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之物語 (5上) 作者: 銀鉤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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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之物語】(5上) book18.org

作者: 銀鉤鐵畫 book18.org

2023/1/4發表於:首發SexInSex book18.org

  「哎喲,老大人!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休息?」 book18.org

  慶長十五年的一個冬夜裡,一個年近八旬的老武士正坐在大坂城下自家屋敷中的居室里,靠著火爐一邊烤火,一邊披著被子緩緩動筆。 book18.org

  「哦……元子啊……咳——咳咳咳——」 book18.org

  老人艱難地回過頭,看著身後的年輕侍婢,對她笑了笑,卻又忍不住痛苦地咳嗽了起來。 book18.org

  「您這風寒剛愈,怎麼還不注意休息……夜裡寒涼,您還是趕快躺下吧!」元子小步上前,關切地幫著老人掖了掖身上披著的被子。 book18.org

  「不打緊……不打緊的……咳咳咳……」老人擺了擺手,又有點茫然地看看面前卓案上的紙筆,又望了望庭院中的積雪,緩緩說道,「有些事情……不趕緊寫下來……怕是要忘記咯!」 book18.org

  「您這是在寫什麼呢?」 book18.org

  元子看著眼前的老人,又看了看那些紙稿—— book18.org

  眼前的這位老人名叫太田牛一,人們一般尊稱他為「和泉守殿」,在被太田家收留之前,元子其實對這個老人並不是特別了解,只知道在這樣的一個亂世,能夠活到七八十歲的人屈指可數;可是到了這個可以當自己祖父的老人身邊侍奉之後,元子才知道這位老先生,也曾一度是一個風光的人物,不僅曾經出仕過越前大名丹羽長秀,甚至已故「太閤」殿下豐臣秀吉和駿府「大御所」德川家康都對此人尊敬有加;並且,素來喜歡讀書的元子也漸漸才知道,原來自己喜歡讀的當世的不少書刊,其實都來自於此位老大人的手筆。 book18.org

  「哦……」牛一呆愣愣地看了看天空中的那輪明月,然後說道,「我想趁著……自己尚不算老眼昏花……寫寫信長公的故事……」 book18.org

  「『信長公』?」 book18.org

  牛一轉過頭來,無奈地看著面前這個小女孩笑了笑: book18.org

  「對,織田信長公……怎麼?呵呵……我想以你的年齡,恐怕連『織田信長』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了吧?」 book18.org

  「那倒也不至於的,大人……元子幼時在家裡,也聽過我的祖父提到過那位大人的名字,只是時過境遷,元子確實有點忘記了……而且……其實我祖父也是道聽途說。」元子慚愧地說道。 book18.org

  「唉……千古上下,漢和內外,全都一樣……『遺忘』這種事情,乃是人間共性。所以我才要寫這本《信長公記》——我想讓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記住曾經有這麼一個人……他也曾經像你們這樣年輕。」 book18.org

  「那麼……正好元子也睡不著,大人,莫不如您給奴婢講講,讓奴婢替您執筆如何?」 book18.org

  牛一一聽,倒是一驚又一喜——因為他早想找個人幫自己代筆了,可是原先在這個家裡,識字的下人著實不多;如果要是去找外人來代筆,牛一又怕寫些什麼東西,被大坂或者京都跟駿河、江戶那裡的人知道了,會讓他們多心。   「身為一介女子,你居然認識字?」牛一問道。 book18.org

  「實不相瞞,大人,小女的父親曾在『半夢齋民部』大人開設的書館裡學習,後來就在這大坂城下開了間私塾,給孩子們教書。小女耳濡目染,也跟著識了字,還讀過《五經》,學過算術。」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牛一又陷入了回想當中,他慢慢才想起來,豐臣秀吉在就任「關白」之後,曾命當初的「京都所司代」兼「民部卿」前田玄以和尚——也就是元子口中的那位「半夢齋民部」——在京都、大坂跟伏見等近畿之地開設過學問所。 book18.org

  「哼哼……」牛一輕蔑地笑了笑,「看來那『猴子』還是做了些許好事的……咳咳……」他咳嗽了一陣,又讚許地看了看元子,「沒想到,在我家的屋敷里,也藏著一位『小野於通』啊!」 book18.org

  「不敢當……於通大人是何等的才女?元子不過一介污泥,怎敢跟碧玉相提並論?」面對這位都可以為天皇著書的老人家的讚許,元子受寵若驚,連忙下跪。   「那你家後來又怎麼了呢?」看著這麼一個難得的抱有些許才華的女子,牛一也有些困惑,她怎麼會淪落到給自己來當了侍婢呢?到京都入宮去做個女官,或者去江戶將軍寓所的大奧中當個「女中」,也要比在自己這樣一個寒酸的府宅內當個普通婢女要好很多吧。 book18.org

  「這是因為……十年前……」提及傷心之處,元子含淚回憶道,「十年前,在石田治部少輔大人跟駿府大御所殿下開戰前,在這大坂城下的細川府邸燃燒了一場大火,大火蔓延著少了半個街町,想必大人您也應該知道這件事的吧?而我們家的房子……就在細川府邸的後院旁邊……那天晚上我們家裡,除了我之外,都被燒死在了屋子裡……多虧老夫人當年收留我,不然,在這樣的亂世里……元子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活下來……」 book18.org

  「哦……你剛才說,是誰家失火,燒到你家去了?」 book18.org

  「細川屋敷,」元子以為老爺沒聽清,忍住了眼淚,又稍微大了點聲音說道,「——是『丹後少將』細川忠興大人的屋敷。」 book18.org

  牛一怔了怔,只是憐憫地點了點頭。 book18.org

  那是慶長五年的一個夏夜。當年秀吉活著的時候,就要求全國上下各個大名把自己的親眷留在大坂城下作為人質,後來秀吉去世,參與侵略朝鮮的各個大名們不得已而草草回國,因為治部少輔石田三成擅自對秀吉的死秘不發喪、再加上其對那些侵朝將領們不少的所謂「軍功」全部視作濫殺,於是造成了豐臣家內部的對立,隨後德川家康藉口征伐遠在會津的上杉景勝試圖藉機攛掇大位,準備召集對石田三成素有嫌隙的大名起事,這其中便有丹後國大名細川忠興;而為了讓這些大名有所忌憚,石田三成便準備下令囚禁他們於大坂城下的親眷們,就在這時候,位於大坂城下西南角的細川屋敷,忽然火光四起——據傳聞說,忠興的妻子細川伽羅奢為了不連累自己的丈夫,便在三成帶著大坂奉行眾們到來之前就開始在府邸內放火準備自焚,而又因為伽羅奢身為信奉天主的「切利支丹」而不能自殺,便讓府邸的侍衛小笠原少齋用長槍殺了自己,隨後焚屍。 book18.org

  但牛一猛地回想起的,是在那更早些時候,曾在京都燃起的另一場大火……   ——而那細川忠興的正室伽羅奢夫人,曾經還有過一個名字,叫作明智玉子。   身為父親的放火作亂,而最後其女兒卻也死在了大火之中,這未嘗不是佛家所說的因果報應。 book18.org

  只是這樣的報應卻連累到了像元子這般無辜的人們,也未免有些太過殘忍了。   ——但是像這樣的事情,在牛一年輕的時候,卻也見過太多太多……   「唉……明國那邊有首歌謠:『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說的應該就是這樣的事情吧!咳咳咳……」牛一感慨道。 book18.org

  「您倒是也不用為奴婢我傷懷了,大人。您還是講講,那位『信長公』的故事吧。」 book18.org

  「好吧,」牛一滿眼滄桑地點點頭,「那就由我這個老不死的……來給你講講……咳咳咳……其實我也並不是一直都知道信長公的事情的……咳——咳咳咳咳……他這一世,在他身上最早發生的很多事情,我也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還有很多事,我都記不清楚了……不過,這得從哪說起呢?唔……還是從當初的他,還被人稱作『尾張大傻瓜』的時候說起吧!」 book18.org

  「『尾張……大傻瓜』?」元子剛從悲中緩過勁來,又不得不強忍著想笑出聲的衝動。 book18.org

  而牛一卻點點頭,望向從窗縫處漏出來的庭院中的月光,似自言自語地緬懷著說道: book18.org

  「對啦,『尾張的大傻瓜』……其實他並不傻,他只是孤獨而已。」   「那位大人也會覺得孤獨麼?我還以為,只是我等小民女子會發覺到這種情緒呢。」 book18.org

  「信長公其實一直都只個孤獨的孩子罷了……只是當時的人們,都沒有見過像他那樣的大人而已……咳咳咳……那是在……那是在,大概七十多年前吧,那年,是天文二十年……」 book18.org

  ——天文二十年,按照來自南蠻西歐之地的那幫金髮碧眼的鐵炮商販的說法,叫西曆1551年。 book18.org

  在這一年的九月,自傳說中在日本國的飛鳥時代,由「百濟國三太子」渡來流亡而開枝散葉,爾後逐漸誕生起來的西國巨掣大內家,由於權臣陶晴賢和相良武任長期不和、再加上家主大內義隆長期湎於娛樂而疏于軍政,隨後陶晴賢發動叛亂,將主君大內義隆與公子義尊一同謀害於長門國深川之大寧寺,並同時處死了前關白二條尹房、前左大臣三條公賴、前權中納言持明院基規等從來高高在上的藤原氏公卿,史稱「大寧寺之變」;旋即,陶晴賢又從九州島霸主大友義鎮那裡迎來了擁有大內血統的義鎮之異母弟大友晴英做為自己的傀儡而即位為大內家督,自此之後,西國半數土地,盡成了陶晴賢的囊中之物; book18.org

  而在這一年年末與翌年年初之交際,在東國,祖先原本僅是一介小小國人眾出身的新晉強權、假借鎌倉時代「執政」之家名苗字立世的北條氏康,也在先前打退了由幕府將軍分家·「古河公方」家主足利晴氏、與世代承襲「關東管領」的「山內上杉」家家主上杉憲政的聯軍之後,逐步攻侵歷來屬於將軍分家與關東管領世襲土地的武藏、上野等地,並在占領了上杉憲政駐紮的平井城後,俘獲了上杉憲政假意為了穩定軍心、實則是為了方便自行逃跑而留在部隊中的嫡男龍王丸;在一場被應允的體面的決鬥後,由氏康親手斬殺了龍王丸,從此關東之地,也徹底成為了北條氏霸業的養料; book18.org

  與此同時,就在近畿,隨著南近江武家門閥六角定賴去世,原本支持室町「幕府管領」·細川晴元的力量便迅速變得薄弱了起來,趁此機會,原為「細川京兆家」家臣卻早已篡奪其權力、並控有力控制了京都近畿地區的三好長慶,成功逼迫晴元將年幼的幕府將軍足利義輝,從近江國坂本城送回了京都,並且迫使細川晴元出家隱退,致使本就羸弱不堪的室町幕府政權,變得更加搖搖欲墜。   就在這個時候,位於列島中部與東海道之間的區區尾張國,有三個人似乎是瘋掉了—— book18.org

  第一個似乎瘋掉的人,便是向來被人稱作「尾張大傻瓜」的三郎。 book18.org

  此時的三郎不再是什麼「吉法師」、「三助」亦或「三法師」,也不應該再被家中、國中人稱作「三郎」,而是堂堂正正的「藤原朝臣織田上總介信長」——但是高貴的「藤原」姓氏,似乎跟他的一舉一動也根本不太搭調;人們其實更樂意相信,他是出身於從越前流浪來到尾張、靠著招搖撞騙而當上武士的低賤的「忌部氏」之血脈; book18.org

