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卿心難明 誰解其慟 book18.org
吳征回府時一身疲憊倦容滿面。一首《節婦吟》半日時光便讓成都城大街小 巷裡交相傳頌,也讓他半分高興不起來。 book18.org
陸菲嫣早早被陸玉山喚去至今未歸,想是顧陸兩家已在考慮得失,萬分慎重。 顧盼尚在禁足,府中最親近的便是祝雅瞳。 book18.org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恨不相逢未嫁時?」祝雅瞳瞄一眼紙 上的妙句,瞄一眼閉目鎖眉的吳征,以各式不同的語調念了好幾回才揶揄笑道: 「到底是道聽途說來的貞婦,還是因陸菲嫣有感而發?」 book18.org
「莫要再笑話我了成不?」以祝雅瞳之聰慧當能明白詩中的貞婦正是吳征自 指,他已入朝為官,當忠於大秦的聖上,言下之意一女不嫁二夫,一人不事二主。 以一首絕妙好辭讓兩位殿下都無話可說,以應付過此前的危急局面,本是件頗為 自傲的事情。可吳征心中煩悶難言,自鳴得意是沒有的,甚至連祝雅瞳的調笑之 言也沒能讓他稍作放鬆。 book18.org
「不說笑兩句,還能說難聽的不成?」祝雅瞳放下手中詩句,微揚下巴道: 「這一回你的苦惱遠比往日要多得多,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讓人知道的嗎?」 「何事都瞞不過你。」不想祝雅瞳已對自己了解如此透徹,吳征心中略有安 慰,更有些恐慌。那雙柔若春水的眼眸總能看穿他的一切情緒,吳征只得搖頭道: 「一個秘密,不能說。」 book18.org
午間梁玉宇駕臨北城府衙,吳征已入死局,最大的原因正在說輕可輕,說重 可重的把柄被捏住,即使是祝雅瞳,吳征也沒打算讓這個把柄再被多一人知曉。 梁俊賢的到來給這個死結鬆了一松,也虧吳征急智突生,《節婦吟》用在當時恰 到好處。 book18.org
流言如風,梁玉宇即使當場把吳征給殺了,以《節婦吟》之膾炙人口,隨意 便能在百姓間流傳起來。世間多風言風語,梁俊賢若再稍加運作,很容易就讓梁 玉宇被扣上頂殘害忠臣,意圖奪位的帽子——那也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book18.org
吳征一條命就此保了下來!梁玉宇未得吳征,卻也得到他只效忠大秦的保證, 形同中立。——《節婦吟》不日將流傳於世,能讀懂其中寓意所指者也不在少數, 你吳征還敢輕易食言而肥不成?如此人才不能為他所用固然可惜,兩不相幫也是 個能夠接受的結果。至於梁俊賢純粹拆台搞事來的,朝堂上似吳征這等與兩位殿 下都不沾親帶故者眾多,若是人人都居中而立,對剛剛粉墨登場的梁俊賢就是最 好的局面。 book18.org
只是除了梁玉宇與吳征,誰也不知道吳征今日不啻於鬼門關上走了一遭,那 是一個連祝雅瞳也未能知曉的秘密。是以祝雅瞳並不認為此前吳征遭遇多大的難 題,即使當面拒絕了梁玉宇也至多是暫時惡了他,直到現下見吳征抑制不住愁容 滿面,呼吸粗重,微眯雙目中射出的光華迷茫無計,才知事情並不如想像的簡單。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的。」祝雅瞳心中一黯,此話卻終是說不出口。 book18.org
室內二人各有所思,相處時罕見地長時間沉默。 book18.org
