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採蓮溪邊 心無塵垢 book18.org
吳征來的那個世界裡,曾有記載「海州言鳳現於城上,群鳥數百隨之,東北 飛向蒼梧山。」尚未探明自然科學的世界裡,常以臆想中的神獸作為祥瑞之兆, 吳征向來也是當做故事看的。 book18.org
不想今日當真見著百鳥齊鳴的奇景,當真是目瞪口呆。望一眼枝頭上大大小 小,羽色繽紛的鳥兒,再看看場中演出仙樂的二女,不由生起「百鳥朝鳳」之感。 陸菲嫣風姿絕世,冷月玦向傳燕國太子有意納其為妃,贊一句「鳳」並不為過。 而群鳥和鳴,聲若八音之奏,可不就是古書中所言的百鳥朝鳳麼? book18.org
「可惜!啊,也不可惜。」冷月玦握著「玉洞滴露」負手後背,仰首望天喃 喃自語。先是嘆息了一口氣,恍然大悟時又不由失笑,冷冰冰的少女陡然間露出 轉換極快的神情,倒有春風吹破冰湖那一刻的俏麗與令人動容之美。 book18.org
「《清心普善咒》!好一首心境似水流觴之曲,你若有現下的心境,方才未 必輸了給我。」陸菲嫣手按琴弦不忍放開,雙目迷離大有回味無窮之色。 book18.org
「恩,能多堅持些時刻,所以可惜。只是終究要敗的,所以也不可惜。」冷 月玦又伸手將玉簫在指間盤旋數轉,舞起呼呼風聲道:「陸前輩,方才晚輩存了 一較高低之心,接續轉折之間有時急了有時緩了,著實污了雅致之音。晚輩請您 再同奏這一曲如何?這一回咱們奏《笑傲江湖》!」 book18.org
「正有此意。」 book18.org
在座對聲樂之學大多都是外行。曲子好聽,奏曲之人技藝高妙固然懂得,可 細節之間則難以分辨。不想冷月玦竟言此前所奏瑕疵不少,現下再奏一回自然曲 調更加純熟,配合更加默契,聞言無不精神一振。 book18.org
琴音忽起,鳥鳴聲驟停!陸菲嫣此回節奏快了一個拍子,十根纖長而靈活的 玉指撥動琴弦之間,宛如行雲流水般順暢自然,仿佛這一首曲子已是彈過了無數 遍。而冷月玦閉目撅唇,神魂都已沉浸其中,接續琴音的一刻正在尾音裊裊將絕 未絕之際,且情緒與琴音完全一致。比之此前的悠揚,此時的簫音亦顯高亢激昂。 吳征眨了眨眼睛,他對樂理其實也茫然不知,前世也就是個跟著唱的水準。 此生揣摩人之心境大有所成,他明了冷月玦出身佛宗,定能聽懂《清心普善咒》 之中安寧平和之意,定然甚喜此曲。而天陰門人修佛日久,也必然受其感染收斂 爭鬥之意。陸菲嫣蹉跎多年終掙脫束縛,正待一展拳腳,《笑傲江湖》其中的飲 馬江湖,暢遊人生之路也會大稱其意。吳征所不明白的是,冷月玦該是清靜寡淡 的性子,可無論是簫音中的激昂還是她神情中的嚮往與瀟洒,這一份放縱的率真 與耿直的不羈又從何而來? book18.org
相同的曲調,變換了不同的節奏竟能奏出兩首意境截然不同之曲。待陸菲嫣 與冷月玦奏畢,在座中人情不自禁鼓起掌來,韓歸雁與顧盼更是大聲叫好。 冷月玦收了玉簫,向吳征行了個禮道:「得吳師兄仙曲,光是一曲這一趟成 都之行已不枉了。」 book18.org
吳征趕忙回禮道:「非是在下所譜,只是機緣巧合中所得。冷師姐安心在此 住下,倒還有許多曲子也不差於這一曲多少。他日閒時再一一哼唱給冷師姐聽。」 「撲哧!原來你看不懂樂譜啊?」祝雅瞳樂得失聲而笑道:「也虧得這兩位 修為深厚,聽你哼唱幾遍便能奏將出來,否則豈不是浪費了。」 book18.org
吳征攤了攤手尷尬道:「只會哼,不會看。哈哈哈……」心中卻道:「香港 那位歌神也是連五線譜都看不懂,不妨礙人家唱的一票經典嘛。」 book18.org
「謝過吳師兄,奴家不甚之喜。今日倒真是興盡了,改日再叨擾師兄了。」 大師奏樂,無不極耗心神,往往一曲終了時大汗淋漓滿身疲憊。陸冷兩位功 力精深方不致如此,可再要奏曲勢所難能,便是強行演奏也再不復此前引百鳥齊 鳴的水準。 book18.org