  「甚至我看啊,那『大傻瓜』都配不上『織田』這個『苗字』!我覺得他都有可能是被大殿下信秀大人撿來的孩子……」 book18.org

  此刻的百姓們都在這樣議論。 book18.org

  先前尾張的百姓們還都不這麼覺得,或者說心裡有想法、但至少嘴上不會這麼說,除了那古野城和末森城裡的那幫本來就疏遠三郎的那幫武士們,畢竟想要讓勘十郎公子被立為繼任者,哪怕說得再難聽,輿論上也得包含所謂的「大義」;   但是現在,信秀一去世,尾張的天就變了,儘管立牌上寫的公告說的是「大上樣御立信長殿為繼,御不可改申候」,可是發生幾座城堡里的事情,城下町中的百姓們又怎麼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法令上雖然這麼說,可畢竟繼承「彈正忠」名號的可是勘十郎信勝公子,城中奉行們都說木牌子上寫的就是老主公的遺命,老百姓們還覺著那是三郎信長的師父平手中務使了什麼招數篡改的呢!更何況,信秀一死,尾張各處城池都有軍士在往城裡運送糧草跟刀槍,搞得那古野跟勝幡城城下人心惶惶、末森城城下氣焰囂張、而除了海西、海東跟愛知外餘下幾郡隸屬於其他織田分家的城下又都在看熱鬧,一時間,這片巴掌大的尾張便赫然暗潮洶湧。 book18.org

  只不過反正三郎素來就看起來瘋瘋癲癲的,他要是真的瘋了,倒也沒人覺得意外。 book18.org

  而他的發瘋,從一場葬禮開始,那便是老主公信秀的葬禮,那也是三郎一生中最難以平復的痛楚: book18.org

  「少主、少夫人,就在剛剛,御屋形信秀大人,已經去世成佛了!」   「胡說吧?」 book18.org

  「你這是什麼態度,少主!請注意言辭!」平手政秀滿眼含淚地看著三郎,同時眉頭緊皺。 book18.org

  「我……我還要注意言辭?為什麼?我正要去找他問個清楚!他……他卻兀自去了『三途川』!為什麼!」 book18.org

  「沒有為什麼,」平手政秀忍著內心滿懷忠誠的悲傷,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瞪目眥眉的三郎,語氣冷酷地說道,「老殿下先前就知道自己時日不多,老臣便和丹羽五郎左、佐久間大學、村井貞勝等幾位早就準備好了:村井跟老臣早就與正德寺和熱田大社那邊打好了招呼,法事可以在末森城進行,但是最後必然要在那古野完成才可下葬;末森城那邊,有五郎左在那裡盯著,佐久間兄弟現在雖然做了勘十郎公子的教習,但是心裏面還是向著您的;葬禮法事由澤彥和尚跟一個叫前田玄以的延曆寺年輕僧人一齊主持,等到三日後,老主公的遺體自會由他們幾個從末森城接到那古野的萬松寺來,而你的叔父孫三郎信光大人與他側室楓夫人亦已經幫著我等向土田夫人勸諫良久——現在土田夫人已經鬆口了,但是夫人的秉性,少主你是知道的,她隨時都會變卦!而你現在該做的,就是要跟歸蝶夫人馬上回城更衣戴孝,等到法事之後,你要於諸位家臣同一門眾面前,立即宣布你上總介信長即位我織田家督!少主……不,御屋形大人!現在請你馬上動身回城,而且現在不該是你問『為什麼』的時候!」 book18.org

  可三郎卻仿佛把平手政秀的話當作耳旁風一般,等平手爺話音一落,他卻仍自顧自地念叨著:「……為什麼!不是要我當這個家督麼?既是如此,阿艷的事情幹嘛不跟我商量!為什麼……」 book18.org

  「少主!」 book18.org

  「信長大人……」站在一旁的歸蝶頂著海風面向三郎,長發拂掩著她含淚的雙眸——其實此刻的她,心中似乎要比三郎更加苦楚:作為人婦,她心中自然是容不下讓丈夫的心思被另外一個女人占據這種事情,尤其這另外一個女人還是自己丈夫的姑姑;但是作為一個嚮往這那種名曰「愛戀」的女人,她既困惑又同情,她不清楚三郎與阿艷之中那到底是一種怎樣深刻入骨的情愫,即便她每天都陪伴在三郎的枕畔,即便她曾窺到阿艷從丈夫那裡也得到過好幾次不弱於自己從這同一個男人身上得到過的如膠似漆般的魚水之歡,而今天阿艷如此倉促地被嫁到斯波武衛家去,雖然這主意裡頭也有歸蝶自己的份兒,但此刻的歸蝶,卻赫然回想起自己被父親愣是嫁到土岐守護家的情境,於是在這一刻的歸蝶,也覺得自己對阿艷是感同身受的; book18.org

  (不過她比我幸運多了,畢竟她有個愛慕她的信長大人,而我呢……)   (聽說十兵衛大人又得了個女兒,那女孩子身上有十兵衛和熙子的血脈,一定長得很漂亮吧……) book18.org

  (好在,現在這「大傻瓜」的身邊,終於就只有我了!) book18.org

  可在這時候,三郎卻繼續說著,而且說了一句讓歸蝶都渾身一震的話:   「如果連這種事情都不能跟我商量,父親就這樣倉促去世了……那麼,這個家督我不當也罷!」 book18.org

  「少主!你剛剛在說什麼?」平手政秀一聽,眼睛立刻瞪得溜圓。 book18.org

  而在一旁的歸蝶的心中,也從悲憫變成了悲憤。 book18.org

  (傻瓜!我嫁來尾張,可不是覺得你會為了一個女人而放棄家督之位才來的!你是要我殺了你嗎?) book18.org

  想到這,歸蝶忍不住摸了摸腰間的那柄「關孫六」肋差。 book18.org

  這一舉動,讓原本一直盯著三郎的平手政秀,立即把警惕的目光換到了歸蝶的身上。可歸蝶卻沒有任何動搖的意思,直勾勾地跟平手政秀對視片刻後,又忍不住向政秀埋怨地朝著三郎的身上掃了兩眼。政秀只好長前一步,按著手中的刀,急切地對著三郎再次說道:「少主!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老臣懇請你收回剛才的話!」 book18.org

  可三郎依舊忿忿不平道,並且轉身對著眼前的大海發泄似地吶喊著:「我難道說錯了嘛!父親活著的時候,不是告訴過我,只要我做得好、做得對!什麼事情都會由著我嗎?勝幡城在我的治下怎麼樣?人人說我是大傻瓜,人人不都過上了吃飽穿暖、夜不閉戶的日子了嘛!我幫著父親看著津島,看得也不賴吧!而我只是想把阿艷留在我的身邊!可是他呢?屢次三番地把阿艷從我的身邊奪走!爾今他去了,我連申訴的人都沒有啦!他要我做一城一國之主,那不過是他和爺爺的『野望』!他和先代隱居大人經營尾張如此之久,且不要說整個尾張,織田家他們統一了嗎?他們連那種事情都做不好,卻偏偏不要讓阿艷留在我的身邊!若教我說,這樣的家族、還有這樣家族的家督,我不要也罷!」 book18.org

  「織田信長!」 book18.org

  聽了三郎這般任性的話,平手政秀立刻暴怒如虎,直接一把抓住了三郎的衣領。 book18.org

  ——以至於原本因為醋意和悲憤而對三郎動了殺心的歸蝶,此刻卻下意識地將肋差抽出,對準了平手政秀。 book18.org

  她還以為政秀是要抽刀砍了三郎。握著那把關孫六的手都在不停地抖著。   歸蝶和三郎終究也不過是兩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在眼見著步入花甲之年的平手中務面前,小夫妻二人哪還有什麼氣勢可言?三郎眼見著師父如此震怒,原先桀驁乖張的氣勢,瞬間萎滅了一大半。 book18.org

  「你給我聽好了,三郎信長少主,」平手政秀渾身氣得發抖地說道,「我政秀是看著你長大的,也是看著阿艷公主長大的,所以我很清楚你心裡的委屈讓你此刻有多難過;但是,你既然生在織田彈正忠家,又身為嫡長子,繼位家督、繼承老主公信定大人和信秀大人的遺志便是你的宿命!壓制其他織田分家、統一尾張,乃至將來逐鹿中原的大業,並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更是我等譜代和國人眾共同的大業!你只覺得讓阿艷公主嫁給少武衛這種事情,就讓你很委屈是嗎?告訴你,將來這種事情會多的是!近到如我等譜代老臣,遠至這整個日之本國乃至那漢唐之土的千古上下,對於那些先賢聖雄之霸業,試問誰人年輕的時候,是沒有犧牲過個家利益、沒有放棄過兒女情長的?今天這番話,你在我和濃夫人面前說說也就罷了,今後在他者面前,尤其是輕怠自己祖父與父親的這種話,勿許再提!『下克上』這樣的史故今事,在您小時候我就沒少給您講述過;倘若今後再如此時這般不識好歹,少主你應該清楚的,別說您再見不到阿艷大人,就連如該何活下去,對您來說都是個問題!從今往後,請您記住,您不應再是那個少不經事的『大傻瓜』三郎!請你記住我政秀今天所說的這些話——尾張彈正忠家家督,藤原上總介,織田信長!」 book18.org

  說罷,政秀鬆開了三郎的衣襟,頭也沒回地就自行駕馬去了末森城。   站在原地的三郎雙眼中噙滿淚水,在海風中發了半天呆。 book18.org

  但半晌過後,他還是帶著歸蝶回了那古野城,並在熱田神宮的宮司千秋季忠大人的主持下,在那古野城進行了法事,並且又讓歸蝶遣人去津島商座找了最好的成衣鋪,連夜趕製了兩套嶄新的黑色禮袍:一套純黑素襖,一套純黑小袖跟打卦,以便備著給歸蝶跟自己在三日之後於下葬日那天穿。 book18.org

  只不過,在第二日入夜之後,三郎又不見了蹤影,一直到歸蝶入寢的時候也沒見三郎回來。守孝這幾日無法同房,而且因為是媳婦又是少主母,歸蝶一直在城中忙前忙後也張羅得一身疲憊,她對三郎的不見倒是沒在意,心想那傢伙或許是跑到海邊或者哪個山頭上、哪個野湖旁一個人待著去了,經過成親這幾日之後的相處,歸蝶發現三郎尤愛獨處,所以也就沒去管他。 book18.org

  可是第二天一清早,卻還沒見三郎回到居所。不僅是歸蝶,整個那古野城上下也全都慌了。因為按照禮制,即便是別城而居,在下葬日的當天嫡長子應當在卯時三刻的時候就應當洗梳完畢,簡單用膳之後在卯時五刻就該出現在法事道場,而且按照正德寺與熱田大社制定的吉時,卯時六刻信秀的遺體就會送到那古野城下,辰時一刻就要火化下葬,可是卯時五刻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三郎卻還是沒出現。 book18.org

  「這怎麼辦……」 book18.org

  看著眼前個個腦門上滿是汗珠、急得面紅耳赤的小姓與侍婢們,讓早已換好了禮服跪坐在大廣間到了腿麻的歸蝶更加心煩。 book18.org

  守在大廣間門口的犬千代的心裡也是火燒火燎得焦慮,平常他跟在三郎和阿艷的屁股後面沒少瞎胡混,偷雞摸狗、打架鬥毆之類的事情沒少干,也是個被稱作「津島傾奇眾」的城下町中一混世魔王,但也是年紀輕輕就元服、並且在三郎的命令下已然成為一介小城城代、且還已經正式改名為「前田又左衛門利家」的犬千代也明白,別的事情可以瞎胡鬧、可以不當回事,但是對於老主公的葬禮這種事,當真馬虎不得。 book18.org

  「犬千代,還沒尋到信長大人麼?」 book18.org

  「回稟夫人,咱們在整個尾張上下的弟兄們都還在找……但是,唉……這一會兒我親自都去找了好幾遍了,還是沒找到三郎大人……但是眼瞅著,老主公跟御上夫人、以及勘十郎大人就快來了!眾家老也都到了一半了……咱們實在是……實在是……」說著說著,犬千代眼淚都快急出來了。 book18.org

  歸蝶想了想,咬咬牙,小袖一揮,站起身後對侍婢們擺了擺手,自己整了整身上的打卦跟肩裾,然後穿上布鞋:「算了,不等了!母上與義弟,以及諸位譜代家老,由我去迎!」 book18.org

