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太液池。 book18.org
山水相連的蓬萊秘閣內,黑霧瀰漫,萬籟俱寂。放養其間的鷹鶻犬鹿無聲無息地倒伏在地,屍骸不斷被黑霧侵蝕。 book18.org
閣中那處孤峰的山腰間,一處半人寬的岩縫內,一道天青色的小符飄浮在空中,正在逐寸陰燃。絲絲縷縷的雲狀煙霧繚繞而出,與周圍覆蓋著青苔的山岩幻化為一體。 book18.org
符籙後,白霓裳斂息凝神,長劍緊貼在肘後,以免露出寒光。 book18.org
下午李輔國親至仙居殿,稟報唐皇駕崩的死訊。太皇太后悲痛之下,前往太液池探視。白霓裳陪同鸞駕來到蓬萊仙島,誰知剛入秘閣,李輔國便攙扶著的太皇太后不見蹤影,緊接著島上的內侍亮出兵刃,對隨行的宮人大開殺戒。 book18.org
驚惶的宮人們四散而逃,卻受困島上,無處躲藏,被早有準備的內侍追上一一殺死。唯獨白霓裳見機得早,腦子也夠清楚,變亂方起時沒有慌了手腳,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搶先闖入秘閣。 book18.org
憑藉秘閣廣闊的空間和超卓的身手,白霓裳甩脫追兵,尋到一處岩縫,用宗門的雲篆符籙隱匿藏形,伺機脫身。 book18.org
可她剛藏好不久,閣中便被一股詭異的黑霧籠罩。白霓裳很快發現,這些黑霧不但遮蔽了視野,而且帶有毒素,那些宮人即使命大逃過內侍的屠刀,也在黑霧的侵蝕下,悄然斃命。 book18.org
隨著時間的推移,黑霧越來越濃,在毒霧無差別的籠罩之下,整個蓬萊仙島都成為生靈滅絕的死地。自己靠著雲篆符形成的小空間雖然能夠自保,但符籙畢竟有耗盡之時,等到毒霧自行消散,只怕自己早已涼透了。 book18.org
一口氣闖出去更不可能,秘閣實在太大了,就算無人阻攔,白霓裳也沒有信心能在黑霧中穿閣而出,畢竟目不見物,很可能剛下山峰便陷身湖沼,更何況秘閣之外同樣被毒霧覆蓋。 book18.org
心急如焚,卻只能坐以待斃,這可不是白霓裳的性格。她一邊耐心等著符籙的時限,一邊仔細聽著外界的動靜。一旦符籙耗盡,自己便拼著最後一口氣衝上峰頂,將那座精閣一把火燒掉! book18.org
靠著朦朧的視線和過人的耳力,白霓裳覺察到,無論山林,還是湖沼,都有內侍來回巡視,連秘閣周遭的迴廊,也不時有內侍的動靜。 book18.org
這些值守的太監穿行在黑霧間,卻似乎不受影響,他們提著燈籠,雖然行動略慢,但沒有人撞到樹上,或者掉進湖裡,在這片生靈禁絕之地卻能來去自如。 book18.org
果然是早有準備,他們身上不是有隔絕黑霧的物品,就是用了某種秘術。 book18.org
也許,可以抓個活口,探問清楚……白霓裳暗自忖度。 book18.org
黑霧中突然傳來兵刃交格的震響,接著是一聲慘呼。 book18.org
衣袂聲、腳步聲從四面響起,迅速往聲音來處奔去。 book18.org
秘閣外風雪呼嘯,程元振蹺起腳,將擦拭好的短劍別進靴筒,然後拿起一柄細長如眉的剝皮刀,用拇指試了試鋒刃。 book18.org
一名太監從黑霧中鑽出,同樣雙目血紅,尖聲道:「稟樞密使,是一個遮面的黑衣人,觀其身形,似是女子。」 book18.org
「女子?」程元振「格格」笑了起來,「那位白仙子倒是好本事,竟然能撐到此刻!」 book18.org
孤峰下的山林間呼喝陣陣,「有刺客!」 book18.org
「截住她!」 book18.org
「往北去了!」 book18.org
「刺客休走!」 book18.org
黑霧涌動著,一道劍光宛若驚鴻般亮起,從一名正在疾呼的內侍頸中抹過。 book18.org