祝雅瞳與愛子相處時日已不短,向來配合默契,兩人之間的秘密也越來越少。 祝家之主在吳征面前褪去了神秘的光環,美麗,高貴,優雅,聰慧,時不時還有 些少女般的可愛。而吳征在祝雅瞳面前也不再是一行行冷冰冰的字跡,他活靈活 現地在她面前,機敏,有趣,果敢,才氣縱橫。 book18.org
祝雅瞳極享受這種感覺,甚至是貪戀。當吳征毫不猶豫地找到拙性,將調查 暗香零落的一幹事情全數交在他身上,表現出對祝家無以倫比的信任時,天底下 沒人能明白祝雅瞳有多麼開心。——祝家對吳征仍是一個謎,但經過在長安的相 處,祝雅瞳卻不是謎。與其說吳征對祝家信任,不如說對祝雅瞳的信任。乃至於 知曉吳征與陸菲嫣之間的偷情,除了一點點嗔怪之外,祝雅瞳更享受的只有與愛 子同守一份小秘密的歡欣。 book18.org
天底下絕大部分母親一直擁有,甚至有些都已膩煩而嫌棄,在祝雅瞳身上卻 珍若性命。有時她甚至產生若能如此下去,即使母子倆最終不能相認,似也已足 夠滿足的寬慰之念。 book18.org
事實終究是事實,無論兩人的相處如何愉快,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進展如何 迅速,難以相認的事實終是一道橫隔二人之間的天塹。平日裡感受不到,可到了 關鍵時刻,涉及到吳征內心深處最為陰私的秘事時,鴻溝便憑空出現,將兩人隔 得遠遠的。 book18.org
祝雅瞳深知不是自己貪心不足,吳征的不言非是因不願說——世間人人都有 不願說的秘密,而是因不肯說!既非至親,信任再多終究有所保留。他所擔心的 是說出來之後,會有對自己不利的後果。 book18.org
良久,祝雅瞳輕聲道:「其實……你有沒想過命運不由他人掌控?」 book18.org
「惹你生氣了?」 book18.org
祝雅瞳一生之望全在與吳征相認之上,是以堅韌如她也控不住情緒說出驚雷 般的一句話來,此話一出,她便後悔。現下絕不是道出滿腔盤算的好時機!不想 吳征似沒聽見,反問得沒頭沒腦。 book18.org
「你能惹我生氣麼?」祝雅瞳秀眉一蹙,略有不甘,不肯承認。 book18.org
「原來我也以為我不能。不過我知道你若是不高興,就會像現下這樣。」吳 征二指揉得下巴短短的胡樁沙沙作響,饒有興致。 book18.org
「亂說什麼?我想事情時都是這樣。」祝雅瞳略顯慍怒道。 book18.org
「不一樣不一樣。」吳征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你想事情的時候也是這般輕 咬嘴唇,但是眼睛靈動得很,仿佛在笑一樣,那時定然無數奇謀妙計或是陰謀詭 計都在湧出。生氣的時候就不是如此,眼睛平靜得很,還會眯上些許。」 book18.org
「呸,哪有陰謀詭計?老娘這裡全是奇謀妙計!」祝雅瞳被逗得展顏一笑, 屋內似被春風拂過,冰冷的大地復甦一般。陡然目中一亮,「老娘」一詞平日裡 她絕不肯用來自稱,有些粗魯於她的優雅有礙,不願給吳征留下不雅的印象。不 過此刻半發泄半調笑般說出竟覺頗有風味且極為貼切,一時心胸一開,煩悶之意 去了不少。 book18.org
「吶吶吶……就是這樣!陰謀詭計!陰謀詭計!」吳征卻縮了縮脖子,祝雅 瞳目光流連嬌若春水,正是仿佛在笑一般。若是對著旁人還好,對著自己就不覺 毛骨悚然,不知這位美婦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book18.org