  「不是……且慢啊,濃夫人!這本來應該是由三郎大人去做的,您去迎接……這……這不符合規制的吧?」 book18.org

  (是,話是這麼說,但是他不來迎接還能怎麼辦?) book18.org

  歸蝶心裡這樣想著,但嘴上卻說道: book18.org

  「我既然嫁給那個大傻瓜了,這種事情以後肯定少不了;我既然是他的正室,夫君做到的事情我要陪襯,夫君做不到的事情我要彌補,這是我身為織田信長之妻的覺悟;此刻那古野上下也只有我這個少主母能說的算,平手爺、五郎左大人他們都不在,那麼此時我就是那古野的城主——既為兒媳,又是城主,我來迎接母親和諸位大人,又是有何不可的?我這就動身前往萬松寺,告訴所有人,都快去準備吧,犬千代!」 book18.org

  原本心慌到腳軟的犬千代,在聽到了這般堅毅的話語後,忽然又有了精氣神。   ——以至於三四十年之後,已然從當年那個少不經事的「傾奇者犬千代」逐漸成為加賀國八十三萬石大名、官至從二位權大納言的前田利家,每每回想起往事時,仍然對歸蝶夫人當時的英姿感佩不已,並常常以此來教育自己的子女。   但是天正二十年冬天的那個早上,從末森城前來的土田御前夫人,卻對歸蝶此舉並不買帳。 book18.org

  「哼!美濃的野丫頭嫁給了尾張的大傻瓜,如此倒是般配,只不過卻讓那古野越來越沒有規矩了!現眼得很!」 book18.org

  這話聽進任何人的耳朵里,都讓人臉上掛不住,或許也是時代閉塞的原因,但確實沒幾個人聽說過親生母親會在這樣的日子裡,把自己的兒子兒媳都說得這麼不堪。不過其實在土田御前的臉上,除了對於亡夫的悲怮之外,卻也看不到任何的憤怒——她本來就沒指望三郎會在這天,能夠好好地做他本該做的事情。   而跪迎義母的歸蝶,卻低著頭不動聲色。 book18.org

  等土田御前進到了大廣間,歸蝶微微抬起頭來,正看見因為土田御前剛才那番話而在今天這樣肅穆的日子裡在臉上都多了幾分歡快的顏色的諸位家臣與彈正忠家一門眾——除了滿臉掛淚、為兄長哭喪哭到臉都變了形的孫三郎織田信光;尤其是就算那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似乎在相處的時候都有些過於親昵的義弟勘十郎信勝。 book18.org

  從踏上尾張國領土的那一天開始,歸蝶就對自己這個小叔子很是討厭:長相確實白凈俊秀,臉上光潔無須,跟渾身黝黑又留著有些可笑的八字鬍的「大傻瓜」比起來確實看著讓人舒服,但也僅此而已了,信勝那傢伙表面看起來溫文爾雅,而他的眼睛裡卻藏滿了狡詐跟猥瑣…… book18.org

  尤其是自己那天穿著不太合身的那件白無垢的時候,每次自己只要一起身或者一躬腰的時候,那傢伙便會趁人不注意直勾勾地往自己的領口瞄過來;並且每次見到自己靠近的時候,仿佛他那兩隻密縫的小眼睛,都恨不得長出兩隻手一樣,時時刻刻地準備朝著自己的屁股上狠抓一把…… book18.org

  ——除了長相不一樣以外,信勝渾身上下的每一寸皮囊、每一根汗毛,都讓歸蝶無法不覺得他跟土岐賴純那個死鬼聯繫起來。 book18.org

  (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book18.org

  (「大傻瓜」那傢伙對他這個弟弟怎麼想我不管,我是一定要殺了信勝這傢伙!) book18.org

  ——於是就在身為新媳婦的自己跪著讓諸位老臣嗤笑的這頃刻之間,身為「蝮蛇之女」的歸蝶,已經不動聲色地在心間默默醞釀出了一個計劃……   而就在歸蝶剛剛復盤了一遍這整個計劃結束時,萬松寺法事道場的遠處,竟然伴著馬蹄聲,由遠及近地飄起一股黃濛濛的塵土; book18.org

  馬蹄聲停止之後,卻見老遠處有個高大的人影,從口中哈著一口白氣下了馬。今天雖然沒下雪,卻也並不是風和日暖的春日,可那人的身上,卻依舊單薄地穿著一件裁斷了袖子、衣帶上縫了七八個小布口袋的武士袍,凍得黑里透紅的小腿光著,腳上趿拉著草鞋;頭上豎著沖天髮髻,前面還帶著點自來卷的劉海和鬢角蜿蜒篷虯像一隻用了太久了的茶筅,蓬頭垢面而大搖大擺地走向了眾人。   歸蝶定睛一見這在此刻仍舊如此打扮的三郎,連自戕的心思都有了,在心中腹誹的時候都忍不住直冒濃州口音。 book18.org

  (噫,我的個親娘啊……恁個傻瓜要胡鬧到啥時候!) book18.org

  而此刻,但見織田彈正忠家諸位家老同一門眾的臉上,戲謔的臉色全都不見了,反而全都換上了一幅怒容,就仿佛下一秒就要紛紛抽出短刀扎在其身上、割下一塊肉啃咬在嘴裡一樣。 book18.org

  更有直接的,不顧澤彥宗恩師父跟那位年輕僧人前田玄以還沒把超度經文頌完,就已經一邊嫌惡地盯著三郎,一邊開始向兩邊交頭接耳了。 book18.org

  「在這麼樣的場合,就穿成這副德性,這小子難道忘了,躺在佛龕前的是自己的親父了嗎?」在人前向來不露山水的林通勝,此刻卻用著音量不大、但是又能讓道場前堂內的所有人都能聽得到的聲音生冷冷地說了一句。 book18.org

  而跪在一旁的柴田權六更是忍不住心中的憤怒,他本來幾次就想要起身怒斥,但看看左前方的主母土田御前跟少主勘十郎一言不發,他便都忍了;可剛剛林通勝的這番問話,反倒像在他的心火上澆了一層油一般,瞬間又把他點燃了:   「就這樣毫無羞恥、不知好歹、不曉禮節的人,怎麼能夠做我織田家的家督!」 book18.org

  權六的這句話,更是直接炸開了靈堂上悲寂的氣氛,素來支持勘十郎信勝的、以及對三郎信長看不慣的,更是直接指著三郎的後背開始罵出聲來。 book18.org

  反倒是跪在信秀遺體前的土田御前以及勘十郎,此時的嘴角卻相繼開始上揚起來,一時間似乎都忘了眼前信秀的去世,畢竟在整個家族面前讓三郎這混球下不來台的場景,可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看到; book18.org

  但是三郎卻旁若無人又大搖大擺地走向信秀的遺體,對於家臣們的叱責跟母親與弟弟看著熱鬧而面帶譏嘲的模樣視若無睹,直至走到信秀身前胸側的位置,他才停了下來。 book18.org

  緊接著,三郎接下來的舉動,直接把靈堂內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book18.org

  但見三郎突然攥緊拳頭,掀開了罩在父親臉上的那層白布單,又將信秀遺體前的桌案上的東西一股腦全都推倒,隨後又恨恨地抓起一把從被打翻的香爐里撒出來的香灰、稻米與焚香頭,猛地朝著信秀的臉上跟身上一把揚去,並接著對著信秀的遺體暴喝了一陣: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暴喝的聲音如同虎嘯、亦如雷霆,震耳欲聾。 book18.org

  靈堂上卻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book18.org

  而在這聲暴喝中,其實一直多少還有點沒有把自己當成尾張的少主母、當成織田家一員的歸蝶,卻在自己都沒有留意的頃刻間,濕潤了眼眶。 book18.org

  (畢竟這大傻瓜對自己是極好的……配合著義父趕走了阿艷這件事情,是不是做錯了呢?) book18.org

  直到三郎自己吶喊得滿臉通紅、吶喊到滿頭大汗的時候,三郎才拖著疲憊的身軀轉過身去,又是自顧自地離開、上馬,隨即消失不見。 book18.org

  一直等到三郎遠去,被兄長這一陣暴喝嚇得渾身發抖的勘十郎,才遲遲地緩過神來,隨即皺著眉頭齜著牙站起身,做出一副欲與其拚命的架勢;但隨即,勘十郎又被自己的師父林通勝跟權六一起攔住,這才再次悻悻然地跪下。 book18.org

  而土田花屋此刻也跟著清醒過來,她突然想到了伴隨著自己出生而被陰陽師判下的預言,嘴裡也不停念叨了起來: book18.org

  「反了天了……小混蛋……這小混蛋……真的是要反了天了……」 book18.org

  而在整個尾張,在信秀輔一下葬,這件事便在百姓們中間流傳了開來,有人對於這種事情根本不覺得奇怪,因為似乎是如果不出這樣的事情,那麼「尾張大傻瓜」也就不是「尾張大傻瓜」了,也有人覺得不可思議,在葬禮上向自己已故的父母身上丟東西又大聲喧譁這般胡鬧之事,就算是真的傻瓜跟瘋子都應該不會這麼干,如此悖逆之事當今在古今漢和前所未聞; book18.org

  但不管怎麼說,大家都清楚,這件事情還不算完…… book18.org

  而自此之後,外人所看到的,是三郎素來頑劣的性情,沒有因為信秀的死而改變,反而更加變本加厲了起來: book18.org

  比如原先只不過會在城下町周圍的樹林裡端著鐵砲打鳥斃獸的三郎,從信秀葬禮的第二天開始,居然會端著鐵砲開始在城町內對著商品的磚瓦盆瓮打了起來——那時候這種火器在列島還沒普及,百姓們本來又對新奇的東西很恐懼,有見到那鐵管子所打出來的鉛丸威力甚大,於是誰人都怕自己的腦袋有一天也會像那些鍋碗瓢盆、瓦礫磚頭一樣被打個稀碎; book18.org

  比如原先三郎只不過會帶著津島湊的那幫混混潑皮們,在山間野林里搞那毫不體面斯文的「鷹狩」遊戲,而自打信秀一死,三郎居然敢帶著那幫「津島眾」在良家農田裡搞「鷹狩」——於是那陣子在那古野和勝幡城,甚至在比如春日井等上四郡的不少地方的稻田地里,經常是農民正在插秧嫁苗、擔水施肥的時候,突然從一旁的蘆葦盪或者灌木叢中響起一陣嗚嗚泱泱的呼嚎,然後就見那高大魁梧、塗脂抹粉、袒胸露臂、滿身邋遢的三郎信長,領著一幫同樣渾身上下亂七八糟、有的還染了花花綠綠頭髮的、活像《山海經》或是《百鬼夜行》里走出來的嘍囉們,也不關人家那幫佃農是在幹活還是休息,呼啦抄地踏著青苗稻穗就一擁而上、一走一過,常常給人嚇得摔了好幾個跟頭不說、地里的莊稼也都被這幫混球給毀了;更有那麼幾次,偷偷在稻田地里交媾的年輕男女,也被這幫人給嚇到了——最可氣的是,這幫傢伙們在三郎的領頭下,在發現了那一堆堆田間地頭的、生殖器官連在一起、雙雙抱著瑟瑟發抖的赤裸男女們之後,他們還故意抄著手裡的兵刃農具,手舞足蹈地繞著那幾對兒野鴛鴦轉圈跑著、怪嘯著,經常是那幫男子以為自己要被迫看著心愛的人被這群「酒吞童子」給姦污、那幫女子以為自己要貞潔不保的時候,在三郎一聲令下又放了一銃鐵砲之後,他們卻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可之後這幫私會的男女們,要麼是被嚇得背過氣去,要麼是那男子的下體被恐嚇得三五年都硬不起來,更有甚者,因為被三郎他們這麼一驚,本來就來不及拔出來的肉莖,居然會半天或一整天都沒辦法從那嬌嫩緊湊的陰戶里拔出來,別說那小男女,他們各自的家人卻也只能幹著急; book18.org