血光乍起,扇面般從那內侍頸中噴出。 book18.org
劍光一閃而逝,消失在一株松樹後。 book18.org
畢竟生長在閣中,那株松樹虯屈有餘,樹身並不大,看上去更像是盆景中的觀賞樹,根本藏不了人。可旁邊的內侍聞聲而至,卻一無所見。 book18.org
「在上面!」 book18.org
有人忽然向上指去。 book18.org
一個模糊的身影單足踏在松冠頂上,眾人昂首望去,只見那身影腳下的松枝微微一沉,然後彈起。 book18.org
借著松枝的彈力,那身影流雲般飄入霧中,往峰上飛去。 book18.org
帶著暗青子的內侍紛紛出手,鐵蒺藜、透骨釘、袖箭、飛蝗石……一窩蜂般打出。 book18.org
幾名身手敏捷的內侍躍上山岩,揮舞著飛爪抓向那女子。 book18.org
那身影剛掠到山腰,卻微微一閃,仿佛氣泡般消失不見。 book18.org
內侍們一陣喧譁,四下尋找,卻只看到遍布青苔的岩石。 book18.org
衣角被人扯住,接著黑衣女子像滴水珠般,融入身後山岩。 book18.org
「你怎麼來了?」 book18.org
「是你?」 book18.org
兩女同時開口,又一同停住,然後白霓裳道:「你先說。放心,外面聽不到的。」 book18.org
潘金蓮看了眼正在緩慢燃燒的雲篆,「我來打探博陸郡王的動向。他們懷疑李輔國要奪舍。」 book18.org
「奪舍?」白霓裳皺了皺眉頭,問道:「霧裡有毒,你不怕嗎?」 book18.org
「我上次吃了虧,已經有了防備。」潘金蓮拿出一隻瓷瓶,倒出幾顆黃豆大小的丹藥,「那些黑霧是寒林死地的屍瘴,用避瘴丹可以化解。」 book18.org
白霓裳毫不猶豫地拈起一顆吞了,一邊道:「一顆夠嗎?」 book18.org
潘金蓮看著她,半晌才道:「是含的……」 book18.org
「不早說。」白霓裳翻了個好看的白眼,又拿一顆含了,「什麼是寒林?」 book18.org
「死者所聚之處,梵經稱為寒林。」 book18.org
「墓地啊。」白霓裳道:「你好像能看穿外面的黑霧?怎麼做到的?咦?」 book18.org
她忽然發現,潘仙子眼皮上染著淡淡的血跡,本就嫵媚的雙眼更顯艷致。 book18.org
潘金蓮點了點頭,「用鮮血塗抹,可以破障。」 book18.org
「你們光明觀堂連這麼邪異的秘術都知道?真了不起呢。」 book18.org
潘金蓮似乎沒聽出她語中的酸意,從容道:「行醫之人,免不了常去墓地,多少也會遇上屍瘴。只不過像這樣用屍瘴做法,我只聽說過蕃密有此法門。」 book18.org
「李輔國做的?」白霓裳恍然道:「怪不得程郎叫他李喇嘛!」 book18.org
說著她皺起眉,「他一個太監,竟然修持蕃密的法門?長安城可是有這麼多大乘的寺廟呢。」 book18.org
「大乘需修行,哪裡比得上蕃密肉身成佛,蠱惑人心?」潘金蓮道:「那位李喇嘛若是奪舍成功,竊得唐國權柄,可不會放過你的程郎。」 book18.org
都是在程郎內宅見過的,誰不知道誰啊?白霓裳當即道:「是啊。那可就不會有人放著你的處女不幹,專去搞你的屁眼兒了。」 book18.org
潘金蓮玉頰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book18.org
「好啦,大家都被他搞過,也算是姊妹了。」白霓裳占了上風,大度地擺出合解之態,她握拳擂在掌心,「你我姊妹聯手,替郎君分憂!」 book18.org
◇ ◇ ◇ book18.org
高台上,程元振將剝皮刀收入袖中,一隻腳踏著昔日同僚的頭顱,一邊拿起已涼透的茶水,飲了一口。 book18.org
還有半個時辰便是子時,峰上的搜索仍在進行,他已經沒有多少耐心了。 book18.org
