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長空如洗 死中求活 book18.org
廣袤的平原一望無際。這裡有四通八達的道路與水網,這裡是人傑地靈的魚米之鄉。但在這幾月來,這裡無時無刻不瀰漫著肅殺之氣。每一天都有生命在這裡消逝,每一天都有鮮血再度染紅大地。book18.org
吳征坐在城頭的女牆上,長風撫過,一身勁裝獵獵飛舞。夏日傍晚的陽光照出長長的人影,他眯著眼看著城下的燕軍,人影重重,像平原一樣望不到邊。這些日子裡,他每日都會坐在城頭,像一尊戰神守護著這座古老的城邦。book18.org
燕軍圍困徐州將近兩月,徐州軍用的存糧已經見了底。譚安德用銀兩買開了富戶地主的糧倉,以部分贈與百姓之外,都留在軍中用度。但是被封鎖的徐州城裡,糧米問題已經迫在眉睫。韓鐵衣率領的大軍正竭盡全力地突破重重攔阻,向徐州趕來,但是進展並不順利。book18.org
燕軍雖退卻,沿途的州郡若不攻占,今後也會變成盛軍的釘子。韓鐵衣一路追擊,還要攻占州郡,再分出少量兵力據守,越是靠近徐州,越發覺得手中可用的兵力捉襟見肘。徐州決戰的兵力一個都不能動用,哪怕沿途州郡有失也要保證。徐州每日都用撲天雕傳來消息,燕軍囤積的兵力已有十五萬之眾,再依韓鐵衣測算,從葬天江撤往徐州的軍士也約有十萬。這場雙方拉開了陣勢,數十萬人的大戰不知道要流下多少鮮血。book18.org
「在想什麼?」book18.org
「想你。」吳征回頭一笑,見韓歸雁修長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他身後。卸去了盔甲帶著笑,高挑的女郎依然英姿颯爽。book18.org
「有沒有那麼好?」韓歸雁雙足一蹬也跳上女牆,挨著吳征坐了下來,一同遠眺。book18.org
「真的,我想起來我們一起在亭城的時候。」book18.org
「不知不覺過去好些年了。」韓歸雁心中一甜,倚在吳征肩頭喃喃道:「那時候少不經事,覺得為何那麼艱難。現在想想,當時的難處實在不值一提。」book18.org
「再過幾年回頭想想,會不會覺得現在也不算什麼?」吳征攬著女郎的柳腰,觸手生溫,又飽含著旺盛的生命力,道:「不過我倒是在想,有這麼多艱難往事,我們的人生才足夠精彩,以後老咯走不動咯,我們倆靠在一起,可以想想這些年我們做的事情,永遠都回憶不完。」book18.org
吳征說著說著心中也動,一把將韓歸雁抱起橫放在大腿上。女郎翹翹的屁股在腿心壓實,飽飽沉沉,彈性驚人,抱著都是一種享受,道:「城下的敵軍延綿如大海!等兩軍拉開了對圓,隨便一個調動都是四五千人以上。有生之年居然能參與這樣的大戰,以前不是沒有想過,真的即將發生,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book18.org
「你不害怕?」韓歸雁埋首在吳征肩側問道,女將此刻的話語有些微微發抖。book18.org
「狹路相逢勇者勝,我真不怕。」吳征輕輕拍著女郎的桃臀之側,道:「想要定鼎天下,這樣一場決戰是遲早都無法避免的。」book18.org
「那你每天都在城樓上走來走去,一定有什麼計策了?」book18.org
「沒有,這麼大的決戰,還得你們兄妹倆來坐鎮指揮,我沒那個能耐。」吳征挺了挺腰,道:「我最大的作用,就是振奮軍心,打壓敵軍的士氣。真到那一天的時候,我就在這數十萬人眼前做給大家看。不過在這之前,你得再讓我去劫一次營。」book18.org
「幹嘛?」book18.org
「去掛點彩。」吳征哈哈大笑,道:「不忙,等鐵衣靠近徐州了再說。」book18.org
「嘻嘻,人家明白了。」book18.org
「還是我家的大婦通曉軍機,什麼都瞞不過你的眼睛。」吳征足跟在城牆上一點,抱著韓歸雁站起道:「雁兒,對自己有信心些,就算這麼大兵團的平原決戰,你沒指揮過,蒯博延就指揮過了?我吳征的大夫人若做不到,還有誰做得到?」book18.org
「狹路相逢勇者勝!城裡要做的不多,就是找個最好的時機,把徐州軍派出去!」韓歸雁的眼睛在漸暗的天色里明亮如星:「有兩個難點,一個是徐州軍能不能用於野戰,什麼時機才能用。另一個,就是怎麼出城擺開陣勢!但是從我們結伴到成都開始,你在,我什麼都不怕!」book18.org
燕軍退往徐州的部隊陸陸續續抵達,先匯入徐州城下延綿的大軍里,然後每日都有大股大股的軍伍從兵團里散開。韓歸雁知道搶先抵達的燕軍要先行占據各個戰略要地——徐州附近都是大片大片的平原,幾無遮擋,所以每個小山包,還有提前挖好的每個陷阱,每一個適合布陣的地形,都是勢關成敗的要衝。book18.org
陷陣營也不再趁夜出城劫營,燕軍的腳跟已經立穩,劫營的風險劇增。營中將士們住在了城牆上,日夜與城下的燕軍對望。前些日子的劫營倒是進行得甚為順利,兗青兩州的駐軍完全不能適應高來高走的陷陣營。黑夜中視線受制,守得嚴實了聽不見半點風吹草動,一旦有所鬆懈,這些高手神出鬼沒,甚至一些木枝竹箭在他們手裡都有極大的威力,燕軍苦不堪言。好在隨著沿江撤來的同袍越來越多,陣線緊密,陷陣營尋不到破綻,終於不再夜間騷擾。book18.org
又過了七日,盛國大軍的前鋒終於抵達徐州附近。三萬人的大軍距離徐州四十里外先下寨柵,立穩之後,間隔五里再立,徐次漸進。無數的營寨像大海的浪花一樣,在茫茫平原中翻滾。燕軍並沒有趁著盛軍立足不定時搶攻,盛軍選定的營地也十分講究,與燕軍保持距離,好有足夠的反應時間。布陣行軍嚴密有序,不用猜領兵的大將自是韓鐵衣。他沒有在中軍主持大局,而是帶著前鋒先行趕來。book18.org
這隊前鋒軍不焦不躁,梯次向前立寨,後頭空下的寨柵留給不斷靠來的盛軍。不一日,十八萬盛軍前前後後地也到。加上徐州城裡的五萬徐州兵,盛軍共二十三萬,在人數上要略多於燕軍。但是徐州兵用與不用還在未知之數,且如何從徐州城裡出來展開,更是個巨大的問題。蒯博延在巨大的劣勢之下,硬生生整出來天時地利人和,韓鐵衣觀察了戰場的情況,也不得不拍案叫絕。book18.org
好的戰略要地都已在燕軍掌控,韓鐵衣穩固好營寨,每時每刻都在地圖前冥思苦想。在追擊燕軍的路上,韓鐵衣已經構思過無數次,每一種都有無數的漏洞。韓鐵衣長吁了一口氣,向於右崢道:「玉夫人在我這裡,讓吳大人放心。看來還是小韓將軍說得好,狹路相逢勇者勝,天時地利人和俱無,想要萬無一失是不可能的。」book18.org
「是,將軍,屬下該如何回報?」於右崢特地護送玉籠煙乘坐撲天雕來到韓鐵衣大營,原本依吳征的意思要把她送回江南,但玉籠煙死活不肯,一定要同大家一起回去。book18.org
「你跟小韓將軍說,我準備給蒯博延下戰書,約定日期決戰。我會傾盡全力,一戰定勝負!至於原因嘛,大軍深入燕國腹地,糧草準備不足。若是一板一眼打個持久戰,燕軍肯定還有增援,我們更為不利,既然是這樣,不如速戰速決。燕軍共有二萬鐵騎在此,決戰時不管是來沖陣還是迂迴包抄側翼都不好對付,你讓小韓將軍帶五百擅馬術的陷陣營弟兄尋機出城統領騎軍。徐州城裡的事情,交由欒軍師去處理即可。這份軍機密信你帶回,內有我的一切布署,只可交給小韓將軍!再囑咐一句,她若有什麼旁的想法,叫她自行決斷,只需速速報知我即可。」book18.org
「是!」book18.org
徐州城裡韓歸雁看了軍機密信,向吳征道:「我哥的判斷沒有錯,拖下去絕不是好事,一戰定勝負,最不好的結果,我們退回葬天江就是了。此時此刻,這個地方,不適合拼上一切決一死戰。燕軍鐵騎二萬,至少有五千是重騎,極難對付,還得我去才行。」book18.org
吳征想了想道:「這樣,今夜我帶一千陷陣營弟兄出城劫營,這一千弟兄不回徐州,隨你趁夜色繞過燕軍去和鐵衣匯合。我獨自回來就好。」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娘。」吳征向祝雅瞳道:「我想請你隨雁兒一起去,來日決戰,有你護著雁兒才萬無一失。」book18.org
「好啊。今晚我隨你們出去。」祝雅瞳爽快地一口答應下來。徐州城暫無戰事,燕軍不會愚蠢到這時候攻城被盛軍兩面夾攻。而且有吳征在,那巨大的威懾力就在,徐州城就堅不可摧。book18.org
「嘻嘻,娘,那可太謝謝啦。」韓歸雁立刻從號令萬軍的大將變成個小媳婦,異常乖巧地挽著祝雅瞳的胳膊撒嬌道:「不然雁兒還真的有點害怕。」book18.org
「就你的小嘴最甜。」祝雅瞳在韓歸雁英挺的鼻尖鉗了一下,順手和她挽在一起道:「你出了城,徐州這裡怎麼辦?五萬的降軍,萬萬不可將他們扔在這裡不顧死活,要寒了人心。」book18.org
「娘放心,這些日子我們都商議定了,到時候見機行事。欒軍師擇機,陸姐姐帶隊,把人帶出城去。」book18.org
