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北宮。永安宮外。 book18.org
突如其來的驚呼聲如同海嘯,翻滾著往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巍峨的 瓊玉闕樓上方,一具穿著袞服的屍身雙手扶著欄杆,兀自傲然挺著胸 膛,鮮血噴泉般從斷頸中噴出。那顆戴著天子冕旒的頭顱,此時正被人 提在手中,冕延前方用白玉珠串成的垂旒亂糟糟絞在一起,搖晃著不斷 淌下血滴,如同一隻血腥的玩具。 book18.org
秦檜提著劉建的首級,沿闕樓的牆面一路滑下。另一方向,吳三桂 背著長矛逆勢而上。 book18.org
兩人錯身相過時,秦檜傳聲道:「人在上面。」 book18.org
吳三桂笑道:「瓮中捉鱉。」 book18.org
秦檜叮囑道:「當心狗急跳牆。」 book18.org
「省的。」 book18.org
當秦檜落到地面,闕樓下方翹首以盼的軍士立刻爆發出一片巨大的 歡呼聲。 book18.org
金蜜鏑走馬上前,接過首級,仔細看過,然後摘下天子冕旒,將劉 建的頭顱高高舉起。 book18.org
四周歡聲雷動,平叛軍士氣如虹。 book18.org
親眼目睹了「天子」被一劍斬首的一幕,原本還抱著一絲幻想,在宮 中頑抗的亂軍瞬間被打回原形。那些劉建用重金召募來的家奴、門客, 投誠來的內侍、軍士,冀圖成為從龍功臣的野心家們,此時都仿佛被滾 水澆到的螞蟻,轟然作了鳥獸散,爭相往宮外逃命。跑不掉的紛紛丟下 兵刃,跪地求饒。 book18.org
當吳三桂攀上闕樓,這座片刻前劉建還聲稱能堅守逾月,固若金湯 的要地,已經完全沉浸在一片絕望的氣氛中。原本用來抵禦外敵而拿石 料封死的闕樓,如今成為一座墳墓,將劉建的追隨者們徹底封死在內, 外面的亂軍還可以逃走,他們連逃跑都成為奢望。 book18.org
那位無頭的「天子」倒在一旁,無論他生前如何囂張狂妄,此時只是 一具卑微而骯髒的屍體。 book18.org
劉建宣稱的兩百名死士,三個僱傭兵團,只是大言吹噓。闕樓內實 有護衛不過二十餘人,都是劉建從江都王邸帶來的親信。其餘還有一些 內侍、宮人,以及幾名阿附劉建的官員、士人,此時如同喪家之犬,惶 惶不可終日。見吳三桂翻身躍過欄杆,那些護衛下意識地舉起長矛,但 他們眼中已經沒有任何戰意,只剩下驚惶和對死亡的恐懼。 book18.org
「將軍來得正好!」死寂中傳來一聲充滿驚喜之意的高呼,緊接著一 名身著繡衣的官員大步流星地出來,滿面堆歡地高聲叫道:「卑職奉太 後之命!已然擒下逆賊劉建的家眷!」 book18.org
說著他威風凜凜地一擺手,一名妖嬈少婦被人綁著推了過來。 此時的太子妃成光再沒有以往的風光,她金釵滑脫,鬢腳散亂,高 髻歪到一邊,玉容毫無血色。口中塞著一團麻布,雙手被繩子捆住,扯 在身前,華服撕開半邊,狼狽不堪。 book18.org
「此乃建逆之妻成氏!在下暗中謀劃,一舉擒下此婦!不料天軍神 勇無敵,萬軍之中斬殺建逆!果然是天佑炎漢!金車騎運籌帷幄,神機 妙算!跳踉醜類,轉瞬即滅!哈哈哈哈!」 book18.org
吳三桂咧嘴笑道:「我認得你,江繡使。」 book18.org
江充笑聲一滯。 book18.org
「你是太后的親信,呂巨君的心腹,」吳三桂毫不客氣地說道:「呂 巨君事敗,轉投劉建;董卓勢大,改投董卓;這會兒劉建沒了,又上趕 著抱金車騎的大腿,嘖嘖嘖,這般的見風使舵,讓我用哪隻眼睛看 你?」 book18.org
吳三桂一邊說,一邊摘下背後的長矛,在空中一掄,發出沉悶的風 聲。 book18.org
江充臉色發白,顫聲道:「我乃朝廷命官……你……你不能殺 我……」 book18.org
吳三桂奇道:「我幹嘛要殺你?倒是這兩位——」他長矛一抖,指向 那兩名壯漢,「晴州來的吧?」 book18.org