  再比如,原先儘管喜歡胡作非為、卻從不傷天害理的三郎,居然會當著鬧市城町殺了人…… book18.org

  當然,這件事倒也不是沒有原因:信秀去世一個月後,三郎正像往常那樣,大大咧咧吃著野梨在城下町中閒逛著,路遇一家同時賣紅豆糯米丸子的茶湯攤子,他便也在那找了個空位置坐了下來,正一邊吃著糯米丸、一邊喝著麥芽茶湯的時候,卻聽見旁邊的一桌上,竟有個穿著黑僧袍、脖子上套著一圈用白檀木雕成拳頭大小的佛珠傳承的珠鏈、頭戴白綸巾和竹斗笠的魁梧強壯的大鬍子和尚,正眉飛色舞地罵著街——這傢伙口氣很大,從西南的薩摩大隅到東北的陸奧出羽,大凡是當世有名的大名豪強,全都被這大和尚罵了個遍: book18.org

  「島津貴久什麼的,不過是西南蠻族隼人罷了!自己娶自己姨姑、自己殺自己兄伯,一點斯文都沒有!」「大友義鎮那混帳玩意,自己父母被人殺了都不管!還跑去信什麼『天主』、跟一幫黃毛白皮的什麼『伴天連』『切支丹』廝混!哼,佛祖早晚會對他降下天罰!」 book18.org

  「尼子晴久,不過是個酒囊飯袋罷了,自己的鞏固支持『新宮黨』都能趕盡殺絕!他不滅亡天理不容!」「毛利元就?呵呵,從他家始祖大江廣元開始就是狗腿子而已!更何況聽說他還干出來讓自己的小兒子過繼給三兒子的事情——哦,合著那毛利隆景自己是自己的叔叔嘛?哈哈哈……」 book18.org

  「三好長慶那傢伙,還被那幫南蠻人取了個狗屁綽號,叫什麼『日之本第一副王』?老邁昏聵的傢伙!自己的家族,都快被他那個雞姦男寵松永彈正給偷了都不知道!」「什麼齋藤道三?假佛教徒罷了!肏幼女、幹人婦,殺忠良、屠家主,他有啥事兒干不出來?我們師兄弟可是天天都在不動明王面前詛咒他的!」   「武田晴信?他造他爹的反,那是為了甲斐的百姓麼?那分明就是看上他親媽大井之方了!嘿嘿,我可聽說那一直以『嫻靜』為名的大井夫人,年輕時候就是甲斐著名騷蹄子呢!」「長尾景虎?能自願把親姐姐和心儀自己的女人,親手送給堂兄的,到現在還不曾婚娶,我看啊,他是喜好龍陽之癖吧!指不定是樂意讓男人用自己穀道後庭出火的傢伙……」 book18.org

  「什麼北條不北條的?『伊勢』才是他們家的苗字好嘛!國賊而已!」「伊達稙宗那個老傢伙,自己讓自己的姐妹女兒們成為別家的肉奴瘦馬,還美其名曰是用血脈團結奧羽?還自詡什麼『洞之主』?哼,我看不過是無恥的王八羔子而已!他親媽要是還活著,我估計他都能給他親媽嫁出去吧!」 book18.org

  …… book18.org

  坐在一旁的三郎聽在耳里,卻也沒動聲色,畢竟這個噴壺似的大和尚說的這些東西,全與自己無關。 book18.org

  ——但是好死不死,這個時候,旁邊有個似乎也是行腳的商賈路人,多了一句嘴: book18.org

  「那大師,你覺得就這尾張的織田信秀又如何呢?」 book18.org

  三郎的臉色立刻變了。一直聽著大和尚罵人的其他茶客、茶攤的老闆本來就都認識三郎,他們在這時候的臉色跟著也變了;而那些路過的行腳商人、包括剛才多嘴問話的那位,素來都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主兒,他們一發覺周圍的氣氛不對勁,再一看已經放下茶碗和糯米串、握緊拳頭的三郎,他們的臉色也跟著變了。   ——只有那個大和尚不覺景。 book18.org

  「織田信秀,誰啊?我可沒聽過!」 book18.org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話要說到此也就算了。 book18.org

  可結果沒想到那和尚腦子一轉,又來了勁兒: book18.org

  「哦,你說就這尾州那個靠著給天皇拿錢捐官的那個傢伙織田信秀嗎?那傢伙就是一養不熟的瘋狗!小小一介『彈正忠』,老老實實給斯波家當忠狗就算了!做什麼國主美夢?我聽說,他還娶了自己老爹的遺孀,跟自己的血親姐妹、自己家臣跟自己主君的妻妾母女都有染!好不要臉!我聽說最近這傢伙涼了是吧?死得好!死得好!就這種亂了人倫綱常的傢伙,死了之後不應該火化土葬,就應該被剝皮抽筋!血肉拿去喂豺狼、骨頭拿去當柴使、皮膚拿去擦屁股!他死了到罷了,他要是活著,洒家絕對會闖進他的居城去,打得他管我叫爹!」 book18.org

  「無禮禿驢!你在叫嚷什麼!出家人滿嘴誑語,你還好意思說甚人倫綱常?」   三郎等那和尚說完,即刻拍案而起。 book18.org

  沒想到那和尚一回頭,瞪了三郎一眼,隨後也是一掀桌子站了起身,還抄起了身邊的一把九環禪杖——而且那禪杖上的九隻法環還是純金打造的,要知道一般的和尚出門苦行雲遊的時候,頂多能拿上一根木棍或者一根鐵棍就不錯了。   「洒家樂意!膽敢對我大呼小叫的,你可知道我是誰?——洒家乃比叡山法主的首座三弟子,『覺相』是也!」 book18.org

  ——一聽到「比叡山」三個字,四下里連寒雀野狗都不敢叫了。 book18.org

  早在四五百年前的平安——院政時代,皇家萬世一系中最後一位大權獨攬、好淫嗜殺的白河法皇,也曾經感嘆,這世間萬物皆能隨他控制,唯獨三樣東西無法讓他如意: book18.org

  「其一是常年洪澇的賀茂川之水,其二是雙陸棋盤上的骰子,其三,便是那叡山的法師和尚。」 book18.org

  自打唐朝之時天台宗東傳後在比叡山開宗立教之後,便長與世俗政權分庭抗禮,起初在教主最澄禪師的時候,還不過是樂意與天皇公卿辯理論道;可過了百十年後,比叡山以效仿唐土少林寺為名,逐漸開始豢養起武僧、組織起僧兵,而且如果皇家或是公卿不遂他們之意,便會派出那幫僧兵們抬著據說供奉有神器的神轎,拿著刀槍箭棍,跑到京城的皇居御所周圍進行「強訴」,輕則打砸搶燒,重則砍殺擄掠,甚至連皇子親王他們都不會放在眼裡,如有人敢阻攔,他們則以「佛敵」、「天罰」的名義對其進行詛咒,並且號召整個列島的天台宗僧人行者與其為敵;即便強如武家的首位霸主平清盛,在年輕的時候作為皇宮的「北面武士」的他,在叡山的禿驢們某次強訴的時候因為看不慣,張弓搭箭射中了神轎,折損了叡山的顏面,過後也是差點被公卿們除以極刑,而後來在清盛逐漸掌握大權、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政大臣之後,對比叡山這個曾經的仇敵也採取了懷柔姿態,還特意讓當時延曆寺的座主為自己剃度,舉行了形式上的出家儀式,並且每年還會把大量的從跟宋國的貿易中賺得的銅錢和黃金送給叡山,自此,比叡山也算是跟平相國摒棄前嫌進行合作; book18.org

  而再過了四五百年,朝廷式微,地方大名四起,叡山便趁著這個時候,派大量僧兵吞併了皇室跟公家在近畿周圍不少的農莊,甚至為了表示和睦,皇家一度還會把未被認定為皇太子的皇子,送到延曆寺出家——當今的天台座祖覺恕禪師,便是皇太子方仁親王,也就是未來的正親町帝的親兄長;而仗著這樣的關係和勢力財力,比叡山的和尚比之平安時代,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酒色財氣一樣不差,甚至在叡山的山腳下跟半山腰上,還有延曆寺出資經營設立的妓館——新投到彈正忠家的前田玄以和尚,其實就是因為也看不慣叡山如此的風氣,才會以「雲遊」的名義自行離開了延曆寺;尤其是在其與凈土真宗本願寺鬥法勝出之後,比叡山徹徹底底成為了列島首屈一指的佛家權威,而從比叡山的和尚,則在諸國都是橫著走的。 book18.org

  ——這也就是為什麼,這位覺相和尚,擁有膽敢在鬧市之中對著那些大名豪強們破口大罵的底氣。 book18.org

  然而,他今天碰到的可不是一般的大名豪強,如果他能知道在未來的十餘年後,眼前的這個邋裡邋遢的年輕人,會給他的師兄覺恕法主,寫下一封落款為「天台座主鈞鑒——第六天魔王參上」的信的話,他就應該知道,自己此刻最好趕緊閉嘴了; book18.org

  「叡山是吧?叡山又多個甚鳥!」 book18.org

  「你又是誰?膽敢對叡山不敬!」 book18.org

  「我乃織田上總介信長!信秀嫡子是也!」 book18.org

  「哈!我倒是誰!原來是『尾張的大傻瓜』啊!我的好大孫兒,讓你爺爺好好教訓教訓你!」 book18.org

  覺相笑著拎起禪杖,對著三郎就砸了過來。 book18.org

  ——然而,這個看著五大三粗的覺相,兵法武道功夫可著實不怎麼樣:   蠻力是有,但是舞起禪杖的動作,實在是緩慢笨拙。 book18.org

  三郎見狀,抄著桌案上的還扣著刀鞘的佩刀,對著覺相的禿腦門就猛砸了一下;那覺相被砸中了之後,瞬間懵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之後還不覺景,又準備對著三郎的身子敲過去自己的禪杖,沒想到被三郎退後半步一躲,還隨即反手用佩刀一扛,然後抬腿踢中了那禿驢的命根子; book18.org

  捂著褲襠的覺相,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遇上硬手了,隨即他便丟了禪杖,連忙後退,退到了一支木料跟茅草搭成的茶器棚子前,他眼珠一轉,直接藏在了茶器棚里躲著不出來。 book18.org

  「禿驢!你給我滾出來!」 book18.org

  「我不出來!好你個大傻瓜!敢打我!你等著,我這就在裡面下惡靈厄蠱詛咒你!」 book18.org

  三郎聽了這話,簡直哭笑不得——這禿驢要是知道自己打出生就是聽著自己親媽找來的陰陽師的詛咒過的滿月,不知道會怎麼想; book18.org

  而這時候,周圍的百姓們也開始對三郎勸了起來: book18.org

  「行啦,三郎少主,這和尚就這麼一人,叡山的和尚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就放過他吧!」 book18.org

  「對啊,您跟他一般見識幹嘛?」 book18.org

  「畢竟是叡山的禪師啊,少主,您是不怕,但是我等草民還是信佛啊!這以後如果我們到別處去做點兒買賣,遇上了天台宗的信徒,我們可怎麼辦……」   三郎這會兒有些心軟了,也覺得自己差不多出完了氣,於是便拿著套著刀鞘的刀敲了敲茶器棚的橫樑——他是有意不拔刀的,畢竟這是自己上次過壽日的時候,阿艷找自己的門路,特意從鎌倉那邊的一家寶物坊,購來的一把「長谷部」名刀作為自己送給三郎的壽辰賀禮,而這把刀,三郎一直捨不得用,但自從阿艷被嫁去了清須城,自己卻每天都把它帶在身上。 book18.org

  「喂,禿驢!你出來吧!你只要對我道個歉,我就不打你了!」 book18.org

  卻沒想到,覺相在這時候犯起了倔:「我就不出來!我要在裡面詛咒你到死!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臨兵斗者列陣在前!我詛咒你待會兒走出去三步就原地暴斃!我詛咒你被人燒死!我詛咒你全家都下地獄!我詛咒信秀在三途川中間就掉下去、成就不了蓮華……」 book18.org