當夜徐州城同時乾了兩件大事,譚安德與欒采晴召集齊徐州大大小小所有將校與官吏,譚安德來回掃視許久,鎖著眉道:「你們都是燕國人,叛國實屬強人所難,我也知道你們好些人不服氣,不願意。時至今日,決戰在前,你們跟隨我日久,我也不忍負了你們。若不願意隨我去盛國的,現在就站出來,麾下有兵丁想走的,我也允了!燕軍就在城外,明日天一放亮,我就開城門讓你們出城去。從此一刀兩斷,戰場上相見互不留情!但醜話我也說在前頭,是走是留,你們立刻想清楚,下決斷。想走,我不強求,但留下,就不要再有二心!決戰之日軍法不容情,到時候還在猶猶豫豫,莫怪我翻臉無情。」book18.org
徐州下屬們面面相覷。譚安德說得不錯,徐州哪會人人心甘情願地歸降,只是徐州高官集體反叛,又有吳征和祝雅瞳的威懾,一個字不敢說出口而已。事後這兩月多來,這些人見識了陷陣營的作風與勇武,也數度看見吳征的能力與為人,的確不少人放下最初的不情願,但要人人如此,也是做夢。徐州上下這麼多人,有些多年不得升遷,鬱郁久居人之下,或許就傾向於樹挪死,人挪活。但也有些正春風得意,在燕國前程遠大。人各有志,也是勉強不得。book18.org
決戰之日將近,一支大軍做不到上下一心,只會壞了一鍋好湯。book18.org
徐州舊將與舊吏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人立誓表態願意追隨吳公子與譚大人,也有少數咬咬牙,說自己家屬親眷都在燕國,牽絆太多,實在不願意離開。譚安德說到做到,讓這些人回去帶著不願留下的部曲,速速報上名冊,黎明前在東門集合,過時不候。book18.org
與此同時,吳征,祝雅瞳,韓歸雁帶著一千陷陣營高手趁黑出了城門,不往防禦相對最薄弱的東門,卻往北門大軍摸去。高手來犯,北門外的燕軍雞飛狗跳,直折騰了大半夜。尚文武嚴守寨柵,絕不在黑夜中出寨迎敵。看看天光漸漸放亮時,猛然間聽陷陣營高手鼓譟之聲大作著向營寨衝來,他趕忙下令朝聲響處放箭。book18.org
暗夜裡只見一人高高飛躍而起,在箭雨中大喝著閃轉騰挪。book18.org
「射他!都給我射他!」尚文武聽出吳征的聲音,汗毛倒豎打了個一個機靈,急急下令。book18.org
密密麻麻的箭雨幾無空隙,吳征飛在空中無處可躲,狂吼一聲握著兵器在身周亂舞。可一蓬蓬的箭雨無休無止,只聽吳征慘叫一聲,淡淡的天光下一支羽箭穿過他的肩膀,直透出了後背。吳征腳下踉蹌,施展輕功幾個起落倉皇逃竄。眼見他在遠處似乎傷重難忍,摔了一跤又爬起逃命,平虜軍呆了一呆,然後歡聲雷動!這些日子吳征耀武揚威,可把他們憋屈得狠了,眼看重創吳征,個個欣喜若狂。book18.org
尚文武與劉弘亮立刻飛報中軍主帥。如此大事,很快就傳得整個燕軍上下皆知。尚文武還詢問是否藉機進攻徐州城?但得來的是蒯博延的嚴加斥責:「吳征詭計多端,你為大將中計了還蒙在鼓裡!」book18.org
尚文武挨了頓罵悻悻而還,但消息已經在燕軍營里傳開,誰也攔不住。燕軍私下裡議論紛紛,有說吳征武藝高強,哪會輕易被箭枝射中的,也有說暗夜裡視線不清,一蓬蓬的箭雨射下來,他又不是神仙,被利箭穿肩重創又有什麼奇怪?總之眾說紛紜。book18.org
七日之後,燕盛兩國大軍在平原上展開。駿馬嘶鳴風蕭蕭,肅殺之氣在廣袤的泗上之地瀰漫。book18.org
「將軍,盛軍該是打著撤軍的打算!」book18.org
「本將知道。」蒯博延冷冷地看著盛軍大旗招展,寒聲道:「好個韓鐵衣!擰得起放得下,叫人生恨!」book18.org
韓鐵衣聚眾不散,也不去爭奪那些戰略要地,一時間讓許多足以重創盛軍的要衝之地成了擺設。但是這樣一來,盛軍在地利上更加處於劣勢,想要一舉奪取泗上之地就像百日發大夢一般。這樣的舉動當然瞞不過蒯博延,但是陽謀更加讓人無計可施——除非能一戰鯨吞盛軍,否則這支軍容嚴整的大軍徐徐退卻,蒯博延也毫無辦法。book18.org
「他只是要接應吳征,將軍,屬下這就去布置圍堵徐州,不放徐州軍出城,以及追擊盛軍相關事宜,您看如何?」book18.org
「哼!」行軍司馬鄔景山耳邊聽得一聲寒意徹骨的冷哼,抬頭見蒯博延雙拳捏得咯咯作響,面露無比痛苦之色,嚇了一跳,低頭不敢再言。只聽蒯博延喘著粗氣道:「叫陣。讓他來破我陣勢!」book18.org
「是。」鄔景山勒馬從旗門穿過,遠遠朝盛軍道:「賊將可識得……」book18.org
「識你媽!滾回去叫蒯博延出來,跟老子決一死戰!」鄔景山話未言了,天空中傳來一聲鷹吠,大鳥撲騰著翅膀從天盤旋而降,落在燕軍陣前。吳征肩頭還纏著厚厚的白沙,提著柄長劍劍指燕軍大陣喝道:「蒯博延,沒卵子的狗東西,有種出來嗎?」book18.org
這一喝聲若雷霆,炸雷一樣滾滾地傳了開去。陣前吳征囂張跋扈,差點讓韓鐵衣笑破了肚皮。吳征這叫一力降十會,一痞服三智。任你蒯博延機變百出,萬萬不會,也不值得出來和吳征搞什麼復古的武將單對單。book18.org
盛軍大陣里揚威的鼓點聲大作,燕軍那邊鴉雀無聲。吳征越發囂張,臨空虛劈著長劍嘴裡不乾不淨道:「狗東西,在璃山三打一還奈何不了老子!你他媽但凡還有點種就出來,老子讓你一條胳膊!別他媽卵子切了,連這點膽色都沒有。老子殺了你師父,殺師之仇不要報啦?老子是崑崙首徒,你也是長枝首徒,來啊,決個生死!別他媽做孬貨。」book18.org
蒯博延面色發青,原來吳征詐傷不是為了誆騙燕軍去攻打徐州城,而是等在這裡。全然把他想得太過高明,哪裡料得到是這等粗鄙的把戲。可是燕軍看見的只有吳征在搦戰,而燕軍主帥卻不敢迎戰,連對付個傷重的吳征都不敢!就算他沒傷,被人在陣前辱罵毫無應對,這就說得過去嗎?book18.org
蒯博延的確有衝出去和吳征一對一做上一場的想法,就是隨意過上幾招,至少燕兵的士氣不至於遭到重創。可是看了看天上還在盤旋的另一隻撲天雕,大鳥背上有個俏生生媚極陰陽的倩影,還有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藏著的祝雅瞳。蒯博延很清楚自己不能出去,也著實沒有出去的勇氣。book18.org
「開陣門。」蒯博延青者臉,知道再被吳征辱罵下去,燕軍這一仗未戰先輸。只聽燕軍陣中鼓角齊鳴,終於把吳征的罵聲給蓋了下去。book18.org
吳征也不退後,仍然在兩軍陣前來來回回地踱步,虛劈著長劍。劍光閃閃,銳嘯的風聲隱隱傳來,聞之可怖。待燕軍布陣完畢,鼓點頓止,他又劍指燕軍罵道:「主帥是個懦夫,不敢迎戰,只敢叫你們來送死!」book18.org
韓鐵衣遠遠見前排的燕軍臉上多有不忿之色,哈哈一笑道:「軍心可用!」book18.org
燕軍在徐州一帶雖占天時地利人和,究竟是一路敗逃至此,軍心難振。而盛軍連路攻城略地,士氣正旺。韓鐵衣趕在這個時候一戰定勝負,也是抓著士氣這個唯一的優勢。吳征今天陣前耍無賴,盛軍不約而同自發地吶喊,士氣達到極致,而燕軍的士氣又挫了一大截,連大戰前的銳氣都在消逝。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韓鐵衣立刻下令沖陣!book18.org
蒯博延布下的是一個巨大的偃月陣。燕軍前部盾陣從中一分為二,裂分左右,大盾的背後伏著弓兵無數。中央的缺口裡露出一道彎月似的陣勢,長槍如林,鋒芒刺目。大陣的側翼兩行騎軍凝立不動,往陣眼裡又見一道道彎月似的槍兵隊。book18.org
盛軍中央令旗招展,連連揮動。大軍緩緩前移,吳征見盛軍催動陣勢,徐州城方向的燕軍也開始步步緊逼,便躍上撲天雕,與陸菲嫣一同趕回徐州城。飛在空中,地上的一切一目了然。只見韓鐵衣以不變應萬變,並非派一支孤軍破陣,而是大軍以碾壓之勢前行,以陣對陣。燕軍陣勢詭奇,盛軍陣勢厚重,如此一來,兩軍的側翼就變得至關重要,誰能護住側翼,誰就能占得先機。book18.org
兵臨城下,吳征及時返回。城下的燕軍工兵舉著雲梯在盾陣與弓手的掩護下向城牆逼近,徐州城牆上卻連箭都沒有一根射下,只是在女牆裡藏身。燕軍越近到五丈距離時,城頭忽然推出許多木製的車架。車架中央長長的竹竿一彈,一塊大石凌空拋起。城頭的車架不大,竹竿受力也不強,拋出的石頭不過人頭大小,但是從天而降,城下的燕軍無法躲閃,大盾陣登時被砸出個缺口。book18.org
數十台小型發石機接連發射。這些發石機構造巧妙,以竹竿彈射不需機簧,發射後直接用繩索下拉也用不了多大氣力,用來守城遠比攻城用的發石機簡便靈巧得多。一時之間,徐州城竟然有石下如雨之勢。book18.org
燕軍的箭台也推到陣前,弓手們登高拉開了弓弦,徐州守軍則在女牆的洞眼裡對射還擊。比起燕軍的弓手,徐州守軍的弓箭皆由高手發射,勁道十足,幾乎每一箭都能射穿防禦的草垛。那些箭枝更是令人膽寒,中箭的燕軍哪怕只是擦破了層油皮,不多時便全身發黑而死。book18.org
軍令如山,燕兵雖成片成片地倒下,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燕軍咬著牙架起雲梯登城。徐州城上的火油籠燃起大火,順著雲梯拋下。一個個竹籠染滿了火油,以繩索擰提點燃後甩出。火油籠點燃雲梯的同時,繩索也牢牢纏住了雲梯,火勢一下子蔓延到整架雲梯上。熊熊烈火,燕兵無法冒煙突火而上,雲梯也將在不久之後燒毀。徐州城牆上還有檑木機,把檑木一根根地排好在木架子上,瞄準了雲梯抬高架子,檑木順著雲梯滾落。高處沖將下來,直砸落地面還要滾出老遠,靠近的燕軍盾陣躲避不及,頓時被掃倒一大片,盾陣渙散。book18.org