兩人放開成光,攤開雙手,表示並無惡意。其中一人說道:「這位 兄台,兄弟們做的是賣命的生意,和閣下往日無仇,近日無怨。」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另一人啞著嗓子道:「大伙兒井水不犯河 水。閣下以為如何?」 book18.org
「江湖事,江湖了!」吳三桂豪氣地說道:「把人放下。你們滾吧。」 兩人把成光往前一推,縱身往後躍去,在欄杆上略一抱拳,然後並 肩躍下。 book18.org
吳三桂一揮長矛,「都滾吧!」 book18.org
剩下的護衛面面相覷,他們可沒有那麼好的身手,能從十幾丈高的 闕樓上一躍而下。 book18.org
「蠢!」吳三桂道:「往下面跑啊!別說你們不知道這下面有暗道。」 那些護衛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一鬨而散。 book18.org
江充也想跑,卻發出一聲慘叫。 book18.org
吳三桂橫身一矛,刺穿了江充的大腿,就像釘一隻蒼蠅一樣,將他 釘在木柱上,揶揄道:「沒看見那伙太監都沒動嗎?下面有個屁的暗 道!你能往哪兒跑?省些力氣,老實待著吧。」 book18.org
江充放聲慘叫,被吳三桂反手一個耳光,抽得暈了過去。 book18.org
成光瞪大眼睛,她嘴裡塞著麻布,說不出話來,只能用綁在一起的 雙手在身前勉強比划著,拚命打著手勢。 book18.org
吳三桂目光閃了幾下,回了一個手勢,然後伸手扶她起身。 book18.org
成光大喜過望。各方在洛都勾心鬥角,彼此的底細都摸得七七八 八。吳三桂是那位程少主的得力臂助,自然躲不過她們的眼睛。吳三桂 與秦會之一樣,出自殤侯門下,別人也許不知道,但在巫宗內部並不是 秘密。問題是巫毒二宗向來不睦,巫宗沒少給殤侯下絆子,毒宗那位紫 姑娘更是在洛都周邊大開殺戒,惹得教尊不得不親自發話,與對方休戰 談和。成光絕望之際亮出身份,沒想到他竟然認下同門。 book18.org
絕處逢生,成光感激不盡,剛遞出左手,放在吳三桂手中,就聽 見「格」的一聲輕響,手指被拽得脫臼。接著吳三桂雙手齊出,使出分筋 錯骨手。一連串密集的脆響在他掌下響起,眨眼之間,就將成光的指、 肘、肩、膝、踝……所有能夠摘脫的關節全部摘掉,最後抬手捏著她的 下巴一扯一扭,將她下頜拽脫。手法乾淨利落,節奏分明,又快又准。 轉瞬間,成光就像一隻被人扯壞的木偶,關節不自然地扭曲著,再 沒有任何掙扎的餘地。 book18.org
看著吳三桂微微吐了口氣,露出滿意的神情,成光才突然意識到, 就如吳三桂的身份在自己眼裡不是秘密一樣,自己的身份在他眼裡也不 是秘密。劉建授首之後,他仍然冒險攀上闕樓,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別太看得起自己。」吳三桂大義凜然地說道:「我是來給主公爭功 的!這回我家主公立下的討賊第一功,誰都搶不走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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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宮。長秋宮外。 book18.org
呼喊聲由遠而近,像海嘯一樣從永安宮方向傳來。從玄武門進入南 宮,然後是建德殿、宣德殿…… book18.org
涼州軍的士卒將賈文和與定陶王團團護住,董卓手提短戟,立在前 方。 book18.org
賈文和對遠處的驚呼聲充耳不聞,他將定陶王挾在臂間,生鏽的錯 刀抵在小兒幼嫩的脖頸中,雖然胸襟上吐滿了鮮血,卻神情自若,就像 一名超凡脫俗的棋手,面對棋局,胸有成竹。 book18.org
程宗揚雙手握緊刀柄,往前踏了一步。 book18.org
