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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之物語】(9上) book18.org
作者: 銀鉤鐵畫 book18.org
2023/8/29發表於:SexInSex book18.org
弘治元年,西曆1555年,真是美好的一年。 book18.org
(這一年,對於自己而言,應該說,是上天的恩賜吧!) book18.org
躺在床鋪上的三郎愜意地眯著眼睛邊發獃邊笑著。 book18.org
尤其是當他側過身,看著背對著自己的阿艷光滑細膩的脊背的時候,此時的他,更是合不攏嘴。 book18.org
而背對著三郎的阿艷,心裡其實也正心花怒放著,因為昨夜所發生的事情,是自己過去這將近兩年多的時間裡期盼已久的,但同時,也是自己從小到大連想都不敢想的…… book18.org
整個尾張號稱東海道最沃之土,卻也不過巴掌大的地方,那古野的主君三郎信長率隊擊潰清須軍、麾下大將森可成討殺先代守護代織田信友、小守護代坂井大膳遠遁駿遠三的消息,瞬間就傳遍了整個尾州。織田信友的首級剛被吊到清須城的大手門上,沒出一盞茶的工夫,整個尾張境內,仿佛瞬間改天換日: 先前自己的那個草包叔叔織田信次丟到的守山城不用多說,一聽說織田信友身死之後,叛臣洲賀才藏等人便立刻丟盔卸甲、出門向正預備攻打守山城的大將佐久間信盛請降;但由於先前這個卑賤的下人殺了自己的弟弟秀孝,所以等三郎班師返回那古野城、佐久間信盛押著洲賀才藏進城之後,尚未卸甲、還摟著與自己乘坐同一匹馬的阿艷的三郎二話沒說,直接抽出自己的太刀,手起刀落,切了洲賀才藏的人頭—— book18.org
「半介。」三郎用自己的手套抹掉了刀刃上的鮮血,又看了看佐久間信盛。 「您吩咐,主公。」 book18.org
「看看這個什麼洲賀的家裡面,還有沒有其他人,」三郎仍不解氣地咬著牙頓了頓,然後語氣平靜地說道:「全搜捕出來,然後給我統統殺光。」 book18.org
此言一出,跟在三郎身邊的所有人,無論是像前田犬千代這種從小到大跟在三郎屁股後面混的、或者譬如丹羽長秀這般以兄長陪侍身份看著三郎成長的、還是像森可成這樣後投奔到上總介殿下麾下的,頓時連大氣都不敢喘。 book18.org
「哼!」而嬌柔地側坐在馬背上、三郎身前的阿艷,聽到三郎這麼說,她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喜悅,又不由得對三郎剛剛抬手幹掉的那個雜碎嗤之以鼻。 「啊?我……這……」佐久間信盛也不由自主地舌澀起來。 book18.org
「此時就交給你了,有勞。」 book18.org
於是,又有大概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守山城下的一個茅屋裡響起了淹沒在恢復了繁榮的嘈雜下的陣陣悉瑣哀嚎;但守山城的其他叛臣,三郎事後又派佐久間信盛讓他們每個人都寫下了再不背叛的起請文,讓他們各家發誓過後,又把每個人差不多關押了半拉月,就都放了。至於屢次犯錯、屢次疏忽的叔父信次,三郎則是直接奪了他的兵權,讓他在家蟄居反思,此後信次被三郎軟禁了差不多十年才予以釋放。 book18.org
而等到三郎抱著阿艷回了那古野城裡,就在三郎和阿艷各自去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的時候,包括岩倉城的織田信安、信賢父子,犬山城的堂兄織田信清,甚至還有美濃與尾張之間盤踞在木曾川匯水口的、在過去基本與勝幡織田氏沒什麼交際海東郡的「川並眾」首領蜂須賀小六等等,這一堆大大小小的國人豪族們便陸續派遣使著前來那古野城,為三郎進獻賀表——賀表上雖然沒有白紙黑字地寫明,單從各家的態度上便能看出,至少目前,整個尾張都對三郎信長做出了臣服的姿態——也正因如此,在午膳之時,末森城那邊也派人送來了兩封賀表:一份是以弟弟勘十郎「達成」的名義寫的,另一份是家老林通勝親筆手書,沒辦法,當下坐擁勝幡、那古野、守山和清州這四個大城的三郎信長的勢力,實在是有點太大。 book18.org
於是,即便是高傲如勘十郎、陰狡如林通勝,也不得不對三郎低頭恭順。 而那些百姓們倒是更樂得合不攏嘴,首先,少說有差不多近七八十年光景里,整個尾張已經沒看到過出現了這樣一位從權勢到兵力再到財力物力都如此之大的大名了,當年勝幡城的「大傻瓜」一朝平地驚雷,當前尾張八郡里,除了西邊被長島-伊勢的「服部黨」分出去差不多一半的海西郡、東南邊由於先前山口父子叛變導致全境被今川家吞併的知多郡之外,剩下的六郡土地,已經被「大傻瓜」壓制了將近七分之四,跟「林佐渡」「伊勢守殿」那幫人考慮的一樣,普通的百姓們也覺得,有這麼大地盤的傢伙能夠在尾張說了算,那麼整個尾州境內肯定至少得有個三年五載平平安安、不會再起戰事,那麼男人可以安安心心下田種地、女人可以在家織布,要是收成好、能賺到點錢,還可以送小孩去寺子屋上學念書,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嫗們也起碼能在太平日子裡咽氣閉眼,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更何況老早就聽說,想法向來異於常人的這個「大傻瓜」主公,無論是跟織田信友、坂井大膳這幫人相比,還是跟他的祖父信定、父親信秀相比,都更不喜歡對老百姓搞苛捐雜稅——畢竟三郎信長這小子,早在他元服前就傍上了生駒家的那個美貌出眾的富婆吉乃,而且從那古野城下的醫館那裡,有消息傳出來說最近那個吉乃的肚子開始大了起來,估計得有三個多月的身孕了——那麼這麼一來,生駒家的那些個什麼八佰屋、什麼錢莊當鋪、什麼酒肆館驛的,早晚也都得是三郎信長的:可以這麼說,信長的天下將來即是生駒家的天下,而生駒家的錢即是信長的錢,那他既然不怎麼花老百姓的錢,老百姓也自然樂意親近這樣的大名。 因此,等到三郎回到城中之後,更衣沐浴然後小憩了片刻,差不多等到了中午飯的工夫,城外已經有不少老百姓開始簞食壺漿、捧鴨托雁,把那古野城外為了個水泄不通,就為把自己家裡能拿得出手的東西準備送給「御屋形殿下」,哪怕家裡實在是窮的就剩下茅草和圍牆的,也自發地組織起了一個唱曲的隊伍,把先前在海津灘上三郎所唱的那首「穢今樣」不停地繞著城下町唱著,一邊唱還一一遍又一遍地跳著「獅子舞」,一時間城下町中好不熱鬧: book18.org
「嘿嘿!喲——旭日一出那在東方!喲喲!舉旗應呼呀麼以仁王! book18.org
嘿嘿!喲——礪波那火牛陣浩蕩!喲喲!築城立威呀麼在近江……」 有嫌此曲子此刻再唱在那古野城下有些不吉利、且肚子裡多少還有點墨水的,還改添了幾句詞: book18.org
「……嘿嘿!喲——御上那庭中怒癲狂!喲喲!遂動殺心呀麼召九郎! 嘿嘿!喲——九郎那扶桑第一將!喲喲!用兵如神呀麼敵軍降! book18.org
嘿嘿!喲——屋島那踏破千層浪!喲喲!壇之浦上呀麼威無雙! book18.org
嘿嘿!喲——當今那有誰勝九郎!喲喲!那古野城呀麼有三郎……」 而隨著這首曲子的餘音繞樑,差不多在兩三個月之內,儘管三郎手裡實際控制的土地僅為當前尾張可控土地範圍內的七分之四,但是將近一多半的尾張百姓,開始都搬到了勝幡城、那古野和清須城下居住。 book18.org
——所以清須城一戰之後,至少表面上,整個尾張已經成為了此時僅僅二十二歲的三郎信長的天下。 book18.org
三郎自然是很高興,中午囫圇扒拉了兩口飯之後,就穿著常服準備出城去跟城中百姓一起熱鬧去了——即便吃飯的時候,有歸蝶和自己日思夜想的阿艷陪著,他也是隨便咬了一口泡蘿蔔、喝了一口清湯、往嘴裡送了兩口飯就抬屁股準備走,甚至他都還想拉著阿艷和歸蝶一起去玩,但歸蝶只是笑笑,說自己不喜歡太喧囂吵鬧的場面就搪塞了過去,而洗完澡、換好衣服的阿艷也擺出一張疲憊的臉,說自己太累再加上這麼長時間裡一直擔驚受怕沒休息好,想要在城裡補補覺,便也沒起身。 book18.org
「哎喲,你們女人家家的,真嬌氣……行吧!」三郎興高采烈地起身穿鞋,正準備順著長廊走下城去,想了想,他有健步如飛地跑了回來,「哦,對啦!對啦!——那這麼著,阿艷,你就待會兒多睡一會兒;阿濃,你去張羅一下,晚上我得在城裡設宴!你讓人去儘量辦的熱鬧些哈!」 book18.org
「這是當然了,打了勝仗自然得有慶功酒嘛,」歸蝶眯著眼睛看著三郎笑著,「我早就讓下人們準備了,你放心吧。」 book18.org
三郎卻似乎對歸蝶的答覆充耳不聞似的,一邊來回踱步,一邊看著天掰著手指頭,有些自顧自地說道:「找個樂座過來……我聽說,前兩天伊波呂太夫的樂座來了咱們這邊兒,你把她們請來吧!哦對,聽說熱田神宮門口又來了一幫『白拍子』,你把她們也找來,一起熱鬧熱鬧……哦,對啦,還有十阿彌!按說他沒啥貢獻吧,但是十阿彌這傢伙最會講『俳語像生』,讓他來逗逗大夥……」 「承知。你就放心好了。」 book18.org
「宴客的話……首先『與三』得上座,今天是他救了阿艷……然後等佐久間半介忙活完了,也把他叫來……唔……平手兄弟這段時間也沒少忙活,也要把他們倆請來——想必平手爺見到我如今這番成就,肯定會很開心吧!還有誰咧……對對對!犬千代他們也得找來,他們那群弟兄一直以來都跟我吃苦啦!讓他們過來,也跟著我高興高興!」 book18.org
「這些事情還用你說啊?我說『大傻瓜』,你今天怎麼打完仗、殺完人之後,變得這麼囉嗦呢?這可不像你以往的風格!」 book18.org
「哈哈哈!畢竟我開心嘛!」三郎大笑著,並且還手舞足蹈了起來。 「噫!行了吧!我看著都鬧心!」歸蝶無奈地笑著,又看了一眼阿艷,對三郎說道:「你看看,人家阿艷都睏了,你還在這嚷嚷……」 book18.org
而阿艷恰巧也在此刻掩口打了個哈欠,合上嘴巴後,又接著歸蝶的話說道:「是啊!這麼長時間不見,怎麼這傢伙變得婆婆媽媽的了?你以前可不這樣的呀?」還對歸蝶問了一句:「喂,『阿濃』,你這段時間肯定都快被他煩死了吧?是這樣吧?」 book18.org
「哈哈哈!那可不是嘛!嗱,『阿艷姑母』,你說這『大傻瓜』早先要是這個德性,你也肯定根本都不會喜歡他的,對吧?」歸蝶聽著阿艷的話,朗聲笑了起來,接著又反過來斜著眼睛看著阿艷問了一句。 book18.org
「哈哈,說的是呢!」阿艷也笑著點了點頭。 book18.org
兩個女人相視而笑,反倒弄得三郎自己有點無所適從:「那還不是我今天高興?哼!反正啊,我不管了,今晚我就等著吃慶功酒了!阿艷,你要是睏了你就去小憩一會兒;阿濃,城裡的一切事由就暫時交給你理會了。我可要去城外樂呵樂呵啦!」 book18.org
「放心吧,『大傻瓜』,一切就交給妾身好了。」「去痛痛快快玩吧,不用管我了,三郎。」 book18.org
說著,三郎又轉身離去。 book18.org
等三郎的腳步聲遠去,兩個女人臉上的笑容,也在瞬間就消散了。二女大眼瞪小眼,彼此對視半天,也沒人捨得說出來一個字。 book18.org