好在徐州軍大都隱在女牆後,弓手只和燕軍弓手對射,激戰了半個時辰,終於有零星的燕軍登上城牆。登城的燕兵還沒舉起長刀,就凌空倒飛而起,慘呼著掉下城牆。book18.org
倪妙筠一腳踢飛登城的燕兵,四下一望暫時無憂,嬌軀一旋順手抄了幾杆射來的箭枝夾在腋下又縮回女牆裡。祝雅瞳帶了一千陷陣營高手出城給韓歸雁助陣,四面城牆的守護壓力登時就大了起來。吳征與陸菲嫣站在高高的城樓上,隨時準備支援,吳府剩下的幾位高手也分散開來。陸菲嫣的主要精力放在徐州城,而吳征則不時遠眺城外的激戰。有了玉籠煙的毒箭,瞿羽湘的機關,城內兵員充足,徐州城暫時固若金湯,倒是城外的戰局讓人觸目驚心。book18.org
燕盛兩軍前部已經交鋒,正鉗在一處激烈絞殺,血肉橫飛。蒯博延明面上雖是個好認的偃月陣,但是內里絕不會那麼簡單,韓鐵衣猜不到他還有什麼狠辣的殺手毒計。盛軍步步為營,一點一點地蠶食燕軍最外圍的盾陣與弓陣。這種短兵相接,不消片刻兩軍就有大片的兵丁傷亡,戰況慘烈。燕軍的兩萬鐵騎在側翼壓住陣腳,駿馬嘶嘶鳴叫,馬蹄得得踏地焦躁不安,但暫時還沒有出動的跡象。book18.org
敵不動,我不動,韓歸雁帶著盛軍輕騎與對手遙遙對峙,皇夜梟倚在祝雅瞳身邊。燕軍鐵騎天下無雙,其中的重騎兵更是所向披靡,盛國騎兵無法與之正面交鋒。所以韓歸雁讓騎軍全部輕裝上陣,打算用機動力避開鐵騎鋒芒,與之游斗,這種打法也是陷陣營將士最擅長,最喜歡的。book18.org
連片又不絕的慘呼聲中,座下青驄馬不住噴出沉重的低鳴聲,韓歸雁輕輕拍著愛馬的長脖安撫。連祝雅瞳都在這種窒息的氛圍里按捺不住,問道:「雁兒,蒯賊打的什麼主意。」book18.org
「還不知道。」韓歸雁深深吸了口氣,道:「我們戰陣完整,進退有度,無論他打什麼主意,我軍至少可保不敗。前提是……我們不敗。」book18.org
「嗯,那就好!敗不了。」騎軍交鋒,盛國這邊雖整體實力處在下風,但是有自己在,有陷陣營將士在,祝雅瞳有充足的信心可以頂得下來。book18.org
「有娘在,當然不會。」韓歸雁壓低了聲音,甜甜地恭維了一句。就在此時,戰局突變。book18.org
燕軍偃月陣里最前的盾陣弓陣眼看要被潮水般湧來的盛軍蠶食殆盡,那隱在陣門中央,形如彎月的長槍陣忽然波浪般裂分在盾弓陣之後,一人多高的長槍向前挺起!軍號大響聲中,長槍陣胯步疾奔向盛軍突進。這些槍兵一個個孔武有力,身上穿著的盔甲雖只掩蓋要害,但是分量並不輕,這些軍士依然健步如飛,轉瞬間就衝到兩軍交接處。book18.org
「殺!」長槍陣腳步不停,挺槍向前直刺。長槍如林,有些從大盾的縫隙間穿了過去,有些則乾脆刺進同儕的身體里。這些軍士腳下不停,依然向前疾沖。book18.org
這一突然變故讓盛軍措手不及,沖在前排的將士被突然穿透燕軍大陣的長槍刺穿了身體。奇長的槍桿余勢不停,又刺穿了身後的盛軍。這些槍兵就推著,挑著同袍的屍體與盾牌,一往無前。盛軍待要反擊,手中的長刀連敵人都看不見,一時間成片成片地命喪當場。盛軍拚死抵抗,只能抵著前排陣亡將士的屍體,不讓敵軍繼續前進。盛軍後方萬箭齊發,但是槍陣長而扁,又是短兵相接,弓手放箭不敢太近唯恐傷及同袍,收效甚微。book18.org
「好狠的蒯博延!」韓歸雁咒罵一句,手中爛銀鋼鞭一句嬌叱道:「騎射!」book18.org
為今之計,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從側翼射擊槍陣。盛軍輕騎一動,燕軍兩翼的騎軍也動,兩隊重騎先出,人馬皆披重甲,向兩隊鐵牛般朝盛軍犁來。book18.org
吳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見韓歸雁領著輕騎刺斜里轉向,與燕軍重騎側身擦過。重騎雖強,轉折不便,只能一往無前地衝下去。盛軍兩翼的輕騎一動,隱藏在其中的槍兵也露出獠牙。一群工兵迅速抬出鹿角與拒馬安放在重騎的必經之路上,一桿杆長槍枝地,同樣耀目生寒。book18.org
祝雅瞳架起皇夜梟飛在低空中,雙手連拋,暗器例不虛發。重騎軍登時有一大片的戰馬雙目中了暗器,嘶鳴著倒地將馬上騎士一起摔了下來。身後鐵騎不停,登時將他們踏成肉泥。陷陣營的高手們在交錯而過時也紛紛躍下馬來,避開重騎橫架的長刀專砍馬腿。重甲戰馬奔跑中轟然倒地,身後的騎士躲避不急,將他們踩踏的同時,不少也被絆倒。人馬互相踐踏摔絆,只一個照面就損失了數十騎。book18.org
這伙重騎兵足下不停,只向前犁了過去。看他們的方向,正是鹿角拒馬與盛軍前鋒交接的薄弱處。幸好此時盛軍的變陣也已完成,數隊長槍兵轉至前陣,一面側翼抵擋鐵騎的衝鋒,一面與偃月陣里的燕軍槍兵互戳。一時間喊殺震天,鮮血潑灑。book18.org
韓歸雁領著輕騎避開重騎的兵鋒,與燕軍後軍的游騎放箭對射。兩軍的長槍兵幾乎都已調集到了陣前,正激烈廝殺在一處。重騎兵幾番碾壓,拒馬鹿角上串滿了馬屁與騎士的屍身,但突入的重騎三五成群地犁過,盛軍同樣大片大片地倒下。祝雅瞳與陷陣營將士雖神勇無比,但終究數量不足,更不敢正面抵擋,難以阻擋重騎排山倒海般的攻勢。book18.org
兩軍都殺紅了眼,終究是盛軍士氣旺盛,雖兩翼損傷慘重,但陣型保持完整,燕軍重騎突入之後也是有去無回。前鋒軍更越戰越勇,漸漸壓至燕軍長槍陣,正向陣心突進。韓歸雁一邊帶著輕騎游弋,一邊也早發現了燕軍只是在咬牙苦苦支撐。前排的長槍兵增補了兩輪,也只剩下不到三成。新增補的盾陣正在前排苦苦支撐,抵著盛軍的攻勢不致潰敗。book18.org
燕軍前軍與中軍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大,槍兵即將覆沒,盛軍輕騎再無致命威脅。重騎也損傷近半,剛剛一輪衝鋒後正重新集結,準備下一輪衝鋒。韓歸雁知道這伙重騎已是強弩之末,至多再有一兩輪衝鋒戰馬就要支撐不住。book18.org
女將鳳目一凝,銀牙一咬,恰巧盛軍中央命令她攻擊燕軍側翼的號角聲也想起,韓歸雁再無猶疑,長鞭舉起,麾軍從側翼的空隙里長驅直入!book18.org
「放箭!」激戰多時,不說騎軍,戰馬也已疲憊不堪,連韓歸雁胯下神駿的青驄馬都不復輕盈矯健,騎士們的弓箭更是存余不多。女將卻在此刻下令將僅剩的箭枝全都射了出去!book18.org
輕騎迅如疾風,接連的箭雨兩面射出,燕軍紛紛倒下,頃刻間就要把側翼打個對穿!book18.org
攻城的燕軍在城下已留了無數的屍體卻無寸功,攻勢已疲。吳征見兩處戰場都勝利在望,剛剛舒了口氣,就見欒采晴躍上城樓,跳著腳道:「我們出城。你快去救雁兒,快!」book18.org
吳征大吃一驚,也不及問明,跳上撲天雕沒命地朝韓歸雁飛去,遠遠只聽欒采晴尖叫道:「和盛軍匯合,萬萬莫要回頭,誰倒了也不要停步!」book18.org
「怎麼了。」陸菲嫣面色發白急急問道。book18.org
「你們……你們都是仁義之輩,根本不知道蒯博延這人的底線……」欒采晴唇瓣發顫,捏著粉拳道:「他不是人的,和他對陣無論如何不能把他當人看哪!雁兒!」book18.org
韓歸雁沖斷燕軍陣中補向前軍的兵力,只消結陣再沖一次,燕軍的前陣就將徹底孤立無援。輕騎軍甚至還可以沖入燕軍大陣里,那些盾牌朴刀對輕騎毫無辦法,只能淪為收割的獵物。但韓歸雁始終有一絲疑慮,衝鋒途中向著燕軍的中軍與後軍看了又看,心中警兆忽起。book18.org
隱在燕軍陣中的最後一隊長槍兵忽然衝出,堵在輕騎們衝鋒的路徑上。幸好韓歸雁見機得快,又有所防備,及時指揮輕騎們放慢了腳步才沒有一頭撞上去。衝鋒之勢頓止,韓歸雁四面一看,前軍僅剩的長槍兵已在號角聲中調轉槍頭,槍尖直指陷入陣中的輕騎!原本在側翼游弋的游騎軍也進入陣內,穿越大陣中的空隙,向著盛軍輕騎們撲來。而陣外即將集結完畢,準備最後一次衝鋒的燕軍重騎將馬頭的方向對準了她。在韓歸雁驚愕的雙目中,主將舉起的長鞭揮下,鐵騎捲起茫茫煙塵,勢不可擋地衝來。無論擋路的是盛軍,是輕騎,還是燕軍,他們都將一往無前,將面前的一切絞成肉泥!book18.org
「好狠的蒯博延!」韓鐵衣咬碎了銀牙。這人的陰險狠毒令人毛骨悚然,他顯然料到了燕軍難勝,所以提前在敗勢中布下殺招,不為擊潰盛軍,只為了吳府中人!這人對吳征的軟肋已經全然掌握,什麼盛軍徐州軍,有多少都不重要。只要吳府有一人落網,都是吳征的死穴!就算吳府中人逃了出去,也要陷陣營的高手在這裡折損大半,再也不能作威作福。book18.org
「韓歸雁!」蒯博延終於發出笑聲,陰惻惻的讓人聽了渾身不舒服:「你會獨自逃出去嗎?你不會的……你們吳府里的人都是一樣……」book18.org
祝雅瞳疾飛而起,豹皮嚢里的暗器再無保留,連珠價地撒了出去。可是囊中如洗,燕軍重騎依然一往無前!祝雅瞳汗流浹背,回頭一看,韓歸雁高舉鋼鞭,調轉馬頭,向著盛軍方向衝去。為今之計只有這一條生路,雖然也遍布荊棘,但只有這一條路。book18.org