「且請閣下留步。」賈文和從容說道:「我有寸鐵,亦可殺人。」 程宗揚寒聲道:「一介稚子,你也下得去手?」 book18.org
「受國不祥,是為天下主。欲得天下,些許風險自當難免。」 程宗揚死死盯著這位董卓麾下名列第一的謀士。六朝智謀之士,自 己已經見過不少,可是像他這樣,大庭廣眾之下毫不猶豫能把一個幼兒 當成人質的傢伙,自己還是頭一回見。這種事,奸臣兄背地裡也許能幹 得出來,但公開干多少會有些不自然,哪裡會像他一樣從容? book18.org
一個修為平平的文士,卻能在兩軍陣前劫走自己手中最要緊的關鍵 人物,靠的就是這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毒辣與狠絕。 book18.org
「姆娘……」定陶王啼哭著,朝阮香凝伸出手。 book18.org
賈文和提氣揚聲,「定陶王在此!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book18.org
郭解道:「我方才那一掌未曾留手,你經脈已斷,若不及時救治, 只怕活不了多久了。」 book18.org
「我信。郭大俠千金一諾,向不虛言。」賈文和提起錯刀,用衣袖擦 了擦嘴角的鮮血,笑道:「既然賈某已然時辰不多,諸位可要快一些 了。」 book18.org
他手剛一抬起,王孟就像獵豹一樣縱身躍起,長劍直刺賈文和咽 喉。 book18.org
程宗揚正要趁機出手,眼前忽然一花,一個人影截住了王孟。 董卓身軀肥壯得猶如肉山,動作卻極為敏捷。他閃身封住王孟的去 路,短戟一遞,用戟鉤絞住劍身,接著反手一擰,剛猛無鑄的勁力狂涌 而出,將那柄精鋼打制的長劍絞成數段。 book18.org
董卓揮戟將王孟震飛,大笑道:「小傢伙,你還嫩了點。」 book18.org
王孟踉蹌著退了幾步,劍身崩碎的反震之力使他手臂一陣劇痛,胸 中氣血翻湧,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再看手中,只剩下一截斷劍。 book18.org
郭解抬掌托住他的後背,幫他化去力道,王孟吐出一口氣,氣血漸 平。 book18.org
賈文和道:「這位不知名的好漢,趁著郭大俠和我說話時候偷襲, 是在打你們郭大俠的臉嗎?」 book18.org
郭解道:「小兒輩無知,孟浪了。」 book18.org
郭解雖然不介意,王孟卻像是被人抽了一記耳光,臉上斗然漲紅。 他抬起左手,斷劍寒光一閃,斬下左手食指,然後將斷指拋了過去,叫 道:「我的不是!給你賠罪!」 book18.org
「是條漢子!」董卓大笑道:「小傢伙身手還成,就是這劍太不濟 事。改日老夫送你一把好劍!」 book18.org
賈文和重新把錯刀放回定陶王脖頸上。定陶王哭聲剛停頓了片刻, 這會兒小嘴一扁,又要哭出來。 book18.org
阮香凝蹲下身,焦急地望著他的眼睛,擺著雙手道:「不要哭,不 要哭。」 book18.org
在她的竭力安撫下,定陶王抽泣聲漸漸停止。 book18.org
賈文和勉力提起聲音,「賈某不才,敢請太后出來一見。不然,大 伙就一拍兩散。」 book18.org
程宗揚臉色陰沉。假若呂雉在長秋宮露面,局勢必然再起波瀾。以 賈文和的奸詐,天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最壞的局面,莫過於呂雉和定陶 王全都落入董卓手中,那大家都可以洗洗睡了。 book18.org
小紫眨了眨眼睛,「太后在劉建手裡啊。難道他前面傳的是偽詔 嗎?」 book18.org
「十息。請太后出面。」賈文和沒打算跟她饒舌,手中的錯刀又緊了 一分,幾乎割破定陶王的皮膚,微笑道:「還有皇后殿下,也請一見。」 這個條件一出,程宗揚反倒輕鬆下來。這中間的變故實在太過蹊 蹺,以賈文和的智商恐怕也想不到,長秋宮裡倒是有太后,皇后卻不見 蹤影。他想見太后還有得商量,皇后是徹底沒指望了,反正都完不成, 也不用再琢磨什麼。 book18.org