天陰門人聆聽一曲蕩滌心靈之音,也頗受吳征恩惠,加之他款待十分熱情也 不好過分逼迫下去。反正來日方長,在成都城裡沒有一年半載也走不得,倒不急 於一時。 book18.org
「吳賢侄盛情款款,天陰門牢記在心。我們遠道來此一路奔波頗覺疲乏,想 就此先行告退。」柳寄芙見掌門之命今日難以成行,也只得尋個藉口無奈告辭。 「使得,使得,晚輩一時幾乎忘了此事,柳前輩多多見諒。」吳征巴不得這 幾位早點離開免去一樁麻煩事,忙不迭地連連拱手,就差做出送客的手勢了: 「待午時晚輩再來請幾位前輩前去用膳。」 book18.org
「不必了,勞煩吳賢侄遣人送至我們小院即可。清修之人當不得許多凡俗禮 節,打擾吳賢侄已是萬分過意不去,還是一切簡單為好。」柳寄芙雙手合十,又 讓吳征湧起初次見到柔惜雪時的怪異之感。 book18.org
「那……一切依前輩的意思。晚輩送幾位回院。」 book18.org
吳征盡他的主人禮節去了,冷月玦卻並未隨著天陰門人一同離去,她向祝雅 瞳盈盈下拜道:「母親大人,女兒有事稟報。」 book18.org
柳寄芙等人不阻止甚至裝作不知,祝雅瞳眼珠一轉便知其意道:「不忙,今 日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情改日再說。」 book18.org
燕皇吩咐冷月玦傳口諭,這事柳寄芙等人當然知曉,可秦國人卻不知,冷月 玦更不能當眾說出。她知祝雅瞳心思向來玲瓏剔透,既然刻意拒絕自有其盤算, 遂道:「是。」她抬起頭來左右一望,磨磨蹭蹭地不肯隨師門長輩離去,只候在 祝雅瞳身旁。 book18.org
「你怎麼了?」 book18.org
冷月玦此前大敗於陸菲嫣,且幾在陸菲嫣發動攻擊的第一刻便一潰千里,毫 無還手之力。祝雅瞳雖不精通樂藝,但她是武道大行家,自明了兩人之間的修為 差距不至於大到這種地步。樂為心聲,冷月玦當是敗在了心境之上,此刻面對義 女心中不無歉疚。 book18.org
祝雅瞳與柔惜雪之間向來關係不睦,收冷月玦為義女純屬一時心動。她在燕 國被太子欒楚廷步步緊逼,恩師又刻意撮合,家族無力抵抗不說,還竭力將其推 向太子,嬌小的女子可謂似被關在囚籠之中透不過氣來。祝雅瞳看她時仿佛看見 了年幼時的自己,兩人的性格雖截然不同,可同病相憐。祝雅瞳心中最柔軟的部 分被觸動,惻隱之心頓起,遂伸手拉了冷月玦一把。結局已然註定無法改變,但 途中若有高人照應自當能舒一口氣,不至於日日被以死相逼。 book18.org
自己不在長安的日子裡,丫頭當是吃了不少苦頭吧!祝雅瞳心中亦有些無奈, 她並非隨心所欲,一時興起後便不管不顧之人,只是愛子身在成都,兩相權衡終 是吳徵才是心頭肉,冷月玦那邊也只得嘆息鞭長莫及。 book18.org
「女兒想去成都城看看。」柳寄芙等已然離開,冷月玦向祝雅瞳將心愿說出, 低頭不敢看人的目光里滿滿都是期盼。 book18.org
「你今兒是怎麼了?」祝雅瞳愛憐地撫了撫她的頭頂道:「從前你可不會有 這等想法。」 book18.org
「只是在門裡悶得久了,出來就想去散散心。況成都風物大異長安城,多去 見識見識對修行也大有裨益。」冷月玦仍是垂首低聲,說話淡淡的,讓人覺得仿 佛去不去都成,只是這麼一件事情而已。 book18.org
「那……」祝雅瞳微一沉吟道:「你稍候片刻,我央個人陪你去。」 book18.org
不多時吳征回了院子,解決了一件大事心情鬆快,此刻雙手插在衣兜里吊兒 郎當一搖三晃地踱進院門,臉上難掩得意之色。不想見祝雅瞳與冷月玦二人也在 院子裡,不由有些錯愕:這母女倆不是有話要說麼?這就完了? book18.org
