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相輔相成 夜曉晨星 book18.org
即使連發命案，青蘇城在夜間仍舊燈火通明。天空一輪明月，街市上的燈火像一條條火龍燃向遠方。深濃的夜色下人影憧憧的大街清晰可見。護國寺里燭火如炬，將巍峨的佛塔，林立的殿堂，甚至鬱鬱蔥蔥的林木都照的亮如白晝。 book18.org
吳征站在太守府高高的塔樓上居高臨下，俯瞰著這座自古以來就繁華的城池，目光在夜色里更加深邃。青蘇城的難題，其實只消賊人膽大包天還敢持續作案，就算藏得再深終有一天要露出狐狸尾巴。柳康平急的是命案頻發又暫無線索，對上對下都著實無法交代，再拖延下去，不用皇帝下旨，他自己不死難以謝天下。吳征身為崑崙掌門，陸菲嫣又是名滿天下的絕頂高手，兩人既然至此，擔下捉拿賊人的責任義不容辭。 book18.org
吳征靠在圍欄上陷入沉思，顧盼略有不解，等了小半夜後著實忍不住，輕聲問道：「大師兄可是有什麼未解難題？」 book18.org
吳征微微一笑，答非所問道：「盼兒，你喜不喜歡這個世界？」 book18.org
「嗯？」顧盼不明所以，思索片刻答道：「喜歡，雖然我們身在異鄉，坊間不時也有對吳府的微詞，我還是喜歡這裡。盛國待我們已經不薄了。」 book18.org
「不是，我問的不單單是這個。」吳征愛憐地撫著少女額前的髮絲道：「我是問，喜不喜歡這個世界。無論大秦，燕國，還是我們現在安家的盛國？」 book18.org
顧盼一下子凝重起來低頭沉思。陸菲嫣一向與吳征心意相通，她見識廣博遠不是顧盼可以比擬，早猜到吳征的難題，此刻目光雖注視了青蘇城的另外一面，也不由豎起了耳朵。林錦兒自問對吳征了解甚深，但聽他說起這樣的話題，聞言也坐直了嬌軀。 book18.org
顧盼想了許久正色道：「盼兒其實不懂那麼多。盼兒只知道，從小就聽大師兄說，這世上人人都有壞心眼，但總是好人多些，壞人少些，所以這世上才能越加美好。從前的人吃不飽穿不暖，就有人開墾農田，種養蔬菜家畜，這些人沒有一個是純正沒有壞心眼的好人，他們一樣做了好事。所以，大師兄要問我喜不喜歡，盼兒喜歡這個世界。若不是三國紛爭那麼多年，這世界一定比眼下還要好得多。」 book18.org
吳征咧嘴一笑，開懷道：「我也愛這個世界，不僅因為我有你們！我就覺得，這世上的每一個人，只要他的壞心眼沒有害了誰，都不應該被漠視。唔……這句話好難說清楚，盼兒懂我的意思麼？」 book18.org
「盼兒懂！做壞事也有大小之別，十惡不赦的大惡人除外。」 book18.org
「嗯。揚州一帶地勢平坦，沒有什麼好躲藏的深山老林。賊人不斷在青蘇城左近作案，多半也就躲藏在城裡。你看，這裡足以俯瞰整座青蘇城，賊人只要出現，就瞞不過我和菲菲的眼睛。」 book18.org
吳征一本正經，說出菲菲二字時嘴角還是勾起一絲壞笑。他不需回頭，也能察覺陸菲嫣鬧了個大紅臉，頸後的肌膚一片發麻的感應，估計是林錦兒嗔怪的目光。 book18.org
「為難的是，賊人未必傾巢出動。我在想的是，賊人必定又要害人，我們想一網打盡，那賊人在害人的時候，我們救還是不救？」 book18.org
顧盼恍然大悟，大眼睛眨了又眨，忽然低聲竊笑起來。 book18.org
「笑什麼？」每一名少女偷笑起來，都會眉眼彎彎，手捂雙唇，萬分可愛。天生麗質的顧盼更是可愛到了極點。吳征在她鼻尖一點問道，忍不住被少女感染，也笑了起來。 book18.org
「沒有沒有，人家喜歡笑，喜歡高興還不行？」 book18.org
「當然可以！盼兒高興了，大家都高興。」 book18.org