「我乃鴻臚寺大行令。」程宗揚擺出官員的架勢,沉聲道:「皇后殿 下因天子駕崩,憂思成疾,如今抱病臥榻,無法面見外臣。」 book18.org
「事關江山社稷,只能請皇后殿下支撐病體,辛苦一番。」 book18.org
程宗揚板著臉道:「國事要緊,殿下的鳳體也要緊。不若請董將軍 移步,入宮覲見。」 book18.org
董卓大笑道:「有何不可?」 book18.org
「請恕將軍甲冑在身,難以行禮。」賈文和打斷他,「還是請皇后移 駕。」 book18.org
董卓皺了皺眉頭。自己入宮見駕,理所當然,硬逼著皇后出面,豈 是人臣之禮? book18.org
賈文和面帶苦笑,他何嘗不知此節?只是眼下實在顧不得了,失了 臉面,總比丟了性命好。 book18.org
程宗揚打定主意,以拖待變,自然不肯讓步。 book18.org
就在雙方僵持中,遠處的驚呼聲越來越近。忽然間一陣急促的馬蹄 聲響起,趙充國渾身是血,如同魔神一樣策馬奔來。他一手高高舉起, 提著一顆頭顱,一邊縱馬疾馳,一邊放聲吼道:「逆賊劉建!已然伏 誅!」 book18.org
他手中那顆頭顱因為失血而變得慘白,但臉上仍然殘留著一絲猙獰 與瘋狂混雜的笑意,正是三日前在崇德殿登基的那位「天子」,江都王太 子劉建。 book18.org
程宗揚臉色終於恢復正常,他長呼了一口氣,狠狠攥了把拳頭。趙 飛燕陷身秘境,定陶王落入賈文和手中,自己手裡的兩張王牌全部落 空,他都已經準備要跑路了。誰知道峰迴路轉,生死關頭,劉建居然先 一步進了鬼門關。 book18.org
「建逆伏誅!叛軍已平!」緊跟著趙充國,傳訊的軍士紛至沓來,甚 至還有幾名北宮內侍夾雜其中,他們邊奔邊喊,將消息四處傳開。 程宗揚目光一閃,看到人群中的秦檜和單超,不由大喜過望。 秦檜躍下馬,拱手道:「幸不辱命。」 book18.org
程宗揚笑得嘴巴都合不攏,「真是劉建?不會弄錯吧?」 book18.org
單超一邊咳嗽,一邊嘶啞著聲音笑道:「秦先生手刃建逆,豈會有 錯?建逆的隨從、家眷盡被鎖拿,如今都押在永安宮內。」 book18.org
得到單超親口證實,程宗揚徹底放下心來。 book18.org
劉建一死,勝敗立分。偽天子已然授首,董卓這一仗不用打就一敗 塗地。大功告成,局面已定,他就不信那個賈文和還能翻出浪花來…… 吧? book18.org
「老董!」趙充國叫道:「停手吧!大夥不用再打了!」 book18.org
董卓臉上的肥肉抖了幾下,回頭看了賈文和一眼。 book18.org
賈文和笑容愈發苦澀。劉建這頭豬,活著坑人,死了更坑人。這一 把真把大家都坑苦了。 book18.org
兵甲聲響,華雄帶著部下匆忙趕回。只看他的臉色,就知道局面已 經無可挽回。 book18.org
牛輔從馬上探身過來,低聲道:「趁金車騎尚未回師,先殺出去!」 董卓濃密的劍髯微微一緊,然後揮起短戟,「兒郎們!隨我回涼州 啊!」 book18.org
「董破虜,你可走不得。」 book18.org
隨著一聲斷喝,一直不見蹤影的大將軍霍子孟閃亮登場。他身披大 氅,外罩赤袍,裡面穿著一身金光燦燦的鎖子甲,跨著一匹白馬,徐徐 駛來,身邊跟著王子方和馮子都等一群家奴出身的親信將領,還有一位 布衣老者,卻是嚴君平。 book18.org
「屠掠伊闕,殺戮使者,阿附逆賊劉建,」霍子孟厲聲道:「縱兵入 宮,大肆搶掠——董卓,你可知罪?」 book18.org
看到霍子孟,程宗揚氣都不打一處來。這頭老狐狸,不知道躲在旁 邊藏了多久,大局一定,立刻跳出來摘桃子,這臉皮厚得簡直令人發 指。 book18.org
董卓哈哈笑道:「成王敗寇罷了!」 book18.org
「你是要帶著手下兒郎落草為寇了?」霍子孟說著,往他身後看去。 此時董卓身邊除了賈文和、牛輔,剛剛趕到華雄,還有幾十名親 兵,其餘人都面露驚疑。 book18.org