「哼!老娘正思忖著如何整治你,你小心點!」祝雅瞳一皺鼻翼,心中卻樂 開了花,小乖乖平日悶聲不說,不想暗中觀察已是熟知自己的一舉一動。此前心 情不佳,被他說中時還有些不滿,頗有惱羞成怒的意思。現下心情轉好,登時大 喜過望,世上哪有不熟悉自己母親的兒子? book18.org
「老娘是誰?」吳征抽了抽嘴角,二次聽見,終於確定不是自己聽錯了。 「老娘就是人家啦!怎麼?你有意見麼?」 book18.org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世間愚婦鬧起脾氣來都敢自稱老娘,祝家主金貴之 軀,自無不可。」 book18.org
「貧嘴,什麼天大的秘密好了不得麼?既不肯說,人家不來管你。」祝雅瞳 瞪了吳征一眼,氣鼓鼓又不無得意地扭腰擺臀離去。 book18.org
吳征等她走了許久才敢抹一把額頭冷汗!命運不由他人掌控?即使在他前世 的那個開明不知幾許的世界裡,這話也是萬萬不敢說的,何況當世?祝雅瞳這名 奇女子在吳征眼裡自是十分了不起,偶爾流露出的可愛雖與需時刻沉穩的豪族之 主身份不符,但在這樣一名絕色身上則只有更增光彩。但今日的驚人之語,吳征 甚至想不透因何而出。 book18.org
若是調笑之言,現下只能更增吳征的煩惱;若是發自內心,今日並非絕佳良 機,連合適都說不上;若是隨口……此刻的情境下,祝雅瞳斷然沒有隨口一說。 「這他娘的到底是個什麼世界啊?全是瘋子麼?」吳征嘴唇眼角齊抽,心知 祝雅瞳也覺失言故而輕易讓他轉移了話題。失言失言,豈不是確有此事麼! 祝家若是動了什麼心思,本就一團亂的世界豈不是又要炸鍋?聯想起此前祝 雅瞳的敗家一說,吳征似有明悟,憂慮與恐懼更甚。果然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我道是一名高高在上的豪族之主,絕頂高手因何對我這麼好,這份歪心思當真令 人徹夜難安!吳征頹然坐倒,回思此前的一切,還有那雙望向自己時只有愛憐, 欣喜與真誠的眼眸……若說她全是壞心思,也難以置信。一個人若是裝模作樣, 無論掩飾得再好也不可能全無破綻。且哪個存了壞心的會主動與難纏的獵物密切 接觸?吳征又不是好騙的雛兒。 book18.org
搞不明其中含義,一首《節婦吟》也能暫緩危機,換來一段時光的安寧。吳 征現下只覺前所未有地睏倦,返回裡屋甚至等不到陸菲嫣歸來便沉沉睡去,多年 來也僅有今日懶洋洋什麼也不想做,落下了修行功課…… book18.org
次日晨光初開時分迷迷糊糊醒來,吳征回神時心中一凜! book18.org
身旁的被窩仍留著淡淡的幽香與體溫,佳人卻無蹤。顯是陸菲嫣夜裡歸來未 曾驚動吳征,晨時也早早起身。想來她見吳征睡得深沉,動作定然極輕。可以吳 征的感應之靈敏竟然一無所覺,可不是陸菲嫣武功突飛猛進,而是他自身之故。 吳征翻身跳起,捧了把擺放好的盆中清水重重揉了把臉,待盆中蕩漾的水波 復歸平靜,倒映出一張被愁雲慘霧布滿的面容。「呼!」吳征重吐了口氣,將頭 埋進水中! book18.org
那一口氣好長,在水裡不斷鼓起顆顆氣泡,又被浮力推出水面,其間大多數 擊打在吳征臉上。抬頭時吳征噴出一大口水霧,不待臉上的水珠滴完便迅速抹乾, 動作利落乾脆! book18.org
消沉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人生於世,誰無碰壁撞牆之時?吳征深明眼下的 困局正因自己一時膽大造成,可謂自作自受!然則消沉何益?局面再壞,未必沒 有死中求活的可能。 book18.org