女孩子一句我喜歡，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理由。吳征雙目一瞥，見陸菲嫣也面露微笑，略有些緊張的心情為之一暢。林錦兒更是欣慰點頭，吳征待人待物自有他的一套準則，這份寬廣胸懷與愛惜世人對女孩兒具有極大的吸引力。顧盼與陸菲嫣母女倆均為他鐘情，雖是逆悖人倫，但經歷了崑崙派的一切，在亂世里還有什麼比開心地活著更重要的事情呢？她親眼得見三師姐從前鬱鬱寡歡，現今卻過得多麼舒心。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讓她欣慰。 book18.org
「大師兄肯定要救，還要救了人，順手把賊人一網打盡。」 book18.org
「沒有那麼簡單咯。」作為男子，沒有不愛女子對他崇拜的，吳征也一樣，但他還是得時時保持清醒的頭腦：「柳太守不是無能庸官，青蘇城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屬下的衙役已經查到了百里之外的村落還是毫無頭緒。八九不離十，賊人就藏在青蘇城內，才方便四處作案。目前來看，那伙番僧的嫌疑最大。番人嘛，也不是生來就窮凶極惡。西域高原苦寒之地，物資貧乏，連糧米都不好種植。番人們苦於生計，也就談不上什麼禮儀教化，只消有錢有糧，什麼都能做，什麼都敢做。我幼時生活的小山村，還有雁兒在邊屯遇見的番軍，都是有人自己不方便做，於是用糧米讓他們來做。我猜測這幫番僧來青蘇城背後當有人指使才對，否則千里迢迢，彼此間的佛法又有許多不同，跑這一趟為了什麼？」 book18.org
「霍永寧？」 book18.org
「嗯。霍永寧！」吳征手一緊，捏得結實的廊木咯咯作響：「崑崙派搬到了煙波山，青蘇城就是個有趣的地方。有賊人作亂，崑崙派不能袖手旁觀，說不定還能誘出我來。若能順手把我一道兒宰了當然最好，若是不能，探一探虛實也是好的。」 book18.org
「我剛剛就在想，能不能捉拿了賊人，然後請祝夫人來施展【離幻魔瞳】，這幫賊人隨手就一鍋端了。」 book18.org
「哈哈，盼兒想得仔細！」吳征贊了一句，道：「不過沒有用。就算把賊人一鍋端了，也捉不住幕後主使。寧家躲在地底兩百年，現下霍永寧當了皇帝，他們終於可以拋頭露面。這個家族神秘莫測，底子我們一概不知。以霍永寧的心機，不會只遣番僧，多半有人躲在暗中看著這一切。番僧不會知道是誰，甚至都不會知道有這麼個人，我們大海撈針，想查難如登天。」 book18.org
「那……總之不能任由賊人作亂！青蘇城不安定，崑崙派又有誰敢來？」 book18.org
「對頭！」吳征豎了個大拇指，道：「亂子一定要壓下去，至於有人想躲在後面看戲，我們演出戲給他看就是了。我是還沒想清楚，霍永寧從這齣戲裡究竟想看出什麼東西來。」 book18.org
「就是，他就算知道大師兄已成絕頂高手，又能怎麼樣？我們府上本來就有兩位絕頂高手，他又翻出什麼花樣來。」 book18.org
「這人心機深，手段毒，不會那麼簡單的。」 book18.org
「寧家會不會還有高手？」陸菲嫣傾聽良久，也正是她思慮的難題。 book18.org
「不知道。」吳征愣了會神，搖頭道：「一個隱忍多年的向無極已經夠不容易，若寧家還有絕頂高手隱姓埋名……那寧鵬翼未免也太可怕了點。」 book18.org
提起寧鵬翼，四人一同沉默下來。這人就像個幽靈，盤旋在整個中原大地上空，即使過去了二百多年，依然陰魂不散，處處都能見到他的影子，處處都是他的遺毒。 book18.org
「不會有的。他又不是預知未來的神仙，哪裡會知道後人里何時會有多少絕頂高手。就算留下什麼神機妙算，當今的族人也未必聽他的。」陸菲嫣溫柔一笑寬慰道，美婦其實不太明白吳征為什麼會那麼怕寧鵬翼，為什麼每回提起這個人，吳征的神色就特別地陰鬱。她只知道這個名字就是吳征的心魔，也是他最為脆弱的時候。這種時候，他最需要鼓勵和安慰。 book18.org
「嗯，我都明白。就算開天闢地第一聖皇，兩百年後也不能掌控世間。寧家的後人嘴上不敢說，心裡可不會再尊重什麼古訓。」吳征的陰鬱轉眼即逝，立刻振奮起來道：「就算他驚才絕艷，到現在還能玩弄世人於股掌之間又怎麼樣？死人沒什麼可怕的。」 book18.org