一直到相互的眼睛看著對方看得都有點發酸,阿艷才低下頭眨眨眼,吸了吸鼻子說道:「這段時間,歸蝶小姐,你辛苦了。」 book18.org
「哼,不辛苦,」歸蝶得勝似的用鼻子笑了下,「誰讓我是織田家的主母夫人呢?這不都是我應該做的嘛!我不僅不覺得辛苦,而且呢,我還很榮幸呢!」 「嗯。」 book18.org
阿艷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遲疑片刻後,她挪了下身子,用膝蓋頂著榻榻米準備直起身子離開。 book18.org
——等到多年以後,已然年邁白首、人老珠黃的「安土殿」,回想起這一天的時候,她想著,如果當時她和阿艷的對話到此為止,那麼或許後面的好些事情有可能就不會發生; book18.org
但年輕時候的歸蝶,卻是個不大懂得進退忍讓的女孩,身為「國盜」之女的她,家風如此、家教如此、天性如此,更不要說就在這個清晨,她在那古野城的樓台之上,觀望到了清須城下阿艷和三郎在眾目睽睽之下的相擁和喜極而泣、還有隨後二人同騎返城時候那種可能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你儂我儂的樣子,歸蝶登時感覺到自己家主正室夫人的位置似乎岌岌可危; ——即便在歸蝶見到了已然六個月身孕、懷著的還是三郎骨血的生駒吉乃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警惕過;至於對於先前塙直政的那個妹妹,歸蝶更多的,其實其中有一大半,只是出於對三郎冷淡漠視自己的憤恨。 book18.org
「那麼,你就慢慢歇息吧,阿艷,」說著,歸蝶用手貼著膝蓋和小腿捋拽著吳服的下裳,自己站起了身,緊接著又補了一句,「本夫人可要去忙活一些阿艷姑母您這輩子都輪不到您忙活的事情了,哈!」 book18.org
阿艷一聽,心裡壓了差不多兩年多的火氣,登時冒到了額頭:「等等,你站住!」 book18.org
歸蝶陰著臉、低著頭,隨後雙瞳冷戾地斜著朝著右側一瞥,身子沒動、頭先轉了回來——阿艷年幼時就讀到過明國那邊傳過來的物語《三國演義》,上面說晉高祖司馬懿公有「鷹視狼顧」之相,想來大抵也就是歸蝶此時此刻的模樣——歸蝶狠狠地盯著阿艷,大概過了幾滴水的工夫,本就比阿艷高出兩頭身多的她,便又一臉高傲地完全轉過了身體,昂著頭低著眼帘,居高臨下地看著阿艷: 「『叔母上』,又有何指教?」 book18.org
阿艷的臉上卻依然恬淡如水,且不起任何波瀾地說著: book18.org
「我早聽說濃州土壤肥沃,據說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可我沒記錯的話,你嫁給三郎至今,也差不多兩年多了,但是你這濃州出身的女子,卻怎的沒給三郎開花結果呢?三郎我可是再清楚不過的:我倆在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的身體可抵得上小牧山上的山羊跟雄鹿、長久手原上的公牛和駿馬,我跟他幼時因為沒長成,遂在一起也沒什麼實際的『耕種』的作為;後來等我倆的身子都成熟了,儘管在一起的次數一隻手就數的過來,但為數不多的那麼一兩次,也是讓我感覺到了『久旱逢甘霖』『萬草千花開』的男子生氣。」 book18.org
歸蝶聽了這番話,一口白玉似的皓齒,差點被她自己嗑碎:「阿艷,你把我叫住,就是為了給我講你們倆血親之間,這段頑劣亂倫的荒誕之恥嗎!你可真不知臊!」 book18.org
「哈!你想多了,我可沒那麼無聊。我說這些話的意思是,你跟三郎之間至今還沒有一兒半女,絕計不是三郎的問題。虧你還是武家的女子!——武家的女子妻室,當以為夫君生育子嗣、開枝散葉為己任;而如你歸蝶大小姐這般『結不出果實』的,怎好意思成天以『正室夫人』『主母』的稱呼來標榜自己的?而我呢,沒錯,我是勝幡織田的血裔,但若是我想、三郎想,為三郎生幾個我都願意。」 book18.org
原本還要發作的歸蝶,心卻似一下子掉進了冰窟里一般…… book18.org
因為自從她發現自己對三郎動了真心之後,雖然三郎一直在表示,自己不介意歸蝶的身體殘缺,但是歸蝶自己對於自己無法生育的這件事,一直都很痛苦;並且,只要一想到自己不能為三郎生孩子的時候,往日被土岐賴純當成牲畜一般凌虐的那些夢魘一般的景象,就會又浮現在自己的眼前;所以,在清須城一役之前這段時間,歸蝶只要聽見那古野城裡的奴婢們在交頭接耳,她總會疑心,覺得那定是這幫下人們在議論自己的不孕不育,於是便動手打人——當然,這倒是把她從美濃帶來的那幫丫鬟們和尾張本地的那些丫鬟們給被動地團結在了一起,畢竟臉上都腫如桃李一樣的她們,再也沒了以地域差異相互攻訐的心思;而對於塙直政的那個妹妹的厭恨,歸蝶剩下的一半心思,全是因為那丫頭只跟三郎睡了一次,居然就懷下了種。 book18.org
「啊——哈!呼……」阿艷適時地又打了個哈欠,然後眼帶笑意地斜視著歸蝶,「能幫著三郎奪下清州城,也真是疲憊得很呀!我是應該補補覺去。『濃夫人』要是沒什麼其他的事情,我可就要去休息了。」 book18.org
於是,阿艷也起了身,直接一步從面前的桌案上邁了過去。 book18.org
正在阿艷要離開的時候,歸蝶又補了三句: book18.org
「不愧是你阿艷啊,你剛才說的那番話,真乃句句錐心,真痛快!可你別忘了,現在你還有婚姻在身呢——你還是『武衛夫人』呢!就算你願意、就算那三郎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跟你有所生育,你就不怕他的名聲,被人貽笑大方?」 可阿艷卻對歸蝶的這句話完全沒在意,她背對著歸蝶,平靜地說道:「哦?是嗎?啊啦——你要是不說,我還真差點忘了。不過無妨,你但凡問問清須來人,就應該知道,我去了清須城那天起,就跟斯波義銀就沒睡過一個被窩;爾今三郎乃是尾張之主,今早的場景你怕是也看得到:我倒是還真想看看,就算是我和三郎的關係真的在諸家面前挑得明了,又有幾人敢議、幾人敢諷?」 book18.org
撂下這一番話之後,阿艷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book18.org
——阿艷在這一刻的話語、在這一刻的體態、在這一刻的表情,讓歸蝶差不多記了一輩子。 book18.org
(好啊!好!阿艷,我要是能讓你一直神氣下去,我就不是『美濃蝮蛇』的女兒!阿艷!我讓你神氣、我讓你混不吝!) book18.org
歸蝶也沒有一直悶在原地生氣,而是當即動身,招呼自己周圍的那幫侍女們去到那古野、勝幡和守山城周圍的各處去通知晚上參加宴會; book18.org
——而且,除了這些地方,歸蝶還吩咐下人,多去請了幾個人; book18.org
等侍女們一聽到這幾個名字,便都面面相覷,她們在尾張待的久了,自然也若是請了這幾個人前來,各種利害。萬般無奈之下,她們只好去請來了歸蝶身側的乳母各務野。 book18.org
看了歸蝶草擬的名單,這兩位也不淡定了。 book18.org
「夫人……這……這些位……」各務野有些憂慮地說道。 book18.org
「讓你們去請,你們便去就是,杵在這兒支吾個什麼?」 book18.org
各務野想了想,提醒道:「可是夫人,您說的這幾位,素來不是都跟『御屋形大人』不對付的麼……今天可是『御屋形大人』奪下那清須城的慶功之宴,給他們請來,怕是要給大人添堵……」 book18.org
「就你們這幫奴婢賤貨,能懂個什麼!」歸蝶當即理直氣壯地呵斥道,「從今以後,上總介三郎大人便是尾州的實主,本夫人替大人請的這幾位,哪個不是尾州的風雲角色?過去他們跟咱家大人有些嫌隙,從今以後大人想要成事,且還得讓他們三份薄面;今天若是不請他們過來,日後挑起理來,是你們擔責還是本夫人擔責?更何況,給他們請來也是讓他們見識見識咱家三郎大人的威風,好好震震他們——這個中緣由,難道還得我來一一詳教與你們?你們趕緊快去做事,少在這多嘴!」 book18.org
這是歸蝶從小到大,第一次如此責罵各務野。其他的婢女更是大氣都不敢喘,因為這幫婢女裡頭,十個有七八個都曾因觸怒歸蝶而挨過揍的,她們只知道這位「濃姬夫人」生性跋扈,這段時間的大概是因為塙直政的妹妹懷了孕而脾氣變得更加乖戾,所以此刻她們也再不敢多言。 book18.org
各務野倒吸了一口冷氣,便吩咐那些婢女們全都趕緊去各處下今晚的宴帖。隨後,各務野想了想,又對如自己女兒一般的歸蝶問道:「夫人,你若是請來這些人,莫不如再加上一個。」 book18.org
「再加上一個?幹啥啊?又要加上誰呢?用得著麼?」 book18.org
「老奴自作聰明,覺得夫人您請這些人來,純粹是想要殺一殺『阿艷姑母』的氣焰,是也不是?」 book18.org
歸蝶看著各務野,實在是說不出話來——各務野猜的一點都沒錯。 book18.org
「既然這樣,您莫不如,把城下『那位夫人』也請來——您再加上『那位夫人』在的話,就算是主公殿下真的想冒天下之大不韙、鐵了心要納自己的姑母為妾,那他面對您和『那位夫人』的時候,怕是也要思量再三。」 book18.org
歸蝶沉吟片刻,對各務野擺了擺手:「這沒你的事了。這件事,你無需多言。」 book18.org
「好吧。」各務野見狀,便也之後悻悻離去。 book18.org
然而,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歸蝶還是自己披了件布氅,獨自悄悄出了城,走到一個富戶人家的庭院門口後,敲開了對方的家門。 book18.org
「您是……哎喲!您……」對方府上的老家丁一見氅帽下的容顏,頓時傻了眼。 book18.org
「請別聲張,」歸蝶聲音低低地說道,「請問主人在家麼?」 book18.org
「在的,在的——都這個時候了,我家主人還能去哪?」 book18.org
「請讓我見見。」 book18.org
「您來了還有啥說的?請您裡屋稍等!」 book18.org
老家丁畢恭畢敬地把歸蝶迎進屋裡,端茶擺果,隨後匆匆繞著長廊進了去了裡間的門,站在門口跟門口的侍女通稟後,又等了一會兒,一聽到裡間門有響動,便識趣地返回了外間,對歸蝶通報一聲之後,又獨自回了庭院門口旁邊的那個廂房休息去了。沒過多會兒,只見四個侍女,一起托著家主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把主人迎到了外間。 book18.org
「喲,歸蝶妹子,你怎麼親自來了?」 book18.org
「唉,姐姐……」歸蝶見了來人,先是一笑,又不免嘆了口氣。 book18.org
——只見這家家主六尺余的身高,白皙透亮的肌膚、圓潤豐腴的身材,帶著汗珠的長髮像是垂柳的絲絛,鵝蛋臉上略帶些嬰兒肥,兩片朱唇仿佛暮春時候的櫻花瓣,而且面相上少了幾分妖嬈,多了幾分溫柔和慈祥;她身上披著潔白光亮的錦緞絲綢做的寬鬆的袍子,卻根本掩蓋不住她那對勝似富士山的宏碩的酥胸、還有雙乳下面那渾圓飽脹的孕肚,領口微露出來的乳溝冒著芬芳的香汗化成的熱氣,就算歸蝶這樣一個女人嗅到了,也不由得心神迷亂蕩漾起來,而且就算是她因為妊娠略微發了福,蓮藕似的胳膊和白玉一般的雙腿也不失修長的儀態。 這女人遠看依舊是個艷麗魅惑的尤物孕婦,近看卻似個清奇不凡的俗世菩薩。她便是從三郎兒時就與他相識,爾後又在她喪夫寡居之後、跟剛入青春年華的三郎成為了情人的生駒吉乃。 book18.org
