氣了!」至於怎麼個不客氣法,她沒說,我也猜不出來。「哎——沒落啥東西吧你?」等郭冬臨和那什麼牛莉在掌聲中退場,這老姨瞅我一眼,突然問。 book18.org

「沒啊,」我擰擰脖子,卻下意識地捏了捏兜里的移動硬碟,「我有啥東西可落的。」 book18.org

是的,我沒落東西,倒是非法帶走了一些東西。鑒於我國電子信息立法滯後,這算不算盜竊罪,我也說不好,不過顯然值得在刑法課堂上討論一下,很有意思的話題。那個莫名其妙的隱藏盤符莫名其妙地在我心頭隱藏了這麼些時日,驟然乍現眼前,難免讓人心驚肉跳。我深呼幾口氣也沒能遏制住右手的抖動。而數個淺黃色文件夾整齊劃一(沒記錯的話,文件夾都是用阿拉伯數字命名),在液晶屏的蒼白背景下清晰得近乎暈眼,以至於讓人懷疑眼前一切的真實性。胡亂點擊一通後,我溜出門外,跑走廊上往下瞄了幾眼。我甚至叫了幾聲老姨。理所當然,沒人應聲。返回房間,又是一通亂點,這回算是利落了些。記得盤符里文件不少,種類齊全,視頻、音頻、圖片一樣不落,甚至還有幾個word文檔。我隨便點開了一個視頻,烏漆麻黑的,也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只隱隱能看到呼吸燈閃動著的紅色光暈。這一閃就將近一兩分鐘,畫面沒有任何變化,我一連拖拽了兩次都是如此。不過似乎能聽到飄渺的歌聲,十分微弱,像是來自遙遠的外太空。這個念頭讓我心裡一動,忍不住又往後拖了一下。瞬間,尊貴的HiFi音響里傳出一種哼哧哼哧聲,熾熱而散亂,卻又隆隆隆的,像有火車駛過,又仿佛一襲巨大的風暴正在成形。有黑影動了起來,在風暴中上下起伏,黑瞎子刨食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很快,似乎彈簧也跟著叫了起來,順理成章地,我聽到了女性的輕哼,在微顛的鏡頭裡,雪白的大腿溢出朦朧的光,甚至黑熊的臉都越發可辨。 book18.org

手忙腳亂地關掉視頻,我才發現自己冒了一頭汗。真的是一頭汗,跟從海綿里擠出來的一樣,有那麼一滴砸在鍵盤上,「啪」地脆響,沉重得有點誇張。頂著這頭汗,我把整個保密盤符一股腦拷進了移動硬碟里,為此不惜刪掉了一多半電影電視劇。我也說不好自己在想些什麼。拷貝過程無比漫長,乃至好幾次我都懷疑USB接口有毛病,不得不再三確認那些個深藍色小格子尚在緩慢增長,哪怕是以肉眼難以覺察的速度。此外,時不時地,我要到走廊上瞄幾眼。我老忍不住想像,豐滿的老姨邁著貓兒一樣的腳步,躡手躡腳地溜進來,拾階而上,將我當場抓獲。很遺憾,以上悲劇沒能發生。事實上,拷貝花去了半個多鐘頭,我又用十來分鐘沖了個澡,等穿戴整齊地在電腦桌前坐下時,牛秀琴還是沒能回來。就那麼呆坐了好半晌,捏著移動硬碟看了又看,一咬牙,我又開了機。為了不留下痕跡,當然還是插上了U盤,在幾個文件夾里徘徊一陣,我點開了第二個,印象中裡面有六七個視頻文件。調低音量後,我隨意打開了一個。映入眼帘的是條大白腿,你能看到高跟涼鞋裡的腳,幾個人在說話,有男有女,有平海話,有某種南方普通話。鏡頭一番搖晃後上移,黑色桌角以及燈光下鋪陳開來的光滑桌面,白瓷茶杯,巨大得近乎滑稽的果盤,似乎有熟悉的聲音傳來,洪亮卻瑣碎,總是嗯啊嗯的,再不就是笑。他們像在談工程競標的事。不過與我何干呢?連拖幾次,畫面都幾無變化,倒是有次拍到了對面女士洶湧澎湃的胸部。在我打算關掉視頻的剎那,鏡頭一揚,滑動,搖晃,法令紋男人出現了。老實說我不該驚訝,但實際上確實驚訝了那麼一下。小平頭短得近乎露出頭皮,無框眼鏡自上而下地反射著燈光,看不清眼神,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下巴輕仰,體態鬆弛。但兩頰的法令紋無比清晰,哪怕他的右臉被鏡頭左角的黑線一分為二,我還是能感受到那兩條紋路的生動存在。 book18.org

陳建軍的出現讓人不舒服。關掉視頻後,我情不自禁地點上了一支煙。側耳傾聽,周遭沒有任何響動。我突然希望牛秀琴能早些到來。第一個文件夾里也有若干視頻,略一猶豫,我點開了一個。洗面台,鏡子,黑蕾絲衣角,應該是在衛生間。鏡頭開始搖晃,移動,高跟鞋的叩地聲有節奏地響起,在鋪延開來的淺黃色地磚襯托下,空曠得像老武俠電影里鐵匠鋪的嘆息。深灰色大理石牆根,淺綠色消防指示牌,其他腳步聲,黑高跟鞋和肉絲腿,「牛主任好!」有女聲說,白牆,棕色條紋木門,敲門聲。此外始終伴著一種刺耳的風聲,我推測可能是摩擦使然。畫面在木門這兒停了下來,要不是鏡頭輕微晃動,我真以為是自己暫停了視頻。往後拖了一大截,出現在眼前的是個書櫃,左側的牆上還掛著一幅字,草書,寫的是啥也看不出來。字下面是一張深紅色辦公桌和一把漆黑皮椅。沒有人,但能聽到聲音,窸窣聲,喘息聲,什麼抽動空氣的聲音,高跟鞋的跺地聲。我猛抽口煙,又往後拽了一大截。眼前是一抹白色的弧狀物,方不方,圓不圓,我甚至分不清正面在哪兒。伴著一種皮革摩擦般的吱嚀聲,不斷有黑影掠過,弧狀物也隨之應聲一顫。好半晌我都沒搞懂這是什麼把戲,直到耳畔傳來了某種咕嘰咕嘰聲,像有人在飛速攪拌麵糊。或許還有一種熟悉而撓人的悶哼,它正穿過鏡頭,從HiFi音響里輕輕溢出。我突然意識到,眼前,充斥視野的,是側放著的半扇白屁股。是的,鏡頭左下黑線旁那抹毛茸茸的黑色蜷曲正是如假包換的陰毛!隨著鏡頭的抖動,半隻巨大的赭紅色扇貝在液晶屏上膨脹開來,如此清晰(你甚至能看到軟肉上的褶子),乃至顯得不真實。濕漉漉的毛髮貼在上面,烏黑油亮,襯得右上側的肌膚越發白嫩。「刺激不」蜂鳴般的背景音中,有男聲驟然響起,又猛然一頓,喘了口氣。與此同時,一條肉白色棍狀物在扇貝間顯出身形,它「啪」地一捅到底,擠出一圈粘稠的泡沫,沿著顫動的白肉緩緩淌了下來。如果不是牛秀琴的電話,無論如何我也無法從這樣的畫面中回過神來——煙頭燙著手也不行。在我關掉電腦的同時,她慢悠悠地說:「幹啥呢乖,下來吧,吃飯去。」 book18.org

至於去哪兒吃飯,牛秀琴沒說,我問,她也不答。直至進了東區的某個飯店,在絡繹不絕的人流中點上了黃花魚鍋貼後,她才揚揚臉:「春花記,老字號。」恕我孤陋寡聞,從未聽說過。「十九世紀的老飯店了,你曾爺爺輩兒都不止!」可我確實沒聽說過,何況這東區CBD也沒建兩年。牛秀琴說這是大連老字號,「你整天縮在平海,沒聽過正常」。「你就說好吃不好吃吧?」她小心翼翼地點著嘴。 book18.org

「好吃。」確實好吃,我總不能在這種事上說瞎話。除了鍋貼,牛秀琴還點了一斤海鮮餃子和兩份酸菜魚米線,而在此之前,她還半路下車買了幾個老豆腐海菜包子和幾份紅豆湯。 book18.org

她說在海南這些天她是真餓壞了,不光她,「冬冬也好不到哪兒去,就你老姨夫跟回了老窩一樣,能吃又能睡,乾脆留在那兒當猴子得了」。 book18.org

「冬冬想來都沒帶他來,看老姨親你不?」 book18.org

不知是因為這句話還是芥末汁,我結結實實給嗆了一下,直咳得面紅耳赤、淚眼婆娑。 book18.org

牛秀琴笑罵不至於吧,完了又問我在她家幹啥了,「乾等著很無聊吧」。「玩了會兒電腦。」我說。我覺得應該再補充點什麼,手機卻響了。是母親,問我在哪兒,幹啥呢,回不回家吃飯。 book18.org

等我掛了電話,牛秀琴挑挑柳眉:「你媽吧?」 book18.org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聲。 book18.org