顧盼一雙妙目在母親與情郎間來回遊移。自小以來吳征待她近乎百依百順，她想要什麼，吳征極少拒絕。現在想起來，那一頓頓美味的佳肴，還有不厭其煩的陪伴，吳征都花費極大的心血。這份疼愛讓少女樂在其中，也是她一貫以來心中珍藏的甜美。然而他們都已長大，都不再是無憂無慮的孩童。吳征對她的疼愛不遜於誰，吳征更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仙，他也有焦慮，會為難，也會疑惑與彷徨。唯有像母親一樣，像吳府里的的女主人一樣，時刻與吳征相扶相攜，情感才能更深，才能真正山盟海誓，天長地久。 book18.org
吳征沉默片刻，回身向林錦兒道：「師娘，夜已深了，還是早點歇息吧。這裡我看著就行。」 book18.org
「師娘難道弱不禁風麼？」林錦兒微笑搖頭，目光深遠懷念著道：「莫要忘了，你可是我親手救回崑崙山的。」 book18.org
在吳府一個個都漸漸走出陰霾重煥光彩之時，唯獨林錦兒依然悽苦。崑崙派重建似乎讓她死氣沉沉的生活燃起一線光明，這一趟出行至今，精氣神也大見不同。 book18.org
「那……若有爭鬥，請師娘督戰。」吳征最不願林錦兒死氣沉沉，林錦兒難得饒有興致，他不再勸說，閒談間想起一事，道：「春日陛下來煙波山，同行的費老爺子還贊師娘的武功很好，他都開了眼界。」 book18.org
燕盛之戰時，暗香零落賊黨偷襲吳府，留守的林錦兒，冷月玦，欒采晴力保吳府不失。費鴻曦坐鎮紫陵城在暗中瞧得真切，特地讚揚了一番。 book18.org
「老爺子應該是贊功法好，我的武功人家看不上。」林錦兒搖著頭道。 book18.org
「我都幾乎沒見過師娘出手……」 book18.org
話音未落，吳征與陸菲嫣目光一同被吸引，遠遠落在護國寺門口。夜色漸深，青蘇城左近又連發命案，路上稀少。護國寺平常一入夜就閉了寺門，直到天明才會打開，夜間絕不會開放。只見四大一小，身著紅色僧衣的五人出了寺門。 book18.org
「番僧。」吳征等四人武功均強，借著月色看得真切。中原僧眾，多以灰，黃兩色僧袍為主，袈裟才是紅色為底。番僧習俗則截然不同，這五人中四名大的僧人僧衣有些脫色，唯獨那個幼僧衣著光鮮，鮮艷透亮。四人將他圍在中間，似在拱立。 book18.org
「你說的，他就是番僧的僧王？」陸菲嫣看得真切，依這名幼僧表現出的地位，吳征所言不差。 book18.org
「按理來說是的。」吳征言中肯定，卻搖著頭道：「僧王的地位之高我們難以想像，在番人心裡可不僅是僧眾之王這麼簡單。連番人的皇帝都要聽他的，地位可比咱們中原任何一家寺廟的方丈要高得多了。就算從前的惜兒，也比不上他的萬一。他不會，也不該千里迢迢來到這裡。」 book18.org
「但是這人的身份一定不簡單。我就不太明白，一名孩童又有什麼用？」事實還未落定，陸菲嫣顯然十分認可吳征的猜測，幾乎已將賊眾鎖定在這幫番僧身上。 book18.org
「一定有原因的，看著就好。」 book18.org
只見番僧出了寺門先進了家酒樓，他們不持齋戒酒肉，夜裡出寺覓食，護國寺里的和尚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酒足飯飽之後，一行五人又幾乎沿街繞了全城一遍，似乎是在不斷地禱告，待得三更鼓響才又回到護國寺里。 book18.org
沒看出什麼不妥，一夜過去毫無收穫。顧盼與情郎呆了一整夜不覺煩躁，就是大發嬌嗔道：「是不是柳太守太勤快了？」 book18.org
「哈哈，就怪柳太守太勤快。」柳康平治政勤勉，連發命案之後應對得當，賊人無機可趁。青蘇城裡近來漸復安寧，只是還捉不到賊人，隱患不小。吳征推著顧盼道：「盼兒快去美美地睡一覺，小心長黑眼圈，肌膚也粗了。」 book18.org