吉乃見歸蝶肚子前來,還把自己包裹得這麼嚴實,定是有什麼秘密的小心思要來找自己訴說,先屏退了左右兩邊的侍婢們,便跟歸蝶詢問起來:「妹子,你有啥事,就直說吧。」 book18.org
歸蝶想了想,還是抿抿嘴,微笑道:「姐姐,我是請你來參加今晚三郎的宴席的。」 book18.org
「不去。」吉乃聽了,果斷地說道。 book18.org
歸蝶聽了,自然有些著急:「怎的呢?今晚這宴席,可是慶祝三郎他奪下了清須城……」 book18.org
「呵呵,那又和我一婦道人家有何干係?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這人喜歡靜,不喜歡鬧,什麼宴席之類的事情我避還來不及呢,哈哈,妹子你怎麼今天想起來請我過去呢?」吉乃的性子確實向來恬淡如水、清幽如蘭,正因為如此,即便生駒家家大業大、富甲一方,吉乃卻偏要自己搬出來住,身邊服侍的除了一個看著自己長大的七旬老家丁之外,唯有身邊這四個從小就被自己母親收養、被自己看作妹妹的女婢跟著自己起居。 book18.org
「可是……」 book18.org
見歸蝶臉上犯了難,吉乃柳葉一樣的眼睛眨了眨,微笑著看著歸蝶:「你自個一個人過來找我,還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可不單純是要來請我去吃那『小滑頭』的酒宴吧?」 book18.org
當初吉乃跟三郎剛睡在一起、沒羞沒臊地顛鸞倒鳳的時候,其中一半出於吉乃實在是愛上英俊瀟洒、體質英武硬朗,並且行事作風不矯揉造作、自由放浪的小公子哥,另外一半真的是被三郎連哄帶逗、並且為了取悅自己還會不少花活兒,於是她就著了三郎的道道;但同時,吉乃心知,三郎跑來撩撥自己,可不全是因為他饞自己這個人,更因為生駒家背後的金山銀海,除此之外,按說吉乃的父親本就是近江國土田家的女婿、吉乃的前夫也是土田家的血脈,所以名義上,吉乃跟三郎信長的母親土田御前,是名義上可是吉乃「姨甥」關係,可三郎卻對這些世俗的輩份禮教之類的東西毫不在意,鐵了心想跟吉乃在一起,這讓幾乎沒感受過什麼叫作「歡愛」的吉乃,倒真是心甘情願地樂意拿錢去給三郎大手大腳地揮霍。所以他倆在一起成為情人之後,吉乃私下裡就給三郎取了個暱稱,叫他「小滑頭」。 book18.org
歸蝶裝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吉乃,莞爾一笑:「哈哈,姐姐蕙質蘭心,真是啥都瞞不過姐姐。我今天來,是想請您入城去住的——您看,您這也懷了六個月了,差不多到了初秋的時候,這孩子就該生了。您許過我說,將來等著孩子下生落地,就把他送與我來養育,咱們姐倆都是這孩子的母親,那作為他半個母親,妹妹我覺得這孩子怎麼說,都不應該出生在城外;更何況城裡面人多,還能多照應著您。妹妹我在尾張,也沒有親朋好友陪著,只是從我初次見到姐姐,就覺得我倆特別的親。三郎如今拿下了尾州首府,想必日後肯定要忙的事情更多,妹妹我在城中寂寞,您要是搬來,也倒有個能陪我說話的人兒。所以,妹妹懇請姐姐能搬過來——這段時間委屈委屈,住來那古野,那古野雖小,但妹妹必會給姐姐安排妥帖,等在過一陣子,咱們一起搬去清州,清州那邊地方大,妹妹肯定能讓姐姐住的舒坦。」 book18.org
吉乃笑著看著歸蝶,真就像是看著自己的親妹妹一樣和藹慈愛,但她一開口,卻又是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抱歉了,妹子,姐姐不去。」 book18.org
「姐姐,你真的不樂意去城裡住麼?」歸蝶閃念一想,心說該不是先前自己為難塙直政的妹妹的信兒被吉乃聽說、害她對自己心生芥蒂,便咽了口唾沫,又忙說道:「好歹您這孩子,也是織田家的嫡子,您是富賈出身,三郎又特別的愛你,,妹妹我也從沒對姐姐您生出任何的嫌隙,您可不似其他亂七八糟的女人家……說白了,若不是我身上留著『濃州山城守』的血脈,織田家的『主母夫人』的名頭,都應該是您的!您住在城裡,天經地義!您不願意入城陪著三郎和妹妹,難不成,是姐姐嫌棄我麼?」 book18.org
吉乃笑著搖了搖頭:「歸蝶妹子,你別瞎想。你在嫁來尾張之前,我就跟三郎那『小滑頭』許過心愿了——無論怎麼說,我吉乃都是個寡婦,雖然當今這世道忒亂、人人不重視禮教,雖說我也不怎麼中意我那先夫,但我畢竟是在為先夫守靈三年之期當中,就跟這『小滑頭』做了苟且不倫之事,到底是亂了『孔孟程朱』所說的婦道綱常——所以,我跟『小滑頭』在一起,無論將來他的武家之路有多麼通達,第一我跟他不要任何的名份,我只做他的情婦,也因此,包括我肚子裡現在這個、包括萬一以後我和他有了其他的什麼子女,我都願意交給身為正室夫人的妹子你來養,讓他們稱呼你為『媽媽』;第二我很樂意也很喜歡跟他去做男女間的床笫淫樂之事,但我不絕絕會跟他住在一起;第三無論他找多少個女人、無論他家中的女眷之間關係如何、其他的妻室如何看待我,我都不會去管。所以啊,歸蝶妹子,請恕姐姐的任性了,妹子要是真有心,有工夫了,就來姐姐這陪陪我,姐姐就知足了。」 book18.org
歸蝶默默地聽著吉乃所說的話,她一面為這麼一個溫柔的女人覺得可憐,另一方面她還覺得吉乃實在是太傻,傻到讓人覺得可笑,可笑到讓人覺得心疼——因為歸蝶從小到現在,除了吉乃之外還真就沒見過一個女人,竟然可以連一個名份都不要,只是單純地默默地喜歡著自己心愛的男人; book18.org
而聽她說到那第三點、說吉乃自己不願去管三郎家中之事的時候,歸蝶的心思徹底被觸擊了,於是,歸蝶完全不由自主地把臉色擺的暗了下來,還忍不住嘆了口氣:「哎,這樣啊……」 book18.org
等她再一抬頭,卻見吉乃正眯著眼睛笑著看著自己。未等歸蝶說話,吉乃倒是先問了一句:「歸蝶妹子,我要是沒猜錯的話,你又是說要我晚上去吃酒宴,又是以我的身孕為由讓我搬進城去,其實,終究是因為先前被嫁去武衛府上的阿艷回來了,你心裡不舒坦,所以,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對付阿艷,是也不是?」 吉乃算是清楚準確地把歸蝶的想法洞悉了。 book18.org
歸蝶也不好搪塞,只得默默地點了點頭:「嗯。」 book18.org
對於三郎跟阿艷的事情,吉乃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說起來,吉乃也見過阿艷,但不似她跟三郎之間那般熟絡到如膠似漆的地步,她跟阿艷先前僅僅是照過面而已,阿艷小時候就總見到三郎對吉乃眉來眼去、互送秋波,所以沒到阿艷自己在城下町中玩的時候,就總樂意獨自去生駒家附近丟些果核、馬糞之類的垃圾找茬,或者在町中見到了吉乃,也總喜歡故意裝作不小心地推搡吉乃幾下;後來在青山家那短命的小子歸西、阿艷短暫地回到了三郎身邊的時候,三郎還帶著阿艷去過吉乃家做客,席間阿艷倒是沒發作,只是全程都沒給吉乃一個好臉。 ——按說阿艷幾次三番地,就是為了跟吉乃結仇而去找吉乃的,這些事情也都被歸蝶打聽到了,歸蝶覺著,吉乃不至於記恨,卻也應該討厭阿艷,要不然歸蝶也想不出來今天這麼個法子,要吉乃跟自己一夥對付阿艷。 book18.org
可沒想到,吉乃卻微微一笑,說道:「妹子,你幹嘛活得這麼累呢?」 「姐姐,你這話是怎麼說的呢?」 book18.org
只聽吉乃說道:「阿艷那小姑娘我見過,她雖然在織田家的輩份高,但到底是個小姑娘而已。從小到大一直都驕縱得很,但人心不壞。而且,她與你我一樣,都很喜歡那『小滑頭』——即便她是那『小滑頭』的小姑母。」 book18.org
「可是,姐姐您不覺得,這十分的不知廉恥麼?早先這丫頭倒也還好,我那時候剛嫁來尾張,對她和那『大傻瓜』的事情一無所知,她也幾乎沒跟我尋釁過,我便也眼不見、心不煩;可等今天一回來,她竟是那『大傻瓜』當著眾人的面兒,給抱回來的,她一見到我,卻居然開始敢利用她的輩份和三郎被她下了迷魂湯所著了魔,跟我恃寵而驕起來了!姐姐,我是真咽不下這口氣!要是別的女人,倒也無所謂了;可她和那『大傻瓜』?親姑侄之間做了真夫妻!真是不知道『丟人』怎麼寫!」 book18.org
「哈哈,妹妹,那你說我呢?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到底是別人家的遺孀,卻還是跟『小滑頭』睡在一起了,難道我就『知廉恥』麼?」 book18.org
「這……姐姐,你跟阿艷不一樣,你是你、她是她!你是……」 book18.org
「都一樣的,妹妹,都一樣的——你是美濃國齋藤道三大人的掌上明珠,跟三郎在一起,純粹是『政略婚姻』,處於政治聯姻的女人從來身不由己,你卻還能對這『小滑頭』如此鍾愛,實屬不易;我也一樣,我和『小滑頭』的事體,剛開始被家裡人聽說的時候,尤其那時候『小滑頭』在整個尾張內外的名聲還不好,家裡人都險些把我從家中趕出去,但即便那時候,我也不願意放棄他對我的恩愛,一直到後來,先代家督彈正忠信秀公確立,要讓『小滑頭』繼任自己的位置,生駒家覺得若是能夠通過親近他、必然會對家裡的生意有利,家中各個長老這才作罷——我從來都不願意跟人說這些,我也不喜歡自憐自怨,但說句實話,跟他相處到現在,快樂是快樂,但若說難,也確實挺難;至於阿艷那姑娘,就像你說的,血親之間產生愛戀的情愫,從古至今、漢和內外,一直以來都被人算作是大大的悖逆人倫的罪過,可她從先前嫁與青山家、到後來被生硬地送去武衛府,一直到了現在,她對三郎的心愛卻一直都沒變,你想想看,她在人前人後所遭受的困難、作承擔的折磨,豈不是比你我更甚?歸蝶妹子,以你的立場來看,正室夫人天然地會覺得其他的女人對自己都是威脅,可若是從旁人平和的眼光來看,說到底,咱們不都是愛上了同一個男人麼?她對你的嫉妒,你對她的憎惡,還不是那『小滑頭』所造成的?在亂世之中,女人本就不易,又何苦相互為難?漢土明國那邊有句話,曰『家和萬事興』,所以按說,你我都能成朋友姐妹,你跟她之間,是不是也可以好好相處呢?你如果能跟她相處的好了,織田家內部和睦了,三郎這『小滑頭』將來處理起軍國大事,豈不是能夠更加心無旁騖呢?」 book18.org
聽了吉乃的這些話,歸蝶登時無言以對。 book18.org
她既折服於吉乃的賢惠和開明,覺得從治家處世這方面,自己當真不如這位無冕的三郎的後院之主;她又對吉乃所說的話無法反駁,她一直知道,在這樣的一個世道,女人對於男人的所作所為,根本沒半點兒辦法去左右,所以她只能去討厭、去排擠阿艷,去對這麼一個在自己出現在自己最愛的男人之前就跟他深戀許久的、而且又由於她的血脈和輩份而根本沒辦法把她從家中擠兌走的女人示威,但除此之外,她又覺得阿艷的身上並沒有任何實際的東西是讓自己真正厭惡的,甚至她好幾次想起來阿艷的時候,她還覺得自己跟阿艷實際上非常相像……但是,出於自己的意氣,她卻總繞不過自己心裡的這道坎。 book18.org