  剛聽覺相叫喚到此的時候,三郎還覺得可笑;但是接下來,三郎聽著聽著,無明業火就又燒了起來: book18.org

  「我詛咒你織田彈正忠家馬上滅族!我詛咒汝家男子世世為奴!詛咒你家女子代代為娼!詛咒你媳婦、你母親、你姐妹、你姑姨玉臂千人枕,朱唇萬人嘗!天天被百十個男子輪番姦污!每時每刻,上下前後三個穴里都被人插!」   ——旁邊看熱鬧的無論男女老少,全都聽傻了:一個穿著體面的大和尚,對風月淫亂之事知道的也未免有些太過於清楚了吧? book18.org

  「你說什麼!你再說?」 book18.org

  「我就說!」這幫雲遊僧人,大多會扶乩占卜的,自然對於他人的情緒心態也是掌握得一清二楚的,而大凡這幫和尚罵起人來,也最為氣人、話語也最髒;覺相一聽三郎急了,就知道三郎肯定是對家中某個女眷有什麼別樣眷戀而著急,於是他反而罵得更歡了:「我詛咒你們家所有女眷都成為野男人那話兒的奴隸!我詛咒你們全家女眷離開男人的陽精都活不了!詛咒某天你們家女人當著你的面兒被人輪姦……」 book18.org

  一聽這話,三郎再也氣不過去,胸膛中攢足了怒氣、雙臂充血、雙腳踏地,忍無可忍之下瞬間拔刀,對著茶器棚的橫樑就劈了下去—— book18.org

  這一刀下去,且聽「呼啦」一聲,這茶器棚瞬間被斜著劈成了兩半,直接塌了,茶器棚里也登時安靜了; book18.org

  周圍的町內奉行眾聞訊而來,見狀立即搬開了茶器棚,只見裡面的覺相還保持著盤膝端坐的姿態,只不過人已經兩半了——從他的左肩頭到右腰側,被三郎的那把刀齊刷刷地,砍得上半身跟下半身徹底分離,覺相死後都沒閉上眼睛,看他皺著眉頭、嘴角帶著欲收還沒收回來的微笑的模樣,分明是他都沒明白自己怎麼突然身子一涼就要斷氣的; book18.org

  至於裡面的一些茶碗水釜、茶桶陶罐,也被剛剛三郎的那一刀的刀風給斜著砍成了兩半,而且刀痕非常整齊,一點毛邊都沒有。 book18.org

  ——自此,三郎手中的這把「長谷部」,前頭還被人另外冠上了兩個字:「壓切」。 book18.org

  但是,在這個時候,「壓切長谷部」的名號可不是什麼美談;雖然在這次事件中,三郎確實有些委屈,但畢竟他是個新家督,而且,畢竟他當街殺了人。   更何況,殺掉的還是比叡山的和尚,三郎不在意,彈正忠家的其他人可都慌了。於是,在土田御前和林通勝等人的商議之下,土田御前做主,趕緊準備了一大筆銅板跟金砂作為賠款,並且林通勝以筆頭家老的名義給覺恕法主去了一封信,信上謊稱覺相禪師在尾張遇到了山匪野武士,遇襲後不幸身亡,織田彈正忠家對此過意不去,願意給延曆寺一筆賠款,並且答應每年都會給天台宗上繳一大筆錢作為香火錢。覺恕法主收了錢、看了信後也沒說什麼,延曆寺自然也沒難為尾張彈正忠家; book18.org

  但此事之後,無論是彈正忠家眾家老,還是尾張內諸織田與其他諸豪強,都不會允許有這樣一個瘋瘋癲癲的傢伙身居高位的; book18.org

  尾張境內上上下下,已然嗅到了血腥的味道。 book18.org

  …… book18.org

  說到這裡,太田牛一立刻咳嗽了一陣,在元子幫著倒了一杯用甘草、炒麥芽和桂皮泡的熱水之後,才總算緩了口氣。隨後,看著元子擔憂的模樣,牛一卻大笑了起來:「你看看……哈哈!我這都一把年紀了,再提起信長公當年的故事,卻還是能被嚇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咳咳……哈哈哈!」 book18.org

  元子也只能跟著笑笑,因為在她聽來,這位信長公年輕的時候也著實有點不著調,這跟她隱約記得的從祖父口中所聽來的,那位「織田右府」威嚴莊重的形象相差甚遠,所以,在聽完關於三郎年輕時的種種「劣跡」之後,元子實在是無言以對。 book18.org

  「那麼……您剛才說過,當初陷入『瘋魔』的統共有三位大人,這第二位大人又是誰呢?」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牛一又陷入了回憶當中。 book18.org

  說起來,其實相較於三郎信長公,牛一對這「第二位大人」本來更加地了解。並且早在十年前,這「第二位大人」於京都臨去世之前,牛一還去看過這位終其一生,幾乎不是處於被囚禁之中、就是在流放的途中的可憐人…… book18.org

  ——第二個似乎瘋掉的人,則是尾張守護家的少主,人稱「少武衛」殿下的斯波義銀公子。 book18.org

  彈正忠信秀的逝世,按說跟義銀基本上關係不大,畢竟名義上講,「尾張彈正忠」不過是效力於斯波家的一個小小的家臣而已。但是自從信秀去世那天開始,斯波義銀的日子就越來越有些不大好過。 book18.org

  他平時看起來是極其注重的一個男子,甚至其天生就具有一種居高臨上的氣質,後天經過家臣們的嚴格教育之後,看起來,這位翩翩公子又是個頗具文才武略的青年俊傑。不同於織田氏這種普遍被人認為是「來路不正」的家族,斯波氏則是實打實的與京都室町御所里足利將軍家頗具血脈淵源的「御家人」,同細川氏與畠山氏共稱「幕府三管領」,且代代承襲朝廷兵衛府的「左兵衛督」與尾張守護,而在義銀日漸長大之後,清須城的人們也開始對於這位看起來優雅又不失威嚴的大男孩的評價日益增高,且比起他那位從三歲開始就被「伊勢守」織田信安與「大和守」織田達勝、信友父子當成傀儡玩物的父親斯波義統,義銀卻更像個正經八本的「武衛殿」。父親義統對自己如此有出息的兒子向來抱有重望,而斯波家的家臣們,對這位公子也均是另眼高看。 book18.org

  「這小子很有武家的風範麼!」甚至就連頗有野心的家老織田信友,有的時候都忍不住感慨道,「真像當年的義將公啊!他要是我的兒子就好啦!如果將來京都可以太平、足利將軍家可以再興,說不定須要此子輔佐才可以呢!」   而聽到這個評價,當時正在與從京城來的年輕公卿同做和歌的義銀,只是雲淡風輕地一笑; book18.org

  ——但是沒人看得出來,在一瞬間,義銀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並且背後全是冷汗;同樣,沒人知道,每次在人前表現得文治武功具備的他,只是在每次都能找準時機在眾人面前做做樣子而已。和歌是他喜歡的事情,狩獵也是他喜歡的事情,但是對於從事政務以及研習兵法這些事情,其實義銀一竅不通,並且實際上自打他出生之前,尾張上下就沒有需要他進行民生政務又帶兵打仗的機會了,這些都是那幫家老與諸織田們的活兒,其實他對此也樂得自在,所以每當出現在眾人面前、或者有小姓們稟報說有人朝著他的居所走來的時候,他都只是臨時擺擺樣子,隨口默念幾句《論語》再當人面前背誦出來、或者假模假式地對著地圖念上幾句《孫子兵法》或者《吾妻鏡》中的文字,便會給人留下一種自己很有才華的印象; book18.org

  但如果說道要是讓自己去真的帶領千軍萬馬,去匡扶宗家的足利將軍,義銀很清楚,自己是萬萬做不到的,更別說讓自己跟本家先祖、幕府宿老斯波義將相提並論了。 book18.org

  「什麼建功立業,我才不稀罕呢!父親大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憑什麼總要求我呢?而那些亂七八糟複雜的事情,『大和守』、『伊勢守』跟『彈正忠』他們樂意去做,就讓他們去做好了;而我呢,我只要一輩子都能這麼悠閒就好了……」 book18.org

  私下裡,義銀總對自己的弟弟們跟近侍們這樣說道。 book18.org

  可突然有一天,父親卻告訴自己,彈正忠家有位大小姐要與自己聯姻,而且不是別人,正是一直被人稱作「尾張之虎」的織田信秀的幼妹阿艷。 book18.org

  「孩兒啊,自打為父出生以來,為父從未有像今天這般高興!『那隻老虎』是看著你長大的,對你的才能與武威,他也表示對你十分的崇敬!縱使先前為父跟『那隻老虎』雖曾有過齷齪,但是他既然樂意主動與我家聯姻,說明他心中還是有我這位『主君』的,白嫁來的女兒,我們為啥要拒絕呢!更何況,據說那位阿艷小姐,還是個十分漂亮的女孩,跟吾兒義銀成親,稱得上『郎才女貌』呢!當然,這都算不上是什麼要緊的,最重要的,是如果我斯波家若想再興,擺脫『大和守』跟『伊勢守』的控制,必須要利用他『彈正忠』家的力量去消滅他們!然後你記住,在有必要的時候,你可以完全再把信秀一腳踢開!孩兒,要讓他們三家斗得紛敗俱傷!我聽說,信秀力排眾議,選了那個『大傻瓜』信長作為自己的繼承人,哼!依我看,那個三郎信長在將來,也不過只有給你提鞋擔蹬的份兒!其他諸織田的年輕人,也不足為慮!孩兒啊,父親已經老了,又窩囊一輩子了,將來我尾張斯波氏的野望,必須放在你的身上了!而跟這位阿艷小姐的聯姻,則是復興本家的第一步,你可切記!」 book18.org

  「孩兒謹記父親教誨……」 book18.org

  義銀嘴上這樣答應,心裡卻不是一般地慌張。他其實早就聽說過織田信秀是何等人物,當年自己祖父斯波義達都搞不定的今川氏親,卻被那個信秀很輕易地就趕出了尾張;更何況,信秀年輕時候跟斯波義統之間的事情,那可不是能夠被向來眼高於天的父親義統一句「有過齷齪」就能褶過去的! book18.org

  父親怕是忘了,當年父親跟信秀一通看上了斯波家老岩室孫三郎的貌美女兒,而為了此事,在清須城的兵衛府里,信秀可是敢當著斯波眾家老、尾張眾豪強面前殺人示威的,後來還親自假扮主君家的提親隊伍,直接擄走了孫三郎的那位千金,到現在那位女殿下仍是信秀的側室,前些年還為信秀剩下了一個小兒子,信秀仿佛示威一樣的,特意上書要義統為這孩子取個元服後的正式名字;而面對信秀這樣無禮行徑,父親義統竟是一個屁都不敢放,便全身哆嗦著特地找了一幫秀才,又在翻閱了不少漢唐古籍字典後,趕忙給那孩子取了個名字叫作「織田長益」。 book18.org

  ——要這樣的人做自己的岳父,父親還愣向人家吹噓自己的什麼「文才武威」,這不相當於要了自己的命麼? book18.org

  而至於眾人經常提到那個阿艷和三郎信長,義銀更加膽顫了——要知道有一次,自己的近習簗田彌次右衛門政綱,在跟大和守家的足輕大將那古野彌五郎勝泰享受背德斷袖之喜的時候,曾經疑似被那「大傻瓜」三郎偷窺過,自此,簗田政綱便總會留意三郎信長的行蹤,好讓對方也有個把柄留在自己手裡;而當簗田政綱跟蹤了幾次之後,果然有所發現—— book18.org

  「少武衛大人!您知道嗎?哈哈,那個勝幡城的『大傻瓜』,竟然跟自己年幼的姑姑有一腿!我今天在津島商座附近的山林里的一個溪泉旁,親眼看到的!那一對兒不知廉恥的小鴛鴦,在那裡一邊沖淋著瀑泉,一邊摟抱著交合嘞!『大傻瓜』那傢伙的體力倒也是真好!在瀑泉下還能抱著那丫頭片子插她的小嫩屁股!但是那小姑娘當真是不要臉呢!一個女孩子家,在野外就敢這麼放聲淫叫!還是說,他們織田家的人都這麼淫蕩啊……」 book18.org