「沒演出今兒個?」 book18.org

「有吧,這大過年的,哪天沒啊?」 book18.org

「我們領導估計又得去捧場。」牛秀琴笑笑。 book18.org

我不知該說點什麼好,只好夾個餃子丟進了芥末盤裡。 book18.org

「啥味兒?」等我咬上一口,牛秀琴問。 book18.org

「好吃啊,」我強忍著打噴嚏的衝動,「哪個領導,陳晨他爹?」 book18.org

「呸,」老姨白我一眼,「就咱平海,哪個領導沒給捧過場啊?」 book18.org

這讓我無話可說,只剩埋頭吃餃子的份。 book18.org

「哎,」半晌,牛秀琴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說你媽要知道咱倆那些事兒,不知道會咋樣?」 book18.org

「啥事兒?」我一驚,飛速往周遭掃了幾眼。 book18.org

「你說啥事兒?」她在我腿上踢了一腳,湊得更近了,濕漉漉的口氣幾乎要噴到我臉上,「林林啊,弄死媽了,弄死鳳蘭的大浪屄了。」 book18.org

這串話就像泡泡糖那樣在公共場合被輕而易舉地吐了出來。人聲鼎沸中,那張豐腴的臉上泛起艷麗的光。看看周圍奮力吞咽食物的人,我覺得剛剛肯定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book18.org

儘管再三拒絕,牛秀琴還是把我送到了御家花園南門口。到家時己近九點,母親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不等我換好鞋,她就問我去哪兒了。 book18.org

「吃飯啊,電話里不說了?」多少我有點忐忑。 book18.org

「噢,一頓飯吃四個鐘頭啊?」她穿著格子睡衣,頭髮慵懶地垂在臉頰。 book18.org

「下午打遊戲了唄,玩了幾局。」我笑笑,撓撓頭。 book18.org

母親盤腿在沙發上坐好,又伸手從茶几上取了果盤。嗑了倆瓜子後,她才說:「打你電話也不接。」 book18.org

「不是接了,咋沒接?」 book18.org

「仨電話接一個,那叫接了?越長越不勝以先我看你是。」她盯著電視,也不看我。 book18.org

這我就無從狡辯了。前兩個電話確實沒聽到,我也說不好當時自己在幹啥。所以挨母親坐下後,我轉移話題問奶奶呢。 book18.org

她往右努了努嘴,片刻才隨瓜子皮吐出倆字:「歇了。」又是片刻,她補充道:「活動一天了,說腿疼。」 book18.org

「我爸呢?」繼續找話。我斗膽抓了個橘子。 book18.org

「你說哩。」 book18.org

「喝酒了?」 book18.org

「那可不,按人家的說法都憋幾天了,快憋死了都。」 book18.org

「昨兒個在那誰家不就喝了?」 book18.org

「那能叫喝?那叫禮數。」 book18.org

顯而易見,這話題找得有些失敗。我埋頭剝橘子,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book18.org

「不說他了。」母親擺擺手。我忙塞幾瓣橘子過去,她也不接。我只好塞進了自己嘴裡。 book18.org

問她晚飯吃啥,母親說熬了點玉米粥,拌了兩根黃瓜。「你奶奶消化不良。」她說。 book18.org

「幸虧沒回來吃飯,」我叫道,「這大過年的。」 book18.org

母親切了聲,瞟我一眼,總算笑了笑。 book18.org

就這麼坐著看了好一陣電視,直至果盤見了底。這個媚俗至極的寒冬夜晚,幾乎每個電視台都在重播央視春晚。終於,又到了傻逼郭冬臨裝瘋賣傻的經典時刻,他說:老婆,不要衝動!叉叉叉叉叉叉。近乎掙扎著,我說:「逗死了!」 book18.org

母親嗯了聲,笑笑,沒說話。看來她並不覺得逗。 book18.org

「咋不看平海春晚?」我問。今年地方台也學人家搞了個春晚,曲藝類占了相當大的比重,光鳳舞劇團就好幾個節目。 book18.org

「你想看?」 book18.org

「看唄。」 book18.org

母親換到了平海台,結果還是郭冬臨這個傻逼。這種事毫無辦法。「嘖嘖,想看也沒的看。」她伸伸腰蹬蹬腿,最後把穿著白棉襪的腳擱到了茶几上,「困,媽得睡了。」 book18.org

話雖如此,母親並沒有動。我問她喝水不,她閉眼點了點頭。就是去廚房倒水時,我猛然意識到自己兜里還揣著個移動硬碟。這令我瞬間緊張起來。確切說也不是緊張,那種感覺怎麼說呢——我也說不好。回到客廳,我讓母親喝完水回房睡去。她嗯了聲,半晌又笑笑,迷迷糊糊地說我倒管起她來了。我就著水杯抿了口,差點把舌頭給燙掉。母親這一眯就是十來分鐘,說起話來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一旁的我卻被開水搞得大汗涔涔。而螢光下那細長的脖頸和熟悉的臉,說不上為什麼,總讓我忍不住要偷瞟上幾眼。 book18.org

「劇團事兒不多啊今兒個?」一杯水見底時我隨口問。 book18.org

「都是義演,」母親「嘿」一聲打沙發上坐起,揉了揉眼,「不行,媽得洗洗睡去了。」 book18.org

我卻沒由來地想到牛秀琴那些話,想說點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洗漱完畢,躺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還是爬起來,跑書房打開了電腦。從隱藏盤符里拷的那些玩意兒老讓人感覺沉甸甸的,像幼年時偷偷塞在枕頭下的什麼寶貝,不摸摸瞅瞅決計不會死心,儘管從物理學上講它們只是些電子數據,用0和1串起來的糖葫蘆。經過一番研究(算不上仔細,我老覺得這東西滾燙滾燙的,壓根無從下口),基本可以確定,一共有六個一級文件夾,分別用阿拉伯數字1到6來命名。第一個文件夾里都是視頻,大概有七八個;第二個文件夾里也是視頻,數目和第一個相當,所有視頻文件應該都是自動命名,名稱結尾有日期串;第三個文件夾里有三個二等文件夾,分別命名為1、2、3,1是空的,其餘兩個裡面都是音頻文件;第四個文件夾里有很多圖片文件,真的很多,讀取都有些吃力,拖了一兩秒,進度條才反應過來。此外還有一個空文件夾,未命名;第五個文件夾空空如也;第六個文件夾里有照片,有文檔,點開看了看,都是些合同之類的資料。這就是隱藏盤符里的全部內容。老實說,那些空文件夾讓人不爽,我老覺得是自己拷漏了,雖然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book18.org

另外,音頻格式比較雜,msv、wav、rec都有,命名也雜,帶日期的,不帶日期的,看來這老姨比較隨意。我試著點開一個聽了聽,只有莫名其妙的滋滋聲,往後拖了一大截也毫無改善,要不是它出現在牛秀琴硬碟里,我真以為是王凡、顏峻這幫貨搞出來的白噪音。又點了一個,是個男人的說話聲,地道的平海話,抑揚頓挫的,我幾乎能夠想像他大手一揮、唾液四射的樣子。然而現實沒允許我想下去——男人洪亮的嗓門使得音響都震動起來,我趕忙暫停播放,插上了耳機。我覺得應該是陳建軍,說的是文化城展覽館的事,多半摻著股乙醇味。只是依舊,與我何干?關了Media player,我握著滑鼠,卻不知該干點什麼了。夜萬籟俱寂,除了風扇的聒噪和偶爾非法響起的鞭炮聲。 book18.org

好半晌我打開了第四個文件夾,雖不知那裡等著的是什麼,但你總不能視而不見。而在此之前,我上衛生間放了放水,經過父母臥室時裡面黑燈瞎火。如前所述,圖片文件很多,就我點開的有限內容看,都是些照片,主角嘛,當然是陳建軍。用不著驚訝,不是他你才需要驚訝。這位昔日的學術明星在格式不一、大小各異(主要還是jpg,大小嘛,一百多K到三四M不等,最高像素得有個三百多萬)的各色照片里,可以說溫文爾雅、風度翩翩。我也不想把這倆詞用到他身上,但即便不穿白襯衣,即便沒有攝像人員的辛勤跑動,白面書生還是在或明或暗的光影間涌動出一種「仙氣兒」。除了陳建軍,頻繁出現在照片里的還有幾個女人。牛秀琴算一個,雖然相對來說她出鏡有限,但畢竟是嚴格意義上來講我唯一認識的人。這老姨還挺上相,在一張世紀末的照片里她大咧咧地單手撐著陳建軍的肩膀,擺出一副米老鼠的經典姿勢,身後的柿子樹黃澄澄的,把整個畫面都染得一片金黃。很美好的一個瞬間。有幾張似乎是周麗雲,比現在要胖點,懷抱嬰孩,和陳建軍偎在一起,背景各異(壁畫、西湖白堤、天涯海角等),神態卻幾乎一成不變(淺笑,很縹緲的一種幸福感吧)。其餘三個女人就沒什麼印象了,年齡段三四十吧,我也說不好,身材都挺高挑,有兩個姿色尚可,其中稍年輕的瞅著頗像省衛視的某個主持人。不過相當一部分照片都在公共場合,應該是參加什麼活動時拍下來的,其餘的確實是在私人場合,家裡、飯店、校園、旅遊景點或者其他叫不出名兒的地方,有些衣著甚至很隨便(低胸睡衣),舉止也過於親密(臉貼得很近),但並沒有確切的那些所謂「艷照」。說不好為什麼,突然我就鬆了口氣。 book18.org