輕騎重新整隊,衝鋒的距離也不夠,燕軍長槍兵當時蒯博延訓練出的死士,視死如歸,這樣迎頭撞上去,會有怎樣的結果無法預料。book18.org
戰馬已疲,腳步沉重,待衝到長槍陣前或許連一半的速度都不到。韓歸雁嬌叱道:「陷陣營在前!」book18.org
陷陣營將士們先默默地列陣,再吶喊嚎叫著激勵士氣。韓歸雁鋼鞭一擺,獨身在最前,韓家,雁形陣。book18.org
空中鳥吠聲起,吳征凌空躍下,韓歸雁用手一接,吳征落在身後一摟她的柳腰,韓歸雁登時心中一定。book18.org
「你來控馬!」吳征在韓歸雁臉頰邊一吻,回身大喝道:「陷陣營,聽我號令!」book18.org
「大人威武!」book18.org
將士們高聲吶喊提氣之中,須臾銳利的槍尖鋒芒已在眼前。韓歸雁只覺嬌軀一輕,吳征已摟著她飛身而起,大喝道:「輕功!」book18.org
青驄馬跟隨韓歸雁已久,忠心耿耿,不得主人號令絕不停步,一頭撞進槍林,登時被撕成碎片!身後的陷陣營將士打個激靈,窺準時機有樣學樣以戰馬沖開槍陣,同時施展輕功飛躍敵陣。吳征帶著韓歸雁回到盛軍陣中,立刻唿哨招來撲天雕,四處接應飛躍槍林的陷陣營高手。book18.org
無數駿馬被撕成碎片,但也成功沖開一條道路,不多時被兩面夾攻的燕軍槍陣就死傷殆盡!book18.org
「砰!」蒯博延正一手高舉寶劍,另一手握的梨木劍鞘被他捏得粉碎!book18.org
吳征驚魂未定,幸虧情急智生,否則以雁兒的性子,又當局者迷,肯定率先一頭撞進槍林里去。後怕之後就是暴怒,搶過一桿長槍,彼時燕軍重騎正席捲而過,吳征也不等他們,飛身而起踩著兩名重騎的頭一借力躍過,當先殺入燕軍陣中!盛軍見主將化險為夷,敵人前軍已覆沒,士氣大振。戰鼓響起,大軍潮湧般向敵人撲去……book18.org
另一邊的徐州城,燕軍久攻無果,已露退意。陸菲嫣領著陷陣營將士從城頭飛躍而下,將士們手起刀落,將擋在城門前的敵軍砍翻。城門吊橋放下,徐州軍借勢殺出。燕軍在主戰場敗勢已成,徐州軍一鼓作氣,借著陷陣營高手立定的陣勢殺透重圍,與盛軍匯合。book18.org
一場混戰,直廝殺到黃昏才罷兵。盛軍雖勝,也損失慘重,燕軍雖敗,還能勉強立定陣勢。兩家元氣大傷,三日之後,盛軍徐徐退往江邊。兵力不足,距離徐州最近的城池只能一一放棄,燕軍趁勢奪回八座城池。book18.org
盛軍直退到葬天江一線,韓鐵衣分兵據守陵江,壽昌等要地,這才不再退卻。燕軍同樣損兵折將,無力攻城,盛軍奪城五座又成僵持之局。 book18.org
第十五章 與子同穴 歲不蹉跎 book18.org
英雄回歸。book18.org
盛國遭受了百餘年的欺壓,經歷過盛國榮光的那一輩人早已經離世多年,百姓們早已習慣了低頭活著,乞求在亂世中留下一條性命。百餘年來,盛國還是第一次攻城略地,開疆拓土。凱旋歸來的將士們入城時,怎能不受到山呼海嘯一般的歡迎。book18.org
張燈結彩,禮花齊鳴,時近黃昏的天空被絢爛多彩的煙花耀映得如同白晝。今夜,必將是一個不眠之夜!而這樣的夜晚,還會持續很多很多天。對於沙場上浴血奮戰,九死一生的將士們而言,怎樣的榮寵和賞賜都不會過分。book18.org
當先入城的是韓鐵衣,作為這場大勝的總帥,自然是最耀眼的將星。吳征領著陷陣營在行伍的最後壓軸入城,剛過城門,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已響徹天地。陷陣營在此戰中的林林總總並不為百姓所熟知,他們只知道這支精銳中的精銳固守徐州,斷絕燕國糧道。當然,吳征殺丘元煥,受困璃山後安然脫身也早已傳遍世間,名震天下。book18.org
但是吳征從城門現身,在駿馬上長身玉立,緩緩前行時,震天價的歡呼聲中依然掩不住嗡嗡的議論紛紛。這一切吳徵實在不意外,也實在有些頭疼。book18.org
功勞太大以至於功高震主本還罷了,關鍵吳征這一重身份太特殊。自他入盛開始,身為燕國皇子的爭議就沒有斷過。不說朝堂上的要員,就是民間市井也流言處處。這一次立下如此大的功勞,聲望一時無兩,換了誰都會擔心他不再安於做一個為盛國衝鋒陷陣的棋子。更糟糕的是吳府所展現出來的驚人實力,堪稱蓋世無雙。既然吳府能殺丘元煥,那麼費鴻曦也不在話下,就算是張聖傑,似乎安危都不過是吳府上下的一念之間。book18.org
吳征若想要做皇帝,盛國真的有人能攔得住他麼?book18.org
吳征搖頭苦笑,對於盛國上至朝堂,下至黎民的擔憂,他心知肚明,也完全可以理解。可若是什麼時候都束手束腳地混日子,何時才能了卻心愿?他想做的事情,只要做了,這就是必然的結果,無可避免。——張聖傑為了這類事已呵斥了多少官員,下了多少聖旨,可是又怎能止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book18.org
吳府上下一行人穿過大街,徑直歸了吳府。不參加皇帝親自在午門的迎接,也不參加宮中大宴。在吳征看來,眼下還遠遠沒有到歡慶勝利的時刻,將來還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要繼續克服艱難。而現在盛國上下對他的猜測和非議,必將是巨大的隱患!吳征沒有什麼心情去慶祝,去放鬆,就像殺死丘元煥,璃山大戰燕軍等等這些蓋世的榮耀,於他而言云淡風輕,好像這份名聲和自己絲毫無關。book18.org
關上了大門,吳府里同樣喜氣洋洋。家,是多麼美好,歷經艱險平安歸來,一家人齊聚一堂,遠比外面的尊榮要重要得多。府上也提早排好了宴席,都是主人們平日最喜歡的口味。征戰數月,一家人也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坐在一起,平靜地享用晚宴。book18.org
各自洗漱沐浴清凈,聚在花廳里,觥籌交錯,享用美食,雖無外頭的熱鬧歡騰,但讓人倍覺溫馨。吳征今日話少,更多隻左看看,右看看,每一個都看不厭,每一個都看不夠,看她們歡笑,看她們取鬧,看她們互相調侃奚落。歪著身體懶洋洋地半倒在太師椅上,滿足感填溢胸間,可又有些淡淡的愁絲難斷。book18.org
「當家的今天滿腹心事,看來是忘不了,放不下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嬉鬧得也差不多,眼看月上柳梢,韓歸雁很不合時宜地來了一句煞風景的話。book18.org
吳征淡淡地搖了搖頭,又淡淡地一笑,道:「今天不說這些了,回到家裡該好好歇上幾日,何必去說這些煩心事。」book18.org
「沒有個所以然,難道不說你就能不煩心了麼?」韓歸雁凝視吳征的眼睛,她從男兒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疲倦。人生於世,最難之一就是不被人所理解,明明一番好心好意,在旁人看來就覺得你別有用心,包藏禍心。說,說不明白。辯駁,辯駁不得。悠悠蒼生,你又有幾張嘴能去辯清楚,說清楚?當你在戰場上生死搏殺,得勝之後還要去想著防民之口,就算鋼筋鐵骨,這種心靈上的疲倦卻是躲不開的。book18.org
吳征將頭靠在椅背的軟枕上,目光飄向屋頂,緩緩道:「我自己是無謂這些流言蜚語,我只擔心朝堂上流言紛紛,大臣們難以像從前一樣同心協力。如今大好的局勢若橫生枝節,不知道又會有什麼變故。」book18.org
諸女見聊起正事,紛紛停下嬉鬧。欒采晴乜目一瞟,道:「其實你心中已有了主意,為何不說出來?」book18.org
「這你都能知道?」吳征回目一瞪,驚訝道:「我在想什麼你都猜得到?」book18.org
「流言這種東西,朝堂上其實不難,只消陛下降一道聖旨,流言立止,就算那些大臣心中不服,明面上也絕不敢公然作對,麻煩的是市井裡。」欒采晴一席話,人人都想起她從前也深受流言之擾,自然體會最深。只聽她續道:「你攜著一身榮光歸府,誰的風頭都比不得你,搶不過你。紫陵城裡每一處酒肆只消聊起近日時聞,都避不開你!想要止住這種流言,說難也不難,難在你願不願意做。」book18.org
「是啊。晴兒說得好啊……」吳征敲了敲前額,道:「呵,本來以為咱們在璃山的風流韻事,已經足夠作為市井裡的飯後談資。結果被鐵衣逼著又弄出這麼大一攤子,咱們那點事情已不足以占據風頭了。」book18.org
「那就再弄點更大的事情咯,你會在乎?」book18.org
「我是不在乎,你也不在乎,但是被人罵的感覺並不好,我還得再想想。」book18.org
「要想,也是大家一起想,你先把想法說出來,不妥當大家再議。呵呵,一家人的事情,憑什麼就你一人想辦法?你特別能耐麼?」欒采晴呵呵冷笑,這人成天嘴上有事全家人一起承擔,真到了他自己有什麼事情,又時時憋在心裡,全然口是心非!美婦似乎對吳征寬己嚴人大為不滿,嘴角勾起的弧度已然明明白白地告訴吳征:你不說,我就替你說。book18.org
吳征白了她一眼,唇皮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出口。但看欒采晴現下的神色,雖和從前一樣都是嘲弄奚落,一副刁蠻任性的模樣,但目中卻多了溫柔之意。book18.org