少女最為愛惜容貌，也著實有些倦了，聞言急忙告了退。林錦兒也道：「我也倦了，你們莫要太著急。」留下吳征與陸菲嫣二人。 book18.org
「柳太守近來查得緊，賊人不敢輕舉妄動，也沒有目標。夫君之前預料得不差。」左右無人，陸菲嫣終於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吳征身邊，偎依在他肩頭。 book18.org
近兩月來大事頻繁，兩人已有許久未曾親近，更不要說有機會獨處。吳征更是大膽，一把就將陸菲嫣抱起橫放在腿間。美婦扭了扭身，片刻間羞意褪去，將整具嬌軀全藏在吳征胸懷。 book18.org
「現在就肯叫夫君了？什麼時候在盼兒面前叫？」 book18.org
「才不，你又沒娶人家。」陸菲嫣忸怩道，要在顧盼面前如此親密，她實在做不出來。 book18.org
「那娶了你以後呢？」 book18.org
「你不要命了？說什麼昏話。」陸菲嫣嬌嗔道：「娶不娶也沒什麼，又沒有一定要你娶我，幹麼去想這些沒用的事。」 book18.org
吳征心中自有計較。在陸菲嫣心裡，母女倆只可娶其一，那當然是顧盼，否則傳出去就是全天下的笑料，顏面盡失都是小事。她可以不顧顏面，心中也千肯萬肯，但是吳征的卻不能不管。吳征緊了緊懷抱暫且不提此事，道：「賊人既然沒機會露面，只好我們辛苦跑一趟，給他們點機會。對了，二十四橋院那裡要把盛國境內每家寺院都查一遍，護國寺查了沒有？」 book18.org
「還沒有，探查要暗中進行以免打草驚蛇，精幹的人手不夠多，柔姐姐剛剛接手不久，還有許多事情要熟悉理順。現在紫陵城左近還未查清，一時顧不到這裡來。」陸菲嫣輕聲道：「我們走一趟吧，崑崙派周邊都有賊人明目張胆，傳出去了不好聽。多找些事情，對你師娘的心境也大有好處。」 book18.org
「是你小師妹。」 book18.org
「人家多久都不敢叫小師妹……」陸菲嫣忸怩起來，美婦私下裡大膽又放得開，離了閨房就是另一副模樣。尤其這幾日與女兒在一塊，顯得特別矜持，幾乎不敢與吳征挨得太近。 book18.org
吳征看她的忸怩萬分可愛，愛憐道：「近來累了你了。」 book18.org
「沒事。」陸菲嫣搖著螓首道：「知道你心裡有我就成了，反正……你又不會冷落我太久……」 book18.org
「那是當然！我……」 book18.org
「你不用多說，有件事我要問你。」 book18.org
「娘子請說。」 book18.org
陸菲嫣美眸漂移不定，片刻後鼓起了勇氣道：「祝夫人，該把事情和你說了吧？」 book18.org
「呃……」吳征抓了抓額角，羞慚道：「都說了。」 book18.org
吳祝私情被撞破，祝雅瞳與陸菲嫣之間心照不宣。吳征既回吳府，大事情祝雅瞳不會不說。陸菲嫣知道吳征心中的擔憂，溫柔道：「夫君莫要擔心，更不要為此事煩心。妾身既知此事，自會想方設法平息爭議。夫君也莫要自責，怪就怪這亂世妻離子散骨肉分離，才有那麼多本不該有的巧合。」 book18.org
「菲菲能明了，為夫很開心。」吳征鬆了口大氣。陸菲嫣以妻子的身份言辭表態鼎力支持，實在是吳征最大的安慰與助力。 book18.org
「但是！你不能著急！這種事情，你和祝夫人再聰明，再厲害都解決不了，最好什麼都不要管，連想都不要去想。稍有丁點點的不慎，就要壞事！你得先應承我，無論如何，等我想個好辦法自會安排，絕對，絕對不可自作主張。祝夫人那裡，你也要與她說清楚，她不肯答應，你就逼她答應。總之，你倆務必置身事外！」陸菲嫣話鋒一轉，正色厲聲道，全無半點商量的餘地。 book18.org
「我答應，我娘也答應！」吳征伸出一根手指指天道：「自作主張，哪有什麼主張？我倆是自知理虧，當局者迷，一籌莫展，進退無路了好麼？還想有什麼主張，菲菲過慮了。」 book18.org