像完成某項任務般,我跑廚房喝水放鬆了一下。想了想,又給自已泡了杯咖啡,結果還是倒掉,從櫥櫃里翻了罐啤酒。再次坐到電腦前,我又不知干點什麼好了。徘徊一陣,我決定探索幾段視頻。是的,探索。值得一提的是,不同於音頻的格式雜亂,幾乎所有視頻文件都是AVI,顯然視頻採集後又經過了二次轉換,難怪這老姨電腦里什麼格式工廠、繪聲繪影,工具類軟體裝了不少。不過說實話,對DV這種昂貴的新興玩意兒,我基本一竅不通,可以說完全是個白丁。要真說有什麼印象,似乎南京的朱文跑北京拍了個DV電影叫《海鮮》,其次要數賈樟柯剛在坎城斬獲大獎的《任逍遙》,那也是個徹頭徹尾的DV作品。再就是牛秀琴這些深具現實主義典範的藝術大作了,雖然不難想像是什麼激勵這老姨如此搗鼓一通,我還是覺得眼前的一切太過誇張了。是的,或許電影里都未曾出現過這樣的狗血橋段。 book18.org

就著啤酒,我點開了第一個文件夾里的第一個視頻,文件名是mini-DV-dcr-pc7-20010909002,打開的一剎那,我便發現這個視頻已粗略欣賞過了,整個畫面烏漆麻黑,除了左上角閃動著的紅色光暈。不過仔細看的話,這黑也是有層次和輪廓的,鏡頭右側仰面躺著的肯定是位女性,那種柔軟一瞧便知,而左下角硬生生戳出的一條腿自然屬於某位男性,多半就是黑熊的腿。這是長達四五分鐘內鏡頭給出的全部信息,除了偶爾神經質般抖一下的黑熊腿,畫面再沒其他變化。數次我都覺得那條腿會行動起來——黑熊磨磨爪子,開始刨食,事實上什麼也沒發生。就這麼盯著瞅了十分鐘,說啥我也撐不住了,只好往後拖了一下。這一拖就是四五次,直到視頻進度過半,畫面才真正出現了動靜,黑熊果真開始刨食了。只見黑影腿一蹬,小心翼翼地側起身來,畫面顯出他的側臉和半個上身(小平頭)。這個側臉和半個上身一番搖晃後(似乎戴上了眼鏡),又陷入了靜止。大概有個一兩分鐘,他猛然俯下身去,貼近了床上的女性。很快,十幾秒後,這貨又直起腰來,微微擰動身子,伸手越過了鏡頭。他叫了聲老牛。很輕,但我還是聽見了。可惜老牛沒聽見。於是他又叫了聲。老牛還是沒聽見。黑影擰過身來,垂頭呆了片刻。之後,他便撲向了獵物。也不是「撲」,確切說是下床,挨床沿靠近女性,掀開什麼東西,緩緩把頭放在了女性胸口。女性沒什麼表示,黑熊卻喘息起來,一雙爪子開始上下其手。或許那份溫熱和柔軟可以想像,但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黑影在另一個黑影上移動,我甚至祈禱女性能快些醒來。然而,我是奢望。黑熊很快把注意力放到女性下半身,又是臉,又是手的,或許他還嘗試著把人翻個蓋兒——當然,失敗了。期間女性哼了兩聲,還是沒能醒來。五六分鐘後,黑熊長喘口氣,抹了抹汗,接著,他脫下了自己的褲子。非常醜陋。再直起身來,他挺著微隆的肚皮(肯定還擺弄著自己猥瑣的下體),又靠近了女性。片刻,他走出鏡頭,一陣刺啦刺啦響,他又回來了。在床沿他站了有半分鐘,然後俯下身把女性往外拖了拖。女性腿被分開,他半蹲著挺了挺胯,很滑稽,卻沒能奏效。於是他吐了點唾沫,又吐了點,再吐了點,該抹勻的地方都抹勻嘍,這次他直接壓了下去。黑影吸口氣,僵了有幾十秒,在我以為他是不是心梗發作時,畫面有節奏地動了起來。起初還磕磕絆絆,後來簡直如魚得水。哼哧哼哧聲,吱嚀聲,輕微的啪啪響,迷迷糊糊的輕哼。女性的右腿在鏡頭前一抖一抖的,於極致的黑暗中生出一抹清涼的光,連我都搞不懂這是不是錯覺。就在這場風暴中,我猛然發覺那近似誦經般的飄渺歌聲竟是張學友的《祝福》,而不停閃爍的呼吸燈在白牆上顯出碩大而變形的輪廓——VIP。風暴並沒有持續多久(頂多八七分鐘),靜止不動後黑熊又在獵物身上趴了好一會兒,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book18.org

這視頻讓我愣了好一陣,猶豫著是否該再來灌啤酒。或者整點父親的老白乾也不錯。結果麼,右手自作主張地點開了另一個視頻。這次下意識從後面找,文件名是mini-DV-dcr-iplk-20020915007,開頭又是黑咕隆咚,不過沒有上個視頻那麼黑,而且顯然像素提高了許多,沒有一百萬,也有個七八十萬。不過黑線還在,這次在畫面正中直切而下,利索得像是日漫里的分鏡。小半張桌子,單人床,窗戶,暖氣片,白牆。藍色窗簾,有朦朧的光透進來,薄薄地在單人床正中灑了一層。瞧這擺設,顯然是賓館,而且是多人標間,於是瞬間便有股澡堂子味從畫面撲鼻而來。但床上的人似乎聞不到,那柔軟的肢體肯定是個女人,我甚至能看到她散在枕間的長髮。有一種噪音,嗡嗡嗡的,像是蟲鳴。偶爾還有細微的腳步聲,甚至伴著「咚」地一聲響,據我估計是走廊里聲控燈的功勞。窗外時而響起汽車喇叭聲,不能說多響亮吧,肯定也不會有助於睡眠。女人似乎真睡著了,老實說,難免替她捏把汗。有了上次的經驗,我也不能傻等。接連往後拖了幾次,畫面總算有了變化。而且變化有點大,鏡頭斜掛著,窗戶和床都是歪的。感光和飽和度也不一樣,怎麼說呢,畫面變得堅硬銳利了些。不過很快我己顧不上這許多,完全被畫面正中的圓弧吸引了去。那當然是女人的背影,像一個飽滿側放著的梨,輕而易舉便在黑暗中蔓延出圓潤生動的曲線。但她身後還有一個人,隱約能看出上身穿著白襯衣,他也側臥著,從頭到腳緊貼著女人。只瞧一眼,我便生出一種厭惡。這貨在哼,豬一樣,胯部還癲癇般不住抖動,右臂看不到,左臂貌似攀在女人胯上。那蛇一般的黑影仿佛圓弧上的一條瘢痕,可怕的是這瘢痕尚在不安分地蠕動。我這才注意到女人壓抑的喘息,抽泣般,細密的氣流被彙集一起,只有在忍無可忍時才會吞進去或吐出來,伴著喉頭無意識的一聲低吟。而她的左手打腰間滑過,放在背後,那裡是所有抖動的中心。我突然意識到女人在幹什麼,沒由來地一陣惱羞成怒。賭氣般,我把視頻往前拖了拖。兩人姿勢基本上沒有變化,但白襯衣在說話一一他拉著女人左臂,手腕處不時閃過一道亮光——聲音很低,還伴著嘿嘿的笑:「……你摸摸……真受不了……」女人嘖一聲,一把給他甩開了,理所當然,畫面閃過一道亮光。白襯衣嘆口氣,右臂撐著側起身來,左臂前探一番摸索,最後說:「用手?光用手。」這幾個字倒清晰利落。女人沒有任何表示(起碼我看不到),白襯衣左手在圓弧上捏了幾把,然後又拽住了女人胳膊。亮光又一閃。這次女人應該沒有掙扎,因為白襯衣又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大概有個半分鐘,女人手臂不易覺察地抖動起來。於是豬便哼出聲來,左臂也攀上女人胯部,蛇一般向下遊蕩而去。女人顫了下,隨後說了句什麼。白襯衣不以為意,他緊貼女人腦後深吸了口氣:「怕啥?」這麼說著,他面向鏡頭扭過臉來。我覺得是陳建軍,可能是的,這不光是基於視頻拍攝動機作出的的判斷。 book18.org