「冷師姐怎地還不安歇?可是在下有什麼疏忽不周之處?」 book18.org
「她想去逛逛成都城,你陪她一道兒去好麼?」 book18.org
原來如此!照說陪這麼個風情特異的絕色美人兒逛街該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吳征卻十分為難。韓歸雁與瞿羽湘還在府上做客,他不好離去。再者陸菲嫣, 韓歸雁,顧盼這幾位醋勁兒一個比一個大,把她們拋在府里去陪美女,回來怕是 有得說項了。再說冷月玦美則美矣,吳征對這等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模樣的女子 可沒甚麼興趣,陪她逛街恐怕還是件大為無聊之事。 book18.org
「這個……」吳征拱了拱手道:「冷師姐,在下還需在府中招呼諸位前輩, 今日怕是難以得閒,不如改日如何?冷師姐若是實在有興趣,在下喚些成都城裡 長大的僕從們陪同,他們大街小巷無所不知,冷師姐沿路也有人使喚。」 book18.org
冷月玦無可無不可,便是一人去也沒甚大不了,只是她不明祝雅瞳的盤算, 索性默不作聲。祝雅瞳香唇微動,一縷嗓音凝而不散直傳入吳征耳中。 book18.org
吳征細細聽完皺起了眉頭道:「如此也成,那我陪冷師姐逛逛。」 book18.org
向韓歸雁等悄聲說了緣由,女郎雖是大發嬌嗔萬分不舍,倒也識得大體不加 阻攔。自出仕之後常與吳征私會大慰心意,雖說來他府上做客卻不得相陪有些不 高興,倒也不覺難受。 book18.org
辭別了眾人,吳征當先引了冷月玦出府,向馮管家要了些碎銀子塞在口袋裡, 隨口問道:「冷師姐欲乘車還是騎馬?」 book18.org
「我想走走。」冷月玦好奇地眼角一瞟吳征衣衫腰際的兩個怪異口袋,原先 望見還以為只是個奇特的裝飾,不想還有這種功用,看著甚是方便。且無論早間 入城還是現下在吳府,單單只見他一人如此,料想是他想出來的。心中不由暗道: 這人所學頗雜,鬼點子也是多得很。 book18.org
「那成,在下陪冷師姐行路。不知要看景觀,睹風物,還是瞧人情?」傳說 中的壓馬路?只是看同行的妹子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自己也沒有熱臉貼個冷屁 股的興趣。不得不說自得韓歸雁與陸菲嫣之後,又與祝雅瞳,顧盼日夜相處,吳 征眼界又高又寬不免有些挑三揀四,連冷月玦這等絕艷風姿也沒有曲意討好的心 思。 book18.org
「邊走邊看。」 book18.org
好吧,給的範圍真廣,倒是又空又泛。吳征想了想道:「南城最是熱鬧,我 們先去那裡走走。」 book18.org
「勞煩吳師兄。」 book18.org
吳征喚上兩名隨從,雙手插兜領著冷月玦向南城走去,心中不免無語:故意 說個南城,想她這般性子當不喜熱鬧擠兌擠兌她……這是……全然無所謂了?老 天,不是清靜寡淡,簡直是即將立地成佛,可偏偏又要去逛大街是個什麼緣故? 轉過全是豪族府邸的錦繡大街便是秦都大道,遠遠望見行人如織的繁華南城, 冷月玦的玲瓏秀首左右張望,只是目光一如既往地空靈。吳征有些沒精打采,心 道:好歹陪人出來一趟,遇著些新奇玩意兒就上去看看,多少說上兩句話也是好 的。 book18.org
正沉吟間,冷月玦忽然行向路邊。吳征唯一錯愕,只見她向著一名貨郎行去。 一塊白石台子平整如鏡,小炭爐正燒著化開後金燦燦的糖漿,立著的稻草把 子上插了幾隻做好的成品。冷月玦打量一番,還抽了抽鼻子嗅入甜香之氣問道: 「這是什麼?」 book18.org