昨日的混沌中曾有過解決的方法,只是心神大亂不曾細想。吳征快速出門, 時不我待,振作正在當下! book18.org
甫一出院門便見陸菲嫣正曼步行來,面上頗見喜色。 book18.org
「起了?早膳快好了……」 book18.org
「我去書房還有要事,你幫我送來?」 book18.org
「好……那個,我爹今日想見你……」 book18.org
「哦?看你的樣子像好事了?」吳征振作中心神一爽!陸菲嫣的婚事本是巨 大的難題,如今亦走出一片全新天地來。萬事只要去做,總有轉機! book18.org
「嗯……還沒定下……或許還需你的承諾。」陸菲嫣忸怩不安,她自是期盼 擺脫婚姻囚籠,只是越到關鍵時越發心慌。顧陸兩家已知吳征底牌,以此為憑怕 是要獅子大開口。陸菲嫣頗覺左右為難,低頭揪著衣角繞圈。 book18.org
「到書房一道商議,我先過去。」吳征點頭,兩人已有大庭廣眾時保持距離 的默契,只輕聲道:「他們敢提我就敢給,那些東西哪有你重要?」 book18.org
哄得陸菲嫣芳心大跳,兔子般逃也似地去了。吳征快步入了書房坐定,攤紙 研墨。 book18.org
祝雅瞳教授的方法有效而實用,理順越是複雜的難題越是適合。吳征埋頭苦 思,在紙上不住寫寫畫畫,圈圈點點。 book18.org
陸菲嫣與祝雅瞳不久後便都來到,見吳征聚精會神,俱是輕手輕腳不敢打擾。 女子好奇心大都極盛,吳征又未避諱,等了會兒俱都按捺不住。二女對視一眼, 各自施展輕功足不揚塵地來到吳征身後。 book18.org
滿心獵奇,不想疑惑更增。二女全然看不明白紙上一大串鬼畫葫蘆般的符號 是何意思,不由再次抬頭嬌眸瞪媚目,迷惘之色一覽無餘。 book18.org
日頭漸升,陸菲嫣輕聲道:「時辰不早,你還要去衙門裡。」 book18.org
「哦,這麼快?」吳征抬頭鴿筆,活動著筋骨道:「啊喲對不住,饒兩位餓 著肚子久候,該死,該死。」 book18.org
祝雅瞳沒心思搭理他的打趣話,蹙眉拿起紙頁,螓首左搖右晃喃喃道:「叉 叉,樹丫子?還有這個是什麼?彎彎繞繞的,沒見過,從沒見過!」 book18.org
「密語!師門要事尚未定論,誰也不能說!」吳徵得意地揚揚下巴,XYZ 這 些方程式所用的代數祝,陸自然不能明白,每一個符號所代表的意義只有他爛熟 於胸。至於說師門要事也不是推託,進一步的計劃關係重大,需得奚半樓首肯方 可實施。 book18.org
「裝神弄鬼!」祝雅瞳及時落座接過吳征盛好的飯碗,享受自行模擬的母慈 子孝之時,見吳征的狀態比之昨日大有不同,也自心安。 book18.org
「陸家主約我何時?還有旁人麼?」吳征舉箸給兩位美婦各自夾上些菜,俱 是她們口味所好。 book18.org
「待你完了公務回府,爹爹自會來拜訪,沒聽說有其他人來。」 book18.org
「這樣?那去請顧家主一道來!」 book18.org
陸玉山單獨前來或許會與吳征先行達成協議,但此事並非他與吳征二人便能 做得了主。且顧家那頭說法未定,指不准要出什麼意外。要談,就三家坐下來談! 吳征片刻間思慮周全,靈敏的心思恢復如初,祝雅瞳心中暗贊,大是寬慰。 「我不去……」陸菲嫣面頰微紅,夾在陸家與吳征之間實是不好自處。陸玉 山單獨前來存了多占好處的心思,縱使不願,她也不能拆父親的台,換了吳征也 是如此。 book18.org
「成!我讓宜知去請就好。晚間你就別出來了省得難做。」 book18.org