抖動持續了好一陣。期間有人打門外經過,「嘿」地叫亮了聲控燈。她說:「燈!嘛玩意兒!」像天津話,或者廊坊一帶的口音,這個我也說不好。「燈」讓兩人停了下來,女人似乎想撒手,但白襯衣緊了緊身子,他說了句什麼,接著嘰咕兩聲,女人仰頭一聲輕吟,帶著絲顫音。情不自禁地,我對著空啤酒罐抿了一口——什麼也沒喝著。而不知何時起,抖動己在繼續。過了大概個把分鐘,女人突然向後揚了揚脖子(髮絲飛舞又落了下去),接著她彈彈腿說「不行」(可能吧,反正就是類似的話),右手半撐起身子,左於迅速從背後抽離,捂住了嘴(可能是的)。幾乎與此同時,伴著細微的嗚咽,細腰扭了扭,緊接著,圓潤的屁股便向後拱了起來。隨即女人又跌回了床上。白襯衫抽出手來,氣喘如牛。女人也好不到哪去,喘息持續了好一會兒,甚至還裹著幾絲悶哼的尾音。說不上為什麼,我發現自己堅硬如鐵。喘息使得夜更靜了。那片黑暗在黑線的襯托下反而變成了一種朦朧的灰白色。有那麼一陣,白襯衣側著腦袋在女人脖頸間輕輕摩挲著,後者沒動。後來他在圓弧上拍了一下,爪子又向上一番遊走,同時在女人耳畔說了句什麼。女人向後來了一肘,相應地,他叫了一聲,有點誇張。「真的(又不是)假的。」他擺了擺腦袋。接著,白襯衣微屈著身子,在女人大褪上摸索了半晌,幾聲抗議後,他似乎還掰開臀瓣挺了挺胯。「……進去弄弄……」他說,有點嬉皮笑臉的意思。女人不同意,想爬起來,但被白襯衣按住。之後便是一番無聲的掙扎。可想而知女人爬不起來,男人也捅不進去。窗外偶爾增亮的光給畫面帶來一種莫名的戲劇感。「你再亂動,老牛該醒了!」聲音陡然提高了些許,連我都被嚇了一跳。女人側臉往鏡頭這邊瞅了瞅,又撇過頭去,沒吭聲。幾秒鐘後,她嘆了口氣。隨著床的幾聲吱嚀,白襯衣一番折騰,許久他才浮誇地叫了一聲。「媽呀。」他說。正是此時,鏡頭後傳來一聲響。又是一聲。畫面完全靜止下來。刺耳的鼻音悠長的囈語,砸吧嘴。好一會兒,DV的所有者又打起了呼嚕。是的,又,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這老姨一直在打鼾,從一開始就在打,鼾聲作為視頻的最基本構成要素,就像我們宇宙的大爆炸輻射背景那樣稀鬆平常乃至被人類忽略掉。好吧,白襯衣如願以償地動了起來。他左腿似乎插在女人兩腿之間,枯瘦的屁股抖動得如同小兒麻痹症患者。爪子起初抓著女人胳膊,後來前探——應該是握住了乳房。女人屁股異常肥厚,在撞擊下很快便有響聲傳來。白襯衣貌似很興奮,索性開始加速。這輕輕弄還好,動作一快,床就吱嚀吱嚀響,老鼠叫一般,非常刺耳。女人當然要抗議。如此試了幾次,白襯衣終於長喘了口氣,他說:「這啥破爛……要不,咱下去?」 book18.org

這當口,有人擰了擰門,然後又敲了敲。「啥時候了,還不睡?」他叫道,瓮聲瓮氣的。 book18.org

愣了下,我才發覺這聲音來自耳機外。條件反射般,我立馬關掉視頻,摘下了耳機。畫面里的兩人宛若幼時翻過的一頁連環畫,消失不見。 book18.org

「你啥時候回來了,都不知道。」書房門反鎖著,雖然我很少這麼干。 book18.org

「早回來了,都尿了一泡了。」父親打了個酒嗝,靠著門蹭了蹭。這麼說著,他又擰了擰門把手。 book18.org

「沒喝多吧,快洗洗睡吧。」我當然沒有給他老開門的打算。以前或許會,但今天不行。 book18.org

至於為什麼,我也說不好。但父親似乎也沒有要走的覺悟。我覺得隔著門都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book18.org

「多啥多,媽個屄,你爹啥時候喝多過!」 book18.org

「噢。」我琢磨著說句恭維的話,偏又說不出來。左手敲著桌子,右手滑動滑鼠隨意往下拖了拖。應該是瀏覽過半的第四個文件夾,如前所述,文件真他媽多。隔三岔五,我點開一個瞄一眼。這老姨還真是個收集狂。「我媽早睡了,你也快洗洗睡吧。」 book18.org

「是吧,」父親依舊蹭著門,「我也睡去……」 book18.org

然而,不等父親把話說完,我便在圖片瀏覽器上看到了母親。陳建軍給她頒獎,背景是貼著「曲藝大聯歡」的大紅橫幅。母親一身白色西裝裙,在平海盧氏訂做的,我記憶猶新,那時瞧著新奇,我還老覺得咋跟電視里的軍旅歌唱家穿得那麼像。陳建軍一身中山裝,不得不承認,筆挺,儒雅。獎盃是玻璃的,在書房擺過一段時間,後來放進了劇團辦公室的櫥窗里。燈光下母親的笑容同獎盃一般純凈,又如橫幅那樣熱情。那是辭職一個多月的母親,壯志凌雲。這照片我隱約見過,又似乎沒有,反正對陳建軍我是毫無印象。繼續往下拖,後台,花籃,「預祝鳳舞劇團首次商演取得圓滿成功」,五六個人的合影,最中間的無疑是陳建軍,母親站在一個老頭旁,右手邊是小鄭。這是01年十月一日的事,上了當天的平海新聞。果然,接下來有更多照片,十來個人,三個人,四個人,兩個人,舞台,後台,紅星劇場門前,飯桌上,獻花,祝酒,碰杯,觥籌交錯。理智告訴我,這很正常,沒什麼。一絲莫名的煩躁卻固執地升起,揮之不去。我認為可能是口渴了。一罐青島純生足以讓我安定下來。 book18.org

在開門拿酒之前,我拽著進度條神經質地往下拖了一大截。隨機是種很好玩的東西。但我不是賭徒,我只是喜歡偷懶,偏愛省事,希望一切安好。為了表現出自己的潦草心態,我甚至站起身來,半弓著身子點開了一張照片。當這張足有四五百萬像素的玩意兒碩大無朋地在眼前鋪開時,我吸了吸鼻子。玻璃,大理石柱,條紋狀實木地板,紅棕色幔簾,純白色的歐式真皮沙發。鏡頭自上而下,主角就在沙發前。一個是陳建軍,除了眼鏡、腕錶及腳上的一雙灰色短絲襪外,赤身裸體。他拽件白襯衣擋著下體,目瞪口呆,可惜因為布料或者光線的緣故,胯間隱隱顯出一團黑影;另一個在沙發上縮作一團,左側露出半邊乳房,雙膝緊屈,大腿白得耀眼。長發間仰起的那張臉對我而言不可能更熟悉了。只是那種神態,我從未見過。 book18.org

恍惚間,父親似乎又踱了過來,他把門敲得咚咚響。至於說了些什麼,我好像怎麼也聽不清了。 book18.org

PS: book18.org

第一,多點默契。 book18.org

第二,年代久遠,補充一點知識:世紀初的mini-DV錄像帶,經過視頻採集,一小時的內容轉成MP2大概是13G,再加上採集卡,對電腦的硬體要求相當高。 book18.org

第五十八章(免捐) book18.org

父親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等我滿頭大汗地開了門,客廳里空餘一盞昏黃的壁燈。主臥窗口溢出一抹橙色光線,隱隱能聽到裡面的說話聲,嘀嘀咕咕的,又粗啞,像嗓子裡裹著口痰。沒能捕捉到母親的聲音,或許她睡著了,又或許她用的是肢體語言。呆立片刻,我大咧咧地直奔廚房,拎了提啤酒,完了又沖衛生間裡撒了泡尿。就在這泡尿將盡時,我突然就嗅到一股子腥味,來自鼻腔或者胃部,濃郁得如同一條餿掉的帶魚。可以想像,那些個小黃花魚和大海參正在不可避免地發酵,冒泡,釋放沼氣。急切地,我摳著嗓子眼嘔了半晌,結果啥也沒吐出來。再經過客廳,父母房間己熄了燈,夜悄無聲息。然而回到書房,我卻拿不准該不該在電腦前坐下了。身著大紅泳衣的母親在檯燈下,在顯示器的螢光中,英氣逼人,明媚如故,那白皙的臉頰,微蹙的眉頭,濕漉漉的頭髮,幾乎要攜著銀灘上的海風撲面而來。我吸吸鼻子,然後摳了罐啤酒。 book18.org

那張名為f-DSC_20021013_14472的照片只是套圖中的一張,而這套圖足有四十三張之多。開頭的幾張(從拍攝時間上看)用的是長焦,奢華背景一覽無餘。也不能說「奢華」,起碼單從色調上講,除了沙發前的一小塊淺棕色地毯和玻璃牆體後的深紅色幔簾外,主要還是簡約的黑白色。半截樓梯扶手,依稀可見的水晶燈吊墜,磨砂壁燈罩,半圓形的大理石廊柱,長短沙發和書櫥,都是白色;而畫框和長短几則黑得發亮。當然,實木地板是褐色,或者說深黃色,狹窄厚實,密密麻麻,吐著一種條狀斑紋在地毯外連成了一個幾米見方的圓。圓的正中是個枯瘦的白屁股,如你所知,它屬於陳建軍。事實上,這種背景和色調使赤身裸體的陳建軍看起來像條深海中的魚。女人被魚壓在身下,隱約能看到些許側臉。她右腿緊貼在沙發背上,左腿順沙發沿下垂,落在地毯上。特別地,一隻白皙的小手扶在男人腰間,不知是在抗拒還是其他的什麼。也許是因為陽光——有道光從幔簾的縫隙刺出,沿照片直切而下,把陳建軍攔腰截斷,一分為二。就在腰部以上,順右側肩胛骨斜斜划下一條疤,尺八長,桃花蛇一般,這猛然一瞥,還真有點觸目驚心。 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張,鏡頭逐漸拉近,魚越發清晰,陽光卻在不可避免地淡去。老實說,陳建軍的姿勢有些滑稽,他斜著身子,半跪半趴,左腳懸空,右腳蹬地,從大腿緊繃的力度上看,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勁。貌似對他而言,這不是享受,而是勞作。這個辛勤耕耘的人把臉擱在女人頸間,右手穿過腋下攀著她的肩膀,仿佛不如此後者便會逃掉。女人並沒有逃,恐怕也逃不掉,她臉側向沙發靠背,任由飽滿的左乳在擠壓中暴露在天光下。那紫葡萄般的憤怒乳頭驚鴻一瞥,卻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被人類保存下來。女人尚穿著文胸一一雖然被粗魯地推到了乳房上方,內褲就沒那麼走運了——徹底而決絕地滑落在腳邊的地毯上。那麼一團紫色的小東西,不是內褲又能是什麼呢?我甚至尋思著母親有沒有這樣一條內褲,答案是,不知道。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散著兩人的衣物,白襯衣首當其衝,亮得刺目。其間興許夾雜著一條熟悉的闊腿褲,但說實話,這兩年穿類似玩意兒的女士著實不少。至於散在矮几旁的那雙銀色細高跟,印象中母親確實有過這麼一雙,記得那年十一打平陽回來,她就是穿著這樣一雙鞋押我到市區捯飭了一通。但,既然是商品,哪個消費者不能購買呢? book18.org