涼州軍實力未損,但士氣低落。他們打著平叛的旗號入京,以王師 自居。然而劉建一死,他們就成了徹頭徹尾的叛逆,這種天堂到地獄的 落差,足以摧毀一支軍隊的戰鬥慾望和意志。然而在這場叛亂中,他們 已經不是第一支品嘗到這種滋味的軍隊了。 book18.org
董卓一拍胸脯,「一人做事一人當!附逆的事跟他們無關,都是我 逼迫他們做的!」說著對自己一眾心腹喝道:「你們——都給我滾!」 「聽到沒有!」華雄瞋目喝道:「將軍讓你們滾啊!還愣著干毛!」 董卓道:「你也滾!」 book18.org
華雄脖子一梗,「我不滾。」 book18.org
牛輔道:「往哪兒滾?回涼州?一起啊!」 book18.org
「有罪無罪,不是你董卓說了算。」霍子孟道:「有司自會察清原 委。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book18.org
董卓哈哈大笑,「你騙娃娃去吧!」 book18.org
身陷絕境,尚自桀驁不馴。霍子孟臉色陰沉,厲聲喝道:「趙充 國!拿下董賊!」 book18.org
趙充國手一松,劉建的頭顱掉在地上,搖晃著滾到一邊。 book18.org
涼州軍士卒原本已經萌生退意,霍子孟如此相逼,反而激起眾人的 血性,不少人又重新握緊刀槍。 book18.org
「霍大將軍好狠的心思,」秦檜低聲道:「要將涼州軍一網打盡,半 點餘地也不肯留。」 book18.org
程宗揚也暗自皺眉,這老狐狸操的什麼心? book18.org
王蕙聞訊出來,此時與夫君四手交握,眉眼間笑意晏晏。她雙目一 轉,柔聲道:「也許霍大將軍早知涼州軍在側呢?」 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一動。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董卓手下畢竟幾千號人 馬,在外郡倒也罷了,兵鋒直抵伊闕,怎麼可能瞞得過在洛都根深葉厚 的霍子孟?老霍伺伏在側,一直不肯露頭,八成就是因為沒摸清涼州軍 的虛實。問題是他不露頭就算了,甚至連口風也不露,把自己都蒙在鼓 里,這算是什麼事?讓自己出頭火拚,他好坐收漁人之利? book18.org
趙充國難以下手,跟隨霍子孟來的一眾將士倒是躍躍欲試。只要拿 下董卓,無論是死是活,都是大功一件,將來論功行賞,足以封侯。 賈文和勒住定陶王的脖頸,「都給我退下!」說著又吐出一大口鮮 血。 book18.org
「都退下!都退下!不得妄動!」嚴君平張臂攔住眾人,扭頭叫 道:「賈文和!你放開定陶王。老夫以性命擔保!絕不會讓你們吃苦頭 的!」 book18.org
「以性命擔保?」賈文和大笑起來,蒼白的臉上也多了一絲血色,他 仰天嘆道:「出師未捷,功敗垂成,天命如此,為之奈何?」 book18.org
「正是如此!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嚴君平喊道:「如今人事 已盡,當聽天命!董破虜,切不可一誤再誤啊!」 book18.org
董卓道:「漢德雖衰,天命未改。老夫本來就沒打算造漢室的反。」 「你知道就好!」嚴君平道:「董破虜!賈參軍!切不可再錯下去 了!」 book18.org
場中一片寂靜,在場眾人都在等著兩人的回答。趙充國不想打;涼 州軍鬥志已失;程宗揚等人是因為定陶王還在對方手中,投鼠忌器;霍 子孟不動聲色,沒人知道他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book18.org
「雖曰天命,無非人事。」賈文和道:「諸位以為大局已定,以賈某 看來,為時尚早。比方說……」 book18.org
賈文和笑道:「我這一刀下去,會是什麼樣?逆賊劉建授首,定陶 王緊跟著又沒了,霍大將軍,要立誰當天子呢?傷腦筋啊。」 book18.org