公堂里今日無甚要事,些許公文有戴志傑相助不需多時便處置停當。衙門口 冷冷清清,吳征也偷個閒先回內堂,順道著人去喚瞿羽湘。 book18.org
女捕頭被祝雅瞳所挾相助吳征,雖是盡力,心頭仍是萬般不願,見了吳征向 來沒好臉色。即使吳征取出個瓷瓶讓她當場服下,鐵著的臉也沒半分笑容。 「給你解藥還吃冷臉,真是!」吳征半躺在寬大的座椅上,一臉不爽道: 「下月我晚半個時辰再給,看你還甩臉色不。」 book18.org
「祝家主可沒吩咐我不准臭臉!」瞿羽湘冷冰冰答道,正眼也不瞧他坐沒坐 相。 book18.org
「呵,原來你還知道一副臭臉麼?」吳征坐直了身子,目露玩味道:「回頭 我就和祝家主說說,讓你每回見我必須眼裡有淚,嘴上含笑……你猜她肯不肯答 應?」 book18.org
「你!無賴子!忒也惡毒!」難度太高,瞿羽湘自問做不到,深恨吳征歹毒。 「惡毒?我可從沒想過要取你性命。」吳征冷笑一聲道:「莫不是過了些時 日就把這茬事情給忘個乾乾淨淨了?」 book18.org
瞿羽湘垂頭默了半晌,咬牙切齒道:「做便做了,事後應承的神情我也一般 盡力,從未半點懈怠。還待怎樣?」 book18.org
「那是你當做的,莫要當做功勞。」 book18.org
「沒功勞也有苦勞。我當做的做了,你們應承的事情呢?又做了什麼?」瞿 羽湘俏臉生寒,怒容乍現。 book18.org
「呵呵?居然談起條件了?」吳征手指極富韻律地敲擊著桌面道:「不說我 不可能離開雁兒,便是雁兒明了你的心思,她還能從了你不成?」 book18.org
一言至此,瞿羽湘頗見頹然。她也知自己一片痴心,總歸妄想,所謂的吃醋, 以及意中人叫吳征壞了身子全是一廂情願的說法。可愛慕之意又怎肯稍停?便是 想聽也停不下來。 book18.org
「總之你們答應我的。」瞿羽湘無從抵抗,只得服軟,倒有哀求之意。 「別說我食言。」吳征遞出一份金面拜帖道:「雁兒明日新官上任,我不適 合去,你代我去。」 book18.org
「當真?」瞿羽湘大喜過望,忙不迭地接過拜帖,如捧珍寶般溫柔撫摸了幾 回,才貼肉珍而重之地收好。 book18.org
自暗算不成之後,吳征怕這瘋女人鋌而走險,再不曾讓韓歸雁來北城府衙, 又吩咐瞿羽湘不得私下去見她。這比之此前韓歸雁久居韓城或是奉召出征不同, 心儀之人近在眼前卻不得見,瞿羽湘心癢難搔險些被氣死。只得苦挨日子,只盼 有一日祝雅瞳與吳征能兌現承諾。 book18.org
吳征遣她去賀喜韓歸雁,不僅能相處一日,更能參與心儀之人的重要人生路 程,別具意義。瞿羽湘可謂喜出望外,連望向吳征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book18.org
「本官人還不錯吧?一個女兒家家的動不動要取人性命,瘋不瘋?」吳征不 失時機地貶損兩句,又道:「你且坐下,本官有話問你。」 book18.org
「大人請說。」吃了點甜頭,瞿羽湘低眉順耳服服貼貼,也是一路單戀太過 悽苦,能見一面竟也如奢望一般。 book18.org
「聖上近來旨意頻頻,你們雲龍門是怎麼個想法?」吳征壓低了聲音問道。 梁玉宇咄咄逼人,吳征退無可退,一時能憑藉梁俊賢的攪和暫時脫身,但正 如梁玉宇大張旗鼓地拜訪北城府衙背後的深意,吳征已被立為標杆。梁玉宇未得 吳徵效命已是掃了顏面,更怕日後旁人有樣學樣,他自己鬧個灰頭土臉。 book18.org
是以吳征的危機僅是暫緩,遠未到可穩坐釣魚台之時,只需那個把柄還在, 當前局勢下吳征隨時危如累卵。 book18.org