顯然,拉近的不光是焦距,拍攝地點也在靠近,不知不覺中,之前的側俯式鏡頭己在漸漸趨近於水平。照片里的兩人卻沉浸在白己的世界裡,無動於衷。一連數張都幾無變化,除了一張拍花的——該作品裡陳建軍的後臀尖刀鋒戰士般變幻出一道重影,你也可以叫它乾坤大挪移的視覺化呈現。很魔幻的感覺。然而緊接著的兩張中,陳建軍半撐著身子(手依舊攀在女人肩頭,背後的疤愈加明顯,赤紅中泛著亮白,像是蛇褪去了皮),抬起頭來,於是母親的臉便在披散的秀髮間露了出來。那神情我說不好,有些朦朧,但無疑紅暈滿面。有一張她朝著鏡頭方向側過臉來,頭部輕仰,雪白的脖頸如天鵝項般繃出一道哀傷的弧度。我甚至能看到凝結其上的點點香汗。而那熟悉的眼眸微眯,一縷濕發貼著耳側,俏皮地打了個捲兒,朱唇卻半張著,似有股熱氣流正不可抑制地奔騰而出。也許是靜態的緣故,母親輕啟的嘴給我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比往常紅艷了許多,瞬間便有種可怕的聲音沿唇角攀爬而出,在像素平面上蔓延開來。我突然就一陣眩暈。那些夢裡的光景,那無限拉長的樹影和綿綿不絕的吟叫,一切仿佛又近在眼前。 book18.org

但陳建軍的耳朵可能不大好使,對所有這一切他置若罔聞,固執地朝鏡頭扭過臉來。法令紋,眼鏡片的反光,汗水彙集於下顎,搖搖欲墜。他驚訝地張開嘴,向上拱了拱身子,又垂下頭,手臂完全撐起,再次垂下了頭,又一次扭過臉來,嘴張得更大了,於是法令紋刀刻般生動。終於他爬了起來,從單人沙發上抓幾件衣服丟給了身下的女人,自己則拽了件白襯衣。這數個靜態過程中,下顎的汗滴消失不見,誰也說不好它是何時垂落的。倒是陳建軍的陽具,直挺挺的,儘管用手捂著,還是掙扎著亮了亮相。他沒戴套。至於母親,我說不好,仿佛剛從夢中驚醒,那雙眸子猛然圓睜,像是有什麼光直刺進來。嘴也張著,左手起初托著陳建軍的腰,後來死死攥住了沙發墊,那種高級皮革因擠壓而發出的呻吟幾乎近在耳畔。等男人爬起,女人便迅速在沙發上縮作一團。但這是個過程。筆直的大白腿從沙發沿收回,胯間溢出一抹黑色,文胸沒來得及拽下,在陳建軍欲蓋彌彰的老二後挺立起一隻雪白的乳房。龜頭和乳頭。當陳建軍總算用白襯衣遮住下體,母親已埋在衣物間,垂下了頭。 book18.org

鏡頭卻不依不饒,繼續逼近。陳建軍左手捂著白襯衣,右手有力地指向鏡頭,像任何一個我黨幹部慣常做的那樣。鏡頭應該晃了晃,畫面有些混亂。興許是太過緊張?抑或憤怒?誰也說不好。但接下來的幾張又漸漸穩當起來,說有條不紊也不為過。兩張中焦(其中就有偶然打開的那張f-DSC_20021013_14472),兩張短焦,甚至有四五張面部特寫。陳建軍的表情很難說,面紅耳赤(也許是因為皮膚白,簡直跟喝了酒一樣),青筋暴突,連牽動起法令紋的那張嘴都一會兒方一會兒圓。而發青的胡茬上掛著汗水,猶如粘稠的糖漿。我突然就覺得再這麼搞下去沒準兒他會中風死掉。當然,只是奢望。母親呢,像個被劫持的人質,多半時間裡垂著頭,目光渙散在淺棕色的什麼毛地毯上。她甚至沒有伸手遮擋下臉。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或許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只感覺熱哄哄的腦袋在這些個照片里前翻後翻之後「嗤」地冒一股白煙,爆缸了。而在這樣一個大汗淋漓的冬夜,啤酒多少會讓你平靜一些,一連悶了兩罐,我才在內里的冰冷和飽和中回過神來。 book18.org

沒怎麼猶豫,我又點開了第一個文件夾里的第一個視頻。反覆拖拖拽拽,瞪大眼看了一遍,還是沒能確定女人的身份。但男的無疑是陳建軍,哪怕在這二、三十萬像素的墨水片里,他迥異的氣息也像狐臭般令人印象深刻。點根煙,根本不給自己喘氣的機會,我打開了第二個視頻(mini-DV-dcr-pc110E-20020323084)。畫面黑乎乎的,只有邊緣溢出幾縷光。鏡頭搖晃,上移,伴隨著高跟鞋的挪動聲。幾秒後畫面亮了起來,映入眼帘的是逐漸遠離的手掌,以及肉色打底褲包裹著的膝蓋和大腿。也有小腿,但主要是大腿,再往上就是黑色緊身裙下的豐隆小腹。黑線還在,偏左側一些,一度我還以為是裙子上掛花的線頭。片刻她扭過身去,腰肢一番搖曳後又扭回來,彎腰靠近了鏡頭(並沒有露臉)。伴著什麼摩擦聲,她說:「一對騷貨,爛屄爛屌!」聲音並不大,卻嚇了我一跳,毫無疑問是牛秀琴。這老姨跺跺腳,又溜達了幾步,完了打地上拎起一個牛仔包消失在鏡頭前。高跟鞋的叩地聲漸行漸遠,間或暫停了幾次,隨著防盜門的一聲巨響,終歸是消失不見。但有東西留了下來,比如眼前的臥室,緊閉的深色窗簾,暖氣片,橢圓形的歐式大床,掛曆,半張床頭桌,空空如也的煙灰缸,甚至床罩下隱約可見的一團衛生紙。 book18.org

靜默持續了七八分鐘,我硬是以二倍速捱了下來。我不想錯過什麼,但總不能傻等,誰也說不好牛秀琴的這些現實主義大作會拿什麼玩意兒考驗你的神經。這並非取決於她,而是取決於現實,我眼前播放著的,就是現實。響動自然從開門始。「來來來,進來進來!」男聲,有點模糊,但音色洪亮。 book18.org

「呀!」高跟鞋,禮節性的猶豫,輕輕哈了口氣。 book18.org

「嘖,進來啊,來,東西全給我!」一連串腳步聲,高速,平穩,「進來擦擦,啊。」 book18.org

「換鞋?」 book18.org

「嗐,換不換都行,好久沒住人了,就阿姨過些時來一次。」停頓片刻,「看看你,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好,換鞋!」 book18.org

兩人都笑了起來,雖然不願承認,但女聲確實有點耳熟。接著便是混沌的腳步聲。女的踱了幾步,應該就留在了客廳。男的拖拉機似的,噴了句「坐,坐」,又不知突突地開往何處。半晌他總算回來了:「來,擦擦,新毛巾。」 book18.org

「喲!」 book18.org

「要不洗個澡?這二月天兒也跟小孩臉兒一樣,說變就變,邪門了!哎,咋不坐呢!」 book18.org

「沒看正擦著呢麼!」稍一頓,笑笑,「不洗了,擦擦就行,這下得還不如馬知了尿。」 book18.org

「那你洗洗手,我——我拿盤子,啊,拿盤子整整。」拖拉機緩緩開動。 book18.org

「在哪兒呢?」女的腳步輕柔,像是怕踩壞地板似的。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盤子啊,盤子在哪兒?」聲音越發模糊,「我看你啊……手跟雞爪一樣,拿拿筆可以,哪是干這個的料?」 book18.org