貨郎每日見來往之人不知凡幾,可美麗得如夢如煙的女子湊上前來,還與自 己搭話的也是生平僅見。當下已驚得呆了,一雙眼睛只顧瞪著冷月玦直看,著了 魔一般,哪裡顧得上回話。 book18.org
「糖畫。將麥芽糖與蔗糖混在一起融了,在白石檯面上作畫,待糖漿冷卻之 後凝固便能成畫。拿著邊看邊玩可以,不過大多孩童都是放嘴裡吃了。」吳征說 得輕鬆,語聲里卻有一股黃鐘大呂般的厚沉,震得人耳朵里轟然作響。 book18.org
貨郎陡然驚覺,忙起身弓腰惶恐連聲道:「啊喲,對不住,對不住。小人冒 犯仙子,當真是……當真是……該死!該死!」 book18.org
「問你話,想說便說,不想說我們就走。哪來的該死!」吳征笑道:「女兒 家生得美麗自然引人注目,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冷師姐也不會怪罪於你。冷 師姐麗質天成,每日裡被人這麼看上千兒八百回也不稀奇。」 book18.org
換了其餘大家小姐被一個卑賤草芥之民如此冒犯,砸了貨攤也是輕的。貨郎 小本經營吃虧不起,正嚇得一身冷汗叫苦不迭。 book18.org
冷月玦回眸望了眼吳征,她動作極為特異,柳腰款擺將整個上半身都扭了過 來,而不是僅僅回首。動作看起來有些可笑,可是一想那抹柳腰的纖細靈動,又 令人浮想聯翩。 book18.org
「糖畫?」空靈的一眼,冷月玦的關注點全在草把子上道:「你還能畫什麼?」 「小人,小人……」貨郎汗如雨下,抹了把額頭道:「仙子想要什麼,小人 盡力而為。啊喲,草民見過吳大人!」 book18.org
吳征名聲在外,成都城裡識得的人不少,這位北城令大人最是沒有架子也是 出了名的,怪道方才會言語開解。貨郎不由自主地放下大半顆心,或許今日能免 了冒犯之罪。 book18.org
吳征微微一笑指著草把子道:「不必多禮。冷師姐想是不喜歡這些,你還有 什麼本事儘管拿出來好好畫上一幅。」 book18.org
「多謝大人!」貨郎搓了搓手抖擻精神道:「不知仙子想要什麼?」 book18.org
「我不知道,你想畫什麼就畫,我看你畫。」冷月玦雙臂垂落淡然道,只是 看著白石盤面,全然難以猜測她想些什麼。 book18.org
「這……這……」貨郎犯了難,將一柄鐵勺在小鍋中不住攪拌著糖漿難以決 斷,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吳征。 book18.org
吳征也向冷月玦投去個詢問的目光,卻見她目光空靈沒得來任何回應。他頭 疼地暗道:哪有買東西不說買什麼的?頭疼!呵呵,你出難題,那我也來出一個。 「冷師姐,請坐。」貨郎身後擺著張空著的折凳,吳征取來擺好道。冷月玦 並未拒絕一副隨遇而安的模樣坐好。 book18.org
「就畫我冷師姐吧。」吳征笑吟吟朝貨郎道,心裡險些兒笑翻,拉著個大有 身份的絕色美女來做模特兒,且看她答不答應,還盡出難題不。 book18.org
「小人……小人……」貨郎心慌不已,這仙子般的嬌小美人看上去身份不遜 吳大人,也不知聽還是不聽。 book18.org
糖畫不比其他,炭筆毛筆皆無,純靠一雙純屬之極的巧手以勺兜糖漿,再微 傾勺子落下糖漿,藉以糖漿的粘度控制下落的份量。提「筆」後一如落子無悔只 能一氣呵成,且勺糖不似筆墨,方位與力道控制精準,落筆精細,最常見的多是 動物與果蔬之物,想畫出人像來也是難上加難。 book18.org
吳征倒沒為難貨郎的念頭,純屬逗逗冷月玦,這看上去什麼都可以,什麼都 不放在心上的冰娃娃會不會動怒,會不會說聲我不! book18.org
冷月玦空靈的目光略微一凝,輕輕點了點頭。 book18.org