程元振一直穩坐高台,是在等那位程侯出現,可他殺死劉克明,卻沒有趁勢闖入閣中,白白浪費了自己的布置。 book18.org
由於黑霧籠罩,蓬萊仙島已成禁地,外界消息早已中斷,但程元振不用問便知道,此時外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而接下來只會更亂! book18.org
竇文場、霍仙鳴、仇士良……都是王爺的走狗而已,王爺真正的心腹可是自己,也只有自己,才知道王爺的安排。 book18.org
數日前的甘露之變只是開胃的小菜,這次的流血將會是十倍百倍! book18.org
所謂不破不立,以長安百姓為祭品,供奉神佛,待王爺大功告成,再出來收拾殘局,不但事半功倍,更可為大唐重開日月! book18.org
程元振站起身,從腰間拽出一隻八寶鑲嵌的氂牛角,舉到口邊。 book18.org
「嗚……」 book18.org
雄渾而蒼涼的號角聲在閣中響起,氂牛角上的八寶次第閃亮,給號角聲附加上鎮惡、克敵、破幻諸般法力。 book18.org
與此同時,程元振的頭髮一根根變白,似乎正在燃燒精血。 book18.org
忽然孤峰處亮起一點焚燒的火光,接著一道身影疾飛而出,往峰上掠去。 book18.org
果然還在閣中! book18.org
無論如何,不能讓人壞了王爺的大事。 book18.org
程元振收起號角,將頭顱一腳踢開,厲聲喝道:「殺!」 book18.org
黑霧像波濤一樣翻滾著,潛藏在山澤間的內侍紛紛現身,合圍過去。 book18.org
那身影輕捷絕倫,宛如仙鶴般破霧飛颺,足尖一點,便躍起丈許,從一隊前來阻截的內侍頭頂掠過。 book18.org
眼看就要落在峰頂那處精舍前,幾道身影長身而起,他們都與劉克明一樣,白髮稀疏,皮包骷髏,手中拿的鐵鉤、鎖鏈、利錐,與其說是兵刃,更像是屠宰場的屠具,雖然只有三人,半人半鬼的氣息卻比下面數以百計的內侍更恐怖。 book18.org
那身影人在半空,長劍便即挑出。 book18.org
左邊的白髮內侍揮起鐵黑色的鎖鏈,「嘩啦」一聲纏在劍上,瞬間繃緊。 book18.org
中間的內侍身形一矮,手中的鐵鉤貼地挑起,陰毒地往那人腹下掏去。 book18.org
那人身形微閃,錯開鐵鉤,一邊收腕撤回長劍。 book18.org
勁力交擊,纏在劍上的鎖鏈環環扣緊,長劍竟然沒有拔出。 book18.org
她身在空中,無處借力,被鎖鏈拽得墜下,只能腳尖一點,踏在山崖邊緣一方怪石上,一邊挽緊劍柄,對抗劍上傳來的巨力。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柄碎顱錐破霧而出,重重擊中劍脊。 book18.org
劍身在錐下綻出一道裂痕,接著整柄長劍寸寸破碎。 book18.org
潘金蓮踉蹌了一下,幾乎墮崖,鐵鉤再次貼地掃來,到她小腿處才像毒蛇一樣猛然昂起,往她腹下掏去,寸寸不離要害。 book18.org
潘金蓮纖腰一旋,間不容髮之際,從鐵鉤和利錐的縫隙間閃過,只聽「嗤」的一聲,鋒利的鉤尖緊貼著她的大腿,將她衣裙撕開一道大縫,最後鉤住她的繡履,從她足上挑飛。 book18.org
緊接著,那根鐵鏈橫卷過來,巨蟒般纏住她的腰身,用力一擰。 book18.org
纖腰幾乎傳來骨折的聲音,那戴著面具的女子被鎖鏈拖著倒在地上,櫻唇一張,吐出一口鮮血。 book18.org
她衣裙側面被撕開,一條玉腿從破碎的裙裾間伸出,修長圓潤,白美異常。尤其是她腿上裹著一層透明的絲物,薄如蟬翼的輕紗似有似無,香肌玉肌若隱若現,襯得那條美腿愈發光潔,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般瑩潤無比,曲線柔美。 book18.org