  「哈哈哈!彈正忠家竟有這等醜事!少武衛殿下!哈哈哈……」常在斯波義銀身邊幫其做文書代筆的近習又助聽了彌次的稟報,忍不住賤笑了起來——當年的又助,還尚未經歷人事。越是不了解性交房事的人,越樂意拿各種淫靡放蕩的風月事情來嘲弄他人取樂;而深諳於這種事情的,反而對此會有種莫名的敬畏。   「笑什麼啊,又助?這又有什麼了?都到了這樣的青春年紀了,不放浪、不淫樂,那還能叫『青年』嘛?」 book18.org

  其實又助不知道,當時的義銀對於這件事,表現得好像實在是不怎麼在乎的樣子,可實際上,這位平常看起來體面的「少武衛」斯波義銀殿下,也老早就跟父親娶來家裡的一些妾室小媽們,享受過肉體之歡了——據自己的那些貌美的小媽們訴苦,父親娶她們過門純粹是為了所謂的「武家家格」罷了:在這「日之本之國」的所謂「武家家格」,其實不過是在為歷史上的平清盛、源賴朝、足利義滿的那一個個梟雄們的好色風流找了個正當的藉口,而因為那些早已被民間封為神明的梟雄們的存在,每一個身為武士家族的大家長,就必須有好幾個女人;但問題在於,這世上並不是所有男人都有平相國、源右武衛、以及日本王義滿那種夜夜笙歌、一夜十女的本事,就像父親斯波義統,雖然身上留著的是足利支流的血,但對於那些姬妾們,義統在把她們娶過門的當天圓房了之後,就再也沒碰過她們一次。 book18.org

  (恐怕父親的下面,其實也早就不行了。) book18.org

  義銀常常在想。若不是這樣,向來希望自家開枝散葉的父親,也不會在跟已故的正室夫人生過自己、二弟長秀、三弟義冬之後,就再沒了別的孩子,但卻已然樂此不疲地納了十來個妾室。 book18.org

  (甚至還要跟信秀那傢伙搶女人……沒那本事,還要去做,分明是為了公儀體面罷了……) book18.org

  父親斯波義統從三歲開始,就被祖父義達硬推上家督兼祖傳的官職——「左兵衛督」之位,而義達因為此前與今川氏親之間的戰鬥中屢次敗北,舊傷復發加之對氏親深怨成疾,在讓位隱居之後沒多久就草草辭世;爾後,義統便被家中的織田「三奉行」輪番當作手中的權術玩物。反正軍政之事,對於這位老武衛義統殿下而言,自己根本插不上話,於是從老武衛殿下年幼的時候,就開始不斷地玩弄女性的身體,這與向來通過食療和漢方醫術來注重滋陰補陽、又天生就善於房事的織田彈正忠家的男人們相比,義統根本可以說是毫無節制,他甚至以此作為一種對架空自己的家老們的抗議,頗有一種不把自己玩到精盡人亡誓不罷休的意思; book18.org

  可他卻不知道,家主的生活荒淫無度,正是那些野心勃勃的家老們喜聞樂見的,他們才不管義統這頭病態般辛勞的耕牛,到底是有一天會死在女人們的乳房之間或是陰唇之下,還是早晚玩雙六、推牌九再把家底輸光。 book18.org

  等到義統總算明白過味兒,卻也悔之晚矣,身子也虛了、精神也廢了,但他看著自己的英俊的嫡長子義銀一天天長大、一天天「立派」了起來,人人都奉承說「少武衛殿下頗有『九郎判官義經公』的風采」,無論這話說得真心與否,對義統的心裡好歹總算是個安慰;就這樣,義統也只能把自己的家業,寄托在長子義銀的身上,哪怕在某天深夜,真的撞破到兒子義銀偷偷地帶著自己那嬌小可愛的末妾,潛入到那混小子的另一位婀娜狐媚的庶母的寢室里,然後三人相互脫光了衣服、又在彼此的裸體上下其手,義統也只能用「孩子大了,卻還沒碰過女人,出現這樣的事情也是沒有辦法的」之類的話就著酒湯來寬慰自己,然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book18.org

  ——總而言之,理欲人倫這種事情,對於義銀來講,根本算不得什麼要緊事;只是從那之後,義銀也開始嫉妒起三郎信長來,自己要是有像阿市、阿犬那樣全日本都找不出第二個貌美如花的妹妹、或者像阿艷那樣都能當自己妹妹的可愛姑母就好了。 book18.org

  「那麼,我想……少武衛殿下……正好信秀一直跟老武衛大人不太尊重;倘若能夠讓信秀知道,他『彈正忠』自己家有這樣的醜事的話,豈不是能夠殺殺他的威風呢?或者,我把這件事情,通過彌五郎告訴他家主公『大和守』信友殿下呢?這也好讓全尾張都恥笑他們『彈正忠』家!」義銀正想著,簗田政綱卻對義銀說道。 book18.org

  ——而當時的簗田政綱還不知道,不久之後,自己會為曾經想要親近織田信友的這個想法而感到後悔的,亦會為自己沒有真的告發三郎信長和阿艷之間的桃色秘事而感到慶幸。 book18.org

  「想什麼呢?這種事情,誰有膽子敢去告狀?就那個打起來架都不要命的『大傻瓜』,他還有一眾跟他一樣野蠻兇惡的『傾奇者』跟班,他的秘密,你敢去告發嗎?清州城門口的血跡還沒幹呢!而且我想,到時候都用不到信秀,就那個『大傻瓜』跟他的『津島眾』,就能一人一刀把你剁了,丟進海里喂魚!另外,你難道真敢讓信友知道你跟彌五郎之間的那點兒事情?你可別忘了,彌五郎的夫人,可是信友的遠房外甥女!」 book18.org

  「這……」 book18.org

  「我一直告訴你們的話,都忘了麼?『生而為人,少管閒事』!」 book18.org

  「哈——啊!」簗田政綱只能默默應答。 book18.org

  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喘的又助,也就是當年才十幾歲的太田牛一,也只好默默地對斯波義銀低頭俯首示意。 book18.org

  而說著,當時的義銀,又優哉游哉地用著綁了棉線的小樹枝釣起銀魚來。   ——可他當真沒想到,會有一天,被那「大傻瓜」當成寶貝一樣的阿艷,會被嫁到自己的身邊給自己做正室夫人;而比起這個,他心裡更害怕的是,倘若有一天,既沒有「文才」,亦沒有「武威」的原本的自己被這個阿艷知曉了,那麼「彈正忠」家的人,會不會直接朝著清須城攻打過來…… book18.org

  而幸福來的太突然:就在自己迎娶了阿艷的那天,「彈正忠」家那邊傳來通報,信秀死了。 book18.org

  當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祝言堂上前來為武衛家慶賀的賓客們,紛紛喜上眉梢,坐在堂中高位上的斯波義統更是笑逐顏開; book18.org

  看著一身「白無垢」禮服且容貌清麗、小家碧玉,恰似一株百合般的阿艷,身為新郎的斯波義銀更是在心中誕生出一種錯覺。 book18.org

  (既然『那隻老虎』死了,他的繼承人又是那個『大傻瓜』,至於說另一位勘十郎信勝,我看也是個成不了多大氣候的傢伙……他們『彈正忠』家,馬上必出內亂!那麼……『大傻瓜』所喜歡的,我為什麼不能占有?更不要提眼前這小妮子,已經是我的正室了!) book18.org

  然而,事實告訴義銀,他想得有點太多了: book18.org

  待賓客走後,入夜,斯波義銀剛剛準備在阿艷面前脫衣服的時候,阿艷卻邁著款款步伐走近了自己—— book18.org

  (哼,這麼主動的嘛!恐怕是折服於我的英俊外表了吧——畢竟我可比那個『大傻瓜』三郎信長長得白凈多了!話說回來,看見英俊的男子就想靠近,怪不得會跟身為自己子侄的『大傻瓜』媾和在一起呢,還真是個小淫娃……欸!這……這是……) book18.org

  還沒等義銀在心中意淫結束,一把那幫忍者們常用的長不足二尺的、遠比武士刀短很多的忍者打刀,忽然架到了義銀的脖子上。 book18.org

  ——這把刀,是當初瀧川一族從近江甲賀流亡之後,剛被織田信秀收留時,瀧川一益獻給三郎信長的傳家寶「妙蛙一文太」,而三郎後來又把這把刀贈予了阿艷,阿艷此前只當做這把刀是自己與三郎之間的定情信物,便隨身帶在了身上;   而在出嫁那天的早上,在阿艷被強行拽上轎輿之前,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從侍婢們口中聽說的,自己的那位新侄媳婦歸蝶在剛嫁到尾張的那個晚上,一直在手中握著一把肋差的事情,似乎是受到了歸蝶的啟發,阿艷便也學著歸蝶曾做過的事,將那柄「一文太」忍刀一直藏在自己的裙下,並把刀鞘綁到了小腿處。   「你……你這是幹什麼?」 book18.org

  卻聽女孩子冰冷地說道:「不想死的話,待我睡著了之後,就離我遠點兒!」   「你要幹什麼?你敢!這……你已經過了門了,你是我的妻子!」一見女孩反抗,義銀心底反倒是被激起了些許想要侵犯阿艷的慾望,更何況,這女孩來自處處壓自家斯波武衛家一頭的織田彈正忠家,這女孩本身的這具充滿香味和玲瓏曲線的肉體,又屬於那個自己雖然沒見過幾面但一想起來還是忍不住有些來氣的「大傻瓜三郎」織田信長——搶了那大傻瓜的女人,對自己而言是個成就,對自己家族而言,又算是能為父親常年被人架空而出口惡氣。 book18.org

  卻沒想到,阿艷冷冷地看著斯波義銀,繼續說了這麼一番話: book18.org

  「過了門又如何?『祝言』婚禮當晚就身首異處的故事,看來少武衛殿下,您是聽得少了吧?去年年末,甲斐都留郡國人地頭,小山田出羽守的故事,難不成要我給您詳細講講麼?」 book18.org

  義銀一聽,冷汗立刻浸透了全身。 book18.org

  ——像義銀這樣私底下樂意到處打聽風花雪月之奇聞的貴公子,又怎麼能沒聽過這樣的事情? book18.org

  去年年底,甲斐大名武田晴信的愛將,「出羽守」小山田信有強行娶了四年前於志賀城掠來的城主笠原清繁之繼室夫人美琉姬,剛開始,小山田信有還以希望與美琉姬結為義兄妹為名,讓武田晴信同意把美琉姬留在小山田家而不是賜死、或者處罰為奴、或者賞賜給別人去,而親夫正是在居城被小山田信有與甲斐軍師山本勘助一同攻歿後而切腹的美琉姬,對此卻也沒說什麼;結果後來,小山田還是擅作主張,準備強行娶了美琉姬,於是,就在婚禮後圓房的第二天清早,小山田家的下人們赫然發現,家主信有的頭顱,已然被那位美琉姬斬下喪命,而美琉姬自己也在庭院中用肋差穿喉的方式,裸身自盡身亡; book18.org

  對於此事,甲斐武田家對外宣稱,小山田信有只是因為為武田家肝腦塗地、鞠躬盡瘁因而積勞成疾、患上重病,並於今年年初病逝,但是這條死訊背後的真相,卻早已在外傳開了。 book18.org

  (我的天啊!我可不想像那個信有那般死去……這人世繁華,這天下眾多美酒、美食、美女,我還都沒品嘗過呢!) book18.org

  可畢竟這傢伙在人面前,還是裝相裝得習慣了,此時雖然被刀刃架在頸上,滿身的冷汗已然浸透了貼身睡袍,義銀還是沒忘了拿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你……你可別亂來啊!你都沒忘了我是堂堂『少武衛』……你、你、你這丫頭,難道真的敢動我的性命嗎!你、你知道……你知道傷了我的後果可是什麼……」 book18.org

  「無所謂!反正我被強行嫁與你後,我已經心如死灰,對於我自己這條命,我已然置之度外!大不了,阿艷與你同去三途川面見冥王就是!」 book18.org

  「那……那……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成不成?你……你、你先把刀放下……求你了!你放下之後……讓侍女們收拾、收拾了……我……我再答應你……」   「收拾什麼?」這下輪到阿艷困惑了。 book18.org