「噗嗤。」陸菲嫣看吳征雖想說兩句輕鬆話，卻愁眉苦臉著實煩惱，不覺笑出聲來，旋即寬慰道：「這種事情，要在別人府上也不難解決，最多瞞一輩子。偏生咱們府上又不一樣，夫君這個不想虧待，那個不願欠情。妾身眼下也沒什麼好辦法，但是慢慢地想，總會有妥善之法讓姐妹們都知曉祝夫人之情，再慢慢體悟理解，姐妹們終能接受的。」 book18.org
「得妻如此，三生有幸。」 book18.org
「嘻嘻，壞人。不敢說夫復何求，就說三生有幸。」 book18.org
「嘿嘿。」吳征自得陸菲嫣之後還是納了不少新人，夫復何求這句話真的說不出口。 book18.org
「妾身……此生不復求，亦三生有幸……」 book18.org
青蘇城一帶連發命案，太守柳康平盡遣衙役四面探查之後，賊人隱匿不出，十餘日下來再沒出過事。但捉拿賊人的事也毫無進展，這幫賊人仿佛在世上消失了一樣，無影無蹤。 book18.org
長眉如霜的太監勞自得火急火燎地進了青蘇城，在太守府前擺開香案，當著滿城百姓的面宣讀聖旨，狠狠地訓斥了太守柳康平一頓。直把這位到任不算久，此前也算得民心的太守大人被罵得面如土色。待宣讀到限克日破案，否則自裁以謝蘇州百姓時，柳康平汗如雨下。 book18.org
「限期是哪一日，柳大人自己看吧。」勞自得說話就像唱戲文，曲腔樂調，每每拉著長音，氣氛緊張時這怪異的腔調給人極大的壓迫感。 book18.org
柳康平咬牙接過聖旨展開，只見聖旨上僅克日二字，並無具體期限。他狐疑抬頭，勞自得彎腰在他低聲道：「雜家臨行前，陛下特地吩咐，吳博士就在青蘇城左近，一切聽吳博士號令行事。雜家在路上巧遇吳博士時稟明詳情，他說不必再加期限。柳大人，待事情了了，記得好好感謝吳博士大恩。」 book18.org
「謝陛下天恩。」柳康平捧高了聖旨叩首跪謝。吳征一句不必再加期限，就饒了他一條命。他也很清楚，有了這個污點，此生升遷無望。陛下雖責罰，對他也有期許，後續若能處置得當，青蘇城太守的官位還保得住。這份恩德，也只有終生在太守之位上竭盡全力地看護好崑崙派來還。 book18.org
「吳博士還有些交待，我們進府細說。」 book18.org
「勞公公請。」 book18.org
馬蹄嘚嘚噠噠，寬大的馬車奢華了不少。綾羅的門帘，門邊環佩叮噹，馬車也被八口大箱子，十餘名鏢師與六名僕從給圍在中央。坐在車門前的丫鬟嬌俏水靈，呼喝起周圍的僕從與鏢師來嬌聲縈縈，如水珠滴在玉盤上一樣清脆。看上去像是富貴人家尋了鏢師押運紅貨，貨物價值不菲，主人還是放心不下一同出行。 book18.org
一行人耀武揚威由北往南，順著官道前行。看看行至青蘇城二百餘里時，巡查的官差便將一行人攔了下來。 book18.org
「你們是什麼人？敢攔我家公子？」官差還未說話，丫鬟便叉著腰氣呼呼地叫起來，全不把官差放在眼裡。 book18.org
「你家公子是什麼人我不知道。好教你先知曉，這一路近日有賊人出沒，命案頻發！你們從哪裡來？帶的什麼東西？全部都要打開了查過！太守大人下的令，任何人都違抗不得。」官差被吼了幾句火氣也冒了起來，唰地抽出佩刀，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book18.org
「你……」 book18.org
丫鬟柳眉倒豎，剛要發話，只見車廂里伸出一隻白生生，幾無血色的手臂揮了揮，一縷男聲有氣無力道：「琴兒不要多生枝節，讓他們查吧。」 book18.org
「是，公子。」丫鬟鞠了一躬，回頭譏誚笑著揮手道：「把箱子都打開，大人，你可好好睜大眼睛看清楚了！」 book18.org
車廂外忙活起來，大大的木箱打開時吱呀聲不斷。車廂里吳征捂著嘴暗笑低聲道：「讓盼兒頤氣指使地扮任性，簡直不用演。」 book18.org
陸菲嫣苦笑搖頭，林錦兒也捂嘴低笑著問道：「征兒，為何要在這裡亮明身份？崑崙派就算再衰敗，也不是一夥蟊賊趕來招惹的。如此一來豈不是打草驚蛇？」 book18.org