「咦,別瞧不起人啊,咱在家好歹也算個婦男哩!」門響,男的聲音陡然提高几分。 book18.org

女的似乎笑笑,沒說話。 book18.org

一陣翻箱倒櫃,盤子清脆的碰撞聲,擰開了水龍頭。 book18.org

「看看,你還不相信?」嘆口氣。 book18.org

女的還是沒說話。盤子響,流水嘩嘩嘩的。 book18.org

「當年在雲南,啥不得自個兒干?咱也算,啊,農場十里八村的勞動能手哩!」 book18.org

流水聲。 book18.org

「得過兩次紅旗……」 book18.org

「夠了吧?」 book18.org

「夠了夠了,抹布,」門吱嚀一聲響,「水水,我來拿。」 book18.org

盤子真脆啊。水龍頭關了。混沌的腳步聲。 book18.org

「咱這老窩咋樣?剛回平海就住這兒。」 book18.org

「嗯,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book18.org

「說啥呢你!」 book18.org

女的笑了笑。塑料袋的摩擦聲。 book18.org

「啊,真香,你聞聞。」個人覺得這男的誇張得近乎弱智。 book18.org

「嗯,香,」女的卻頗為認同,「這啥,餌絲?」 book18.org

「騰衝餌絲!」 book18.org

電影里難免會有人們吃飯的情景,但聽人家吃飯還真是第一次。這頓飯無比漫長,兩人天南地北,說說笑笑(多是男的在說)。那些話語裹在食物里,在喉頭輕輕跳躍,於這樣一個冬夜突然就煥發出些許溫暖色彩。我甚至生起了幾分嫉妒。大部分時候男的在談雲南,講這道菜如何如何,講當地的老鄉怎麼怎麼做,講那些迥異於北方的風俗習慣。偶爾也有沉默。只剩細微的咀嚼聲,椅子在地板上的摩擦聲,餐具的碰撞聲。我卻無從揣測氤氳的熱氣間話語的空隙里充斥著什麼。男的始終在殷勤地切一隻羊羔,邀請女的吃點,再吃點。倒是女的說:「一頓大餐硬被你弄成盒飯了!」擲地有聲。 book18.org

兩人都笑了起來。 book18.org

好一會兒,男的說:「看來你盒飯還沒吃夠。」 book18.org

「永遠吃不夠啊,我們江湖藝人哪離得開盒飯。」 book18.org

「緣分哪,」男的笑,稍一頓,語調上揚,「再喝點啥,忘了都。」 book18.org

女的沒說話。 book18.org

「這點奶茶哪夠!」 book18.org

拖拉機又開動起來。很快,砰地一聲響,男的返回。 book18.org

「你還真開?」 book18.org

「嘖,這下雨天,來,」倒酒聲,「少來點。」 book18.org

「夠了夠了!」 book18.org

「老牛都被你喝趴下了,還裝?這點總行吧?」 book18.org

女的切了聲。 book18.org

男的笑笑,繼續倒酒:「少來點,啊,這紅酒喝點好啊,奶渣、粑粑、羊羔肉,還就得配這紅酒!」 book18.org

「是吧?」 book18.org

「那可不,」男的坐下,片刻似乎又站了起來,「碰一下?祝,啊,祝風舞劇團蒸蒸日上,祝評劇事業興旺發達,祝……」 book18.org

「你們啊,就離不開這些場面話。」女的笑笑,打斷了他。我卻笑不出來了。 book18.org

「場面話也是真心話啊,那我就在心裡默默祝福一下!」 book18.org

沒能聽到碰杯聲,但液體淌過喉嚨的聲音異常清晰,咕地幾聲,像鴿子叫。 book18.org

「學生送的,勃艮第,啥牌子的……嘖,反正啊,當年躺在雲南的紅泥里數星星時,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 book18.org

母親也輕嘆了口氣。 book18.org

「你也說不清那些日子是好是壞了,明明在泥里打滾,哭爹喊娘的,這爬上來了,反倒老忍不住回頭看。」 book18.org

「嗯,老了。」 book18.org

「是啊,老嘍——來!」 book18.org

這次聽到了碰杯聲。鴿子叫,確切說是飲牛聲。 book18.org

「你慢點喝,糟蹋好酒。」 book18.org

「爽!」陳建軍長舒口氣,笑了起來,隆隆隆的。 book18.org

倒灑聲。 book18.org

「行了行了,你還喝啊。」 book18.org

「紅酒怕啥,」還是笑,「再少來點,高興今兒個。」 book18.org

「差不多就行了。」 book18.org

「趙紅妝就愛管我,特別是在喝酒上。」音調沒有降低,聲音卻輕柔了許多,像是初春雨後嫩芽剛剛冒了頭。 book18.org

母親沒吭聲,似乎喝了口酒。 book18.org

陳建軍也沒說話,又切起了羊羔肉。半晌,他說:「再來點?」 book18.org

「飽了。」 book18.org

「教書那幾年,我沒少往雲南跑,兵團早不在了,農場也變成了個橡膠廠。」 book18.org

「地還是紅的,血染了一樣,我往山上去,有人領著,走了一兩天,關我的小木屋還在,屋頂沒了,變成了個糟木片兒。」 book18.org

「地窖也給填實了,想當年真是天羅地網啊。」 book18.org

好一陣沒人說話。 book18.org

「來,碰一下。」 book18.org

「雨停了吧?」 book18.org

「要不是趙紅妝偷偷捎個半導體過來,我也熬不過那一年。」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 book18.org

「聽評劇就是從那會兒開始的,敵台,大部分時候都講粵語,每天下午四點鐘就換成了普通話,放老評劇,」陳建軍喝口酒,笑笑,「主要是白玉霜,《桃花庵》、《空谷蘭》、《珍珠衫》這些,就她海外有唱片啊,解放後的也有,小白玉霜、新鳳霞、花淑蘭,啊,那個《秦香蓮》,啊,《花為媒》、《劉巧兒》,很少,反反覆復就這些,這個新風霞一開腔啊……」 book18.org

陳建軍沒了音,母親接過話茬:「比我強,我那會兒整天偷偷吊嗓子,也不過是聽點樣板戲。」說完,她輕聲笑了笑。 book18.org

又是沉默。 book18.org

約莫過了半分鐘,椅子吱嚀了一下,玻璃或瓷器的碰撞聲,咚地一聲響。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book18.org

「鳳蘭啊。」 book18.org

「老陳!別……」 book18.org

椅子叫得簡直尖利,兩聲腳步響,母親輕啊了一聲。我立馬打椅背上直起身來。 book18.org

「老陳,別這樣。」聲音很低。 book18.org

窸窣聲,粗重的吸氣聲,椅子又是一聲吱嚀。 book18.org

「鳳蘭啊。」 book18.org

「老陳!」母親一陣「嗚嗚嗚」後叫了一聲,她這個聲音我說不好,像是總算喘了口氣。 book18.org

「鳳蘭啊。」「老陳」恐怕是入了魔怔。 book18.org

「陳書記!陳建軍!你快鬆開!」 book18.org

咚咚兩聲,緊接著是很大的一聲「咚」。 book18.org

陳建軍叫了一聲,不是「啊」,不是「哎」,也不是「哎呦」,而是「嗬」。 book18.org

「這樣不好,」母親聲音很低,「我……」 book18.org

沉默。 book18.org

陳建軍嘆口氣,半晌像是從地上爬了起來。 book18.org

「鳳蘭。」 book18.org

又是沉默。 book18.org

腳步聲,立定。 book18.org

母親似乎深吸了口氣,喉頭湧出一個詞,又生生壓了下去。 book18.org

「你記住,你是被迫的,你是被迫的,是我脅迫你,我憑啥幫你,幫劇團,我有目的,我不懷好意,是我脅迫你,要下地獄我下地獄,我下地獄。」他這聲音忽高忽低,抑揚頓挫,吐詞精準,語速極快,落點又變得輕柔起來。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而是嘆了口氣。緩慢,悠長。 book18.org

「鳳蘭。」男的有樣學樣。 book18.org

沒了音。半晌什麼吱嚀一聲,又陷入沉默。於是電磁聲越發聒噪。 book18.org

「我去洗個澡。」良久她說。 book18.org

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我不允許,你是被迫的!」陳建軍吊著嗓子,陰森森的。 book18.org

兩人都笑了起來。短暫,舒緩。我卻嗅到一種遲疑的尷尬。 book18.org

片刻,母親又輕嘆了口氣。 book18.org

「我就……喜歡……你身上這味兒。」 book18.org

窸窣聲再次響起,誇張的吸氣聲,我能想像那種揉捏和嗅探。母親嗯了一聲,不一會兒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book18.org

我又癱到了椅子上,我不知該做點什麼了。 book18.org

客廳里的聲音持續了好一陣,間或「啪」地一聲脆響,隨之母親一聲輕哼。 book18.org

後來臥室門就被推開了,女人毫無例外地倒在床上,淺黃色線衣被撩了起來,露出斑點狀粉紅文胸,下身的深色休閒西褲也開了扣子,褲腰半褪不褪地掛在胯上,男人壓了下來,她本能地側過臉來——不是母親又是誰呢?我吸吸鼻子,又摳了罐啤酒。就這功夫,陳建軍己推開文胸,捏住了兩隻乳房。他顛了顛,便埋頭唆舔起來。我能看到他露著頭皮的腦袋和一圈瑩白的乳肉。那吸食果凍股的聲音比毛片里都要誇張,或許他能當一名好演員。而母親側著臉,嘴唇抿了抿,始終沒有出聲。但兩頰的那抹紅雲卻如何也無法掩蓋。我這才發現較上一個視頻解析度提升了許多,起碼有一百萬像素,這是好是壞,我也說不好。陳建軍有些沒完沒了,可母親不耐煩了。「行了!」她右手擋著臉,「咋跟小孩一樣。」 book18.org