嚴君平顫聲道:「你可別亂來啊!」 book18.org
「五十匹馬。六個時辰。」賈文和道:「過了伊闕我們就放人。你們 要覺得換個天子更方便,儘管動手。」 book18.org
程宗揚靠在郭解身邊,低聲道:「有沒有機會?」 book18.org
郭解搖了搖頭。牛輔、華雄一左一右,前面還有個董卓。而賈文和 的刀鋒就抵在定陶王的頸上。 book18.org
「黃口小兒,」霍子孟森然道:「乃翁未曾教你,我漢國律令,賊人 劫持人質者,不必顧忌人質性命,一併處死!」 book18.org
「諸位盡可一試,」賈文和道:「反正我已是將死之人。霍大將軍, 請。」 book18.org
霍子孟目光微閃。 book18.org
嚴君平急道:「霍公!」 book18.org
霍子孟此時也是騎虎難下。賈文和劫持了定陶王,卻把定陶王的生 死放在自己手上。若是殺了定陶王,自己與長秋宮必生嫌隙。可真要放 了他們,以董卓的狂悖,賈文和的奸詐,一旦虎歸山林,魚入大海,將 來必成大禍。 book18.org
「老霍!」嚴君平唯恐霍子孟狠下心腸,一聲令下,玉石俱焚,他顧 不得體面,一手扯住霍子孟坐騎的韁繩,急聲喝道:「長秋宮尚在!」 呂氏已然失勢,皇后趙氏垂簾勢所難免。何苦在這種要命的關頭得 罪趙氏? book18.org
霍子孟思忖片刻,開口道:「此事非老夫一言可決。當請宮中聖 諭。」 book18.org
程宗揚臉色一黑。沒想到這個滾燙的熱炭團轉了一圈,又掉到自己 手裡了。皇后聖諭……皇后要在長秋宮就好了。 book18.org
「皇后殿下有恙在身,豈可妄擾?」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若因此 事使得皇后鳳體難安,你我萬死難辭其咎。」 book18.org
程宗揚聞聲一陣激動,金車騎,你可總算來了! book18.org
金蜜鏑身披麻衣,頭戴白布。連日來,捲入風波的軍民足有數萬, 他是唯一一個始終記得給天子披麻戴孝的。 book18.org
霍子孟看著自己的老友,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即點頭道:「說的 是。那麼,就依你。備馬吧。」 book18.org
金蜜鏑解下兵刃,徒步行至涼州軍中,向定陶王叩首施禮,「臣金 蜜鏑,請隨殿下西巡伊闕。」 book18.org
董卓摸了摸須髯。金蜜鏑雖然聲名赫赫,但孤身一人,自己怕個鳥 來? book18.org
郭解開口道:「我也去。」 book18.org
賈文和「哇」的吐了一大口血,笑道:「不敢有勞郭大俠大駕。」 「在下蘭台典校秦會之!」 book18.org
秦檜報出身份,朗聲道:「定陶王殿下年紀尚幼,你們到了伊闕把 人放下,總不能棄之道旁吧?這樣吧,我等只出一百名扈衛,與諸位前 後相隔一里。涼州虎羆之士三千,想必董將軍不會介意。」 book18.org
「五人。」 book18.org
「八十人。」 book18.org
「五人。」 book18.org
「七十人。」 book18.org
賈文和笑道:「最多五人。不要考驗賈某的耐性。」 book18.org
「那好,我等就出五名扈衛。」秦檜說著,壓低聲音,「主公。」 賈文和戒心十足,奸臣兄能爭來五個名額已經不錯了。程宗揚開口 道:「金車騎隨行,還請霍大將軍坐鎮宮中。」 book18.org
霍子孟微微點頭。 book18.org
程宗揚道:「以金車騎為首,程某為副。另外還有蘭台典校秦會 之,車騎將軍長史趙充國,以及布衣郭大俠,一共五人。董將軍以為如 何?」 book18.org
董卓聽到有趙充國,想也不想就應道:「可!」 book18.org
秦檜欣然道:「既然如此,單常侍,有勞你找幾名內侍……」 賈文和笑了起來,「別玩什麼花招。單常侍的名聲,賈某還知曉一 二。」 book18.org