陸菲嫣就坐在吳征身側,左看右看,祝雅瞳始終半垂著頭,嘴角邊帶著神秘的笑意一言不發。諸女多少都有些焦急,一時又不知如何勸說,是贊同吳征呢,還是該贊同欒采晴,反倒都看著她,等著她拿個主意。陸菲嫣作為內府之主,她心疼吳征,但也覺得欒采晴所言有理。細想了片刻,柔聲道:「吳郎,此事可大可小,防患於未然是當務之急,否則終究是個大大的隱患,難保不出大事。我也覺得欒姐姐說得不錯,你平時嘴上說一套,做又是一套,還是把你的想法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總比你一個人想要好些。咱們一府子人,不就是這麼一路相攜至今的麼?」book18.org
美婦一說話,吳征就扭頭看著她。開言時丹唇其外,皓齒內鮮,一番深情厚意全在她的媚目里,說得無比誠真。但卻把吳征逗得樂了,伸手撫了撫陸菲嫣的臉頰道:「你呀……被人賣……呃……你別說話。」book18.org
「和我有關?」陸菲嫣嗅到一絲特異的滋味,隱隱猜到了什麼,溫柔的面容一僵,呼吸登時急促了起來。book18.org
「哼,這一次除了你,還有誰能助他過難關?」欒采晴有意無意地瞟了祝雅瞳一眼,嘴角一撇道:「算了算了,你們倆的事情,我還是不摻和了,讓他自己和你說。不對,讓他自己和你商量。哼,說來說去,他還是心疼你得緊,要是尋常人家,哪還有什麼商議的份兒。」book18.org
「你不就喜歡我這樣麼?」吳征想了想,既然都已經說漏了嘴,乾脆說出來也未為不可,陸菲嫣跟隨自己多年,也沒有什麼話不能說的,無論她願不願意,自己都無意見。遂坐直了身體,道:「其實市井百姓,只要有了更好的談資,前事就會淡忘。不過我這個事情有些大,不弄點大的談資,不夠。而且朝堂之上的大臣們就算嘴上不再說,心裡想些什麼誰也控制不了。既然要做,就得一石二鳥,一,鬧個大事情,二,讓世人都覺得我是個混蛋,沒有人會信服我,我沒有稱帝之心,就算我包藏禍心,也沒人會信服我。最重要的是,讓所有人都看到,我根本不是個當皇帝的材料。」book18.org
「所以……你準備怎麼做……」陸菲嫣說話時聲音都在顫抖,牙關咯噔咯噔地直響。book18.org
「我打算和盼兒成親。」吳征朝顧盼咧嘴一笑,回頭又對陸菲嫣道:「然後同一天,同時,娶你為妻。你們,願不願意陪我一起被世人唾罵?」book18.org
顧盼滿面通紅,陸菲嫣嬌軀一軟,她們母女倆本就體質易汗,只片刻間便見鬢角的汗珠滴落。還未等她們回答,欒采晴火上澆油道:「這還不夠,你要真的心狠,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娶盼兒做平妻,納菲菲做妾。從今往後,再不會有你什麼包藏禍心的流言紛紛!」book18.org
「呃……」這下輪到吳征痛苦地呻吟一聲,汗下如雨,道:「你……也太狠了些……」book18.org
欒采晴螓首左搖右晃,得意道:「反正不是我頭疼,反正方法是一定能成,做不做,你們自個兒頭疼去。」book18.org
「我……我肯的……當然願意……」陸菲嫣幾乎沒了一絲氣力,卻戰戰兢兢,吞吞吐吐,又率先應承道:「做妾就做妾,我也不在乎世人怎麼說我。盼兒,盼兒你呢?」book18.org
「我都聽你們的。」顧盼幾乎把小腦袋埋進高聳的胸脯里去。只覺滿心紛亂,全沒了半點主意,半天后猛然驚覺,抬起頭來見吳征就蹲在自己身側,也無人說話。她想了想道:「我雖然不喜歡被人罵,但是嫁給掌門師兄是我最喜歡的事,旁的,我現在亂得很想不通,反正我不管了,我就要嫁給大師兄!」book18.org
吳征咧嘴一笑,諸女也哄然,其實陸菲嫣的反應尚在意料之內,但顧盼居然也肯捨棄所有的名聲,陪同著要一起胡鬧一場,這是誰也不敢斷定的事。book18.org
吳征不自覺地落淚,一把將顧盼摟在懷裡,摟得好緊好緊。小姑娘也露出淚光,香唇卻嘟得老高。溫存了片刻,顧盼小指頭在吳征胸口捅了捅,輕聲道:「別冷落了我娘,快去。」book18.org
「一起去!」吳征將顧盼橫身抱起,回到陸菲嫣身邊。這一下諸女再也忍不住,不由嘰嘰喳喳地悄聲調侃竊笑紛紛。book18.org
「還記得我們定情的時候,我說面子都是做給外人看的,自己過得好不好,只有自己才知道。」吳征當眾說起往事,陸菲嫣俏若煙霞,一如她當年不知所措的模樣。吳征接著道:「當年我說這話,一來確實如此,二來我還有些私心。我覺得我們倆這輩子都只能偷偷摸摸,這份情感見不得光,更不要說光明正大地成婚,只好說這句話來寬慰你。」book18.org
「我也一直這麼以為。其實……就算不成親也沒有什麼,關起門來偷偷做你的情人,我已經很滿足。但是能和你成親,今後在外人面前,就算他們再怎麼恥笑我,我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我還是……很期待的。」陸菲嫣羞紅著臉,帶著甜蜜的笑容,聲音越發地嬌怯:「其實,我們自以為隱秘,大師兄和二師姐早就知道了……」book18.org
「啊?」吳征這下真猝不及防,一時同樣的手足無措。奚半樓與林瑞晨早已故去,但被長輩知道這等秘事,吳征還是有些慌張。book18.org
「他們都沒有反對。」陸菲嫣深深吸了口氣,飽滿了胸脯越發高聳,越說越是平靜,越是覺得理所當然,道:「大師兄的意思,亂世之中,何必在乎什麼禮教大防!有情甚於一切,是妻是妾又算得什麼?我陸菲嫣不管任何人說什麼,我就是要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嫁給你!」book18.org
「吳征何其無用,又何其幸運。」將母女倆一同摟進懷抱。花廳里掌聲驟起,夾雜一堆嘻嘻哈哈的竊笑聲。book18.org
顧盼又喜又羞,嬌嗔道:「叫你們開心取笑人家。哼,這事情有這麼容易?你們去提親!」book18.org
笑聲頓止,這事情府上關起門來,怎麼胡鬧都沒事。但是府門一開,傳揚出去立刻就要翻天。顧陸兩家會有什麼反應更是想都不敢想,誰去提親,不被亂棍打死已經算是客氣了的。倪妙筠聞言立刻縮了縮脖子,生怕被人看見——她可是吳征正兒八經的平妻,還是誥命夫人,於情於理可得由她出面。book18.org
「呵呵,這事不用擔心,提親做媒的人我早就選定了。」吳征冷笑一聲,咬牙切齒道:「待我這裡做好了準備,我就登門拜訪,非請他做這個媒不可!」book18.org
「噗嗤……」玉籠煙第一個笑出聲來:「小韓妹妹,我們同去,同去!」book18.org
「對,同去!」韓歸雁俏面含煞,又媚目一轉,越發覺得這個安排絕妙之極,鋒眉舒展,香唇裂綻,笑得花枝亂顫。book18.org
次日一早,祝雅瞳身披官服上朝,只遞了一份密奏,對於朝堂上不少大臣公開啟奏對吳府的擔憂一言不發。而吳征則趕回煙波山崑崙派,請出列祖列宗牌位,在朱泊的見證下將掌門之位傳給戴志傑。吳征辦得十分低調,但如此大事,兩三日就傳遍世間,同時皇帝還下了一道聖旨,免去吳征崑崙大學堂祭酒之職,僅保留太學博士。崑崙大學堂祭酒少不得又是一輪爭論。book18.org
但吳征顧不著這些,辦妥了崑崙掌門一事,便選了個良辰吉日早早與玉籠煙,韓歸雁早早來到鎮東將軍府,管家見了三位趕忙大開府門迎接入內,三人一同等待韓鐵衣上朝歸來。而祝雅瞳也上朝再次遞上一封密奏。book18.org
午間剛下了朝,太監在張聖傑邊耳語道:「陛下,祝侍郎特地囑咐老奴,煩請陛下速速批閱那封密奏。」book18.org
「哦?這麼急?拿來。」張聖傑還在回御書房的路上,聞言接過密奏展開。上午的朝會諸事繁多,尤其對吳府相關事宜一樣讓他頭疼不已,身為九五之尊也升起無力感。他原本有些倦意,只掃了兩眼密奏,忽然頓步,在宮中向來威嚴的臉龐止不住兩頰肉直跳,竟然露出驚恐之色。book18.org
驚恐一閃而沒,旋即代之強忍捧腹的笑意招來大太監道:「你現在立刻派人去鎮東將軍府,不許任何旁人知曉,就等在門口,發生任何事立刻報與朕知曉。立刻!」book18.org
「遵旨。」book18.org
大太監剛要去布置,張聖傑將密奏遞給他道:「你也看看吧,事情好辦些!此事的一切細節,朕都要知道,但是不得干涉,打擾,更不可泄露給任何人知道,絕絕不可影響吳博士的任何計劃,記清楚了!還有,記得時時提醒朕,這齣好戲,朕決不能錯過!任有一點點辦得不妥,朕要你人頭落地!」book18.org
「遵旨。」大太監聽得悚然一懼,邊走邊看,直看得汗如雨下,臉上的笑意卻也止不住。好像有什麼極震撼,又極有趣的事情將要發生。book18.org
韓鐵衣下了朝,想著回府好好地睡上一個午覺。此次大戰開疆裂土,慶功自然不會簡單草率,到了傍晚紫陵城裡還會張燈結彩,這些大功將士也都還要游城三日,接受百姓們的膜拜。晚間的宴席也必將酒池肉林,不喝得大醉休想回府。到得府門前,管家居然未曾出門迎接,韓鐵衣皺了皺眉頭。他並不是盛氣凌人的性子,但是在軍中慣了,府上自然也有一套嚴格執行的規矩。book18.org