於是陳建軍笑笑,去脫母親衣服。但後者撐起身來:「嘖,自個兒來。」 book18.org

在略微左傾的仰視鏡頭前,母親脫去線衣,又扭身疊好。接著是休閒西褲。西褲褪一半時,她垂著頭說:「傻愣著幹啥,等著我伺候呢。」 book18.org

鏡頭外隨即傳來了響動。但陳建軍嘴挺硬:「可以啊,熱烈歡迎。」這麼說著,他笑起來,隆隆隆的。 book18.org

很快,陳建軍的衣服隔三岔五地打鏡頭前飛過。牛仔褲,薄秋褲,毛坎肩,花內褲,以及白襯衣。這雞飛狗跳的氣息說不出的滑稽,沒準兒換個場合我會笑出聲來。而母親也脫去了薄絨褲,摘去了文胸,空留一條同款內褲。當她扭身鑽到薄被下時,那些粉紅包裹著的黑色斑點難免顫了顫。直到陳建軍猥瑣地掀開薄被,我才注意到這條內褲不知何時已被悄悄褪去,放到了一旁的衣服上。 book18.org

陳建軍是從腳頭鑽入薄被下的。在母親的一聲驚呼中,他的頭便埋入胯間,把自己的一多半屁股暴露在鏡頭前。他誇張地發出一種哼哧哼哧聲,腦袋的輪廓游泳般不斷浮起,簡直像頭拱食的豬崽。母親在抗議中輕哼兩聲,完了就再次躺下,仰了仰臉。枕頭鬆軟,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好一陣,在母親的又一次抗議下(她隔著薄被捉住了那個豬腦袋),陳建軍才心滿意足地停止了拱食。「mu-ma」兩聲後,他直起腰來,豬頭拱著薄被,順勢掀到了一旁。於是母親那身瑩白胴體便羞答答地暴露於眼前。大腿弧度圓潤,胯間隱露一抹黑色,小腹依舊平坦,只有那對乳房簡單粗暴地挺立著,像海平面上的燈塔。又綿軟,當母親用於遮擋時,它們便豆腐乳般抖了抖。這麼多年過去了,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似乎一成末變。我深吸口氣,猛灌兩口啤酒,又點上了一支煙。再扭過臉,陳建軍已經握住了豆腐乳製成的燈塔。搓了兩下,他笑笑說:「真騷。」 book18.org

母親沒吭聲。 book18.org

「又騷又香。」 book18.org

「說啥呢你。」母親左腿蜷起,很快又舒展開來。 book18.org

「說啊,說你的——」陳建軍俯下身去,湊到母親耳邊,「屄!」 book18.org

這個詞簡直振聾發聵,於是母親就顫了下,她說:「陳建軍。」 book18.org

「好好。」陳建軍這麼說著,就堵住了母親的嘴。 book18.org

母親撇過臉,很快又被豬崽追上。幾番下來,她似乎認了命,一種濕漉漉的聲音中兩人的呼吸越發急促。我只能看到陳建軍的豬頭和母親散在枕間的長髮。而這些頭髮是何時放下來的呢,我沒注意,也死活想不起來。半晌,母親掙扎著推開了陳建軍。「快點吧你,一會兒還有事兒。」她胸膛起伏。在極其有限的空間裡我也能看到那俏臉憋得通紅。 book18.org

陳建軍沒說話,只是笑了笑。他摸了摸母親的臉。 book18.org

「快點吧,」母親撇了撇頭,片刻又小聲說,「一股羊膻味兒……」 book18.org

「好好。」陳建軍笑笑,還是這麼一句,與此同時在胯下擼了擼。我只能看到個龜頭,一般水準。 book18.org

在他將要俯下身去時,母親突然說:「掀被子幹啥,冷!」 book18.org

「啪」,陳建軍似乎在母親屁股上拍了一下:「日,前兩天剛停暖氣!就說這二月天兒……」 book18.org

他沒了音,轉身下床,走出了畫面。「開空調,開空調!」他說。 book18.org

於是空調就轉了起來,隆隆隆的,像豬崽的笑聲。 book18.org

等陳建軍再靠近母親(背上的桃花蛇在動態中游弋起來,說不出的詭異),後者說:「哎。」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你說啥?」 book18.org

「我找找有沒,興許有。」這貨笑笑,搓了搓老二,搖著白屁股拱床頭桌里翻了一陣。 book18.org

「沒有啊,」好一陣他說,「你不上環了?」 book18.org

母親沒吭聲。 book18.org

「再找找。」他沖母親笑笑,法令紋便揚了起來。在鏡頭外搗鼓了一會兒,他說:「嘿,還真有!」 book18.org

母親還是沒吭聲,甚至動都沒動一下。 book18.org

陳建軍並沒有馬上出現,幾聲腳步響後,「咔嗒」,有音樂傳了出來。小軍鼓,中提琴,大提琴,四三拍,毫無疑問是管弦樂。似乎還有鈴鼓,節奏單一。陳建軍在音樂里邁著醜陋而又激昂的舞步爬上了床。母親似乎彈了彈身子。又是在臉頰上一陣摩挲,有沒有接吻我也看不出來。當低音長笛輕輕吹起時,陳建軍直起腰,分開了母親的雙腿。他垂頭盯了好一會兒,右手隨著旋律情不自禁地打起了拍子,像是再次陷入了某種魔怔。單簧管(可能是,也可能是雙管)響了起來,接著是小號,和聲,主題舒展明亮,仿怫一輪新日在緩緩升起。陳建軍扶著老二,欠欠腰,又挺了挺胯。隨著他下巴揚起,母親的腿似乎也跟著一顫。或許直到此時我才放棄了幻想,多麼可笑。我抹抹汗,再次靠上椅背,我不知道是否該關掉視頻,甚至憤怒地砸掉硬碟。視頻里的人就沒有這些煩惱。和著旋律,陳建軍挺動起來,起初他輕俯身子,兩手把玩著乳房,後來——當大管低沉地奏出時,他又直起身來,握著細腰,開始加快速度。於是母親便輕哼起來,她臉側著埋在枕間,右手在床上徒勞地抓著,直至把那條內褲握到了手裡。 book18.org

「爽不爽?」陳建軍喘著粗氣。 book18.org

母親只是哼。 book18.org

「水真多,屄里真滑。」 book18.org

還是哼。 book18.org

「鳳蘭,」陳建軍猛挺兩下,在濃郁的西班牙風格再次響起時長舒了口氣,動作也輕柔緩慢起來,這個節奏與音樂恰好相反,「你說下午的展覽是不是太過主旋律了?」 book18.org

母親扭扭臉,丟掉了手裡的內褲,沒說話。 book18.org

「鳳蘭。」 book18.org

「你也知道啊。」 book18.org

「嗯,太過了。」 book18.org

「官僚作風,僵硬醜陋。」 book18.org

陳建軍沒說話,而是猛搞了兩下。 book18.org

母親叫了一聲。「輕點你,」她挪挪腳,「枯燥做作得要死,能吸引人就怪了。」 book18.org

陳建軍還是沒說話。 book18.org

「也就能邀請各單位前來參觀了,啊,」母親吸口氣,「弄個展覽也要搞指標呢,啥玩意兒。」 book18.org

「說啥呢。」陳建軍笑笑,在母親屁股上來了一掌。和著長笛,他又開始加速。「戲協的事兒,又不歸我管,再說,我讓他們放開手搞了,結果,整這麼個玩意兒出來。」這些詞跳躍著,音符般在陳建軍的喘氣中被拋了出來。 book18.org

母親一連叫了好幾聲,臉又埋在了枕間。她似乎「切」了一聲,但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切」得出來呢?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book18.org

「反正,」陳建軍略一停頓,「還是鳳蘭好。」說著,他抬起母親的兩條大白腿,把右腿扛到了肩上。與此同時,平行聲部出現了,大三和弦,仿佛響起了兩三個調,一時色彩紛亂多樣起來,主題的力度也越發強烈。一種光芒萬丈的感覺。我這才發覺這音樂有些耳熟。而陳建軍仰著頭,啪啪聲不絕入耳。擱在肩頭的小腳也隨著節奏,不住抖動。 book18.org

母親反覆晃動腦袋,後來索性反攀上了弧形靠背。說不好為什麼,壓抑的悶哼中,發白的指節似乎都在褐色背景下變得歷歷在目。 book18.org

風暴大概持續了一兩分鐘,期間母親的腰向上挺了挺,但陳建軍並沒有停下來,他發出一種豬叫般的嘶吼。隨著短笛奏起,C大調轉成E大調時,陳建軍才停了下來。他兇猛地喘氣,擦汗,撫摸母親的乳房,然後是臉頰。 book18.org

「爽不爽,」他笑笑,隆隆隆的,「屄會咬人。」 book18.org

母親哼了一聲。 book18.org

「來,」陳建軍長喘口氣,把母親側了過來,接著他拍了拍碩大的肥臀,於是白肉就盪起了漣漪,隨著母親嘖地一聲,臀縫間亮起一抹赭紅色的軟肉,「換個……」 book18.org

陳建軍的話沒能說完,畫面便陷入黑暗。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視頻播完了。是的,到此為止,攏共五十八分鐘。我長喘口氣,丟掉了手裡的煙頭。接下來,對著黑洞洞的播放器,我又愣了好半晌。我猶豫著是否再開罐啤酒,但胃裡的冰涼已在不經意地襲遍全身。正是這時,手機響了,即便隔了道牆,電吉他的轟鳴還是嘈雜得喪心病狂。我只好磕磕絆絆地向臥室走去。是陳瑤,問我還沒睡呢。末了,她說:「生日快樂。」我揉揉眼,看了眼床頭的鬧鐘,己過午夜十二點了。 book18.org