一時間,在歸蝶心中,她對吉乃還有還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吉乃想了想,又輕輕握住了歸蝶的手:「這樣吧,今晚姐姐成全你一回:這陣子,我就權且食言,為了妹子你,我先前主動跟『小滑頭』提的誓言都不做數了——今天晚上的宴席我會去的,而且,近來我會多進城去找你和『小滑頭』,還有那個阿艷去;但是,至於我怎麼做,妹子第一你先別問,第二你不能管,第三你得配合。答應姐姐,姐姐就幫你解決你和阿艷之間的梁子,你看行麼?」 歸蝶一聽吉乃這麼說,當然大喜過望,但是此刻她還只當作吉乃是要幫助自己對付阿艷,於是她想都沒想就點了頭:「答應你!我當然答應你!只要你幫我煞了那丫頭的威風,姐姐你讓妹妹做什麼,我都答應!」 book18.org
吉乃笑著沒做過多的解釋,只說自己要先休息片刻,等過後沐浴更衣,便會帶著下人赴宴。歸蝶心滿意足地拉著吉乃的手,又聊了會兒閒話,才離開了吉乃的屋敷回了城。 book18.org
差不多兩個時辰之後,到了酉時正,吉乃便和兩個打著燈籠的侍女動身前往那古野城。此時天色昏暗,但是那古野城上下,俱是一片燈火通明,城堡周圍的街町男女老少都在町中連唱帶跳、飲酒作樂、熱鬧非凡;而城池之上,從四周或騎馬或坐轎僕僕而來的武士們,相互鞠躬行禮後,三五成群地上了城,相互攀談著、奉迎著,大多數人的臉上都掛著喜悅的笑容。 book18.org
吉乃在身上多加了一件三郎送於自己的南蠻兜帽斗篷,她自己也在斗篷下、吳服外加了一件購自明國的襦裙,把自己的臉龐和身形遮掩得嚴實,並在兩個侍女的攙扶下,默默跟在其他人身後走著。 book18.org
在婢女的攙扶下,吉乃走到了天守閣的大門口,她只是剛摘下帽兜,剛要拿出歸蝶送給自己的請帖,守在門口的近習眾的頭目池田「勝三郎」恆興便把吉乃認了出來,身為家主信長的乳兄弟兼打小到現在的跟班兒,為人老實巴交的勝三郎對三郎信長是特別尊敬的,對三郎信長身邊的那些女人,自然也像尊敬自己的親姐姐一樣敬重。這會兒門口有不少小姓守著,索性身為近習眾頭目的勝三郎也就親自護著自己這位有實無名的「大嫂」進到天守閣的後方的庭院處。 book18.org
夜裡的中庭微涼,翠竹的葉子隨風沙沙作響。庭中搭了個硃紅色的台子,從台子開始由近及遠,按序坐著的是尾張境內的名氣略小或者基本上沒什麼名氣的地頭武士小團體的頭目、或者三郎手下的足輕組頭,然後是少有實力的國人或三郎麾下的足輕大將,再然後是一些有一定實力的豪族、地主,最外圈,也就在天守閣內的大堂裡面,則是整個尾張上下最有勢力、有名望的家族的家主,以及織田家的肱股之臣——三郎的位置本處於最外一圈,此時此刻卻還空著,而一左一右的兩個蒲團之上,一個上頭跪坐著穿著一身白衣、妝容清麗樸素的歸蝶,另一個上頭則跪坐著穿著一身黑衣、妝容俏麗明艷的阿艷,在她倆面前的位置,則被完全空了出來,直到庭院裡的台子。 book18.org
台子上坐著的那個光頭小伙子,便是三郎的表弟愛知十阿彌,他端正地坐在台子中央,有板有眼地進行「像生」表演,邊說著逗人的詞兒,邊手舞足蹈地耍著怪態: book18.org
「……嗚呼!我這寺子屋的笨蛋同學『達郎』,他學成了之後,就去做了漢方醫了——可你們列位知道哦!他上學的時候就沒好好念書,連漢字都不會寫幾個,就敢照著醫書給人瞧病,還總吹牛,說自己是『日之本的孫思邈』!某日走在町中,他非要給一小兒瞧病,還當即給開了一付藥,過後伸手問人家要錢——欸,十貫錢。人家家長說:我家孩子可沒病啊?『達郎』這喪了心的傢伙,卻對人說道:對呀,你家孩子現在是沒病,等吃了我的藥就有病了!——嘖嘖,神醫,神醫啊!」 book18.org
「哈哈哈……」席間眾賓客聽了一個段子,便也跟著大笑了起來。 book18.org
吉乃一邊聽著,一邊跟著笑著,她到了後間的門口,便找了個稍微寬鬆的角落,讓兩個貼身侍女陪自己一同坐下,然後就對池田恆興行禮,讓他自己忙去了。台上的十阿彌還在講著「像生」,吉乃一邊聽著,一邊開始觀察著宴席上的眾人。 「……還是這個『達郎』,某一天給一害了『熱病』的人開藥。人家病人吃了他的藥之後,身體狀態反倒急轉直下;對方家裡人就尋他質問,他便到人家府上再探,一摸病患的身體,他反倒先生氣了:你們可得憑良心說話啊!你們說我這藥對『熱病』不管用,但你們現在看看!他的身體不都已經涼透了嗎?——瞧瞧,又被他送走一個!」 book18.org
「哈哈哈——吃藥吃死了啊!」「哈哈哈……」 book18.org
「其實『達郎』啊,真的是個可憐人吶!列位,您猜怎麼著?他娶了個『母老虎』呢!某天我路過他們家,我聽見了『達郎』和他的內子『春子』在床上的對話……」 book18.org
「喂,十阿彌,你聽見什麼好聽得啦?你別是一邊聽、一邊把手揣到褲襠里去了吧?」 book18.org
此刻酒喝多了的佐久間信盛坐在一旁起鬨道,引得席間眾人狂笑,而在場的女子一聽這話,全都臉上一紅,不由得用手裡的扇子掩著口。 book18.org
「哈哈哈哈……」 book18.org
「喂喂喂!右衛門殿下,您別想歪了——嘿嘿!就憑我和『達郎』的關係,我要是忍不住了,直接推門而入、去摟抱『春子』他都不會說什麼的呢!」 「哈哈哈……」眾人又是一陣狂笑。 book18.org
吉乃卻沒在意十阿彌和佐久間信盛之間的葷段子捧逗,她抬眼望向最中間位置的歸蝶和阿艷,此刻兩個女人都像有心事似的,聽著十阿彌的段子,卻只是微微嘴角上揚,兩個人看起來都非常地僵硬,而且她們兩個儘管誰都沒看誰,可是吉乃總覺得她倆的身上都像長了刺似的,時時刻刻都準備往對方身上撲過去猛扎一般; book18.org
但這還不是讓人窒息的,更加窒息的是,原本在內堂里的左手邊坐著的那些人——從內堂里的主位那邊論起,一般情況下,主位的右邊是留給自己家的長輩親族或者德高望重的家老們預留的位置,左手邊是給重要的客人留出來的位置,但是吉乃此刻卻看到,現在在左手邊那裡,已經坐了這麼幾位: book18.org
原本應該坐在右手邊的末森城裡的「大夫人」、「小滑頭」三郎的母親土田御前、還有末森城城主、同時也是三郎的親弟弟勘十郎信勝……哦不,「達成」殿下; book18.org
名義上還是「勝幡織田家」的筆頭家老的林「佐渡守」通勝、和其弟弟林「美作守」通具,還有自打平手政秀去世後,名義上已經被提升為次席家老的柴田勝家; book18.org
以及,那古野城裡那位被三郎尊稱為「清州殿下」,同時也是從今早上,織田信友首級掛在清須城大手門上的那一刻起,正式新即位為新任「尾張守護」的「武衛」殿下斯波義銀——其他的人倒還很坐姿優雅地聽著十阿彌的「像生俳語」,尤其是給人感覺平日裡從來都繃著臉的林通勝,以及從吉乃入座就看到其把嘴巴撇成一把彈弓柄的勘十郎,聽了佐久間半介和十阿彌的一捧一逗,也都有些忍俊不禁,卻唯獨那年輕的「武衛公」斯波義銀,他對整個後堂外加整個中庭內發生的事情視若無睹,只是一個勁兒地坐在一旁,微微努著嘴唇、鼓著腮幫子,一個勁兒地把眼睛往阿艷的身上瞥; book18.org
(天啊……歸蝶妹子,你可真是做了個傻事!看看你啊……你這都把誰請過來了?) book18.org
儘管吉乃一介女流之輩、又懷了身孕,並且看似成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自從吉乃的父親前些年去世之後,現在的生駒家在尾張境內大概有一半的生意,終究都是由吉乃在親自打理的,所以對於這些人在尾張的份量、他們跟三郎的關係,吉乃並不是不知道。 book18.org
吉乃再一回頭,此間的油漏計時器,就擺在自己的身後。 book18.org
「美子,」吉乃偷偷地對身邊的侍女吩咐道,「你去幫我看看,現在時辰是多少了。」 book18.org
「是……回您的話,酉時一刻了。」 book18.org
聽完報時,吉乃又看看眼前這幫不該被請來的人,不免有些擔憂了起來。 ——因為此時此刻,三郎那傢伙還沒現身呢。 book18.org
一般情況下,家主設宴,定在幾時開始幾時就得現身以示尊重,如果真有要事,最多不能遲到超過一刻鐘,但是此時已經到了酉時一刻,三郎卻還沒出現,家中大多數人應該習慣了三郎這樣的作風倒無所謂,就怕眼前這幾朵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炸出響雷的烏雲,會用三郎遲到這件事借題發揮;但阿艷和歸蝶這兩個小姑娘,卻依舊身子直挺挺地僵在那裡,仿佛鬥著打禪一樣地,誰都沒動一下,便也好像都忘了去找人尋三郎回來。 book18.org
(哎!這個不靠譜的『小滑頭』啊,你可快些回來吧!) book18.org
吉乃想了想,又對自己身旁其中一個丫鬟低語一番,那丫鬟便又去把在附近和一幫抬桌端碗的近習幫手的池田恆興請了過來。 book18.org
勝三郎這邊廂與吉乃耳語的時候,台上的十阿彌又一板一眼地講著笑話: 「玩笑說玩笑……我聽見的可是正經的事情!『春子』說:喂,當家的,最近鄰居家的『丈助』可老盯著我啊!『達郎』這貨可向來心大啊,他對『春子』說道:他看你就看你唄,你管人家看你幹嘛呢?『春子』一急,登時說道:我今日對你說,你不在意,那下次被他看上了,可不關我事呢!」 book18.org
「嗯……」「呵呵……」「唔……」 book18.org
十阿彌見這笑話的笑料似乎沒想像得那麼好,馬上接了一句:「『就你這般長得跟河童似的模樣,誰要是能看上你,我可得好好謝謝他呢!』『達郎』接著說道。」旋即,十阿彌還模仿著木曾川畔不知道是誰立的一座小石廟裡的河童的雕像、瞪著眼睛努著嘴、擰著嘴唇和眉毛做了個鬼臉——這鬼臉,簡直跟那尊河童雕像的臉一模一樣。 book18.org
「啊哈哈哈!」「哈哈哈……哪個女人能長得像河童似的……」 book18.org
頓時,大廣間裡又是大笑一番。 book18.org
這個時候,素來與十阿彌交好的池田恆興從吉乃的身邊站起身,又走進了庭中,趁著大家捧腹大笑的當口,疾步走上前去,迅速地跟十阿彌說了一句悄悄話,十阿彌眉頭微皺了一下,隨後又馬上對勝三郎點了點頭,然後又仿佛無事發生一般地笑著,繼續講著: book18.org
「然後呢,他們這對兒冤家就打起來了——我一看這不行啊,因為那『母老虎春子』下手從來都是沒輕沒重的,哪次不是能將『達郎』打得半死?我便趕緊叫門去勸。我推門進去之前,還聽見『達郎』一個勁兒地說著:告訴你,我是男子漢大丈夫,今天說啥都不能叫你這潑婦把我欺負了!待我一進屋,嗬,您各位猜怎麼著?『達郎』那傢伙竄到他們家房樑上去啦!哈哈,『春子』一見我來了,臉上也臊得慌,便舉著木屐要『達郎』下來。我一看,便對『達郎』說道:快下來、快下來,男子漢大丈夫,就你這樣啊?哪知道『達郎』回了一句:對啊,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說不下來,就不下來!」 book18.org
「啊哈哈哈……」「什麼嘛!哈哈哈……」「哈哈哈!這也稱得上『男子漢』嘛!哈哈哈……」 book18.org