「征兒始終在猜測，青蘇城命案與番僧，霍永寧脫不開干係。柳太守近來查得緊，就算要配合我們做戲，忽然怠慢了命案太也奇怪，反而會讓賊人警覺。若是普通的賊人，此刻多半不敢再現身，等上三五個月，風頭漸漸過去了再出來作案不遲。唯獨我在這裡，他們說什麼也要出來！」 book18.org
「霍永寧派番僧來，此事若猜中了，就如你所說，他們一定會出來。」 book18.org
「對。直接把風放出去，番僧搞不明白那麼多，寧家一定會有人現身指使。只要番人一動，我們這裡有一個抓一個，柳太守也做好了準備一併從護國寺里拿人。正巧一網打盡！」 book18.org
「我們親身為餌，也免去過往行商遭賊人毒手的麻煩。」林錦兒終於露出微笑，對這名從小帶大，俠義心腸的弟子十分滿意。 book18.org
「正是。」 book18.org
「若……確實和這幫番僧無關呢？」 book18.org
「那就只好我們換個身份原路再走一遍，總要把賊人誘出來為止。」吳征躬身道：「師娘若是沒興致，這一趟征兒就先送師娘上煙波山，您在門派里等候就是。」 book18.org
「不去。都到了這裡，師娘當然要征兒親自帶我上山。」 book18.org
話到此處，只聽車門外的傳來官差的低聲驚呼，他戰戰兢兢地在車廂外拱手道：「不知崑崙派車駕在此，請公子恕罪，恕罪。」 book18.org
丫鬟更是得意，雙手叉著腰冷哼了一聲，讓官差打了個寒噤。所幸車廂內又傳來有氣無力的聲音道：「不知者不罪，這一趟我要帶些東西上山，若沒有別事，就讓路吧。」 book18.org
「是，是，請公子一路小心，這一帶……近來的確有賊人出沒……」 book18.org
「我自會應付。」 book18.org
「是，是……」 book18.org
官差唯唯諾諾，丫鬟斥道：「還不趕快把箱子打點好，讓我們上路。」 book18.org
領頭的官差帶頭捋起袖子幫忙整理物品，卻回頭朝一名隨從使了個眼色。那隨從悄無聲息地退開，翻身上馬而去。他拿出八百里加急的氣勢打馬狂奔，一起跑出五十里地，人困馬乏，幸好把消息也告知在此地的官差，自有人接力飛報柳康平。官差們不明所以，傍晚最後一名通報的官差入了城，這消息也很快傳遍了青蘇城。 book18.org
吳征一行人滿不在乎地迤邐而行，看看錯過了宿頭，只得在離城八十餘里地的山郊停了車馬，就地夜宿待天明再行。 book18.org
天公不作美，半夜裡狂風呼嘯烏雲密布遮去了月光，滂沱大雨倒豆子般落了下來。直下得野地里一片泥濘，伸手難見五指。青蘇城裡兵馬不多，近來又連連奔波，臨時調集難以及時出城迎接吳征，一場豪雨更是阻擋前進的腳步。只見天地間雨幕連綿無盡，連道路都難以看清，也只得等天明後再出城尋找。 book18.org
等了大半夜暴雨才停，又過了半個時辰，吳征與陸菲嫣忽然一同睜開眼來對視一眼。輕輕搖醒林錦兒與顧盼後輕聲道：「有人來了！菲菲先出去。」 book18.org
四人都是和衣而臥。陸菲嫣輕輕起身，先將衣物拉得凌亂做匆忙狀，又整了個慌張的神情，掀開車簾警惕地探出半邊身子，飛身上了樹。 book18.org
「真的好膽！」林錦兒沉著臉。吳征的預計一一落實，來的必然是番僧。這大半日的時光，想是尾隨番僧而來的寧家人得了消息，便現身與番僧見面，不知開出了什麼條件，才讓這夥人冒險前來。 book18.org
「番僧在西域高原上驕橫慣了，還真不知道什麼叫做隱忍。他們來江南花花世界一趟，除了完成與霍永寧的交易之外，多少也想再搜刮些資財回西域以備今後使用。寧家人不會告知他們真相，只會讓他們來送死。」吳征咬了咬牙關，的確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能讓自己保持冷靜，尋求今日的最優解。 book18.org
「大師兄是說，寧家人在暗中盯著我們？」 book18.org