吳征搜腸刮肚,回憶前世所讀的史書,每到君皇新老更替之時,即便太平盛 世仍有許多潛藏的危機。梁玉宇本已被視作天然的新皇,可梁俊賢的異軍突起讓 未來不確定起來。聖心難測,誰也不明白秦皇的心思為何要將定局改為變數。只 是當今形勢里,人心思變。 book18.org
梁玉宇要變,他不能似從前一般隱忍度日等待順其自然,他必須在秦皇容忍 的範圍之內,亮明秦國未來之主的旗號,且旗號之下需得能人林立以壯聲勢。 吳征打定主意安安穩穩絕不偏頗,等待新皇登基再效命不遲。可現下也要變, 如前一般只能坐以待斃。如何變?今晨在書房裡的思考推論,吳征定下「壯及自 身,招風之樹」的總綱。 book18.org
侍中俞人則與驃騎大將軍迭雲鶴已然結黨,有此範例在先,又有集結江湖人 士剿滅暗香零落的職責在後,吳征權衡許久,總覺當放開手腳擴大崑崙派的盟友。 似雲龍門遠不及崑崙派,可不論江湖與朝堂都有門人弟子,影響力也自不弱。 吳征的盤算正是將這些有一定實力與勢力,此前並不依附於青城或是崑崙的江湖 門派儘可能拉攏到自家身邊。有了根基之後,再拉攏朝中觀望群臣,打起剿滅暗 香零落賊黨的旗號。 book18.org
大多數朝臣此時都是戰戰兢兢,選邊的事情風險巨大,不選又兩頭不討好。 待新皇登基,若是重權之臣還罷,普通朝臣極易被定為牆頭草,好日子也就到了 頭。然則若是有人牽頭將這幫權責不重,數量卻極龐大的朝臣們團結在一起,仍 是一股絕不可忽視的力量。 book18.org
朝臣們不論現下還是今後,均可抱團取暖互相聲援。吳征正是看中了這一軟 肋與需求,才決定借勢以自保。 book18.org
拉攏中立的朝臣們繼續保持中立,必然為聖上所容忍。而吳征周身依附之人 越多,勢力便越發強大乃至舉足輕重,連梁玉宇也不敢輕易動他。一來聖上還在 為,公開拉攏中立朝臣是何居心?二來若是再貿然以擅離職守之罪處置吳征,這 等罪名極易被說成是扣帽子,相當於惡了這幫朝臣。若是他們均倒向梁俊賢…… 後果不堪設想。 book18.org
吳征當然沒這麼大的號召力,是以他晨間對祝雅瞳與陸菲嫣說還需得到奚半 樓的首肯,打上了崑崙派的旗號,此事就簡單易行許多。更妙的是,以此為由更 能制衡梁玉宇。吳征代表崑崙,可崑崙不是吳征的,也不止吳征一人。真要霸王 硬上弓將吳征強行治罪,自然有人前來接替,屆時便是結了死仇覆水難收。 現下奚半樓的諭令尚未到來,可不妨礙吳征拿瞿羽湘做做測試,投石問路。 一說朝政,瞿羽湘頓時警惕起來,斟酌道:「屬下女流之輩,向來只知尊朝 廷與師門之令辦事,朝政向不參與,也不懂。」 book18.org
公私分明!尊師重道在當世被看得極重,遠比個人得失來得重要得多,忠君 之後便是師門,且幾乎人人恪守。吳征對這種看似傻瓜的品格卻向來是極為尊重 的。只是現下就不太開心,看樣子即使真把韓歸雁送到她懷裡任她親昵,未得師 門之令以前想要問出些什麼話也難。 book18.org
雲龍門門主穆景曜身負十一品修為,放在江湖上也是數得上的一流高手。朝 堂上亦有諸如門下左補闕,刑部司官主事,中書右拾遺等官員站住跟腳。是以雲 龍門雖不比青城崑崙高高在上,多年來也能存身立命,徐圖進取。 book18.org
吳征想法雖好,正要落實起來談何容易,非得下一番巨大的苦功不可。瞿羽 湘的答覆也在意料之內,吳征嘆息一聲道:「太子殿下青眼有加,本官就左右為 難。想來穆門主的日子也不好過,勞煩你帶個話,本官改日想拜訪穆門主。」 「崑崙派執掌江湖牛耳,小小的雲龍門怕是高攀不上。」 book18.org