就著眾人笑聲雷動的時候,十阿彌又挺起腰板,雙腿板正地一盤,雙手握拳往身前一拄:「欲知我這位寺子屋同學『達郎』到底後來有沒有被他那暴戾的妻子『春子』打死,他當庸醫的時候又有哪些趣事,列位萬福,若是有緣,我們下次再說!御免!」 book18.org
旋即十阿彌對著眾人鞠了一躬,然後便起身,不聲不響地退下後轉身找了個庭院裡右側的一個空位上坐了下來——當然,也不完全是「不聲不響」,因為這傢伙在從台子上走下來之後,看到了距離台子最近的幾個位置上的其中一個人,十阿彌便很故意地在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抬腿在他的膝蓋上狠踩了一腳,那被踩的便是先前在「萱津之戰」當中立下過頭功的前田犬千代利家;前田利家跟十阿彌打小時候就互看不順眼,這會兒十阿彌又當著不少人的面前踩了利家的膝蓋這麼一腳,並且十阿彌穿得是用杉木打的一雙木屐,一腳踩下去,饒是犬千代從小就風吹雨打長起來的石頭般皮實硬朗的人,也被疼得直咧嘴,只是犬千代覺著今天是主公三郎的慶功宴,他便也覺得不好聲張,才忍著痛沒出聲。 book18.org
等十阿彌入了座,台子上便走上了一隊樂師、一隊舞姬、一隊白拍子,各自列陣站定後,絲竹共奏,琴瑟和鳴,白拍子們也跟著節奏,莊重地唱了起來: 「盡情嬉戲吧!為不枉此生!/ book18.org
忘我玩樂吧!為不枉此生!/ book18.org
忽聞窗外,孩童歡聲語/ book18.org
吾身心/亦所動……」 book18.org
隨著曲子悠揚的旋律,仍回味著十阿彌剛剛一番接一番的笑話段子當中的眾人面前,也擺上了桌案酒菜,可等到面前的東西差不多都備齊了,原先還沉浸在歡聲笑語當中的眾人,也都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有氣度有矜持的,還靜靜坐著一言不發,稍微沒有定力一些的,便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book18.org
——因為按照宴席的禮俗規矩,主人家肯定是要先出現的,然後等著宴席賓客們落座,隨後主人家要跟賓客一起觀賞「猿樂」、乃至親自去唱幾句也都應該,請人來表演「俳語像生」,也是近幾年來從明國燕京那邊流傳到島國這邊、並剛剛在日本時興起來的節目,雖然講笑話這種東西仍舊在此間某些思想保守的賓客心裡覺得不倫不類,好在十阿彌的嘴皮子還算傑出,大家基本都被都得笑出了眼淚,也就無所謂了,但是這些節目之後,席上請來的無論是跳雅樂舞的舞座還是跳不發輕佻樂曲鶯鶯燕燕為主題的白拍子、甚至是跳祈福祭祀舞的巫女們,只要他們一開始奏樂起舞,那就表示著宴席可以開餐了; book18.org
但是這會兒,已經過了酉時一刻,本次宴席的主人,也就是三郎信長這傢伙,竟然到現在連個影都還沒有。 book18.org
聽見席間眾人交頭接耳,一直相互誰也不看誰、但其實都在暗地裡用著比對方姿態更優雅、於是也更像兩尊石像一般端坐著較真的阿艷與歸蝶,這下也有點不知所措起來,哪怕她倆一個在清須城、一個在那古野城,做了有些日子的夫人,面對這樣的場面,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是該找人去尋三郎麼?他人在哪、去哪尋呢?他是玩得盡興忘了回來、還是在城外遇到有人暗算下黑手了?又該找誰去尋呢?應該找行事急性子但是做事手快的、還是找為人持重但是辦事溫吞的?他們去找人的時候,宴席這邊該怎麼說?該幹什麼?該不該先讓賓客們端杯舉箸? ——兩個還沒到二十歲的姑娘,雖然早早就跟三郎在一起經歷「人事」,但是在「為人處世」這件事上,終究還是差得太遠;尤其是等兩人緩過神來,再望向左手邊那眼神棱得跟冬天屋頂上的冰錐一般的四位本就不該出現在此間宴席的賓客的時候,她們這對兒冤家姐妹倆便更慌亂到彼此臉色發白、全都不住抿嘴、額角出汗。 book18.org
原本不準備招搖亮相的吉乃,見到此刻的狀況,只能先嘆了口氣,便輕輕拽過了坐在距離自己不遠位置上的池田勝三郎,讓他立刻去從席間和城內外的近習裡頭挑出五六個心思機敏、腳力又快的小廝們,下城牽了馬去尋找家主,而且讓勝三郎告誡他們千萬別聲張。 book18.org
——勝三郎聽了吉乃大姊的話,首先悄無聲息地去庭院裡拽起了還在揉著腳背的前田利家、佐佐「內藏助」成政、塙直政三人,隨後又到了外堂,身為母衣眾頭領的前田利家又叫上了金森「五郎八郎」長近和河尻「與四郎」秀隆兩個人;等到到了那古野城的大門口,又見到了一個跟他們幾個年齡相仿、身材短小精瘦、皮膚黝黑的傢伙,犬千代忽然想起早上攻打清須城時、這傢伙雖然身為第乙支足輕小隊的前面第一排,但這傢伙面對從清須城裡射來的箭雨的時候,不僅不像別的足輕那樣畏傷畏死,還一個勁兒地往前沖,衝過去的時候其速度似乎連大將們的馬都追不上,犬千代便覺得這傢伙似乎也很可靠,便也把他叫上了。隨後勝三郎和犬千代商量了一番,便把城下分為東西兩部分,三三一組,六個人便分頭去找家主三郎信長。 book18.org
就在池田恆興和前田利家這幾個分頭去找三郎的行蹤的時候,城裡的吉乃也站起了身: book18.org
「諸位咱們尾張的豪傑英雄們,權請稍安勿躁。」 book18.org
見著身高六尺有餘、甚至個頭都比一般的男子要高出很多,並且身著了一見淡黃色綢緞和金線繡軋的吳服的吉乃站起了身,眾人先是一愣,旋即果然全都安靜了下來; book18.org
庭院中坐著的,有個叫生駒「勝介」親正的,也是三郎麾下的「母衣眾」之一,雖然年紀比吉乃大兩歲有餘,但按輩份算起來,是吉乃的族侄孫,他從小就認識吉乃這麼個姨祖母,又見她此刻挺著肚子現身,平日裡常常被周圍人忽視的勝介,便開始跟人吹噓起來:「瞧見沒有,這夫人乃是我家族的長輩,而她肚子裡的嬰孩,則是咱『御屋形大人』的種!」這話一出,周圍的人不但好奇地站起身來遠觀,而且也開始對勝介另眼相待起來。 book18.org
而見到吉乃的出現,一旁的歸蝶自然大喜過望,另一邊的阿艷見了,第一反應是差點沒認出來,第二眼看過去,眼瞅著吉乃那隆起的肚子,心裡登時產生了一種不快的感覺。 book18.org
眼見自己成功壓言,吉乃悄悄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小女子這廂失禮了,在座的各位,有的見過小女、有的沒見過但是應該聽說過小女之名,有的應該是也不知道小女是何人。請容小女自我介紹一下:吾便是生駒家宗之女,吉乃是也——上總介三郎大人,乃是與我有實無名的夫君……」 book18.org
這番話聽到眾人耳朵里,一下子又炸開了鍋——因為誰都不知道,眼前這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跑到今夜這個宴席處來,到底是幹什麼來的?莫不是要來鬧的? book18.org
吉乃微笑著看著胡亂猜疑的眾人,又說道: book18.org
「尾州諸位豪傑英雄們,怕是也應該看到了——實不相瞞,小女肚子裡的孩子,也正是你們口中的『大傻瓜三郎』,上總介信長大人的。」說著,她走到了歸蝶的左側,在丫鬟的幫助下微笑著跪坐下來,又握住了歸蝶的手,轉頭對眾人說道:「濃公主殿下嫁與咱尾州不久,我就與濃姬殿下結緣,後來我倆就結了金蘭之情誼。諸位應該知道,我生駒家中,家父去得早、我兄長又體弱多病,偌大的生駒家,必須有人照料;承蒙諸位豪傑英雄們的幫襯,讓我生駒家的生意能遍地開花,在尾張、乃至伊勢灣、近畿和東海道俱是欣欣向榮。家父和兄長,在小女幼時即有教誨:『吾尾州興,則生駒盛』——為了父兄的教誨,小女其實一直立志,即便生為女子,也望能為生駒家出一份力,更要為咱們尾張出一份力;隨後,小女先夫早亡,我便把吾身許了家族之名譽,早先我跟三郎結識、爾後成就這段夙緣之時,小女斗膽,便與上總介殿下約定:不入織田家門,為的,便是能夠繼承父兄以商輔武、以金銀振助我尾張的願望!但是,男女在一起,有個一二半女的便亦是自然——所以,趕上今天上總介三郎大人為斯波武衛殿下重奪清州城,三郎大人便讓小女前來,向咱們尾州的諸位豪傑英雄們宣布小女得子一事,小女也斗膽討諸位一個口彩,希望諸位能夠共祝上總介三郎大人雙喜臨門——先前三郎大人請得唐人醫師,為小女號過脈,這孩子,必定是個男兒郎!」 坐在一旁的澤彥宗恩聽了吉乃的話,生怕沒人應承,便雙掌合十,念了一句佛號,喜道:「阿彌陀佛!這自然是『雙喜臨門』!乃天照與佛祖臨幸尾州!甚喜!甚喜!」 book18.org
「對啊!是雙喜臨門!祝賀生駒夫人!」「祝賀生駒夫人!太好了,咱們主公有兒了!」「是啊!太好了!我家主公要當父親啦!哈哈哈……」眾人聽了,也跟著一併歡呼起來。 book18.org
忽然在這個時候,先前一直在利用這位姨祖母的血緣吹噓自己的生駒親正,卻突兀地跟了一句:「姨奶奶,還認得『正助』我麼?要以我說,姨奶奶,你乾脆就趁著今天過了主公的門兒,給主公當個夫人可多好!」 book18.org
在一旁的十阿彌立刻拍掌大笑:「你倒是打算的好啊,勝介!生駒夫人若入了門、正式得了名份,那咱們『御屋形殿下』,豈不成了你的『姨爺爺』了?那從今往後,你可也得管我叫一聲『爺爺』啦!」 book18.org
「那又何妨,『十阿彌爺爺』?我本就是主公身側的『馬回』,要是再能成了織田家的『一門眾』或者『同朋眾』,那更是不勝榮幸咧!」 book18.org
——生駒親正忽然開口管從小一起在田野里摸魚抓瞎、在城町中偷雞摸狗的愛知十阿彌叫起了「爺爺」,讓周圍大多數人不由得又開始捧腹大笑起來。 可這下,卻不僅是阿艷臉色愈發難堪,就算是把吉乃請過來的歸蝶,都不由得眉頭皺得更緊。 book18.org
吉乃卻不慌不忙地說道: book18.org
「哈哈,諸位豪傑,族親之玩笑,當不得真的!正如小女所說,小女把自身許給了家業和尾州,而且小女與主母夫人濃姬殿下,也早結了姊妹金蘭。小女早就立過誓言,今天借著大喜的日子,小女也就跟諸位說了,讓咱們尾州諸位豪傑也做個見證:小女腹中之子,不過是借小女的身體降世,將來當送與濃姬夫人,只因濃姬夫人才是此子之母,而且從今以後,小女再有任何子女,也都一併交給濃夫人養育。相信此子在濃姬夫人的教導之下,必能成為咱尾州武家之俊才,為武衛殿下盡忠、並在上總介殿下前後盡孝!為光耀織田而盡心盡力!」 book18.org
「好!我主有此賢良的女人,真是織田家的福份!真是尾張之福份!」坐在一旁的丹羽長秀也豎著大拇指,大聲誇讚道。 book18.org
席間眾人,包括剛才打岔起鬨的生駒勝介,也跟著紛紛應和。 book18.org
而且,聽了吉乃的這番話,歸蝶也由憂轉喜了起來,並且又得意洋洋地側目斜瞥了一眼阿艷。 book18.org
緊接著,吉乃又讓自己的另一個侍女把酒端到自己面前,吉乃親手端起酒壺,想了想,率先走到了斯波義銀的面前,給斯波義銀面前的酒碟斟得滿滿的: 「武衛殿下,小女初次見面,請恕失禮。聽聞武衛殿下素有韜略,三郎大人是個驕躁之人,日後共事,願武衛殿下為三郎大人多多包涵!」 book18.org