「嗯，他一定就在附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我現在察覺不到人，但他一定在這裡窺視一切。」吳征低頭想了想道：「寧家可能有什麼龜息功之類的秘法，他提前在這裡埋伏好，又是一場豪雨，我也找不出來。」 book18.org
「為何他能提前來此？」 book18.org
「一路上，至少有六撥人，看起來都是附近的百姓，有獵戶，有農夫。未必全都有鬼，他們都多留意了咱們幾眼。暗香零落在盛國也經營了多年，有些人手不奇怪。咱們又沒刻意隱藏路程，被他提前埋伏也不難。」 book18.org
吳征面色陰鬱，顧盼寬慰道：「等料理了那幫番僧，再把他捉出來，姑奶奶定要親手把他打得不成人形！」 book18.org
「不用。」吳征垂頭喪氣，他實在不想放過任何一個寧家人，但今天卻是例外：「當做不知道，放他走。演戲嘛，總要有人把事情傳回去。今後若能坑一把霍永寧，放跑個小卒也不算什麼……」 book18.org
「桀桀桀桀桀……」怪笑聲在山郊里迴蕩，靜夜中特別滲人，聲音卻又稚嫩無比，宛若孩童。 book18.org
「狗雜碎 ，真是晦氣！」吳征啐了一口，也弄亂了衣物匆忙拉開車簾，腳下一軟，險些摔個趔趄，隱含怒氣道：「什麼人深夜鬼叫？」 book18.org
「乖乖交出所有財物，再把女人剝光了獻上來，佛爺讓你死得爽快些！」 book18.org
還是那個刺耳的童聲，操著生硬的口音，吳征定睛看去，一行身著黑衣，共十八人從樹林裡現出身來。最醒目的，還是領頭的那個孩童。 book18.org
夏季氣候多變，此時豪雨過去，轉瞬間星月滿天。鏢師俱被驚醒，見來人眾多都有些緊張。這家鏢行頗有名氣，但被吳征臨時僱傭而來不知內情，紛紛舉起刀槍朝來犯之敵虎視眈眈。 book18.org
本就是用來誘敵之用，吳征不願這些人有所損傷，揮手讓他們退下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他被陸菲嫣精心裝扮過，此事一襲單衣長袍，背脊略微佝僂，月光下面白如紙，氣息不暢。 book18.org
「佛爺？」來敵囂張跋扈，只著黑衣隱藏身形，也不蒙面，一頭短髮十分扎眼。——番僧習俗與中原佛門不同，出家也並不強求剃度。吳征定睛細看領頭的幼童，怪道：「小孩？」 book18.org
「不是小孩，他年紀不小了，只是得了病。」林錦兒與顧盼裝作的丫鬟也下了車。吳征也看了出來這名【幼童】的古怪，為了裝模作樣故意不說清楚，當做兩人初次見面。 book18.org
那【幼童】雖不是什麼轉世靈童，地位也極高，平日橫行無忌慣了，想霸占婦女，取人性命如吃飯喝水一樣。他最忌有人說他先天毛病，當時露出猙獰兇狠之色，又看著林錦兒與顧盼的如花容顏連連舔著嘴唇，貪婪畢現，獰笑著道：「佛爺一會兒要你們知道厲害。」 book18.org
「原來你連侏儒都不是。」吳征雲淡風輕地點頭肯定道。侏儒症患者雖身形不再長高與孩童無異，但五官與身形俱會成熟，看上去像個縮小了數倍的成年人，從臉上也能大約看出年紀。這人身患怪症，連容貌都保持孩童的模樣。 book18.org
【幼童】愈怒，尖聲道：「將他手腳砍了，拿過來！」 book18.org
吳征微微一笑抽出長劍道：「聽說青蘇城近來命案頻發，都是你們做的吧？」 book18.org
無人回答。 book18.org
西域高原苦寒，番僧們地位崇高，一個個養得膘肥體壯，手持銅棍，鬼頭大刀等奇形兵刃，猙獰猛惡。吳征一個病怏怏的年輕人，林錦兒與顧盼兩個嬌滴滴的女子，他們當然不會放在眼裡。 book18.org
十餘人欺到身前，吳征青光先展，林錦兒與顧盼各挺長劍與離別鉤，月光下寒光瀰漫，慘呼聲頓起，頃刻間兩名番僧血濺當場，倒地生死不知。 book18.org
吳征晃了晃上身退了一步，捂嘴磕了兩聲，面色更白了一分。 book18.org