秦檜辯解道:「找幾名下人伺候起居也不行嗎?」 book18.org
賈文和沒有回答,只是將錯刀又按緊了一分。 book18.org
秦檜舉起雙手,高聲道:「我等五人,上自金車騎,下至秦某人, 都不曾照料過孺子稚兒,如今天寒地凍,定陶王又受了驚嚇,萬一染 疴,該當如何?」 book18.org
賈文和道:「所謂天命所歸,若是染疴,就算他命不好吧。」 「既然內侍不可,選幾名宮人如何?」秦檜抬手一划,「僅此數人。 閣下堂堂鬚眉,不會還忌憚幾名女子吧?」 book18.org
賈文和視線掠過眾人,那些宮人有的執燈,有的還抱著寵物,除了 那名手持長刀,身材高挑的宮人,其餘幾名女子都看不出什麼威脅,否 則他也不會在對方眼皮底下把定陶王劫持到手。最後賈文和的目光停在 小紫身上,眉頭慢慢擰緊。 book18.org
趙充國嚷道:「就幾個娘兒們——老董!痛快些!」 book18.org
董卓一錘定音,「就這麼說!」 book18.org
賈文和提起錯刀,朝小紫一指,「除了她!」 book18.org
小紫笑道:「膽小如鼠的傢伙。不去就不去好了。」 book18.org
不多時,五十匹坐騎便已備好。賈文和道:「時辰已到,請將軍先 行。」 book18.org
董卓踏上戰車,先仰首哈哈大笑,半晌後笑聲一收,雙目猶如鷹狼 望著一眾手下,放聲喝道:「兒郎們!方才大將軍已經說了,董某此 去,便是為賊為寇!爾等都是良家子,董某也不連累你們!」 book18.org
董卓撩起衣袍,用短戟割下袍角,往地上一擲,「大夥從此恩斷義 絕!就此別過!」然後一聲令下,驅車便行。 book18.org
不等董卓招呼,他手下的親兵便齊齊割下袍角,擲在地上,然後翻 身上馬,緊追著戰車而去。 book18.org
餘下的涼州軍沉默片刻,接著陸續有人割下袍角,與昔日的手足同 袍割袍斷義,相別於江湖,繼續追隨董卓。 book18.org
賈文和眼中光澤幽幽閃動,仔細注視著涼州軍士的舉動。片刻後他 終於打定主意,開口道:「將軍!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回返洛都。還 請將軍行前,撥冗弔祭天子。」 book18.org
董卓在車上遲疑了一下,然後略一點頭,「老夫行前,自當拜別天 子。」 book18.org
一名涼州軍士忽然朝著遠去的車馬叫道:「董將軍,你回涼州,可 不能把我們丟下啊!」 book18.org
這一聲喊出,剩下的軍士如夢初醒,紛紛叫道:「將軍!不能丟下 我們!」 book18.org
「一起回涼州!」 book18.org
「對!要走一起走!」 book18.org
賈文和一直挾持著定陶王,不敢稍動,直到看見這一幕才微微鬆了 口氣。既然軍心尚可一用,不妨豪賭一鋪,謀取一線生機! book18.org
他當機立斷,提聲道:「霍大將軍!這些涼州壯士都是大好男兒! 還請大將軍網開一面。」 book18.org
霍子孟目光微閃,然後抬手一揮,示意放行。 book18.org
眾軍歡聲雷動,賈文和挾持著定陶王登上另一輛戰車,帶領三千軍 士浩浩蕩蕩往南開拔。 book18.org
華雄策騎追到賈文和車旁,低聲道:「帶上這麼多人,還怎麼走?」 「此去涼州,山高水長,無論如何也走不了的。」賈文和道:「但只 要過了蘭台,將軍就贏了。」 book18.org
定陶王睜著烏亮的眼睛,一直沒有吭聲。被阮香凝安撫過後,他就 沒有再哭泣,反而像個小大人一樣,行止有度,頗為早慧。 book18.org
賈文和低頭,微微一笑,「陛下聽懂了嗎?」 book18.org
定陶王奶聲奶氣地說道:「孤是諸侯,不是天子。」 book18.org
賈文和微笑道:「很快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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