剛才聽了吉乃的話半天的斯波義銀,此刻卻全然不淡定地有些手抖——自打他依附那古野,除了三郎那小子偶爾對自己來問安之外,全城上下,刨去自己從清須城帶過來的武衛府上的「側用人」之外,還真是第一次遇到這麼主動來敬重自己的人。 book18.org
「那……那是自然!為尾張的商業繁華出了這麼大的力,生駒夫人您也辛苦了。」說完,斯波義銀端起酒碟一飲而盡後,又用自己剛剛喝過的酒碟,親自給吉乃斟了一碟——這在那個時候的島國,算是酒席上的最高禮節。 book18.org
「嗨咿!小女子不勝榮幸!」於是吉乃也恭敬地端起酒碟,一飲而盡。 看著眼前懷著身孕、風範卻比先前自己身邊的那些什麼柘植宗花、森刑部之流,甚至是比織田信友、坂井大膳之流更具備男子風範的吉乃,義銀在心中感佩萬分的同時,腦子裡竄出來的嫉妒火苗,也越來越旺。 book18.org
(這個織田信長,還真他娘的得人,又有艷福!什麼巾幗女傑、什麼妖冶尤物,竟然全都歸了他?該死的天照大神!你讓他這樣享盡齊人之福,到底你是當他是尾張之主,還是我斯波義銀是尾張之主!) book18.org
隨後,吉乃又敬土田御前:「姨母,小女吉乃,久疏問候了。」本來生駒家就跟近江的土田家時代皆有姻親,又本著自己跟三郎信長的關係,吉乃便稱呼土田御前一聲「姨母」,也是算有所依據。 book18.org
一見到挺著大肚子的吉乃給自己敬酒,近些日子在末森城裡住的特別冷清的土田御前,原本板著的臉卻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尤其是她又想到,三郎信長這小子已經前後有兩個兒子了,先夫信秀跟自己的血脈也算是有所延續,她自然欣慰不已;再對比一下自己一直溺愛到早早就跟自己偷偷摸摸有了母子私情的勘十郎,最近即便是已經娶了妻室,每天卻還要去那津津木「藏人」秀則房間裡,被那津津木藏人的陽具戳菊洞作樂,而勘十郎跟他的妻子唯子晚上行房的時候,卻總是草草應付、連他小時候的雄風都不及半點兒,而且到現在,唯子的肚子也不見鼓起來,每天唯子做的最多的事情,也就是以淚洗面,於是原本偏愛勘十郎到入心、入穴又入骨的土田御前的內心,也開始有了些許的動搖。 book18.org
「聽說你已經懷胎六月了?」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唉……我那不孝子!真是辛苦你了,吉乃!只求今後,你這孩子,性子上能少像他父親便好!」 book18.org
吉乃聽了,又不禁看向歸蝶笑了笑:「那還全得倚仗濃姬夫人了!」 「嗯。」土田御前也舉杯飲了,隨後又叫過來了歸蝶,分別給吉乃身邊的空碟和歸蝶的酒碟都斟滿了,說道:「你們倆既然情同姐妹,阿濃是我這不孝子的正妻,吉乃又是我這孫兒的親母,不如咱們姑媳三人,共飲一杯吧!」 book18.org
「好!」「謝謝義母!」 book18.org
歸蝶便也十分高興地挪動雙膝,跪坐到土田御前身邊,跟吉乃共飲了一杯。 ——在場的這幾個女眷,就剩下阿艷被晾到了一旁。阿艷自認,按說自己的輩份跟土田御前也是齊平的,而從小阿艷就對這個常常能勾著三郎目光的寡婦沒什麼好臉,此刻看著土田御前跟吉乃和歸蝶一起飲酒,獨自坐在一旁哼了一聲。 土田御前喝完了酒,便低下頭默不作聲,她對這麼個小姑子從來無感,只是聽說了這小妮子從小就跟三郎不清不楚,弄出來如同春秋時期襄公與文姜的事體而對家族名聲是一種敗壞,便也從不樂意用正眼對阿艷瞧上一瞧;歸蝶聽了她的嗤聲,立刻回過頭瞪了她一眼,心說要不是這是在席間當著眾人面,歸蝶真是有心一個大耳貼扇過去,給她個好看。 book18.org
唯獨吉乃似乎對阿艷的怒嗤充耳不聞一樣,又分別敬了勘十郎和林氏兄弟、以及柴田勝家,乞求他們以「織田家一門眾中最為傑出者」和「織田家肱骨中梁」的身份,能夠在一旁為三郎襄助輔佐;直到最後喝得面紅耳熱了,吉乃才來到了阿艷的身邊。 book18.org
「阿艷!阿艷啊,我的好妹妹——哈哈,小女就借著酒力,不管你叫一聲『叔母上』啦!」旋即,吉乃又握住了阿艷的手,把原本憋了一肚子悶氣的阿艷弄得很是迷茫,卻聽吉乃轉過身說道:「諸位豪傑英雄怕是不知,阿艷公主殿下,其實也早與小女結了姊妹之誼!」 book18.org
旋即,紅著臉站起身,又晃了兩晃的吉乃站起身,在弄得眾人為她站不穩的身子擔憂的同時,吉乃又笑著對眾人繼續道:「諸位,小女雖然身為女子,但也實則是個粗鄙之人,今天算是小女失態了——索性,小女就再斗膽、再借著酒勁兒,跟各位說個實話吧!其實此番能夠鋤了那『清須三人眾』跟先任守護代織田信友殿下,功勞最大的,當屬阿艷公主殿下!」 book18.org
眾人聽到吉乃這麼說,便登時一愣,歸蝶也覺得吉乃是要誇讚阿艷,心裡也徒增了幾分不快。 book18.org
但卻聽吉乃繼續說道: book18.org
「遙想先代主公信秀公去世前,其實便與先代武衛公義統大人定了一條遺計:那便是讓阿艷公主殿下,以嫁與咱們這位義銀殿下的名義,去到義統公的身邊,勸諫義統公斬鋤信友和『清須三人眾』。眾所周知,在信秀公和義統公生前,由於義統公受奸人蒙蔽,逐漸疏遠了信秀公,但在此後,信友和坂井大膳、河尻左馬等一眾奸人卻屢屢欺辱義統公與義銀殿下;並且,當年信秀公同濃州的齋藤道三大人在長良川開戰許久,信友等人,為了穩固自家的榮華富貴,也常常把我尾州的情報暗中透露給美濃。幸好,濃州的道三大人深明義理,及時同信秀公和睦,並且還送與濃姬夫人殿下來了咱尾張,同時道三大人也深知信友和坂井大膳、河尻左馬、織田三位素來非道,便也將他們的齷齪行徑告知了信秀公。而正是信秀公在離世前,讓阿艷殿下將他們那等醜事,一點點提醒並勸諫了老武衛殿下,而有了阿艷的諫言、以及咱們的主公上總介三郎大人為老武衛義統公策應,才有了今天咱們義銀殿下和三郎大人的勝利——為此,老武衛殿下還早向信秀公和三郎大人分別寫信承諾過,倘若能有徹底斬鋤信友一黨之日,必讓三郎大人取守護代之位而代之,並且,阿艷公主之身,亦會歸還那古野。」 book18.org
說到這,吉乃還回頭看了看歸蝶,道:「抱歉了,濃夫人,小女今天實在是喝得多了,但同時小女也同你一樣,也深感阿艷公主這幾年受過的苦。濃夫人不好意思說出來的話,就由小女這般粗鄙之人向眾人訴說吧!」然後,吉乃又轉身道:「阿艷公主,實在是苦了您了!小女願意代我生駒家、代咱們尾張的老百姓,向您感謝!請受小女一拜!」 book18.org
說著,吉乃動情地看著阿艷,又在侍女的攙扶之下,對著阿艷下跪後,叩頭行了個大禮。 book18.org
「呃……不……不敢當!」 book18.org
阿艷也連忙欠身還禮,並上前去握住了吉乃的手。 book18.org
「這……這……這是真的麼?」「之前不曾聽說啊……」「這個真不知道了……還有這等事麼?」「這要是真的,那咱們的艷姬殿下還真不簡單呢!」 book18.org
而更加被怔住到瞠目結舌的,是一直在旁邊看著阿艷發獃,且血脈地位極其尊貴、卻在眾人眼中實際上毫無存在感的斯波義銀——要不是當初斯波義統想要給三郎去信的時候,就是義銀在旁研磨乃至代筆的,對於吉乃剛才的話,義銀差點就信了。 book18.org
只是讓他琢磨的,不只是吉乃膽敢編話這件事。 book18.org
(什麼!她一個城下商販家的女子,又是怎麼知道我父先前送與這織田三郎的手信的?) book18.org
——豈不知,從當初那古野勝泰和簗田政綱一同反叛清須城開始,到後來斯波義統給那古野城一個勁兒地通信,這一系列的事情當中,都有生駒家的錢作為保底:但凡有密謀在執行,就不可能完全不被人知道,更別提就尾張這麼個在地圖上連一塊魚膾刺身大小都不及的地方,從那古野到清須之間差不多就有十幾個小城、百餘個莊屋,遍地蛆蟲一般的地頭武士們對清須城和那古野的態度又不相同,若是完全不想讓織田信友、坂井大膳他們察覺這些事,這幫蛆蟲們就得先被喂飽,不僅如此,還得儘量拉攏他們,或者起碼讓他們保持中立,那麼三郎能依賴的,便是吉乃家裡的金庫。因此,三郎知道的事情,吉乃也差不多都知道,斯波義統許過若是能除掉「清須三人眾」,就讓義銀休妻、把阿艷歸還給三郎的諾言,吉乃也自然非常清楚。 book18.org
原本表情緩和了一些的林通勝,聽了吉乃的講述,又不禁皺起眉頭來: 「吉乃,你說的這些話,除了濃夫人之外,可有佐證?老夫身為織田家的筆頭、先代信秀公身邊的左右手,卻為何對你說的話,一概不知呢?你懷了三郎的嫡子,老夫自然尊重你,但你若僅憑你一個商賈家家的女兒的一張嘴,想要在這消遣尾張的諸位,老夫可是會很不客氣的!」 book18.org
(她倒是說得輕巧!搞半天,我在末森城,跟勘十郎這小子白忙活了三四年,最後打倒了信友跟坂井大膳那幫人,我們卻一點功勞都沒有了!好一個『大傻瓜三郎』,如今所有臉上能夠貼金的事情,全被你給贏去了!) book18.org
而面對如此較真的林通勝,饒是口才甚佳、頭腦靈活的吉乃,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book18.org
卻聽這時候,內堂的右手邊,又響起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book18.org
接著,眾人順著這聲佛號,又把目光都投向了澤彥宗恩的身上: book18.org
「佐渡守殿下,恕小僧直言:當初『桃岩道見』去世的時候,正是小僧與平手中務殿下在側,」——「桃岩道見」,便是信秀死後供佛後的法號——「當初這些事情,正是『道見』與平手中務同小僧一起商定的,而且最後生怕缺少見證的人,便又把當初剛嫁到尾張來的濃夫人叫了過去,關於阿艷嫁與武衛殿下的本質,還有其中前因後果,全都說與了濃夫人聽。剛才生駒夫人所言,正式當時我等同『道見』一起跟濃夫人講述的,一字不差,因此,生駒夫人所說的也應當確是濃夫人轉述的。若問起見證,佐渡守殿下,小僧就是個見證。」 book18.org
而再這個時候,坐在內堂末位的森可成也站了出來: book18.org
「失禮了,諸位,在此我必須說一句了——我森與三左衛雖然來咱們『御屋形殿下』身邊較晚,說話可能沒太多人相信,但我森可成,也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不是那等貪功之人!大家都以為,那織田信友是被我槊死的,其實,真正手刃了信友那傢伙的,應該是阿艷殿下!當時我趕上清州北門的時候,確實看見阿艷公主在跟信友那傢伙廝打在一起,我確實也一槍戳了過去,但是真正砍斷了信友的喉嚨、讓信友咽了氣的,則是阿艷殿下!阿艷殿下是為了感激我的營救,才把頭功讓予了我!諸位,無論你們相不相信這位生駒夫人的話,起碼,今早阿艷殿下的作為,才今天咱們攻打清州城的最大功勞!」 book18.org
森可成一說完,眾人便終於對眼前這個不怎麼愛說話、長得瘦小、早先就與自家主公三郎信長有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又在今早上的眾人面前與主公三郎毫無顧忌地相擁、黏糊得如膠似漆的阿艷公主感佩不已。 book18.org