  義銀看著阿艷,臉上紅一陣又白一陣,沉默片刻後,只好緩緩挪開袍子下裳。   ——就這一會兒,義銀已經被阿艷嚇得在席上尿了一大塊。 book18.org

  確實必須收拾一下,義銀這一天喝了不少酒,吃了不少魚,為了表現得體面些,義統在下人們準備宴席的時候還要求他們去宰了一匹馬烤來給眾賓客分了,而吃肉這種事在這個時代的日本可真不是什麼容易事情,於是身為新郎倌的義銀也貪嘴吃了不少烤馬肉,所以這會兒從他膀胱中溜出來的尿液,著實是又騷又臭。阿艷雖然確信自己這一晚上,能夠保住自己的貞潔了,但是她還必須得跟義銀睡在一個房間裡、躺在一張席上,這被義統這麼一尿,要不趕緊收拾,自己的鼻子這一晚上怕啥有的受了。 book18.org

  阿艷見狀,趕忙冷著臉叫來了侍婢:「少武衛殿下喝多了,失禁了……」   侍婢們都是阿艷從那古野帶來的幹練熟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尿漬收拾得一乾二淨,又擦了一遍紫蘇油、熏了熏松香遮住了尿騷味兒。等二人躺下了,熄了燈後,斯波義銀轉過身一看,卻見那阿艷正瞪著一對兒死牛一樣的眼睛,牢牢地盯著自己。 book18.org

  「我的個八幡大菩薩!你……你這是幹嘛?」 book18.org

  「什麼幹嘛?」 book18.org

  阿艷只是瞪著眼睛,臉上冰冷地跟死屍一般反過來對義銀問道。 book18.org

  「不是,你、你……你不睡覺,你、你盯著我幹啥呢?」 book18.org

  「怎麼著?堂堂『三管領』家的『少武衛』殿下,還怕人看麼?你剛才不是說我都已經是你的正室妻子了麼?怎麼,你一個做老爺的,難道還害怕正室妻子看你嗎?」 book18.org

  ——阿艷一邊說著,眼睛一邊似乎瞪得更大了。 book18.org

  「不……那、那……那你也不至於就這麼瞪著我吧?要不……我這該怎麼睡覺呢?」 book18.org

  「那你就睡你的覺。我用不著你管!」 book18.org

  「我……」 book18.org

  義銀想想,只好背過身去——你瞪著我,那我背過身去不看你那對兒跟劍鐔似的眼睛總行了吧? book18.org

  (但是不對啊,這死丫頭手裡還有把刀呢!萬一她趁我不備……) book18.org

  一想到這,義銀連著兩顆腎帶著心臟再帶上腦仁,上中下三個位置一起抽筋一起疼。 book18.org

  於是,義銀怯生生地轉過頭去,試著看了看阿艷…… book18.org

  結果沒想到,居然這丫頭還在瞪著眼睛! book18.org

  「不是……我……你……你睡覺都不用閉眼睛的麼?你……你……你難道是唐土漢朝時候的張翼德麼?」 book18.org

  卻聽阿艷赫然訓斥道:「廢什麼話?睡你的覺就完事了!囉里囉嗦的!」   說著,阿艷又從被窩裡抽出了刀子,還一把插在了自己跟義銀中間的棉褥上。   「啊!」 book18.org

  義銀見狀,完全是跳著從被窩裡起了身。 book18.org

  是夜,義銀只好默默地做到了扇門的旁邊,膽怯地裹著被子看著睜著眼睛的阿艷,直到最後熬不住了,才坐著囫圇睡了一覺。 book18.org

  而這一夜,阿艷也的確是一夜都沒合眼——除了她真的怕自己如果睡著了,眼前這個她一眼就看出來道貌岸然的傢伙會來玷污自己之外,她也是因為心裡痛苦委屈、又惦記著那古野城裡的三郎,而根本睡不著——再加上在「祝言」宴席上,她聽到了那古野城的關於信秀唁信的通傳,在看著眼前活蹦亂跳、也沒得上任何疾病的斯波義銀,此刻的阿艷,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回到那古野城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哈哈哈……抱歉啊,大人……哈哈哈!真的好笑哦!世間還有這樣的女子呢!」 book18.org

  聽著太田牛一講述到到這裡的元子,忍不住掩口笑了起來。 book18.org

  而被打斷話語的牛一,對元子如此的冒失卻毫不憤怒,他反而也跟著笑了起來,並對元子問道:「怎麼樣?這位阿艷,是一位很有趣的夫人吧?」 book18.org

  元子點了點頭,其實她更想說,相比之下那位「少武衛」殿下更是個滑稽愚笨之人,但是再怎麼滑稽愚笨,人家也是曾經家格高貴的源氏武者,自己身為一介下人,並且她也記著,在剛開頭的時候,牛一老大人曾經說過,他跟這位「少武衛」的關係匪淺,過分造次的話,她是萬不敢說的。 book18.org

  看著跟當年的阿艷差不多大的元子,牛一想了想又問道:「你不妨猜猜,以你的立場來看,倘若是你的話,你會讓這種情形,在義銀大人身上持續多久呢?」   「我的話麼……」元子撓了撓頭,想了想道,「或許……最多一個月吧。畢竟您剛才說過,那位『少武衛』殿下其實長得一表人才,而我也被本家送到了他的身邊;至於三郎信長公那裡,已經有了正房妻室了,阿艷夫人跟三郎信長公之間的事情,又是不被允許的,所以如果是我的話,不如乾脆把自己就當作『少武衛夫人』好了,至於這樣折磨自己和義銀殿下,那短則三五天,長也就半個月吧。」 book18.org

  牛一一邊咳嗽著,一邊搖頭笑了笑:「咳咳……哈哈……所以麼,那位艷夫人,確實不是一般的女子。」 book18.org

  「那麼,艷夫人又跟義銀殿下將這種情況維持了多久呢?」 book18.org

  「足足兩年。」 book18.org

  「什麼!兩年?」 book18.org

  「不錯。」 book18.org

  「這……兩年里,義銀殿下難道在夜裡都沒睡過一個好覺?」 book18.org

  「正是如此。」牛一笑了笑,「自從彈正忠家的阿艷公主殿下嫁到了他的身邊之後,武衛家家中眾人就開始發現,義銀大人開始變得經常沒精打采的、又時時刻刻似乎總像是在提放著誰一樣,一個哈欠之後,便跟上一個寒噤;隨之他的情緒似乎也越來越不受自己的控制,這讓全尾張八郡的豪強們全都摸不到頭腦。話又說回來,每天回到居所里,總要跟一個時時刻刻都在瞪著自己的女人面對面,到了晚上又害怕她會不會抽刀砍下自己的腦袋,換做是誰,誰能睡得著?誰又能遭得住?所以自那以後,義銀殿下也不玩博色了、也不作和歌了,倒是還經常出去狩獵,但也只不過是讓其他人打獵,自己則找棵樹下或者找堆麥壠,躺在上面補覺;而阿艷夫人,每次都在義銀殿下出了城後才閉眼休息。這二人遇上,也真是碰見冤家了。甚至我記得,大概在十八年前,當時京都發生了『聚樂第落首』事件——『聚樂第落首』,這件事你知道嗎?」 book18.org

  元子答道:「知曉一二。雖然小女在那個時候還未出生,但是父親曾在平野遠江守殿下和真田左衛門佐殿下的手下聽差,『聚樂第落首』事件父親沒有目擊,但也看過相關書狀——有人在牆壁上,寫下了攻擊『御袋夫人』、也就是現如今的『北政所』茶茶夫人、以及抹黑尚在襁褓中的鶴松公子出身血脈的歌謠。只不過,歌謠的內容,奴婢並不知曉。」 book18.org

  ——當然並不能知曉了,牛一心想,因為當時所有被列入嫌疑的人員,不是當即被秘密處以磔刑,就是一直被關到那藤吉郎去世才放出來;甚至,當初見過那聚樂第的牆壁上寫下來的歌謠的人,除了當初主要負責處理此事件的石田三成、大谷吉繼、平野長泰和那個如今據說已改名叫『幸村』的、還在被流放在紀伊九度山的真田信繁之外,剩下的,包括給牆壁重新漆上白粉漆的普普通通的粉刷匠們,全部都被秘密梟首。 book18.org

  牛一心中硬壓住對那位殘暴的「太閤殿」的厭惡,又回憶起年邁時候的斯波義銀來:「嗯……而當時,咱們這位已然出家為僧的『少武衛』殿下,不知為何,卻竟然也在嫌疑行列——按說他本來並不是個熱衷於管別人家閒事、看別人家熱鬧的人,他遁入空門之後便更加清高隱逸了,一心修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猴子』……哦,呵呵,那位『太閤殿下』會懷疑到他的頭上;於是,咱們這位可憐的『少武衛』殿下便被那位『太閤』下令拘禁了起來,又一次地身陷囹圄。而我當時也正好在京都,好在我跟平野和大谷的關係都不錯,所以我趁著閒來無事,在未經『太閤』的應許之下,就去看望了義銀大人——你知道,這位義銀大人,在見到我之後,當時跟我說的第一句話說了什麼嗎?他跟我說,『在這監牢里睡覺,都要比很久以前,跟那位織田艷夫人被迫成親的那段時間睡得更香!』哈哈哈……咳咳咳……」大人下令拘禁了起來。而我當時也正好在京都,就去看望了他。你知道他當時跟我說什麼嗎?他跟我說,在監牢里睡覺,都要比之前跟阿艷夫人成親時候睡得更香!哈哈哈……」 book18.org

  「聽您如此一說,那位『少武衛』殿下還真是個可憐人。那麼,他為什麼到了後來竟然會在京都出家了呢?」 book18.org

  「咳咳……咳咳咳……呼!那都是很多年之後的事情了,這些事情,我會慢慢跟你講述的……繁華亂世,人間浮萍。正像那位『太閤』殿下臨終前所作的詩句一樣;『巍巍浪速,猶如夢中之夢』——在這場夢中,誰都不知道快到夢醒之時,自己到底會有如何際遇。」 book18.org

  元子聽了,亦不禁唏噓。少頃,元子又好奇地開了口:「那麼,當年在尾州,第三位失心瘋了的大人,又是誰呢?」 book18.org

  牛一看著元子,又故意打趣地問道:「你這孩子這般聰慧,不如你再猜猜,這『第三個人』會是誰?」 book18.org

  元子不假思索地答道:「該不會是,那位織田勘十郎信勝大人吧?」   「正是!但你為什麼會如此覺得呢?」 book18.org

  「憑感覺吧……您剛才所說的,信長公年輕的時候,家中除了父親信秀公之外,世上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夠打心底里認可他;而反觀信勝公,家中所有人都認可他,唯獨父親信秀公就是不認可他——哪怕是信秀公在臨去世之前,還住在自己末森城、還讓自己繼承了『彈正忠』這個通銜,卻無論如何都不允許自己繼承『館主』家督;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認為,這不過是父親臨終前對自己的寬慰與壓制而已。」 book18.org

  「很有道理。」牛一點了點頭。 book18.org

  ——而第三個似乎瘋掉的人,竟然的確是那位新任的「尾張彈正忠」織田信勝。 book18.org

  只不過他看起來還跟個正常人一樣,感覺他似乎瘋掉的,似乎也只有他身邊為數不多的幾個人,比如柴田權六、比如林通勝,再比如他跟三郎的母親土田御前; book18.org

  …… book18.org

  「啊啦,怪我怪我!」說到這裡,牛一又不禁一拍腦門。 book18.org

  「怎麼了,老大人?」 book18.org

  「唉……看來我是真的老了……我竟然忘了,在勘十郎大人『發了失心瘋』之前,其實在尾張還發生了好幾件事情咧!要不是這幾件事情,恐怕勘十郎大人也不至於像後來那樣……」 book18.org