一名家丁見主人不悅,趕忙上前接過韁繩耳語道:「將軍,吳博士與小韓將軍,玉夫人早間就到了府上。大管家在花廳陪同後就不得脫身,只得讓小的在此等候。」book18.org
「咦?」韓鐵衣打了個激靈,當即就有重新上馬飛奔離府的衝動。這回的確把吳征給「壓榨」得太慘,他們雖平安歸來,心裡那口氣無論如何順不下去。按韓歸雁說的話,戰略歸戰略,生氣歸生氣。你戰略絕對正確,可稱雄才偉略,我不高興也是絕對不高興,那是火冒三丈!反正自己必然也要倒一次大霉。好在他見慣了大世面,也早料到有這一天,聽家丁所言吳征一大早就帶了自己兩名至親一同前來,這陣仗就是見不著人絕不干休,你避而不見,我就吃住在你府上。而且吳征已經給了面子,他要是換上朝服一同上朝,在皇帝面前要對自己幹些什麼,誰也攔不住。前不久還八面威風的鎮東將軍撓了撓頭,右眼皮直跳,揮了揮手示意家丁引路。book18.org
遠遠聽得花廳里吳征談笑風生,正說著當日擊殺丘元煥之事,一招一式,說得異彩紛呈,自己聽來自然驚心動魄。book18.org
「哎呀,吳博士,稀客稀客。大姐好,小妹好。」韓鐵衣堆起個大大的笑臉,連連拱手作揖著進入花廳,眉頭一挑,所有管事僕從全都退了出去,將廳門掩上。book18.org
「是呀,韓大將軍,我還真是稀客。」吳征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抬頭看著房梁道:「你這府邸不錯啊,可比我那座富麗堂皇得多,你倒懂得享受。」book18.org
「哪裡哪裡,一年都住不得一兩月,哪來得享受。」韓鐵衣點頭哈腰陪著笑,親自斟了茶道:「大姐,小妹請用茶。吳博士,我府上還有好酒,這就立刻擺宴,咱們不醉不歸。」book18.org
「宴席就免了,我們有件事情說完就走,不必叨擾。」吳征擺手道:「今日卻了韓大將軍的盛情,但是不慌,也就半個月後,咱們不醉不歸。」book18.org
「願聞其詳。」是禍躲不過,韓鐵衣索性豁出去了,往太師椅上一坐道。book18.org
「今日朝堂上,有沒有一半的時辰在說我?」book18.org
「的確如此。」book18.org
「這倒是有一半得拜韓大將軍所賜。」吳征敲著桌子,愁眉苦臉道:「若不是韓大將軍逼著我去拿下這份潑天的功績,其實就算殺了丘元煥,也翻不起這麼大的驚濤駭浪來。敢問韓大將軍,這事,對你用兵有無影響?」book18.org
「朝堂若不能齊心,影響甚大!吳博士心知肚明,不必多問。」book18.org
「對了,所以我們今天來只有一件事,我該怎麼辦?請韓大將軍教我。」book18.org
「說笑了!」韓鐵衣點著吳征道:「你身為博士,博學多才之士,這點事情還難得倒你?韓某一介武夫,只知兵略。韓某自知讓吳博士心中不痛快,但是軍國大事,有些不得不為之。至於此事,韓某是真真毫無辦法,幫不上忙。」book18.org
「這你也說笑了,軍國大事,一切以軍事為先,我哪有什麼不痛快?我就是受此困境,著實覺得難辦。」吳征橫眉一瞪,冷笑道:「他娘的,我還以為你前前後後全都算定了,原來就是把我推出去,剩下的事情不管了是吧?」book18.org
「不得已為之,不得已為之。」韓鐵衣連連拱手,賠笑道:「你看,你這不是安然無恙?國家所得利益之大難以估量?旁的我是沒算定,我只算定了以你的本事,斷然能平安歸來。在這一點上,我信心十足!」book18.org
「恭維的話就免了吧!那行,既然是戰略所需,別說我只是犯險,就算是送死我也沒意見。不過眼下這情況也不太對頭,長久下去,政治軍事都得出問題,還是得解決一下。」吳征攤手道:「先前你的是大戰略,但是現在我這事情,大戰略說不上,好歹也是小略吧?」book18.org
「不止不止,何止小略,這也是大略!這事情必須早些了斷,實話實說,我本想著是你們在燕國腹地牽制燕軍,全然沒想到你們一個個能耐這麼大,居然攻城略地!」韓鐵衣正色,又小心翼翼地露出詢問之色道:「有沒有什麼頭緒?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book18.org
「哼!」玉籠煙面色一沉,重重一嗔。book18.org
韓鐵衣心頭一凜,大姐這是真的發怒了。一來終究是心裡過意不去,二來長姐還沒發過火,這一次足以讓她大怒,心頭不禁惴惴不安。再一想,這次真心是把吳征給坑得太狠了,無論如何也得盡力,遂道:「這麼說吧,你但有計策,用得著我的地方,刀山火海,義不容辭!」book18.org
「計策倒是有一個,萬事俱備,就缺個做媒的。」book18.org
「要找人關說?我去就是!」book18.org
「不是關說,就是做媒。」book18.org
「哎呀!做你的媒人?」book18.org
「對啊,不然還有誰。」book18.org
「恭喜恭喜,是哪家的小姐有這福分?」book18.org
「兩家。」吳征拿出兩張大紅鑲金的帖子遞給韓鐵衣道:「都是你的老熟人,熟得不能再熟,去幫我遞遞帖子,再說合了親事就成。只消辦妥了,咱們的事情一筆勾銷,不管玉姐姐還是雁兒,保證今後再也不怨你。」book18.org
「好事成雙,吳兄好福氣!是熟人就容易辦,不熟我也盡力給你辦成!」韓鐵衣張開第一張帖子,只見是遞給顧府迎娶顧盼為平妻,眉頭一展道:「啊喲,顧姑娘,這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好事,大好事啊!恭喜吳兄,與顧小姐結百年之好!吳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book18.org
說著打開第二張帖子捧在手裡,只一眼便面色丕變,渾如土色……好半天沒從瞠目結舌中回過神來,直到一滴豆大的汗珠從他的濃眉里滴穿掉入眼珠,這才驚醒。鎮東將軍二話不說撲騰一聲跪在地上撲在玉籠煙身前連連磕頭道:「大姐饒命,大姐饒命啊……這這這……陸老爺不得活活打死我?」book18.org
「我家老爺方才不是說了麼?眼下這事情好歹算得上小略,你自己還親口說這也是大略。大略面前怎可計較個人安危?」玉籠煙只悠然端著茶碗吹開熱氣,道:「為國家大事捐軀,這是光耀門楣的好事,我怎能只顧一門,不顧國家?列祖列宗不會怪我,也不會怪你的,放心!」book18.org
「不是……這……」韓鐵衣啞口無言,他是萬萬想不到吳征居然膽大包天和師姑有了情感。其實有就有了,大家族裡亂倫之事太過尋常,不值一提。但是像他這樣要公之於眾,還要娶師妹為平妻,娶師姑為妾,輩分大亂,母卑女尊者,古往今來就沒有一個人囂張到這種程度!他眼前已經有了陸玉山接到這張帖子之後,陸家人當場將他亂棍打死的畫面。book18.org
「事關國家大事,豈容你推諉!」玉籠煙俏臉生寒將茶碗重重一放,騰地起身道:「不必在我這跪了,立刻把宗祠開了,我請出列祖列宗牌位,這就在他們面前打死你這個不忠膽小的不孝子!」book18.org
「啊?不是吧大姐……」book18.org
「玉姐姐要打他,我幫你按住他,包管他跑不了。」還沒等和韓歸雁求救,女郎已經施施然地開口,惹得韓鐵衣看向她的神色甚是幽怨。book18.org
「鐵衣啊。」吳征蹲在他身側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同情之色道:「我也知道此事十分為難你。但是沒辦法呀,國家大事,國家大略嘛,總得有人犧牲,有人不計較地付出,對吧?今日不說你把我扔在燕國受苦受難,就說現在,你以為我這門親事好結麼?」book18.org
「你好歹享盡風流,我要死在陸家,那得多冤枉……」book18.org
「學學咱們家老爺,他眼看就要死在燕國的時候,就算滿腹怨言,照樣一往無前。」玉籠煙話音一轉,柔聲道:「你現在不僅是咱們肖家的主人,也是韓家的主人。顧家和陸家跟咱們一同從川中遷來江東,多年相交的情誼,又只有你有這重身份,於情於理都該你去,也只有你有資格去,既天降大任,那就萬死莫辭吧……」book18.org
韓鐵衣抹了把一臉冷汗,知道沒得推諉,這事鐵鐵地要落在自己頭上。在軍營里他是主將,君命尚且有所不受,玉籠煙拿他沒辦法,也以大局為重從沒拿出大姐的架勢逼著他兩頭為難。但是在家裡,玉籠煙長姐如母,拿著大義要逼他做事,韓鐵衣還真的不敢違抗。想到這裡也豁出去了,向吳征咬牙恨聲道:「成,老子去就是了!媽的,遞帖子這事包在我身上,但是陸老爺同不同意,我只能盡力而為!到時候你娶不了陸仙子,莫要來怪我!」book18.org
「好啊。」book18.org
吳徵答應得極其爽快,讓韓鐵衣升起大大地疑惑。此刻他已從先前的大驚混亂中鎮定下來,統兵大將,鬼精靈的主兒,一想就知道不可能遞了帖子就沒自己事了。再一想,這門親事陸老爺是絕對不可能同意,吳征大體要上門搶親!得,自己身為媒人,【迎親】是必然要陪同,到時候兩邊說僵了動手,搶親的事情還想躲的過去?以吳征的性子,怕不是早把他定為搶親隊伍的統兵大將,給他運籌帷幄……book18.org
這他媽的,等著老子給他排兵布陣是吧……韓鐵衣剛抹去的汗珠又大顆大顆地冒了出來……book18.org