「可以啊!那古野城,一門三女,竟然都抵得上東海道百十個男子!我還真為吉法師大人感到欣慰呢!」坐在一旁,也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柴田勝家也終於開了口,意味深長,或者說有點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 book18.org
而面對此刻眾人的讚揚,阿艷的眼睛裡,也充滿了熱淚,她這幾年裡所做的一切,總算是被人理解、被人認可了。等她再看向歸蝶之後,滿眼全都是柔和的感激,弄得歸蝶倒是暗暗不好意思起來。 book18.org
「那小女就承了權六大人的誇獎了。諸位,既然今天咱們一是慶祝三郎奪下了清須城,二是預祝武衛公早日能夠返回清須,三是感謝阿艷殿下的勞苦付出,四又是為小女肚子裡這孩子而慶祝,即是『四喜臨門』。咱們扶桑之人,素來最喜單數,那麼小女就再為咱尾州添上一『喜』:小女聽說,清須城在此戰之中,被信友的人焚毀了,既然如此,修繕清須城之一切耗工花費,小女願用生駒家之金銀承擔!」 book18.org
這下,整個宴席徹底沸騰了——除了吉乃這女人著實知道如何為宴席添彩之外,最主要的,是如果生駒家這個尾張首屈一指的富豪之家願意承擔,那麼這幫人的荷苞就徹底保住了,那麼通過打倒信友、坂井一黨之後,從各個莊園、商號分到各家的富餘出來的錢財,足夠這幫人奢侈享受一陣子的。 book18.org
就在大家都很高興的這個時候,走廊里忽然響起了一陣嘈雜,隨後,一陣鳴亮的嘔吐聲音,響徹了整座那古野天守閣:「——噦!」 book18.org
「我的天,這誰啊……」「不知道啊,這還沒開始吃,就喝成這樣了?」「這聲音……我的天!該不是……」 book18.org
還沒等庭院裡的交頭接耳落定,接著就見一堆人嗚嗚泱泱地從走廊里灌了進來,眾人定睛一看:只見前田利家、池田恆興等人護著一個跌跌撞撞的傢伙走進了內堂,而那個跌跌撞撞的傢伙,正是三郎信長,此刻的他依然喝得酩酊大醉不說,他的左手,正按著一個身材短小乾瘦的傢伙的天靈蓋晃悠著,而他的大半個身子,則貼在一個身高中等、身材卻豐腴圓潤的女人的身上。 book18.org
「喝呀……接著喝……哇!這麼多人啊!哈哈,都來陪我……我今日高興!來,都來陪我一起喝!」 book18.org
——並且,三郎信長的右臂,繞過了那女人的頸部後,直接把手插在了女人的領口之中,緊攥著那女人的巨乳不鬆開,三郎堅實的大手和突兀的手指的輪廓,撐在女人的衣服下十分明顯,這讓眾人一時之間都不敢直視。 book18.org
而那女人,則是表情複雜地紅著臉,任由眾人看著自己被三郎揉搓胸部,默然不語。 book18.org
眼見著這一幕的土田御前、勘十郎、斯波義銀、還有林氏兄弟全都瞪大了眼睛,臊得話都說不出口。反倒是一旁的柴田勝家仍然端坐著,皮笑肉不笑地對著吉乃和歸蝶問了兩句:「呵呵,敢問濃夫人、生駒夫人,這位女子是誰呀?該不會,也是您二位新結交的金蘭姊妹?」 book18.org
這兩句話,直接給吉乃徹底問住了——她是真沒見過這女人。 book18.org
實際上,整個宴席間能夠站在三郎身側的人裡面,真正認識這女人的,只有阿艷。 book18.org
但是此刻的阿艷的情緒,還沉浸在剛才被眾人的感佩讚許之中,她還沒來得及擦乾激動的淚水,話柄就被一旁的斯波義銀搶了去: book18.org
「不對!這女人,寡人認識!她是坂井大膳的姬妾!她是那織田三位入道的女兒!她就是那真子夫人!」 book18.org
「是啦!我也看著這娘們兒覺得眼熟!她就是那個素來蛇蠍心腸的真子!我可聽說,坂井賴信的一半陰謀,都是這娘們出的主意!」在一旁的林通具驀地站起身來,直接指著三郎的鼻子問道:「好哇,吉法師!你口口聲聲說你奪下了清須城,是為了重振斯波武衛家、廣大我勝幡織田家;可這會兒你卻跟那坂井大膳身側的婊子混在一起,究竟是何居心?」 book18.org
林通具如此一問,整個宴席又徹底安靜了下來。 book18.org
若論起先前尾張的男子中誰的名聲最差,在場之人十個有八個估計會說正是他們的家主「大傻瓜三郎」,若論起尾張的女子中誰的名聲最差,十個當中會有十個都會說便是這位蛇蠍美人真子夫人;然而,名聲差跟名聲差還不一樣,大家都嫌棄「大傻瓜三郎」,可實際上大家都覺得,曾經還是少主的三郎,只不過天性頑劣、喜歡到處胡鬧、總會把尾張上下折騰得雞飛狗跳,卻不曾圖財害命,但是至於這位真子夫人,傳說中的她,可為了幫著自己的先夫坂井大膳和親父織田三位入道擴張勢力,而出主意坑殺過不少斯波武衛家的忠臣,以及國內其他的賢良之士,雖然她在人後,只不過是親爹和丈夫的掌中玩物而已,但真子在人前在還沒有背叛那二人時候,在人前的排場則是相當的大,對尾州的奴僕、百姓、乃至普通武士,總會習慣地做出欺凌玩弄的罪過。於是,大家對於過去的三郎,都當是一個笑話,但對於眼前這位真子夫人,沒有一個人不是恨得牙根癢。 三郎和真子的相遇也很簡單:中午吃完了飯後,三郎就跑到城下町中,跟百姓們一起唱歌跳舞、尋歡作樂去了,百姓們一見到三郎這傢伙非但沒有擺架子,還願意穿得樸素的跟自己這幫渾身塵土的泥腿子們一起玩耍,也都非常的開心。等到三郎跟著他們一起唱跳得累了,他們便拿出了早準備好的酒肉送與了三郎,而三郎就坐在熱田神宮門口的大樹前,大口肉、大碗酒地吃了起來,同時還號召各家把送與自己的吃食酒飲都分了,又讓各家互通有無——一時間,那古野城附近的千百餘名百姓們,不分高低貴賤,全都席地而坐,在三郎的帶領下,全都給周圍的人分食著自家的飲食——這會兒尾張的眾人,才知道能有這麼個狂放不羈、不拘小節的親民的領袖主君是多麼的快活。 book18.org
就在這個時候,一身樸素打扮的真子,湊到了三郎的身邊。 book18.org
真子這樣一個自從懂事以來就被自己親父和丈夫當作禁臠、肉便器的女人,頭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著眼前這個身材高大、長相俊朗、皮膚黝黑的男人,也不由得看得痴了。 book18.org
早間時候,她看見阿艷被這個男人動情忘我地抱著時候那難以抑制的熱淚,真子猜想阿艷這會兒怕是忘了自己希望她能夠幫忙引薦、以此棲身於那古野的事情,但同時,看著兩個人的真情流露,真子其實也特別的羨慕,思來想去,她當時便不敢打擾;此時,見三郎一個人出現在平民百姓面前,她才敢湊上去。 不過,若是說真子一時間能有多喜歡三郎、是不是對三郎一見鍾情,真子自己都覺得誇張,至於有幾次阿艷說溜了嘴,於是真子從她的口中聽說,這男人在那方面特別的強,弄得當時的真子也特別的動心,則是另一回事;可眼下最大的問題是,清須城破、織田信友身死、坂井大膳逃亡,雖說真子徹底解脫了,但她這下也徹底沒有容身之所了。 book18.org
(也別管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什麼愛不愛的,先讓我活下來再說吧!——但凡他能待我好,老天爺,我這輩子就是他的人了!) book18.org
「三郎大人。」 book18.org
等真子終於鼓起勇氣、厚起臉皮對三郎開了口的時候,這會兒三郎已然喝得有些暈暈乎乎了。 book18.org
「嗯,這位姑娘……哈哈,我看你兩手空空,你給我帶來什麼『好賀』了?」 「我。」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自己。我的身體,就是給您的賀禮。」 book18.org
喝得醉眼朦朧的三郎,看著豐潤浮凸的真子的媚體,一時間有些發暈——面對胸前仿佛兩隻肉瓜一般、後臀又賽過母馬的臀的此等尤物,無論哪個男人都會無法自控,更別說,自從上次塙直政的妹妹一事之後,三郎就再沒近過女色。 「你?……你是誰家的大小姐?」 book18.org
真子並沒正面回答三郎的問話,而是一邊把身體往三郎的身上貼去,一邊伏在三郎的耳畔,嬌聲說道:「阿艷在清州城裡的時候,我幫過她,後來老武衛被害之時,正是我跟她一道逃出來、又隱蔽在町市之中的——她答應過,等清須城破之日,我便與她一同侍奉三郎大人。」 book18.org
「哼,胡鬧……」三郎醉眼朦朧地看了看周圍的人,扭頭就瞪起眼睛對真子看了過去:「你真當我沒認出來你是誰?」 book18.org
見三郎抬手就要把自己往一邊推走,真子連忙換成了此刻她最真實的悲愴的嗓音,低聲對三郎乞求地說道:「三郎大人……我實在是沒處去了!您要是趕我走,我就剩一個死啦!賤妾求您成全!」 book18.org
「你說的,都是真的?」 book18.org
「不信進了城之後,三郎大人可以去問阿艷!求您了,請看在我幫助過阿艷的份兒上!」 book18.org
「好吧……我知道了。」 book18.org
於是,三郎便拽過真子的手臂,抱她在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膝蓋上並與她一併飲酒。 book18.org
尾張的百姓們儘管普遍傳說真子夫人性情歹毒、蛇蠍心腸,但實際上真正見過、看清並記住她的面目的卻寥寥無幾,這會兒見三郎抱著真子夫人喝酒玩笑,權當是某家的女兒或者寡婦、要麼就是哪裡來的舞女、游女在對三郎投懷送抱——女人對打勝了仗的武士身上貼,在那個世代是最常見不過的事情,甚至哪怕許了親、且丈夫還活著的人妻,這樣做的也有的是,進而這幫百姓對此場景也就見怪不怪了。 book18.org
當然,最初三郎的心裡還是對真子有所顧忌,可是酒這東西就是這麼回事,喝著喝著,人的心思就必然變得混沌,久久沒有觸碰到女人身體的他,看著眼前曾經這位自己討厭的、現在卻靠在自己身體上的尤物,三郎也就開始情迷意亂了起來。 book18.org
——尤其不管怎麼說,眼前的女人,還曾經是那個跟自己父親肩膀平齊的坂井大膳的夫人,現在卻和那清須城一樣,成為了自己的戰利品。 book18.org
就這樣,三郎讓真子陪著吃著喝著到了天黑,直至被勝三郎和犬千代他們帶人尋到。不明就裡的勝三郎和犬千代,剛開始也想把真子趕走,卻沒想這幫人每個人的屁股上都挨了三郎的一腳,再一瞧,三郎一直摟著真子不放,索性他們也就把真子跟三郎一起帶回了城裡。 book18.org
可此時,城中參加宴會的這幫人,從武衛殿下和林美作的口中得知眼前的這個女人竟然就是坂井大膳身側的壞女人,一個個的怒火全都被引燃了:就比如上午剛帶人去屠滅洲賀才藏的家屬的佐久間信盛,他到現在還有些殺紅了眼,一聽說要殺人,他更是來了興致;更別說,佐久間氏原本就與坂井氏坂井賴信這一分家有仇——之前盛重與信盛祖父的農莊,有多半都是被坂井賴信和他的狐朋狗友們給暴力奪了去,因此,這會兒他登時熱血上頭,當即也站起身來: book18.org
「主公,美作守殿下話糙理不糙!這樣惡毒的女子,終究是不能留在身邊的!我早聽說這淫蕩的娘們兒跟大和守和她自己的親爹三位入道常年淫亂,是個骯髒的賤貨!依在下看,不如乾脆殺了她!把她的頭顱跟心肝脾肺一起掛在清須的大手門示眾才對!」 book18.org
若有一個站出來挑事兒的,就必然會有另一個幫腔應和的;若有一個幫腔應和的,就必然會有一群跟著起鬨的——世上事向來如此: book18.org