那隻繡履高高飛起,右側拿著破顱錐的內侍張手抓住,放在鼻下深深吸了一口,滴血的眼眸中露出異光。 book18.org
地上的女子睫毛顫動著,面露羞色,面具下的紅唇血跡宛然,她吃力地抿緊唇瓣,玉頰浮現出兩隻淺淺的酒窩,剎那間媚態橫生。 book18.org
三名內侍眼睛都眯了起來,就像看到一隻誘人的獵物般,同時露出兇殘而狠毒的獰笑。 book18.org
左側那人手腕一抖,鎖鏈從那女子腰間滑下,纏住她的小腿,將那條赤裸的玉腿拉得揚起,展露出裙內的春光。 book18.org
中間的老太監拿起鐵鉤,往她腿間探去,目光愈發猙獰而殘忍。 book18.org
驀然間,他腦後的白髮無風自動,一股凌厲的殺意從背後襲來。 book18.org
老太監回腕一掃,鐵鉤從腋下鑽出,還未來得及轉身,便被一柄長劍透背而過,劍鋒直透胸口,連胸骨都被擊碎。 book18.org
另外兩名內侍同時出手,右側的內侍雙手握住碎顱錐,往身後刺去。左側的內侍抖手拖回鎖鏈,卻見地上那女子玉腿一勾,反過來攀住鎖鏈,接著她唇角綻出一抹冷峻而又媚致的笑意,亮出一直背在身後的左手。 book18.org
劍光乍起,宛如鶴羽輕揚,從他瘦骨嶙峋的喉嚨掃過,一劍斷頸。 book18.org
握著碎顱錐的內侍閃身後躍,一邊橫錐擋在身前,一邊往精閣疾退。他這時才意識到,他們完全低估了對手。這兩名女子無論身手還是修為,都是年輕一輩最頂尖的存在,即使正面對上,自己三人也難攖其鋒芒。 book18.org
然而她們竟然用上了色誘和偷襲的手段,結果就是兩名同伴連示警的信號都沒發出,便被瞬殺,而他自己也失去了逃生的可能。 book18.org
那內侍剛要張口尖嘯,兩女便同時出手,劍光如同繁花飛雪,逼得他左支右絀,氣息不暢,尖嘯音效卡在喉中,無力吐出。 book18.org
「說好的,下次輪到你了!」潘金蓮一邊出手,一邊說道。 book18.org
「我想了想,方才商量的,似乎不大妥當呢。」白霓裳道:「我臉皮薄,色誘這種事,怕是做不出來。」 book18.org
「白霓裳!」潘金蓮忿然道:「你出的主意,這會兒又反悔了?」 book18.org
「我只是隨口一說,可沒想到姐姐居然就答應下來了啊。」 book18.org
「胡說!要不是你剛才一個勁兒求我,我豈會答應?」 book18.org
「你也可以求我啊,看我會不會答應。」 book18.org
「你!」 book18.org
「好啦,要不是姐姐仗義捨身,咱們怎麼會這麼輕易幹掉這三個老鬼?」 book18.org
話音未落,兩女同時收劍。那內侍僵立當場,手中的碎顱錐「鏘」然掉落,然後身體緩緩前傾,帶著遍體劍痕,仆地不起。 book18.org
白霓裳瀟洒地一甩長劍,劍鋒上的鮮血如珠般濺落,澄澈的劍光如同一泓秋水。 book18.org
潘金蓮手中的鶴侶劍輕輕一振,鮮血如霧般蒸發,劍鋒不染纖塵。 book18.org
白霓裳將長劍收到肘後,親熱地挽住潘金蓮的手臂,「這可都是姐姐的功勞呢。那幾個老鬼都是陽道已絕的閹人,還老得快要死了,結果姐姐春光乍泄,便被引誘得眼迷心醉,嘖嘖!姐姐的美色,連太監都把持不住,小妹真的是心服口服。更何況……」 book18.org
白霓裳貼在她耳邊,輕笑道:「反正你也喜歡不是?」 book18.org
「你!」潘金蓮玉頰飛起兩片紅霞,欲待喝斥,口氣卻不禁軟了下來,壓低聲音道:「方才的事,不許說出去。」 book18.org
「肯定的!」白霓裳拍著胸口道:「放心好了!」 book18.org
呼喝聲越來越近,白霓裳長劍遞出,準確地刺進門縫,隨手一挑,將門閂一斬而斷。 book18.org