得了正主兒的許可,貨郎大著膽子打量冷月玦需求,才撈起滿滿一整勺糖漿 來。他低頭之後便不再打望冷月玦,心無旁騖地注視著白石台面,眼珠極快地游 移轉動似在構思。俄而提起勺來只一傾,糖漿流珠般一汩汩緩緩淌落。貨郎執勺 之手穩如泰山般不動,任由一大汩糖漿落在檯面上散開,才畫了個弧線上挑一勾, 正是個三千青絲披肩散落的模樣。片刻後貨郎忽然如瘋魔狂舞,手臂飛速舞動, 糖漿落在檯面上全數化為細絲。臉龐,眉線,眼眶,鼻樑,朱唇,乃至脖頸香肩, 酥胸柳腰,翹臀玉腿一氣呵成。 book18.org
只是片刻時間,貨郎額頭已滲出大片的汗珠,他匆忙揩抹了一把,又為畫中 人點上眼珠,頓時一副糖畫鮮活了起來。雖說線條粗糙簡單,色彩也極為單調難 登大雅之堂,可竟然極具神韻。 book18.org
貨郎將一隻竹籤按在糖畫上,又將竹籤周圍變形的部分略作修補,待糖漿冷 卻定型後已一柄鏟刀小心颳起,又是滿意又是羞慚道:「仙子見諒,小人的功夫 只能畫成這般了。」 book18.org
冷月玦起身接過糖畫默視良久後問道:「多少錢?」 book18.org
「不敢,不敢,吳大人與仙子肯要小人一副糖畫,便是送上也是天大的福分, 怎敢要錢。」貨郎死命地擺手搖頭。 book18.org
冷月玦又是旋腰扭身回望吳征,自是要他幫忙了。 book18.org
「熟能生巧,高手在民間!勞也當有所得,這幅畫畫得好,自然該給錢。」 見貨郎還要推辭,吳征哈哈一笑道:「你要再拒絕,他日吏部那裡多出個本官魚 肉百姓,橫行不法的參折,本官可就要拿你是問了。」 book18.org
吳征半開玩笑地搬出官威,貨郎不敢再多言,只又依依不捨地多看了冷月玦 兩眼之後垂手低頭道:「一幅畫五個銅板。」 book18.org
「一兩紋銀!好東西自然要加價才行!」吳征示意隨從拿出塊小銀錠。 「不用,我自己給。」冷月玦在袖中一陣掏摸抓出一把碎銀,細心挑出三塊 放入白石檯面上道:「只多不少。」 book18.org
額,這就尷尬了呀!本用于贈人才說一兩銀子,不想正主兒自己掏錢,把自 家搞成個託兒似的,而且看她的模樣比之自己到處賒帳的窮困也好不到哪裡去。 吳征歪了歪嘴道:「贈點小物事而已,冷師姐太客氣了。」 book18.org
冷月玦搖搖頭道:「值得上,我們走吧。」 book18.org
兩人再度恢復了此前的沉默。冷月玦仍是空靈的目光,只偶爾左右一轉,一 手舉著糖畫偷空看上幾眼,行了好一段也不曾停下。 book18.org
「糖畫久了易變形,天氣炎熱,再久亦會化去。冷師姐若是喜歡,我讓下人 拿去尋個高手匠人,依樣拓印了裝裱起來如何?」氣氛實在有點尷尬,吳征沒事 找事地搭著話。 book18.org
「不用。」冷月玦抿了抿雙唇,將糖畫湊向唇邊。 book18.org
紅口白牙,含入小半片糖畫,兩頰旁微微的蠕動可想而知是香舌一卷嘗了嘗 味道,隨即卡茲一聲咬下一塊來。冰娃娃吃東西的模樣秀氣好看,動作也每每出 人意表,吳征少有地感覺自己居然也會跟不上腦迴路。——這腦洞看上去比勞資 的都大些! book18.org
走了小半日已近午間,路旁的酒樓熱鬧了起來,吳征問道:「冷師姐,咱們 是回府用膳還是在這裡?」 book18.org
冷月玦尚未答話,背後一股怨氣十足的聲音響起:「為官一任不知勤勉,三 天兩頭地藉口荒廢政務,當真是恃寵而驕!」 book18.org
吳征暗嘆了口氣,正主兒沒來,來了個小嘍囉,沒趣。他頭也不回繼續前行, 倒是冷月玦旋腰扭身,只見一名白衣公子頭披儒巾,手搖摺扇,一臉的不屑憤懣。 「今日承了你的情,不方便的話我去打發吧。」冷月玦低聲淡淡道,只待吳 徵答應就要動手。 book18.org