「說的對!『御屋形大人』,殺了這娘們兒!」「殺了她!必須殺了她!」「『御屋形大人』!請您動手!」 book18.org
…… book18.org
眾人齊齊叫嚷著要殺了真子,果然給真子直接嚇哭了,她立刻跪下抱住了三郎的腿,縱使她過去是那高高在上、見到過不同殘忍程度、甚至好些都是她出主意而導致的殺戮,如今關於殺伐的叫囂降臨到了她自己的頭上,她也是被嚇得說不出一句話。 book18.org
但就在這時候,爛醉如泥到站都站不穩當的三郎,卻一仰頭,暴喝一聲: 「『噠嘛咧!』——爾等,都給我閉嘴!」 book18.org
剛剛還聒噪一片的眾人,聽到三郎如同雷霆一般的呵斥,登時都安靜了下來。 三郎兩隻肩膀一晃,甩開了周圍人的攙扶,旋即晃晃悠悠地走到中庭前,指著庭中眾人冷笑了一聲,口中含糊且又憤怒地說道:「你們這幫人……當我是什麼?是覺得我能隨了你們的意思……你們讓我做什麼,我就能跟著你們的意思去做什麼,是吧?」說著,三郎當即把自己上半身的衣服,當著眾人的面脫了個光,然後用著手側不停地擊打著自己的脖子,「來呀!你們當中但有不服的……想在今後……讓我任憑你們的意思做事的,來,現在就砍了我的首級!來啊!來啊!」 「這……」「主公……」 book18.org
三郎迷迷糊糊地一轉身,瞧見剛才叫喚得甚歡的佐久間信盛,二話不說,抬腳一踢,就把信盛眼前的桌案、連同上面的碗筷酒食全都踢翻了: book18.org
「半介……半介!喂!半介!我在跟你說話!」 book18.org
「是……主公!」 book18.org
這會兒的佐久間信盛,冷汗都已經流滿了半個光禿禿的「月代半」的腦門。 「是你剛才嘰嘰哇哇地喊殺喊打,是吧?今天你沒殺過癮是吧……來!」三郎又轉身看向了一旁的池田恆興,「去,給他找把刀來……」隨後又轉過身,瞪著佐久間:「來啊……你來殺我吧,半介,你殺了我吧!來啊!」 book18.org
「請恕罪,主公!萬分抱歉!」 book18.org
「不敢是吧?不敢的話……你就閉嘴!哼!」 book18.org
三郎對佐久間信盛此刻的認慫嗤之以鼻,旋即又晃悠著醉醺醺的身體,轉身對著周圍所有人,伸出手指指向了跪在地上的真子: book18.org
「你們好好瞧瞧,她只不過是個女子!什麼都賴女人……你們還配稱為男人?你們還配稱為女子?你們說,當初坂井賴信殘害忠良,全都是她的注意……哦吼吼!合著那讓在座諸位頭疼的坂井大膳,是個自家娘們兒說啥就是啥的耳朵軟的白痴嗎?——那你們說說,怎麼我勝幡織田家,祖孫三代到了今天才把那白痴傢伙趕出尾張!早知道,我就派一益、益重他們甲賀村的同鄉去殺了這妞便是啦,何必還要等到今天?何必還要派阿艷去到清州城裡去!你們說啊?說啊!」 眾人一時片刻,俱是無言以對。 book18.org
「這個真子,不過是個女人……你們什麼都能往女人身上賴,我真替你們丟人……」三郎眼見眾人都不說話了,自己便嘟嘟囔囔地轉過身去走向了本來屬於自己的主位上準備坐下。 book18.org
「呵呵呵,我的三郎少主喲!」——按說這會兒要是沒人說話了,今天這事情也就過去了——不往整個東瀛列島說,單就說尾張境內,從古至今,勝者將紅顏禍水一般的女人擄走、接著一輩子到頭也過得好好的例子比比皆是,因此,今番三郎的任性倒也不是什麼不能被容許的事情;可就在三郎準備坐下的時候,打從三郎進到後堂之中就沒怎麼說話的林通勝,此時又冷笑著開了腔。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夏桀亡於妺喜、商紂亡於妲己、周幽亡於褒姒』,這些都乃老臣和平手中務兄長,從你小時候就教予你的聖賢之言,怎麼,今天你要把這些聖賢們的教誨全都忘得一乾二淨嗎?」 book18.org
沒等林通勝話音落地,三郎當即又帶著一個趔趄地轉過身,指著林通勝的鼻子大聲說道:「——那都是孔夫子、孟夫子,為了那班沒用的君王們所找的藉口!您費心了,林佐渡師父,」他說著,攤著手指向真子、吉乃、阿艷和歸蝶,大喇喇地說道,「這個真子,包括我的這些女人們,沒有一個會是妺喜、妲己、褒姒,而我織田信長,也永遠都不會是夏桀、商紂跟幽王!」 book18.org
林通勝抬起頭望向三郎,表面上還在微笑,但暗地裡後槽牙都快被自己嗑碎了。 book18.org
見到自己的兄長被這小子氣到硬吞了一口氣、銜在嘴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坐在一旁的林通具又不幹了: book18.org
「信長!咱們尾張諸家武士,往常真是太給你臉了!試問世上,哪有你這般枉顧臣子的勸諫的主君?我可告訴你,今天這女人,她死定了!你殺她,她是個死,你不殺她,她也是個死!你別以為……」 book18.org
三郎卻連看都沒看林通具一眼,晃悠著身子,又走向了自己剛才扶著對方腦門進屋、此刻正有些緊張畏縮地站在後堂門口的那個又黑又瘦的小個子年輕男人面前,對他叫喚道: book18.org
「喂,『猴子』,『猴子』?」 book18.org
——這是三郎剛給眼前那個小個子取的綽號,以至於那小個子根本都沒反應過來。 book18.org
「『猴子』……日吉丸!我叫你吶!」 book18.org
「呀!唉呀媽呀……抱歉了,我沒……那啥,咋滴啦,主公?」 book18.org
「喏,你過來……」 book18.org
「哈啊!」此時已然改名為「木下藤吉郎」的「猴子」日吉丸,屁顛屁顛地迅速竄到了三郎面前跪了下來。 book18.org
「喏,你瞅見這個高個子沒?」三郎對著日吉丸指著林通具說道。 book18.org
「瞅見啦,主公。您要俺咋滴?」 book18.org
「你去,幫我狠狠地抽他倆嘴巴!」 book18.org
「這……」 book18.org
——雖說流浪諸國過後,日吉丸早就覺得自己跟尾張沒有什麼歸屬感了,但打小就在織田家內廝混的日吉丸,當然知道林氏兄弟在織田家家中的分量,於是一時半刻的,日吉丸也犯了難。 book18.org
「你儘管給我揍他!揍完了這混帳之後,我擢你做我的足輕大將!」 一聽這話,原本一臉褶皺、哭喪著臉的日吉丸,黑洞洞的雙眼裡登時泛出了星光:「那太好啦!在下承知!」 book18.org
說是遲、那時快,只見日吉丸一個箭步跑到了林通具的面前,一邊跑還一邊用著自己獨特的尖細嗓音叫喚了一句,「美作守大人,得罪啦!」而林通具依舊居高臨下地看著竄到自己面前的這個身長不足五尺的日吉丸、和不遠處醉醺醺晃悠著身子的三郎信長,嘴巴撇得像根微型的弓,他很鄙夷地盯著日吉丸,仿佛覺得對方根本不敢拿自己怎樣; book18.org
卻不知道電光火石之間,日吉丸這小子貓著腰、躬著背、雙腿一縮再一抬,原地一蹦,果真就像一隻小猴子似的跳將起來,直接把腦袋跳到了與六尺有餘的林通勝的頭顱齊平的地方,接著迅速伸手朝前一揮,「啪啦」一聲響,日吉丸正把自己猴爪子一樣又黑又小的手結結實實揍在了林通具的臉頰上…… book18.org
霎時間,除了木下藤吉郎和三郎信長之外,整個宴席間的所有人都傻了,就連林通具自己也傻了——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剛成為下人的腌臢小子,竟然真的敢抬手打了家族中的家老一個耳光。 book18.org
在眾人詫異驚愕的目光中,「猴子」的雙腳再次落地,之後還看著林通具齜著牙「嘿嘿」笑著。 book18.org
——因為在日吉丸的心裡,他才不管別的。 book18.org
三郎那一句「我擢你做我的足輕大將」,對他而言,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在這個世代,如果充軍打仗,僅僅是一介「足輕」的話,對於大部分而言,那頂多算是給某家的部隊充數的耗材而已,仗打完了,該種地的種地、該做生意的做生意、該做雜工的做雜工,尚屬「民」的階層——就連現在,日吉丸雖然穿得像個小姓近習一般,但實際上在那古野城裡也不過是做些燒火、擔柴、清潔之類的雜役而已;但若能做得「足輕大將」的話,那可就不再是「民」了,而是「士」——可以穿體面的吳服、配武士刀、又有定期的俸祿拿,還能負責治安、捕盜、財務等工作,在「民」的面前,那可威風得很;更何況,三郎主公還說要「做『我的』足輕大將」,那這可不是一般的「士」,而是「侍」——即是「大名身邊『侍奉』的武士」,那在武士裡面也都屬於佼佼者了; book18.org
——這一巴掌下去,能有這些收益,日吉丸哪還管那林通具是不是什麼家老。 但上一刻笑得特別燦爛的日吉丸,下一刻馬上哭嚎得像是一隻猴子被一直豹子給咬在了嘴裡——坐在一旁身為林通具結義兄弟的柴田勝家見狀,立刻跳起來,一腳踢中了日吉丸的心口窩:「混帳東西!哪來樹皮一樣的傢伙?竟敢如此造次!」 book18.org
權六的這一腳,就算是整個尾張上下的任何壯漢,只要挨上一下都能昏過去或者吐血,但從小就是被身邊人欺負大的日吉丸,卻只是覺得吃痛,他一捂胸口覺得自己好像還能捱得住這樣的疼痛,隨後伏著身子就準備朝著三郎的身後爬過去,那身法著實快如閃電一般;可沒想到,他那穿著草鞋的腳,卻還是被權六一把薅住,並且倒栽著直接被權六拎了起來,重重地朝著地上一摔,緊接著權六又擰住日吉丸的衣領,握緊了拳頭,照勢就要打。 book18.org
但下一刻,馬上就要揍到日吉丸鼻子上的那一拳,卻被一隻厚重的手掌攔了下來。 book18.org
「是我讓他揍這個口無遮攔的傢伙的……權六,我也敬你是個武者!可你欺負一個小廝算什麼本事?你要打,就跟我打!」 book18.org
捏著權六拳頭的三郎,一臉醉態,但卻咬著牙、瞪著眼。 book18.org
——這下輪到權六有點下不來台了。 book18.org
無論是先前在海津灘一戰、還是今天火速奪下了清須城,其實都讓權六對三郎有些刮目相看,尤其是再對比一下自己原本支持的、卻在老家主去世後昏招頻出、從讓守護代信友和「清州三人眾」支持他自己到他自己最近不斷寵幸那個津津木藏人的、還把自己居城周圍的城町搞得通貨膨脹、財務亂套的勘十郎公子,權六都開始愈發地欣賞起三郎來; book18.org
但這傢伙就這麼放縱一個來歷不明的僕人羞辱自己的義兄,權六實在是有些咽不下這口氣。 book18.org
「行了,權六!還有佐渡守、美作守殿下!你們都少說兩句吧!」就在此時,已經把眉頭鎖成炸餛飩菓子的土田御前終於發話了,「今天上總介大人一朝得勢,能請咱們來,人家上總介大人,也算是給足了咱們末盛城的面子!吉乃也給咱們每個人都敬過酒了,咱們這幫人,也都該有點眼力見。而且人家還踢了桌子、動了手,以哀家看,接下來這酒菜,咱們也無福消受。勘十郎,你去跟上總介大人再敬一杯酒,咱們從哪來的,就該回哪去罷!」 book18.org
土田御前的語氣和措辭,全然不像是對待自己的親兒子一般,席間眾人都發覺了,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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