  「都發生了什麼呢?」 book18.org

  ——追根溯源,還得回到三郎信長在萬松寺中朝著父親信秀的遺體擲揚香灰的那天。早上三郎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在當天晚上,這件事就被人在整個尾張傳遍了,甚至鄰國的伊勢、美濃與三河,也有人對此有所知曉。 book18.org

  其中一個人,便是彈正忠家家老之一,因為需要駐守邊境而沒有來得及前往那古野參加信秀葬禮的三河國鳴海城城主,山口教繼。同時,在這天晚上,筆頭家老林通勝的書信,也從末森城送到了山口教繼的兒子教吉的城下屋敷。   「父親,您看啊,咱們的這位新當主做的這叫什麼事情!像通勝伯父那般文雅之人,都能在信中對那『大傻瓜』破口大罵!這要是讓這個傢伙當了咱們的主君,父親,您能咽的下去這口氣麼?反正我是不願意給這樣的人當家臣!」   「所以啊,你看看,林通勝在結尾這裡說得是什麼。」教繼又把書信遞還給了兒子。 book18.org

  「嗯……『兄今度之御覺悟,何城之傳,御人數守被置候,待樣而有之體候,不日行申候事。』」——用非文言的白話翻譯一下,林通勝所說的原話便是:兄弟你應當有所覺悟了,現在你暫且點齊人馬,在城裡等我傳令,等到再過一陣子時機成熟,你我應當各行其是、共同舉事——山口教吉念完了這段話後,瞪大了眼睛,心裡突然有種特別亢奮的感覺,因為他從小就看不慣那個「大傻瓜」不講禮儀、狂放不羈的樣子,但是之前在那古野城的時候,礙於自己手下沒有兵士,三郎信長身邊又有不少的跟班,所以他覺得自己根本打不過人家;如今得到了筆頭家老的密令,教吉是真有點手癢,特別想把三郎信長那傢伙好好揍一頓:「父親!看來通勝伯父,這是要把刀刃對準這個德不配位的『大傻瓜』少爺了?」   「是。」 book18.org

  「那咱們,是今晚就準備嗎?」 book18.org

  山口教繼看著兒子摩拳擦掌的樣子,立刻喝令讓他先坐下:「瞧把你急的!我且問你一句話:你覺著,就算林通勝他們殺了三郎信長那個『大傻瓜』,倘若接下來讓勘十郎信勝那小犢子當了咱們的當主,這小子會對咱們山口家好麼?」   教吉想了想,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作為鳴海城少城主,教吉在小時候就經常在尾張國內發生重大事宜的時候、或者每逢重要節日的時候,代替父親回到那古野去給信秀請安,所以很早很早以前,教吉也見過織田信勝,但是說起來,比起那個做事荒誕不經、大大咧咧的三郎信長,那個看起來文質彬彬、儒雅隨和的勘十郎信勝公子,其實更讓教吉心裡不舒服,因為每次自己甚至是和父親一起給信勝公子請安的時候,信勝那傢伙根本連一個招呼都不跟山口父子倆打一聲。   ——實際上這倒也並非針對山口父子,信勝對於並不是陪著自己長大的、以及並不常年混跡在父親信秀身邊的家臣們,向來都是這個態度,他只願意搭理總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他認為這幫人是對自己有好處的;而至於比如常年駐守在外的山口父子,信勝總覺得這些人只是彈正忠家的看門狗而已,對自己實際用途不大。 book18.org

  「這就是了。」山口教繼點了點頭,「而且,教吉,你真覺得,彈正忠家對我們好麼?你真覺得你的這位通勝伯父,待你父親我好麼?若非如此,你看看我們山口家這麼出血賣力地為他們守在三河,到頭來我們得到什麼了?就連你母親去世,為父都沒來得及回去春日井原那裡看一眼!如今你二十二歲了,到現在,整個彈正忠家的人,就沒有一個想起來要為你說上一門親事的!你再看看,他們那些在勝幡城、在那古野、在末森城還有其他地方的傢伙們,每天都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你再看看你我父子二人,在這鳴海城裡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他林通勝兄弟、還有那平手政秀、柴田勝家那幫人,他們的俸祿有多少貫錢?而你我父子加一起的俸祿又才幾貫錢?依為父之見,哼,就算今天,你我父子依從了林通勝的密令,一起去把那三郎信長殺了、扶保勘十郎信勝當了咱們的主君,得利的還是他們!人家都是誰啊?人家都是拜領過織田家歷代先祖名字中的『信』『勝』『秀』『長』『重』字頭的譜代!而我們呢,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尾張地頭武士!即便再跟著他們,你我父子終究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的!」 book18.org

  「父親大人自然說的是!那麼,父親……您說,咱們到底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準備當然是要準備的嘛!林通勝這信裡面說,『不日行申候事』,他只不過說了要『行事』,又沒有說該怎麼『行』……你這樣,你幫為父寫封信吧!」 book18.org

  「好的。咱們這封信是送給的誰呢?難不成……您是想送信給『大和守』信友殿下、『伊勢守』信安殿下他們麼?」 book18.org

  「不是的……要我說上四郡的那幫人,一個個的,還不如林通勝他們呢!在這個時候,跟岩倉和清州的那幫人沾上邊,更沒有什麼好下場!」接下來,山口教繼說了個名字,差點給自己兒子聽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你聽好了——這封信,是要送給『太原崇孚雪齋』殿下的。」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啊』什麼『啊』?快寫吧!」 book18.org

  ——山口教繼對彈正忠家懷有反心,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book18.org

  早在第二次「小豆坂之役」的時候,在看到一個個身材魁梧壯碩的駿遠武士、那一位位容光煥發大腹便便的敵方侍大將們、還有對方那主帥太原雪齋的坐騎上都栓綁著光彩四溢的珠寶之後,再看看自己從吃穿用度再到權勢地位都遠不能及的教繼,就已經對今川家心馳神往了; book18.org

  況且,你織田信秀號稱「尾張之虎」,但你織田信秀終究不過是尾張織田分家的一個頭頭罷了,還是給人家斯波家做家來的,儘管那是名義上的事情,而人家今川家就不一樣了,人家今川之始祖,乃是平安時代著名的「八幡太郎」源義家,正根的駿河源氏,名義上雖然說是足利將軍家的分家吉良的支流,但是單從家格血脈上來說,可以直逼將軍家;而自從十九年前,那個名叫「栴岳承芳」的年輕和尚還俗後,繼承了今川家的當主、還從先代將軍足利義晴那裡拜領「義」字,改名成為現在的今川義元之後,今川家的勢頭更是日復一日地蒸蒸日上,同時還跟甲斐的武田家結成姻親,並由此逐步穩固了駿河、控制了遠江、蠶食了東三河,掌握了東海島一大片連接起來仿佛一把鐵弓的海岸線,至此,今川義元便也有了「東海道第一弓取」的綽號。跟著這樣的大名,人人吃香喝辣,即是如此,山口教繼便心想,自己又幹嘛非要苦哈哈地跟著尾張彈正忠家一條路走到黑呢?   而且,其實先前信秀的庶長子織田信廣之所以會在上次戰役中被俘,除了信廣那小子自己太衝動,沒探清虛實就一個猛子扎到了對方的包圍裡面之外,兵敗的很大緣由也是因為山口教繼故意找藉口不出兵支援所致,如果山口教繼不窩在城中作壁上觀,扭轉戰局這種話說得有些懸,但也不至於會讓信廣被俘;不過,在那個時候,教繼還沒徹底下定投靠今川的決心,畢竟彈正忠家的老相公信秀那傢伙,跟山口教繼自己也算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念及舊情,教繼倒也真放不下這個廉恥;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信秀不在了,庶長子信廣有勇無謀、暴戾乖張,嫡長子信長放浪形骸、吊兒郎當,最有名望的次子信勝少不經事、又對林通勝兄弟跟柴田權六那幫人奉命唯謹,尾張彈正忠家,也著實再沒什麼能夠讓自己所牽掛的東西了。 book18.org

  兩個半月之後,那古野、末森兩城都接到了一條軍報: book18.org

  天文二十一年四月十七日,尾張彈正忠家,家老山口教繼、足輕大將山口教吉自下若干者,離叛之。 book18.org

  ——這和筆頭家老林通勝設想的不太一樣,但是效果卻是差不多的,所以對於山口父子的叛變,他很無所謂。 book18.org

  旋即,駿遠國主·今川治部大輔義元,遣駿河大將葛山長嘉、三浦義就,遠江大將岡部元信、飯尾乘連、淺井政敏五人,共率一萬今川軍勢,入駐鳴海城,城中自此立起帶有如同梳篦形狀的「赤鳥紋」與足利將軍家御用「丸內二引兩」紋樣的旗幟;隨後,岡部、飯尾同教吉駐守鳴海,教繼另與葛山、三浦、淺井與笠寺築砦,教繼則又於鳴海城附近小城中村城駐守。 book18.org

  ——鳴海城、中村城與笠寺砦遂成三角之勢,箭頭指尾張那古野! book18.org

  …… book18.org

  說到這裡,牛一正欲端起碗喝水的手突然停下了,隨後興奮地大呼起來:「是啦!原來是這樣!怪不得……」 book18.org

  「怎麼了?」元子問道,但其實她是有點沒嚇到了。 book18.org

  「怪不得當今四國島阿波國之蜂須賀阿波守的父親,『蜂須賀小六』大人,曾經跟我講過,那『猴子』年輕的時候,曾在今川家的帳下當做過足輕呢!當時我還以為,『小六』大人是喝多了說了醉話……哈哈!那『猴子』……哦不,那『豐太閤』的本家,其實就在中村!」 book18.org

  「……是這樣啊。」元子愕然地點了點頭。但其實對她而言,已故的那位不可一世的太政大臣的老家在哪,對她來說根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book18.org

  「中村啊……三河……尾張……」牛一還在盯著窗外,痴痴地念叨著。   …… book18.org

  而得到如此軍報的三郎,當時卻正在穿著連蔥綠帶牡丹紅又帶著大理石紫的、看起來像是把女式吳服跟男性武士袍剪亂了之後又重新拼縫起來的衣服,亂蓬蓬的頭髮一邊散亂著、另一邊則扎著沖天髮髻,臉上還在擦了白拍子用的那種胭脂水粉,而且那嘴唇上的胭脂還被他那黑墨水染了色,之後又在眼眶周圍抹上了猿樂師們才會塗抹的紅色眼影,而這樣誰看到都以為是「酒吞童子」降世的他,又會了一幫潑皮,騎著從明國買來的一匹「踢雪烏騅」高頭大馬,手中握著半葫蘆烈酒,肩膀上扛著南蠻鐵砲,站在城下町口,對著樹枝打麻雀玩,一陣陣鐵銃響起、一顆顆鉛彈打出去,弄得城町內的老百姓們既不敢仕工,也不敢生意。   自打阿艷出嫁、而他自己又大鬧了父親信秀的葬禮之後,他每天都在這樣胡混,白天攪得尾張各處雞飛狗跳,晚上也夜不歸宿、故意讓歸蝶獨守空房,軍政大事全都交與了平手政秀跟丹羽長秀、村井貞勝等人,自己則一概不管,只顧著又讓犬千代招呼上一幫人,每天繼續到處發瘋。 book18.org

  「哪有這樣的惡鬼似的『御屋形大人』啊!」「這等混帳東西,真乃我尾張下四郡百姓之厄災!」「我看啊,他根本就是我等尾張人之恥!」…… book18.org

  「無禮者!」「膽敢對『館主大人』出言不遜,看刀!」 book18.org

  「——住手!犬千代!瞧你那嗚嗚喳喳的德性,你跟百姓作一般見識幹啥呀!哈哈哈!」 book18.org

  而很多時候,城下的百姓們完全是貼著三郎的耳朵、指著他的鼻子叱罵,三郎倒也不怒,反而像是受了褒獎似的,反而對來人笑道: book18.org

  「說得是啦!說得是啦!俺三郎信長就是混帳!就是惡鬼!——老子我,不僅是惡鬼,而且還是惡鬼中的惡鬼!老子是魔王!是『第六天魔王』!哈哈哈哈……他們說得多好啊!來人,給他們賞錢!賞他們每人十塊『永樂通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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