番僧亦被嚇了一跳，沒想到今日出門劫掠碰到硬手。只聽那【幼童】暴怒，嘰里呱啦罵了一通番語，親自拿了根銅棍氣勢洶洶地上前。 book18.org
「征兒退下。」林錦兒略帶緊張喝道。 book18.org
「不用，一些番僧，還沒有資格讓我退後。」吳征緩緩搖了搖頭，似是一陣眩暈晃了晃上身，又咳了兩聲。 book18.org
【幼童】雖身形小小，野蠻凶頑，但步伐沉穩，那根銅棍比他人還要高上許多，但拿在手裡穩如泰山。吳征面色凝重，平舉長劍，有信心不足，依靠身高欺負敵人之勢。 book18.org
幼童獰笑一聲，一拋銅棍，細短的手指像抓花生米一樣拈住銅棍尾端。銅棍本就有六尺長短，被他輕若無物地拈在手裡，一時間氣勢完全蓋過了吳征。一寸長一寸強，銅棍在他手中舞成一團光影籠罩了吳征。 book18.org
他一動手，番僧們也再度欺上前來，各舞兵刃朝著林錦兒與顧盼招呼。二人雖是女流，但林錦兒修為精深，顧盼也是高手，在圍攻中遊刃有餘。番僧人數眾多，雖不多時就有一個受傷倒地，仍把二女阻住難以援護吳征。 book18.org
棍影如山，吳征像被一團風沙捲住的枯葉，險象環生。他甚至不敢拿長劍去觸碰銅棍，唯恐被巨力磕斷失了兵刃。那棍身在他左右搖影，數度都貼著衣袂擦了過去。 book18.org
激鬥中，忽然女聲響起：「住手！」 book18.org
只見顧盼一個不慎，手中長鉤被大刀劈中拿捏不住落地，林錦兒失聲驚呼，吳征也方寸略亂被棍影纏上，不得已舉劍一架。只見他面上忽然現出病態的嫣紅，長劍被銅棍磕在中央居然未斷。但氣力不濟，幼童發勁一振，長劍噹啷落地。 book18.org
陸菲嫣現身，倩影紛飛，番僧無一合之敵紛紛倒地。她百忙中忽然朝密林一端看去，一雙美眸死死盯住，仿佛那片黑暗中藏著個鬼影。與此同時，幼童砸落吳征的長劍，吳征空手去奪他長棍。只見幼童伏低身形，長棍如長槍般一指，棍尖以怪異的角度刺在吳征胸前。 book18.org
幼童身負怪力，這一棍立時撞得吳征吐出口鮮血。他欺身而進，亮出掌心通紅的小小手掌抵在吳征胸口喝道：「不要動！」 book18.org
陸菲嫣救援不及不敢貿然妄動，她緊盯的林中人影見良機千載難逢，不管不顧地拔足沒命逃去。 book18.org
「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女人！」幼童身陷險境，幸好及時拿住了吳征，局勢還在掌控之中。又被陸菲嫣姿色所迷，心搖神馳。只需以明顯領頭的吳征為質，不難叫這些女子就範。 book18.org
「你想怎樣？」陸菲嫣側耳傾聽著厲聲喝道。 book18.org
「想怎樣？佛爺想怎樣你們不知麼？」幼童獰笑道：「先把衣服全扒了！」 book18.org
「若是不呢？」陸菲嫣候了片刻，眨了眨眼奇道。 book18.org
「佛爺一個命令你們不聽，就卸他一條手臂。」幼童大怒，手上加勁，要吳征先吃一個苦頭。 book18.org
「那你試試吧。」陸菲嫣將魔眼插回劍鞘，好整以暇地笑道。偷窺的寧家人已去得遠了，戲也不用再演下去。 book18.org
「這就是密宗大手印？還有龍象功？唔……像你這樣的貨色，寶瓶功一定也修了的。」吳征抹去口角的鮮血啐了一口，向前行了一步道：「我說那些死者中的招怎麼如此怪異，原來是你這小矮子殺的人，這就說得通了。」 book18.org
「你……你……」幼童大驚，他威脅陸菲嫣時已催動大手印，滿擬吳征五臟六腑劇痛飽受折磨。可這人不僅全無反應，連病怏怏之勢也消失無蹤。幼童察覺不妥，想要撤回手掌，不想吳征小腹間生出一股吸力，竟將他的手掌黏住了一樣，撤也撤不回。 book18.org
「你若再厲害些，我就會放你回去，還會告訴你，霍永寧讓你們來這裡就是送死來著。可惜你沒什麼用，番人也起不了什麼風浪，嘖，可惜了……」吳征連穴道都懶得點，揮掌橫切在幼童脖頸，將他打暈過去。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