雕著龍鳳的精美閣門「吱呀」一聲洞開,只見閣內血跡斑斑,卻空無一人,唯有御案上放著一盞清燈,燈下壓著一頁信箋。 book18.org
白霓裳與潘金蓮對視一眼,雖然心頭起疑,但身後追兵將至,已經沒有時間遲疑了。 book18.org
兩女一前一後踏入閣內,潘金蓮游目四顧,小心戒備,白霓裳則長劍挑出,捲起那頁信箋。 book18.org
素紙上繪著一行含義不明的梵文,字跡暗紅如血,首尾相連,猶如圓環。 book18.org
剛被長劍挑起,那行梵文便燃燒起來,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室內的黑霧仿佛受驚般翻滾著退出。 book18.org
兩女心頭一震,異口同聲道:「不好!」 book18.org
「咣」的一聲,閣門像被人猛然一推,瞬間合緊。 book18.org
◇ ◇ ◇ book18.org
暗室內,連接在齊羽仙身上的虹光已經移開,她臉色蒼白如紙,秀髮也為之乾枯。在她對應的蔓荼羅內,那株婆娑寶樹搖曳生姿,枝上的婆娑已然成熟,果色澤鮮紅而飽滿。 book18.org
另一邊,魚玄機同樣經歷著生命被汲取的痛苦,琉璃天珠放出的虹光猶如橋樑,將她體內抽取的生命源源不絕地注入蔓荼羅。在她對應的位置,另一株婆娑寶樹正在虹光沐浴下抽枝發芽,開花結果。 book18.org
肉體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擠壓撕扯,仿佛人世間所有的酷刑加諸己身,令人瘋狂的痛意深入骨髓。難以承受的不僅僅是純粹的肉體痛苦,更讓她無法面對的是流失的生命力。原本青春年少的肉體似乎正經歷著生老病死,無可挽回地衰老,猶如繁花辭樹,朱顏凋零。 book18.org
這種切膚的恐懼,遠比那個白髮太監披著美人皮跳胡旋舞的一幕更可怕。魚玄機無法想像,自己的生命還未嘗盛開,便淪落到發枯齒落,垂垂老矣的境地,與其如此,她寧肯死去。 book18.org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笑聲,魚玄機勉力抬起眼,才發現笑的是齊羽仙。 book18.org
這一刻,她心裡只有嘆服,只有經歷過此時的痛苦,才能體會到那種撕心裂肺的苦楚,而齊羽仙竟然還能笑出聲來…… book18.org
「自從琉璃天珠落入王爺之手,外界皆知王爺會要奪舍,卻不料王爺棄唐皇遺骸如敝屣;以為王爺會盯上繼嗣者,偷天換日,登臨御座,卻不料對外面那位絳王不聞不問;以為王爺會擇取皇子皇孫,卻不料王爺召二王子嗣入宮,只是虛晃一槍;以為王爺陽道不復,會藉著奪舍補完,卻不料王爺竟然要轉為女身。便是我與玄機,以為王爺會擇一而奪,卻不料王爺看中的僅僅是我二人元陰未失的精血……」 book18.org
齊羽仙挑起唇角,乾枯的嘴唇表面像脆紙一樣裂開。 book18.org
「羽仙以為能從容脫身,卻不料王爺百忙之際卻偏偏留下我,原來看上的不是劣軀,而是我手裡那枚安樂公主的紅丸。王爺心思之深,真是舉世難測,直到此時,我才終於知道——」 book18.org
齊羽仙裂開的唇上鮮血全無,似乎全身的精血已被榨乾。 book18.org
她帶慘白的笑容輕笑道:「王爺想要奪舍的,是一個女人。一個並非完璧的女人,一個沒有人能夠想到的女人,一個能讓王爺登上權力之巔,又能得償夙願的女人……」 book18.org
李輔國盤坐的乾屍突然開口,「你知道的太多了。」 book18.org
蔓荼羅後,那扇屏風忽然傾頹,化為輕煙。 book18.org
壇城密密麻麻的紋路一直延伸到房間盡頭,一隻月桂木製成的浴盆下。 book18.org