「咦?你怕我對穆門主把你的事情說出來啊?」吳征目光如炬,江湖中人結 交平常之事,哪有拜訪都被推拒的,且瞿羽湘審問犯人慣了不善作偽,眼神躲躲 閃閃,自被一眼看穿:「放心,你乖乖的聽話,我不會說。」 book18.org
瞿羽湘面色變了數遍,咬牙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屬下有言在先,若是想 以屬下要挾師門,想也休想。」 book18.org
「憑你就能要挾得了雲龍門?」吳征哈哈大笑道:「那你憑什麼現下還好端 端地坐在這裡?也太抬舉自己!」 book18.org
被吳征看穿連帶譏諷,瞿羽湘再膩煩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名滿天下的年輕人確 有幾分真本事,只得低頭輕聲道:「屬下會把話帶到,只是做不了主。」 book18.org
若是要雲龍門乖乖聽話怕是休想,不過結盟的話便有商談的可能,這是給雲 龍門高攀的機會。結局如何總要試過才知道! book18.org
望著瞿羽湘雙手抱胸,生怕拜帖遺失離去,那背影高挑修長,玄色捕快服飾 也給這位美女更增一份風姿。吳征與她又諸多不快,但除了這些,今日也知她尊 師重道頗有可取之處。至於痴戀韓歸雁在吳征看來也不算什麼大毛病,倒是多年 來情路極苦,有些惹人憐惜。 book18.org
回府的馬車行得甚急,咯噠咯噠的馬蹄聲落如雨點。 book18.org
四面帘子都已拉緊,舒適的馬車有時像座尚未密閉的棺材,雖不氣悶,也讓 人心情煩躁。吳征心緒平靜地閉目養神,自從燕秦之戰後,他忙碌的時光越來越 多,遇到的難題也越發艱巨。回想從前在青雲崖時也曾偶有憤憤不平,存著他日 一鳴驚人後好好招搖一番的念頭。比之現下已不知何等地閒適! book18.org
或許將來再也不會有輕鬆的時光了吧?吳征睜開眼眸,無妨,有韓歸雁,有 陸菲嫣,還有波濤翻湧的亂世大局,每一樣都比青雲崖有吸引力得多。而片刻後 將要面見的兩人會帶來近期一件大事的結局!每完成一件,都是了不起的成就, 此生之世,過得如此精彩。 book18.org
思慮至此,馬車驟停。 book18.org
吳征睜眼時車簾正被掀開,正見黃昏時夕陽灑下大地的一片碎金…… book18.org
「不需人伺候,也不必奉茶,不得我傳喚誰也不准進來。」吳征待客少有刻 薄吝嗇,今日大有不同。若是答應了條件自是朋友,好酒好茶好飯好菜應有盡有。 若是條件談不攏,那就是與我過不去,與盼兒過不去!抱歉,盼兒,為了你母親 著想,這口黑鍋還得請你背一段時日。 book18.org
「吳大人威風不小啊!」陸玉山未至,顧浩軒倒是先到了。入府前的通傳等 了好一陣,隨後吳征也未出迎,進了廳堂冷冷清清不僅隨從全被擋在了外面,連 口茶都沒。 book18.org
「本官自衙門剛回有些疲累,一時思慮不全招呼不周。朝中諸事繁雜,兩位 殿下處又有諸多事宜代辦,見諒!顧家主請坐。」 book18.org
昨日兩位殿下一同去了北城府衙,吳征里子是全無好處,面子上倒是光彩四 溢,順手把兩位龍子的大旗扯上,倒讓顧浩軒心中一凜。兩份空著的桂花糕,太 子與五皇子前後而至,險些便是當場搶人,還有那首才華橫溢的《節婦吟》。這 孩子身上著實有太多的傳奇。 book18.org
「罷了吧。吳大人請客看人,想是老夫有些不入吳大人的法眼。呵呵,莫非 還有旁的貴客不成?」顧浩軒久為一族之主,城府深沉,譏諷兩句依然大喇喇地 坐下。 book18.org