即便頭再長、再窄,哪怕是個驢臉,被墓碑砸下來也會腦漿崩裂。比如我姨父陸永平。他死時我就站在一旁,陽光明媚。不過不是在村東頭的麥地里,而是在二中操場上,你能看到主席台前的旗杆。但恍惚又像是一中的塑膠場地,是的,開運動會般,有很多人圍觀,母親、爺爺、奶奶、陳老師、小舅媽,甚至還有王偉超這個傻逼,張鳳棠也在,還有很多劇團的人,霞姐舞著水袖唱起了戲。我這才發現是在商業街路口,紅星劇場的正門前,斑駁的紅星和石刻的對聯都還在,對面平海廣場上的青銅雕塑淌下巨大的黑影,小鄭出現了,就站在張鳳棠身後,捏著她的屁股,陸宏峰杵一旁,面無表情。這滑稽的場景讓我忍不住仰天大笑。陸永平趴在地上,變成了個肉片子,後來連肉片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地上的一攤血,空留一件白襯衣,以及一副無框眼鏡。母親就站在我身旁,她笑了笑,風便撫起了她的長髮。突然間,就在這陣風中,響起了咚咚的鼓點,白襯衣也隨之舞動,掙扎著似乎要爬起。我觸電般後退了兩步。 book18.org

母親在敲門,她說大壽星可不能睡懶覺。我撩開被子,嗯了聲,一到冬天供暖總是有些過頭。 book18.org

「嗯啥嗯,快起來!」 book18.org

我盯著天花板,沒說話。 book18.org

「又睡著了?快起來嚴林!」又是咚地一聲響。 book18.org

我起來時母親已經出門了。隨便塞了點東西,陪奶奶聊了幾句。雖然這樣說不妥,但恕我直言,我七八十歲的奶奶像個閉經期婦女那樣表現得過於急躁。電視里載歌載舞的,也不知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在屋裡轉了幾圈後,奶奶突然說:「今兒個劇團休息,你媽也不在家歇會兒。」 book18.org

說不好為什麼,我猛然一凜,險些割著手。 book18.org

找了個藉口,騎車出了門。路正中的雪消得一乾二淨,但人行道上依舊一片狼籍。不可避免地,我和機動車們並肩同行,一路喇叭聲不斷,我也充耳不聞。紅星劇場果然大門緊鎖,火紅的條幅和對聯都還在,宣傳欄上貼著巨大的演出海報。我也沒心思細看,徑直往辦公樓而去。 book18.org

樓里空蕩蕩的,一腳下去似乎都有迴音。我小心翼翼。三樓鐵閘門開著,走廊光滑乾淨,卻有種迥異的光,像是庫布里克電影里的鏡頭。會議室、訓練房、棋牌室,統統門庭緊閉,包括母親的辦公室。但有聲音,是的,微弱、粗礪,卻實實在在地從辦公室門縫裡溜了出來。毫不猶豫,我擰門而入。當然,在此之前,出於禮貌,我飛速地敲了兩下門。愣在當場的同時,我看到沙發上坐著的仨人一起抬起頭來。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頭髮花白(儘管戴著帽子),眼神渾濁,當他們看著我時,皮膚便似蟬蛻般要從臉上剝落下來。還是母親先開口了,她撩撩頭髮:「你咋來了?」說著她面向長沙發上的倆人,笑笑:「我兒子,正放假。」 book18.org

屋裡瀰漫著股煙味。據母親說這倆人都是評劇界的老前輩,男的更是平海戲曲協會會長、省協會副會長。不過磕煙袋的倒是他身旁的老太太,顫巍巍的,卻一刻不停。我坐著也不是,離開更不妥,只好笑笑跑一邊玩了會兒電腦。等送走這倆人,母親讓陪她買菜去。原本我想拒絕,直接騎單車飈回去得了,但眼前的笑臉卻讓人難以說出個「不」字來。一路上,包括進了菜市場,到了超市,我總共也沒說幾句話。母親問咋了,我能說什麼呢,我說不咋。「喲,」她白我一眼,「還真是大壽星,真牛氣!」 book18.org

中午母親忙活了個把鐘頭。菜香瀰漫間,我這再繃著臉也不合適,當母親變戲法似地拎出個大蛋糕時,我只好笑了笑。一家人的注視下,我甚至感到臉龐火辣辣的,似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眼眶裡直打轉。「咦,這笑得有多難看!」奶奶直皺眉。 book18.org

「都這樣了還難看?」父親搓搓手,嘿嘿直笑,「開吃開吃,餓壞了我!」 book18.org

母親倒沒說什麼。她淺綠色毛衣下的肢體玲瓏窈窕,說不出有多美。直到切了蛋糕,她才揪揪我的耳朵:「嘿嘿嘿,咋回事兒今兒個,你瞅瞅你那驢臉,這都又長大一歲了,當壽星還心煩呢!」 book18.org

我也不願意心煩啊。 book18.org

晚上請呆逼們喝酒,不得不喝,因為邪門的出生日期,這幾乎成了過年的傳統。打飯店出來,直奔KTV,我倒是想搓麻將,但大家說:「時候尚早!」瞎逼胡鬧中,母親來電話催我回去,我說了聲好,就掛了電話。大概有個三四十分鐘,她又打了過來,我躲到依舊嘈雜的走廊上說:「你煩不煩!」母親沒說話,好一會兒我才發現她已掛了電話。 book18.org

在呆逼們的怨聲載道中,我打的回了家。父親睡了去,母親從臥室走了出來,見了我也沒幾句話,態度不冷不熱。我想說點什麼,卻不得不沖向了衛生間。母親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最後說:「讓你喝,喝吧。」 book18.org

躺床上再睜開眼,已是凌晨三點。我出去喝了點水,便再也睡不著,猶豫半晌,又操上移動硬碟,溜進了書房。開機後,我直接打開最後一個文件夾,研究了會文檔。都是些合同,借貸合同、建築工程合同、招標合同、合作開發合同等等,類型還真不少。簽署人有陳建軍(不得不承認,他的字是真漂亮),有牛秀琴(她的字比明星更像明星),還有其他的也不知道什麼人,合同條款嘛,除了語法上的一些小問題,我也沒瞧出什麼端倪。呆坐一陣,反反覆復又看了十來分鐘,我終於還是點開了第一個文件夾。我想知道母親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咬咬牙,近乎懷著一種僥倖心理,我隨意點開了一個視頻,文件名是mini-DV-dcr-iplk-20020509013。 book18.org

洗面台,鏡子,黑蕾絲衣角。這個視頻顯然己粗略瀏覽過。但我並沒有快進。這地方多半是陳建軍的辦公室。鏡頭在木門那兒停了幾十秒,牛秀琴不得不又敲了敲門,她甚至喊了聲陳書記。「進來!」洪亮的嗓音總算傳來——聖旨一般,於是門開了。十幾平米的隔間,應該是秘書室,但這會兒並沒有人。至少沒人跟牛秀琴打招呼。又開了一道門,幾聲平穩的腳步聲,白襯衣朝鏡頭撲面而來。「老牛啊老牛,你看看你,還敲啥門!」 book18.org

「哪能不守規矩?我是那不守規矩的人嗎?」牛秀琴切了一聲。 book18.org

「小劉不在,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叫我老陳,現在倒守起規矩來了!」陳建軍大笑,隆隆隆的。 book18.org

牛秀琴也笑笑,鏡頭一低,她似乎坐了下來。 book18.org

「這小劉不在啊,我得親自泡茶。」一陣殷勤的腳步聲,穿著西裝褲的腿打鏡頭前過了兩次。很快,白襯衣,以及那張揚著法令紋的臉便在鏡頭前一晃。「牛主任慢用。」他說。 book18.org

一旁有人笑了笑。女聲。 book18.org

牛秀琴也笑,她似是掀開蓋子扇了扇,誇張地啊了聲:「真香!」片刻,鏡頭顛了顛,她又補充道:「也多虧了我這外甥女,咱也能享受享受陳書記泡茶的待遇!」 book18.org

「說啥呢。」一旁的女人似乎給了她一拳。 book18.org

大家都笑了起來。我情不自禁地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那個啥,牛主任啥時候想喝茶了,隨時歡迎。」 book18.org

「那敢情好。」 book18.org

「工資暫扣一半。」 book18.org

「好你個老陳!」 book18.org

鏡頭羊癲風般的顛動中,笑聲更加熱烈了。 book18.org

「你不上個衛生間?也體驗下領導樓層的廁所,那跟我們一樓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book18.org

女聲只是笑,並不答話。 book18.org

當然,陳書記開腔了:「你看看你,好歹也是個幹部,你這樣講我們以後的工作還做不做了?社會主義文化事業還要不要發展了?人民群眾能滿意嗎?」 book18.org

這個陳建軍挺能逗樂的。哄堂大笑中,鏡頭晃了晃,陳建軍坐在對面沙發上,雙手攏膝,牛秀琴突兀變形的大胸一閃而過,一旁坐著的女人顯現出來:一身銀灰色的西裝套裙,腦後挽了個弧形髮髻,簡約幹練。她半掩著嘴,輕笑著扭過臉來。我張張嘴,打了個嗝。如此寂靜的夜晚,定然分外響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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