潔白的木盆內盛滿鮮血,血泊中,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book18.org
她靜靜躺在琥珀般的鮮血中,似乎正在熟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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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物!廢物!」 book18.org
程元振暴跳如雷,王爺事前下過禁令,命他謹守秘閣,防備有人擅闖。除了三名凌煙閣內侍之外,不許任何人登上孤峰,更不許踏入精舍一步。 book18.org
那三名老太監都是犯過重罪,被王爺私下豢養在凌煙閣內,修為至少都是五級,其中一位更是六級通幽境的修為,若非有罪在身,也是一方響噹噹的人物。 book18.org
誰知對上兩名女子,竟然落敗得如此之速。兩名女子,一個應該是瑤池宗的奉玦仙子白霓裳,另一個修為竟也不遜於她,只是戴著面具,認不出來歷。 book18.org
情急之下,他顧不得王爺的禁令,一邊命人放下吊橋,準備親自上陣將功贖罪,一邊喝令內侍們攀援而上,將精舍團團圍住。 book18.org
吊橋「軋軋」落下,程元振剛要舉步,便看到有人推開精舍的閣門,緊接著人影一閃,便消失不見。 book18.org
程元振僵立當場。 book18.org
閣門開啟的一瞬,他只看到一盞孤燈。 book18.org
剛剛闖入的兩名女子,籌劃奪舍的王爺,還有精舍內的種種布置,都不見蹤影。 book18.org
吊橋落下。「呯!」的一聲。 book18.org
程元振瞳孔猛然收緊,這聲音近在咫尺,赫然是從身後傳來。 book18.org
他旋身拔出剝皮刀,便看到窗欞霍然粉碎,木屑連同玻璃濺射而出。 book18.org
程元振狂叫一聲,一邊召喚手下,一邊揮刀攻出。 book18.org
濃重的黑霧中,驀然躍出一團光明。那一刻,他仿佛看到太陽,璀璨的陽光在眼前升起,滌盪著一切,黑霧「嗤嗤」作響,瞬間消散。 book18.org
「叮」! book18.org
程元振虎口震裂,剝皮刀反折過來,將他手臂切開。 book18.org
接著的「篷」的一聲,後背重重撞上欄杆,程元振狂噴鮮血,從高台墮下,生死不知。 book18.org
程宗揚從秘閣高處破壁而入,一刀劈飛那名趾高氣揚的死太監,隨即騰身而起,摟住呂雉的腰肢。 book18.org
「避開弔橋!」 book18.org
程宗揚聽羅令說過在秘閣的詭異經歷,無論是羅令驚怖之下,導致的錯覺,還是吊橋上存在某種封禁,自己都不打算冒險。 book18.org
就像斬殺劉克明之後,蓬萊秘閣的大門已無阻礙,但程宗揚棄門不入,寧肯大費周折飛到閣上,也不去賭那幫死太監是不是在門後暗設布置,等著有人自投羅網。至於他們設了什麼陷阱,自己不想知道,更沒興趣一試深淺。 book18.org
此時雖然沒能斬殺程元振,但也足夠他們亂上一團了。 book18.org
呂雉振翅飛起,從高台直掠孤峰。 book18.org
峰上的內侍一片大亂,有人舉起弓弩,引矢待發,還有人拖來捕鳥的羅網,試圖攔截。 book18.org
「不對!」 book18.org
程宗揚忽然心頭震動,越靠近精舍,他越感受到一絲特異的氣息。 book18.org
那種異樣,他在興慶宮感受到過,在大雁塔上感受到過,在獨柳樹下感受到過,在大寧坊的古槐下也感受到過。 book18.org
如果自己所料不差,那裡面有一處被扭曲的空間。而自己上次來時,這種扭曲還不存在。 book18.org