「可別!上回揍了他主子一頓我給罰了整整一年的俸祿,連升遷也丟了。打 不起打不起,惹不起惹不起。打狗更要看主人,這回再罰全家可都喝西北風去了。 再說瘋狗咬人一口,難道人也去咬它麼?就當它狺狺狂吠過去了便罷。」吳征回 身連連擺手做出驅趕瘋狗的手勢,一臉誇張的惶恐。 book18.org
冷月玦一瞟吳征,眼角居然也露出些許笑意,仿佛一座冰雕美人忽然有了顏 色與生機,鮮活起來。她原本就生得極為精緻好看,這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更增 幾分麗色,張彩謹原本見她一回身便砰砰心動,這一下更是目瞪口呆,連呵斥反 駁都忘了。 book18.org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東西,吳征暗諷一聲,示意冷月玦繼續前行。 book18.org
「口出惡言,有辱斯文!」張彩謹須臾回過神來,見吳征又有佳人相伴,又 妒又恨! book18.org
「嘖!」吳征頓步回身乜目向張彩謹道:「勞資從來不是什麼斯文人,這回 是打不起。不過張公子放心,待老子存滿一年俸祿一定打你一頓!不對,你最多 值三個月,那就屈指可數了!可惜啊不是現在,日子算算不遠,可度日如年倒真 叫人難熬。」 book18.org
冷月玦眼角的笑意更濃,比之此前的一閃而過,現下已是實實在在落在吳征 眼裡。 book18.org
張彩謹臉色發青不敢再還口,片刻後又滿臉漲得通紅,心中憤懣之餘也不由 暗自鬆了口氣。吳征確實沒有動手的意思,少挨一頓打總是好的。 book18.org
「人太多我們不去了吧。」 book18.org
「也成,我讓人買些可口的小點心來。原來冷師姐也是會笑的!」 book18.org
「恩。會。」 book18.org
吳征隨口搭話,心中暗道:俞家至今沒有動作,今日大搖大擺地招搖過市也 只敢派個小嘍囉來打兩句嘴炮,不會這麼簡單吧?難道當真怕了不成? book18.org
腦中胡思不定,陡聽冷月玦道:「你待個貨郎禮敬有加,對儒生又全然不客 氣,是個什麼緣故能說給我聽聽嗎?」 book18.org
一幅糖畫已被她吃進肚子裡,現下正捧著碗涼粉小口小口地嘬嘗,香麻的花 椒竟也讓她不住抽噝幾口冷氣,可又停不下口中食。冷月玦並非沒見過世面,作 為天陰門首徒結交的都是達官貴人。方才在貨郎處頗受冒犯,換了旁人,比如說 欒楚廷,貨郎的眼珠子當即便保不住了。可吳征不是,他固然說得風趣幽默,可 話里話外維護貨郎之意誰都聽得出來。至於那個儒生雖然出言不遜在先,可書院 里學子眾多影響極大,一些口舌之爭犯不上。吳征的表現倒像個潑皮無賴,說話 陰損得很絲毫不留情面。 book18.org
「也沒什麼,人生而不公,有人出生就舉著金飯碗,有人出生就是泥腿子。 貨郎憑自己的勤勞與本事討生活,本就是值得敬重的事情。而且,我也沒說錯呀, 冷師姐是長得好看,那貨郎一輩子沒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一時失魂落魄也屬平 常。不是敬平民,而是努力生活之人都值得尊重。至於那位儒生,呵呵,四體不 勤五穀不分,仗著天生聰穎與良好家世飛揚跋扈,我非不敬儒生,單單鄙視他而 已。身份沒什麼可敬可鄙的地方,人才有。」 book18.org
「恩。」 book18.org
我說了半天你就回個恩?我去,吳征略感鬱悶,聊不起來啊。 book18.org
冷月玦偶爾忽閃了下目光又回歸空靈,心中卻不斷咀嚼著吳征那句前所未聞 的話:努力生活的人都值得尊重。越品越覺得有味道。 book18.org
兩人各有心思,說完後又歸沉默無言,轉完了南城冷月玦才道:「成都可有 溪流?」 book18.org