「有,請顧家主稍候。」 book18.org
「好啊,老夫就腆著臉靜候這位貴客。」 book18.org
「顧家主此話差矣。」吳征直勾勾地盯著顧浩軒道:「是否貴客,要看來意 如何,氣量如何,又是否與本官齊心協力。否則……不知顧家主聽說過個笑話沒 有?」 book18.org
「左右無事,說來聽聽。」 book18.org
「鄉間有個村夫大宴賓客。見宴席時辰將近還有客未到,嘆息著該來的沒來。 已至的賓客聞言不爽,豈不是我等均是不該來的?於是起身就走!村夫大急追至 門口,其餘的賓客也到了,村夫又嘆息道,不該走的卻走了。剛至的賓客聞言, 得,我等均是該走了的?一場宴席落到最後空無一人,呵呵,也是好笑。」 「鄉野村夫不識大體,口不擇言,明明目不識丁還要附庸風雅,鬧出些笑話 也不為奇。不知在吳大人心裡,老夫是該來的還是該走的?」顧浩軒見吳征意有 所指,不急不躁淡然笑道。心道這小子雖是聰明卻是個風流種子,為了老夫的孫 女兒倒捨得下血本。聽聞他與韓守備過從甚密,嘿嘿,韓家的女兒金貴,顧家的 孫女兒便不值錢了?稍候以此再做拿捏,倒也不失為一個機會。 book18.org
「現下是該來的,晚些便不知是不是該走的了。」 book18.org
吳征話音剛落,馮管家正在院裡高聲叫道:「大人,江州陸家家主求見。」 「另一位該來的也到了!」 book18.org
陸玉山入了廳堂見著顧浩軒微覺意外,倒也不曾提出反對之言。吳征面色不 善,他心中好笑當是小孩子鬧脾氣,只沉默地坐下。 book18.org
「老陸,吳大人有請來為何姍姍來遲,好大的膽子!」顧浩軒揶揄著笑罵道。 「老夫不像你這麼有面子,老夫是自己來的。」顧陸兩家相交多年,兩人一 句話之間便把形勢透露清楚,一個是上門拜訪,另一個則是吳征有意拉來此處, 怕是存了什麼挑撥離間的心思。陸玉山與顧浩軒引領兩家競爭多年,相互配合也 已不少,當著吳征的面毫不掩飾地眼神一對,像是瞬間已達成共識。 book18.org
上來就是一個下馬威,吳征面不改色,心裡還是嘆一聲媽的老狐狸。苦心營 造的威壓瞬間被破,差點就被兩人指著鼻子笑話「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吳征眨 了眨眼,回了一個不咸不淡的笑容向椅背一躺,雙手向腰際兩個外兜一插道: 「前日的提議,兩位家主有決斷沒有?」 book18.org
當世服飾的衣兜俱在袖內而不外露,在吳征看來極為麻煩。吳府里縫製便服 時可以交代來了個改良,祝雅瞳與陸菲嫣看了雖覺不合時宜,倒是方便好用。且 再經陸菲嫣考量修改,以相同的布料擇同款花紋縫製,只需手不插進兜里不太看 得出來,也不顯突兀。 book18.org
吳征日常在府里晃蕩,偶爾懶散之時雙手插兜,吊兒郎當的模樣讓二女見了, 也頗有「汝甚屌,如母知否」的喜感。此時吳征將這幅模樣端將出來,倒讓人看 不透,讓顧陸兩位心中一凜的警惕。 book18.org
「底牌打完,看著讓人上下其手隨意揩油了,不想莫名其妙有人又塞來一張! 只需多動腦子,壞事也能變作好事嘛!」 book18.org
吳征能如此老神在在不是演技已出神入化,倒的確有足以唬人的乾貨在手。 他高深莫測地一笑問道:「兩位想不想知道太子殿下與五殿下昨日來北城府衙, 找本官討要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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