皇宮中,張聖傑小憩剛醒,大太監便在他耳邊輕聲道:「陛下,吳博士與小韓將軍,玉夫人一同離了鎮東將軍府,鎮東將軍送到門口,雙眉緊鎖,面色如土。玉夫人還當眾呵斥了他兩句,囑他後日良辰吉日,務必把事情辦好不可拖延。午間時分,陸仙子與顧仙子也都各自回了陸府與顧府。」book18.org
「啊?是嗎?吳博士雷厲風行。哈哈哈……」張聖傑大笑,睡意全散地翻身而起,搓著手來回踱步道:「後日……後日好啊,擬旨!鎮東將軍勞苦功高,明日起不需上朝。你給朕記得,從早到晚給朕盯牢了,隨時來報,就算朕睡著了也立刻叫醒朕!」book18.org
「遵旨。」book18.org
張聖傑好奇心膨脹得不可抑制之際,亦暗中思量:吳兄左右為難,為了盛國上下一心才想出這麼個遺臭萬年的方法,我豈能只是坐著看這齣精彩大戲?除了在朝堂下一道旨意之外,還要做些什麼……祝侍郎的密奏已將計劃說得清楚,吳兄與陸仙子暗中定情多年,也是兩廂情願。吳兄自污名聲不可避免,我好歹要幫他順利抱得美人歸才是。還有崑崙大學堂……又該做些什麼,才能不受這場風波的影響。book18.org
張聖傑的心聲固然沒有人聽見,也就沒人知道他下意識地只自稱我,而不是朕……想了想,他提起筆來寫起了字:「吳兄,尊母之信已細閱,兄之意弟已知悉。客套之話不多言,弟連日思慮,此事對吳兄名聲影響甚大,於吳兄太過不公。弟諫言,吳兄不必如此,弟必盡全力消弭流言,弟亦知一時難以辦到,然只需過個一年半載,弟可使流言漸消,而不使吳兄受罵名之累。若吳兄已下定決心,弟亦將盡全力助吳兄成全婚事,而不使崑崙大學堂受流言之擾,竭力補償。吳兄勿憂!」book18.org
吳府里沒有陸菲嫣,也沒有顧盼,這樣的日子讓吳征覺得怪怪的,一時十分不適應。顧盼回顧家,閉口不提原因是事先定下了的,想來顧老爺猜得到緣由,說不定正在喜笑顏開。畢竟自己的孫女,本就十分有出息,要嫁給吳征更是人人覺得理所當然。就不知道陸菲嫣回了陸府以後,面對家中的追問怎生應答。自從在成都入住吳府之後,陸菲嫣還沒有這樣獨自一人去面對難題,應付難題,也不知道這幾日是怎樣度日如年,就像吳征這幾日一樣坐立難安。book18.org
這件事只要做了,無論成不成,他吳征的名聲都將臭遍天下。既然要做,就必然要把陸菲嫣娶進門,圓她一個夢。但是能不能成,吳征著實沒有確確的把握,手心裡始終捏著一把汗。顧陸二府跟著自己來到江東,始終受到本地豪族若有若無的排斥,難以融入。借著這一次機會雙方扯破臉,徹底撇清干係,對二府長遠的發展,其實也有好處。陸老爺應該想得明白的……吧?book18.org
正在花廳里踱步,大太監穿著便裝,只帶個隨從到訪,簡單遞來皇帝親筆信一封,道:「吳博士,陛下遣老奴在此伺候。」book18.org
吳征閱覽之後,也倍感溫暖。龍椅並不是看上去坐得那麼舒適,張聖傑坐在那個遍布荊棘的位子上,又明確知道吳征的想法,他本可以享受吳征不顧一切帶來的成果,但是他沒有。這世上除了吳府中人,吳征並不孤單。book18.org
當即提筆回信一封,交於大太監道:「請公公速復陛下。陛下每日國事繁多,還要公公在身邊多加照料,不必在此多等。」book18.org
大太監趕回宮中,張聖傑展信一看,「良機當前,不可因小失大。吳征心意已決,再無猶慮,陛下若有心,還請幫襯一把,助吳征迎娶陸顧母女。崑崙大學堂亦吳征之懼,此處還請陛下盡力消弭不良之音。拜謝。」book18.org
張聖傑閱過信,知道吳征已是鐵了心,卻又微笑暗道:吳兄旁的不在意,獨患崑崙大學堂。哈哈,這是身在局中,著了相了。我剛才已經想的通透,此事易爾,替他辦了就是。book18.org
時光匆匆,不經意間就到了提親的日子。韓鐵衣二更時分起身沐浴更衣,三更離府,手心還抓著面方巾,隨時揩抹額頭不住冒出的汗水。他帶著幾個隨從一路放馬狂奔,直入陷陣營寨門。是夜齊寒山當值,見韓鐵衣一身錦繡,威風凜凜又喜氣洋洋,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將軍眉宇間頗見愁容,不知他為何半夜來營。book18.org
「把所有人喊起來,本將要點人幫吳博士辦件終身大事!」book18.org
齊寒山聽得一驚,終身大事?這事兒乖乖的不得了,想也不想就吹響號角,身邊的幾人分入各個營帳傳令。陷陣營里聞聲一陣騷動,原本還免不得埋怨幾句,旋即就是一座營帳一座營帳地響起喝彩與大笑聲。一幫高手有些連衣服還沒穿清楚,提這個褲腰帶就衝出營帳,在韓鐵衣身前拱手哈腰,誓要爭奪為吳博士辦終身大事的一席之地。book18.org
韓鐵衣看著這幫高手還被蒙在鼓裡,奮勇爭先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佩服,沒好氣道:「爭什麼?吳博士要去求親,還沒到好日子!今日先點幾個會說話,相貌好些的隨本將去提親,待到了大喜之日,本將自會再來點兵,到時候再來爭搶不遲。」book18.org
原來如此!群豪依舊竊竊私語,於右崢上前問道:「將軍,可是向顧小姐提親?」book18.org
「正是!」book18.org
營中一陣歡呼,這對璧人青梅竹馬,如今終於要喜結連理,人人都為他們高興。book18.org
於右崢又道:「將軍,咱們營中挑選八人,討個好彩頭吉利,您看呢?」book18.org
「甚好。」韓鐵衣皮笑肉不笑地環顧四周道:「你們,是不是個個都願意為了吳博士刀山火海,在所不辭啊?」book18.org
「當然,那還有什麼好說的!」「眉頭也不皺一下!」「誰敢有意見,趁早滾出去免得丟人現眼!」book18.org
「很好很好。」韓鐵衣頻頻點頭,大有奸計得逞的意味道:「本將還有一件事要對你們說。」book18.org
於右崢略覺有異,又想不出有什麼不妥,道:「將軍請吩咐。」book18.org
韓鐵衣懶洋洋地踱著方步,道:「本將身為媒人,不可給你們吳博士丟臉,但有件事先得說在前頭。今日兩個吉時,頭一個嘛,當然是到顧府,向顧老爺提親顧盼小姐。還有一個吉時嘛,咱們還得去一趟陸府,你們吳博士高人行事高深莫測,她還要向陸老爺提親,納陸仙子為妾,敢去的,站到本將身邊來。」book18.org
一言既出,鴉雀無聲,靜得一滴滴汗水滴落泥土的聲音都聽得清,吧嗒吧嗒如檐落垂珠……book18.org
完了,這事乖乖地真的完了……難怪韓將軍一臉玩味,難怪於右崢多嘴問了句要娶哪家姑娘,韓將軍大異平常答了句正是!要在平日裡多半要不耐煩地反問:「還能有誰?」難怪今日要來營中點將,要人刀山火海,待娶親之日還要來點兵……這事可不是得拿腦袋去拚命才成麼?到時候可想而知陸府得有多少根棍子在等著,那棍影如山地打下來,陸仙子的父親,吳博士的岳父,你除了硬生生受著,誰還敢還手不成?book18.org
於右崢連連擦著汗,這才明了為啥韓鐵衣還娘們唧唧地帶了面方巾,硬著頭皮上前道:「將軍,屬下願往!屬……這……他娘的大不了被陸老爺活活打死……總要讓吳博士遂了心愿,得享艷福。」book18.org
此話一出,群豪們雖心裡都打著鼓,好歹有了個榜樣,遂紛紛有人出列,只是比起平日的豪氣干雲,整個陷陣營似乎都染上了種怪病,膝蓋發軟,站立不穩。book18.org
「行啊,看你們有這份義氣,本將甚慰!」韓鐵衣點了八人,翻身上馬,腿在馬鐙上發不出力,險些掉下來摔了一跤,同樣哭喪著臉強撐點笑意道:「沒點上的不必遺憾,待迎親之日,全營都去!他奶奶的,就是添油也得給吳博士把陸仙子搶出來!」book18.org
陷陣營名震天下,連孤城徐州都能固守四十日巍然不動,還有什麼搶不到的?可留下的群豪一個個面面相覷,陷陣營里揮汗如雨。待韓鐵衣去了好半天,終於有個不知哪裡來的聲音道:「諸位,諸位,誰人修得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鐵布衫呢?金剛功呢?大事當前小命要緊,萬萬莫要藏私啊諸位,童子功也行啊……」book18.org
「啊對,苦智大師……啊苦智大師提親去了!方仁謂呢?李少傑呢?快快傳授兩手啊……」book18.org
陷陣營里登時亂作一團。book18.org
胯下雄駒似虎,吹吹打打的隊伍如龍。韓鐵衣目露電光橫眉一掃,求親的隊伍俱是一身大紅,盡顯喜慶。隊伍里的每一人又都是他挑選的親兵,法度嚴謹。傍身的八人更是陷陣營高手中的高手,那股煞氣讓百姓只敢遠遠圍觀著指指點點看熱鬧,不敢靠近。book18.org
提親隊伍一路前行,在顧府門口停了下來。韓鐵衣飛身下馬,瀟洒翩翩,他這樣相貌英俊的青年將軍,正當盛國風頭,亦是多少少女心中所向。於右崢昂首挺胸左右張望,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當先持著拜帖叩響顧府大門,遞上拜帖。親兵隊伍立刻分列兩側隔開圍觀的百姓,刀槍在日頭下白光烈烈,當真是又威武又喜慶。book18.org
韓鐵衣領著陷陣營八將進了顧府,半個時辰後顧老爺喜氣洋洋地將他送出府門,連連拱手,直到韓鐵衣上了駿馬,還在身後揮手相送,直揮到整個求親隊伍轉過街角,人影都看不見,這才轉身回府。顧府里已是忙碌喧鬧,炮仗連聲響了起來,連府門都不閉了。book18.org