「有,浣花溪最好,我這就領冷師姐去。」相處了小半日兩人之間話雖不多, 也略有熟絡起來。吳征陡覺原來冰娃娃也不是從裡到外都是冰山一塊,也有自己 的喜好,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譬如方才那幅糖畫她一定喜歡,否則不會付上一兩 銀子平白被當冤大頭;譬如城裡的小吃她每樣都嘗上一點,有幾樣卻不是嘗上一 點便罷,而是慢慢吃了個乾乾淨淨。細微之處見真章,是人就有自己的心思,只 是等閒難以捉摸罷了。 book18.org
有了這個發現,吳征心神一振!今日可不算個好差事,人總得給自己找些有 趣的事情做,尤其更該苦中作樂。 book18.org
比之前世的浣花溪只是一條小溪流不同,這裡的浣花溪可是個有名的好去處。 三丈寬的溪面碧波如玉,溪流經過北城處還有一片小湖泊,夏日的時光里荷花開 得正盛。荷花喜熱,當世沒有合適的栽培技術是以如長安城便養不活,吳征領冷 月玦來的正是這一片荷塘。 book18.org
碩大的花瓣如玉琢冰雕,只在頂端有一點或紫或粉的初紅。大張如綠傘的荷 葉與花莖何其亭亭玉立?尤其成片的荷塘被和風送來清香,花與葉如接天際無窮 無盡,此時一同隨風搖擺裊裊娜娜,令人心曠神怡。 book18.org
冷月玦仍是淡淡的神情,可前所未見的美景卻讓她美眸中忽閃著異樣的光芒, 時不時還抽了抽鼻子一嗅暗香。 book18.org
荷塘邊停了許多採蓮的小船,吳征借了一隻率先跳上,一撐船槳將槳頭插在 潭底污泥里穩住船身道:「冷師姐,請上來。」 book18.org
小船僅能兩人同乘,固然是吳征刻意的,與美人游湖是件樂事,隨從們就在 岸邊等著吧。冷月玦雙足一點輕飄飄躍起,卻落在吳征身後道:「我來划船。」 「額……冷師姐會划船?」 book18.org
「幼時試過,不太會,你教我。」 book18.org
「昂?哈哈哈哈,我沒划過,不會!」吳征兩手一攤一副光棍的模樣,形勢 極度尷尬,卻實在讓人覺得好笑更多些。 book18.org
冷月玦眼角又泛起笑意,下巴一揚示意吳征去坐下,自顧自地搖起槳來。雖 不明技巧,但冰娃娃內功深厚,隨手一扳也劃出好長一段距離,小船快速向湖心 游去。 book18.org
冷月玦搖起槳來輕鬆暢快,片刻後便停在一處蓮葉成蔭,只在縫隙里偶有陽 光灑落的花叢間。塘底雖多污泥,水面卻清澈見底,根莖處大大小小的魚群正互 相追逐,覓食嬉戲。冷月玦學著吳征將船槳插入泥中定好船身,攪渾了小片水域, 此後便坐在船尾不言不語,不知是在自得其樂還是放空心靈。 book18.org
「若是哪個漁家女長成你這般模樣,泛舟溪上時也不知要惹來多少是非。」 吳征坐在船尾,景致幽深之所帶得此前有些紛亂的心緒也平靜下來,關注點便落 在船尾麗人身上。小船流水,菡萏傘葉,加之那位玲瓏精緻的小小美人兒,一切 如在畫中。 book18.org
一個靜坐就去了個把時辰,夏季天氣多變,方才還是萬里無雲的晴空頃刻間 濃雲密布,悶雷滾滾,眼見一場暴風雨將席捲而至。 book18.org
冷月玦似被雷聲從遐思中驚醒,抬頭望了望天向吳征道:「我們能不回去嗎?」 「冷師姐說了算。」吳征哭笑不得地點點頭打望四周,此處荷葉又高又大, 若是和風細雨甚至都落不下來。只是夏季雷雨往往帶著狂風,自己濕了也就濕了, 冷月玦若是濕了身……呵呵。看她除了武功旁的什麼也不太上心的模樣,怕是不 曾考慮到這一點。 book18.org
「我們過去些。」吳征朝東北角荷葉至為茂密處一點,指引冷月玦划去。途 中吳征又選了六片特別碩大的蓮葉隨手劈落,待得冷月玦停了槳才遞上三片道: 「一會的雨怕是小不了,用葉子擋一擋。」 book18.org
荷葉如傘,莖稈也被吳征取得如傘柄長短。此地本就是荷塘里遮風擋雨的好 去處,以兩人的武功有了三張荷葉再做遮擋當不是問題。話音剛落,忽然霹靂一 聲,一道雪亮雷霆仿佛劈裂了長空,瀑布般的暴雨瓢潑而落。 book18.org