他有種預感,一旦踏入精舍,自己很可能被傳送到一個無法預料的地點。也許會傳到正在奪舍的李輔國身邊,也許是一處絕境陷阱…… book18.org
「掉頭!別過去!」 book18.org
呂雉身形拔起,掠過精舍,一邊道:「不救她們嗎?」 book18.org
「裡面是空的,沒有人!」 book18.org
以白霓裳和潘姊兒的修為,兩人聯手,能對她們造成威脅的並不多。既然是陷阱,自己要是頭腦一熱,也被傳送走,倒正好遂了李輔國的意。 book18.org
「離開這兒!」 book18.org
呂雉不再言語,展翅往頭頂模仿太陽的金盆飛去。 book18.org
那是一隻半球狀的金盆,上方倒扣著一隻巨大的金罩,從底下看時,並不是太大,此刻靠近,才看出那罩子大如房屋,金盆中的燈芯粗如廊柱,四面用手臂粗的鐵鏈吊起,裡面盛滿了燈油。 book18.org
此時燈芯未燃,可以想像,一旦點亮,燦若朝陽的光芒傾泄而下,照亮整座秘閣。 book18.org
幾枚箭矢飛來,未觸到衣角就勢盡而墜。 book18.org
程宗揚心頭微動,「靠近些!」 book18.org
呂雉雙翼舒張,掠入罩內。程宗揚騰身躍起,雙足踏在金盆邊緣,然後力貫雙臂,一刀將鐵鏈斬斷。 book18.org
金盆搖晃著,略微傾斜,程宗揚雙足一蹬,金盆盪起少許,但這已經足夠,裡面的燈油瀑布一樣瀉下,澆在孤峰上。接著程宗揚吹亮火褶,往下一扔。 book18.org
傾泄的燈油立時化為火雨,在黑霧中濺落。 book18.org
峰頂的內侍像被滾油潑到的老鼠一樣尖叫著亂躥,那座精舍被火雨潑了個正著,精巧的飛檐立刻燃燒起來。 book18.org
程元振摔倒在地,這會兒剛吐著血爬起身,見狀目眥欲裂,嘶聲道:「快!快滅火!莫要驚擾了大王!」 book18.org
內侍們顧不得頭頂的火雨,衝上去滅火。幸好程宗揚急於脫身,潑出的燈油不多,一幫內侍拼了命地扑打,火勢只燒塌了半邊屋檐,便被撲滅。 book18.org
但這已經足夠,屋頂的金瓦坍塌掉落,露出舍內一角,裡面空蕩蕩的,人跡全無。 book18.org
一幫內侍面面相覷,再看頭頂,方才的一人一鳥也不見蹤影。 book18.org
「狡兔三窟,李輔國把他的心腹親信都放在蓬萊秘閣,重重守護,讓人以為他會在此處奪舍,卻只是疑兵之計。果然狡詐!」 book18.org
呂雉飛出黑霧,呼吸都順暢了許多,一邊飛一邊說道:「既然李輔國不在蓬萊秘閣,會在哪裡?」 book18.org
程宗揚皺著眉道:「不知道。」 book18.org
「精舍里布置的是傳送陣?會通向什麼地方?」 book18.org
「不知道。」 book18.org
「肯定不會是他的奪舍之處。若是白潘兩位傳送過去,李輔國不啻於作繭自縛,畢竟能闖過那些太監阻截的,都不是庸手。」呂雉推測道:「據此推斷,傳送之處很可能是遠離此地,好讓她們一時半刻無法趕回。再兇險些,也許是某個絕地。會是哪裡呢?」 book18.org
「不知道。」 book18.org
「我們這會兒去哪兒?」 book18.org
程宗揚這次沒有回答「不知道」,他長吸了一口氣,然後氣貫丹田,舌綻春雷,放聲喝道:「小賤狗!你個該死的廢物狗!」 book18.org
厲吼聲滾滾而出,驚雷般傳遍整個宮禁。 book18.org
緊接著,下方傳來一聲憤怒之極的狂吠,「汪!汪汪!」 book18.org
呂雉不待吩咐,便雙翅一斂,流星般往吠聲傳來處飛去。 book18.org
太液池瞬息而過,一座宮殿改建的廟宇出現在下方,風雪交加,旗幡飄搖,正是護國天王寺。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