求親隊伍剛轉過街角便停了下來,韓鐵衣下馬時一個發軟,落地踉蹌,幸虧於右崢與墨雨新就在身邊立刻去扶。可韓鐵衣跌落時似乎力量甚大,於右崢與墨雨新也扶不住,一同踉踉蹌蹌。三人就這麼東倒西歪地在街邊茶肆坐下,一邊狂飲熱茶,一邊不停抹汗,一言不發。直喝了一個時辰的茶,其間三人分別如廁更衣了十餘次,才又起身。book18.org
韓鐵衣在兩人的攙扶下艱難上馬,連頭上的冠帽都歪了,於右崢與墨雨新持長槍拄地支撐而行。圍觀的百姓正道怪事,就見迎親隊伍向陸府開去。book18.org
隊伍是離陸府越近行得越慢,陷陣營八將汗流得越多。韓鐵衣原本筆挺的身姿愈顯佝僂,於右崢擦汗擦得衣袖盡濕。在陸府門前迎親隊伍停下,於右崢捧起拜帖,腳沉得邁不出去,恨恨地跺了兩腳,這才腳底拖地上前遞了帖子。book18.org
不一時陸玉山趕到門口,奇道:「韓將軍,聽聞你們今日上顧府提親,怎地又轉到老夫這裡來?快請進,請進。」book18.org
韓鐵衣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居然讓路邊的少女都覺得這位英俊的將軍此刻的神情實在丑極了。他拱手道:「有要事找陸老爺相商,這個這個,吳博士的事情。」book18.org
「哦?請入府看茶,慢慢說。」book18.org
陸玉山一頭霧水迎了韓鐵衣進府,陷陣營八將在身後磨磨蹭蹭,最終推了忘年僧當先,餘人拖著灌了鉛的腿遠遠地跟了進去。韓鐵衣進了花廳,八人猶豫不決,是萬萬不想進去,又不敢不去。墨雨新瞪著眼伸手去推忘年僧,這才發覺雙手發軟,毫無縛雞之力,全然推不動。等陸玉山見狀,親來門口請他們一同入內,才不得不垂著頭進了花廳。book18.org
「鐵衣啊,這裡沒有外人,你我不必客氣,有什麼事儘管直說。」book18.org
「這個這個……」韓鐵衣支支吾吾,幾次張嘴實在說不出口,請求道:「陸叔叔,請掩了門。」book18.org
「幹什麼這是,一個個神叨叨的。」book18.org
陸玉山屏退左右,又關了門,韓鐵衣才取出一張帖子道:「陸叔叔,這是吳博士的帖子,您請過目。我……晚輩就是來送個信……」book18.org
大紅帖子,喜氣洋洋,陸玉山心生警兆,滿腹疑團地接過,打開只一眼便勃然變色,跑袖一揮,將小几連茶碗潑喇喇地翻在地上打個粉碎,怒罵道:「欺人太甚!」book18.org
韓鐵衣與陷陣營八將腿腳一軟,險些直接跪在地上,韓鐵衣苦著臉道:「陸叔叔息怒,都是吳征的意思,小侄是被他逼著不得不來啊……息怒息怒……」book18.org
「放屁!來人!」book18.org
花廳外等候的僕從不知主人為何忽然發怒,聞言趕緊開門,之間陸玉山怒不可遏,顫抖著手指著韓鐵衣道:「給我亂棍打出去!」book18.org
僕從們目瞪口呆,哪敢輕易上前動手,陸玉山更氣得渾身發抖喊道:「反了,都反了……」抄起身邊的椅子沒頭沒腦就往韓鐵衣身上打去。僕從們見狀,哪還顧得上其他,一時間取來大棍子,一同向九人身上打去。book18.org
陸府門口的百姓們正議論紛紛,不想剛關上的府門片刻間又打開,韓鐵衣與八將在一片棍棒下狼狽奔逃。混亂中韓鐵衣衣帶散開,紅衣撕裂,連鞋都掉了一隻。他忙碌間腳下拌蒜,直摔出了陸府。莊東一手護著頭,一手扶起韓鐵衣,背上硬生生地吃了好幾下,被打得哇哇大叫,抱頭鼠竄地逃出陸府。門口的親兵們大驚失色,他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站在府門左右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要不要上前相幫。book18.org
陸玉山怒氣衝天猶不解恨,氣喘吁吁地拄棍指著韓鐵衣鼻子大罵:「小兒,再敢靠近陸府半步,老夫活活打死了你。」book18.org
韓鐵衣陪著笑臉,連連拱手作揖,諂媚道:「陸叔叔息怒……」book18.org
「誰是你叔叔!」book18.org
「呃……陸家主息怒,我這就走,這就走……」看陸玉山余怒不息地甩袖去了,又在背後高聲道:「陸家主,待到吉日吉時,我再來迎親啊……」book18.org
不等大怒的陸玉山帶著僕人打將出來,韓鐵衣飛身上馬,連揮鞭子,丟盔棄甲,也不管八將與親兵死活,一溜煙逃得沒了影子。book18.org
韓鐵衣倉皇逃竄,一路快馬加鞭還沒逃回府邸,陸府門前已然炸開了鍋。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韓鐵衣為吳征做媒人,先上顧府提親要娶顧盼為平妻,再入陸府要納陸菲嫣為妾之事隨著秋風一下子席捲紫陵城,不日就會傳遍天下。親自盯梢的大太監又是有些感慨,又覺實在好笑,趕回皇宮時群臣剛剛散朝還沒離開皇宮。大太監也不管他們,直入御書房。book18.org
張聖傑今日胃口缺缺,政務又繁忙,就讓御廚在御書房裡將就用膳。見大太監回來,立刻屏退左右,急道:「怎麼樣了?快說!」book18.org
大太監見皇帝正要用膳,為難道:「陛下,要不……等陛下用膳完了再說?」book18.org
「不吃了!」張聖傑立刻停箸,抹著嘴道:「說!」book18.org
「遵旨。陛下,韓將軍一早出府,先去陷陣營點了八員大將護身……從顧府出來後看他腳下發軟,嚇得不輕……不出陛下所料,韓將軍被打出陸府,一潰千里,那八員大將也沒敢還一次手,倒是幫著挨了不少棍子,韓將軍少吃了些苦頭……」book18.org
大太監將陸府門口所見所聞說了一遍,果然張聖傑也放聲哈哈大笑,喘著氣道:「吳兄想好了第一步,第二步也在他算計之中,這是擺明了叫韓鐵衣討頓毒打出口惡氣。妙,妙不可言。你先去擬道旨意,與朕如此如此,待吳府迎親之日,你還是親自在陸府前呆著,務必等雙方僵持不下時再現身宣旨!賞賜的財物現下就去備好,誰敢誤了事,定斬不饒。」book18.org
「遵旨。」book18.org
「等等,之前吩咐你的那件事,可曾辦妥?」book18.org
大太監一愣,立時明白,道:「已依陛下之意,著許多說書人編撰故事,老奴會一一嚴審,屆時還請陛下過目。待良機到來,就去市井中流傳。」book18.org
「甚好!」book18.org
大太監走後,張聖傑一時也顧不得還有大批政務,來回踱步連連搓著手,自語道:「如此精彩之事,前無古人,後恐也無來者,好想去看一看哪……」book18.org
這事情在紫陵城裡從午間鬧到深夜,亭台樓閣也好,勾欄酒肆也罷,左鄰右舍家家戶戶都說得熱火朝天。至於吳征的名頭也不必多說,總之論集醜惡之詞於一身,堪稱曠古爍今,也不知有沒有以衛道為己任的學究被活活氣死。book18.org
入了夜,陸玉山隻身來到府邸一座小院口,幾番思量,終於叩響了門扉。book18.org
「是誰?」book18.org
「我。嫣兒開門。」book18.org
吱呀一聲院門打開,陸菲嫣見了父親不由自主滿面通紅,低頭悄聲道:「爹。」book18.org
「嗯。」陸玉山複雜地看著女兒,見她俏麗的容顏不過三日就顯憔悴,可見睡不安寢,食不知味,摸了摸她頂門長發,道:「整日把自己關在院子裡,族人也不見,可莫把自己憋出病來。」book18.org
「女兒不孝。」陸菲嫣雙膝跪地,珠淚垂落。book18.org
「起來,快起來。」陸玉山愛憐無限,他扶起陸菲嫣,又定定地看了看淚水滿眶的媚目,嘆息道:「你們的難處我何嘗不知?吳征兩頭為難,不得不出此下策,但是這些我都可以不管,我只管我的女兒。唉,罷了罷了,本想問問你,看你的樣子,也是不消多問了。」book18.org
陸菲嫣自回陸家就把自己關在小院裡,幾不見人,陸玉山問了幾次緣由,都被她以沉默應付過去。今日事情發生後,她此刻雖落淚,傷心處是正式為吳征之妾以後,就與陸家恩斷義絕,再無法往來。至於那眼神卻又堅毅無比,毫無悔意。陸玉山明了女兒心意,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女兒啊,你為了吳征甘毀自身一世名譽,值得嗎?」book18.org
「女兒性命是吳征所救,他愛我敬我,女兒在吳府從未受過半點委屈,只想嫁他,從未想過值不值得。」陸菲嫣理了理思緒,再度盈盈下拜道:「爹爹,女兒不孝,從今往後不能盡孝,此番回來,正是與爹爹訣別。望這一次能助我陸家在盛國落地生根,延續基業,略償女兒之不孝。」book18.org
「嗯,爹爹還要肩負一族重擔,對外不可說,只能在這裡祝你與吳征琴瑟和諧,百年之好。」陸玉山拍拍女兒的肩膀,終於露出笑容道:「不過他吳征想輕而易舉把老夫的寶貝女兒迎了去做妾,那是做夢。有本事,就讓他不傷一人,從府上把你搶了出去,那就算我陸府學藝不精,認輸便是。」book18.org
陸菲嫣也笑顏如花,片刻後忸怩道:「女兒只在這裡等,總不能幫他……」book18.org
「女大不中留哦~」陸玉山長長嘆息著離去:「對親爹坐視不理,還當是幫了大忙一樣……」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