雨急風狂,荷葉們挨挨擠擠像被掀翻了腰。天地異象之雄奇令人驚嘆,冷月 玦迎風而立衣袂被吹得烈烈狂舞而渾然不覺,似在狂風之中肆意放縱!薄薄的夏 衫被狂風颳得緊貼玉軀,只見胸脯上兩團一掌可握的美乳盪起陣陣乳浪,隱約可 見頂端兩點尖翹。一雙玉腿渾圓筆直,竟讓小小的身軀顯得格外修長。 book18.org
潑剌一聲,頭頂兩片荷葉盛滿了雨水終於受不住重量一同歪斜,向冷月玦頭 上傾倒下兩簾瀑布。冷月玦雖似神遊方外,實則反應神速,她右手一撐傘柄迎著 水柱而上,小手一旋傘柄轉開水花,周身處像開了一片雨簾。頭頂的水柱傾瀉將 盡時,冷月玦停下旋轉,心神專注地持定傘柄不住前後左右微調著方向,將一蓬 水柱盡數接在傘葉中。 book18.org
略作適應一番,雨水在荷葉上左右滾動如巨珠,卻始終落不下來。冷月玦忽 然展顏一笑,手中方位一變,右手荷葉向左一傾,如仙子倒酒,一蓬甘露全數落 在左手平舉的荷葉上,一滴不曾遺漏:「比一比誰接的多。」 book18.org
這一手功夫不僅好看的緊,還堪稱細緻入微,妙到毫巔。吳征笑著點點頭道: 「好啊!」也用與冷月玦相同的方式接存掉落的雨水。 book18.org
莖稈雖韌但不算堅硬,荷葉雖圓也不規則,且僅有中央處的一小碗能存蓄, 要將雨水接穩接牢遠比想像的還難得多。稍有不慎一旦荷葉傾斜,那就覆水難收 再也救不回來,還不說右接左存分心二用,哪一處都出不得岔子。吳征精通《道 理訣》,內力控制也是極為精準,但要想冷月玦般做得姿勢那般好看則勢所難為。 他一時也為艷光所攝,一邊接雨存露,一邊貪看佳人風姿。 book18.org
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兩炷香時分後便雲收雨霽,陽光射下,天地間似起了 一片霧蒙蒙地氤氳紫氣。 book18.org
荷葉上的雨水珍珠般晶瑩剔透,像頑皮的孩子在葉面來回滾動,卻始終脫不 出冷月玦所掌控的範圍。吳征哈哈一笑拋落手中荷葉道:「不必比啦,冷師姐這 一手功夫比我高得多了。」 book18.org
冷月玦也拋去荷葉眨了眨眼道:「小巧功夫算不得什麼。」 book18.org
她雙足在船尾一點飛身而起盈盈落在一面荷葉上,微風輕拂,嬌小的身姿也 似憑虛御風,隨著荷葉擺動。都說雨後荷花剛承上天恩露,鮮艷明媚裊娜多姿, 更是清香無比,故有夏雨清荷露凝香的一句絕贊。可這嬌小的身姿似將灼灼蓮花, 田田蓮葉全數比了下去。從吳征的視線望去,冷月玦一席白衣,一身玉膚,仿佛 從清荷中長出的玲瓏人兒,雨後天邊的一座虹橋正為她而設,美得如夢似幻。 「月玦醉心武學一道,此生別無他求。故於長安,晨於尊府皆錯過機緣,月 玦請吳師兄賜教。」 book18.org
「風含翠篠娟娟凈,雨裛(yi,第四聲,沾濕的意思)紅蕖冉冉香。冷師姐, 人生在世可不僅有武學一途。」吳征躍在一片荷葉上道:「請冷師姐賜教!」 這一陣終是躲不過去,遲早要打,在此地打總比在崑崙與天陰前輩們面前打 影響要小得多。只是吳征心中暗笑:小樣兒,早把你看穿了。裝著一副什麼都不 在意的模樣,實則心裡洶湧澎湃,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想知道,什麼新鮮的東西 都想嘗一嘗!外冷內熱說的就是,不知道還是不是內媚?啊喲,罪過罪過,人家 是燕國未來的太子妃,還是離得遠一些莫給自己惹什麼麻煩才是!
評分完成:已經給 林笑天 加上 300 銀元!
book18.org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