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之物語 (6下) 作者: 銀鉤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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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之物語】(6下) book18.org

作者: 銀鉤鐵畫 book18.org

2023/3/31發表於:首發SexInSex book18.org

  ——要知道唯子雖然比勘十郎大兩歲,但她其實現在也就十五歲,並且她的性子向來是非常文靜內向的,又有點膽小,被信勝這麼一斥責,整個人瞬間有些發抖:"夫……夫君!我……其實我……我從小到大,根本都沒見過"那古野殿下"……" book18.org

  這話反而讓信勝有些不知所措,而且確實,和田家族自從幾百年前的鎌倉幕府時代、因為跟幕府"執權"北條義時黨爭失敗,宗家被人夷滅之後,和田家的分家就被下放到尾張愛知郡的東邊了,雖然到現在發展了幾百年,勉強算是家大業大,但是一直到先前今川氏豐主政那古野城的時候,和田家還是出於被監視的狀態;而勝幡城在尾張下四郡的西南邊,唯子確實不大可能見過三郎,這讓勘十郎想找茬吵架都沒地方。 book18.org

  他只好再稍稍轉過身,指著津津木藏人的鼻子問道:"那你呢!津津木!你啊,你就會說!我告訴你,我今天想聽真話!你是不是也覺得信長那混蛋比我強?嗯?你是不是也像權六那樣,憋著等到哪天去投靠信長那傢伙去?" book18.org

  "不是的!那哪能啊,我親愛的主公殿下!我剛來尾張的時候,我就直接來到了末森城!我都沒考慮過前往那古野或者勝幡城的!更何況,"小則君"有多愛你,我的主公,你又不是不知道……" book18.org

  津津木藏人故意伏身到地,惶恐又肉麻地說道。 book18.org

  看著津津木害怕到發抖的模樣,又聽了他的話,勘十郎自己都有點臉紅。   而當他再轉過身,望向土田御前之後,勘十郎卻一句話都沒說,而是惡狠狠地盯著土田御前瞪了半天。 book18.org

  隨後,勘十郎十分負氣地踢了一下地上的筷子,便直接一個人獨自回了房。   ——被勘十郎饒有意味地瞪了半天之後,土田御前的臉頰也突然變得發燙了起來。 book18.org

  但她也半天什麼都沒說出口,只是從侍女手裡接過了兩塊汗巾,遞給了唯子一張後,沉默著擦乾了臉上的湯汁,又轉過身後看著一臉諂媚笑容的津津木後,嘆著氣站起身,對侍女們吩咐道: book18.org

  "不用再盛飯了。看起來高島夫人和津津木殿下應該都吃好了吧?我也吃飽了,都收了吧……哦,對了,找人把這些飯粒兒都撿起來吧,去取顆雞卵去,把卵白跟卵黃兒攪和勻了,去喂給"新之助"吧。可不能浪費。" book18.org

  "新之助",是一隻小雛子規鳥,是先前信秀在世且住在末森城時候,養的一隻名叫"春子"的雌杜鵑鳥的崽兒。再不久之後,這隻"新之助"落到了三郎的手裡,可能是因為認主的緣故,即便是等養到了成年,這隻"新之助"也從來沒叫喚過一聲,於是在岐阜城的一次茶會上,讓三郎信長跟在一旁侍奉的木下日吉丸、以及前來做客的松平竹千代留下了""杜鵑若不啼,何如?""杜鵑若不啼,殺之不足惜";"御樣且慢,誘之自然啼";"兄長無妨,待之莫作急""的典故,卻是後話了。 book18.org

  對於那些小姓也好、那些侍婢也罷,他們家裡可能一年也就能吃上一兩次雞蛋,而且普遍還都是一家人七八口分著吃一顆雞蛋。 book18.org

  人都吃不上的東西,被拿去喂了鳥。 book18.org

  並且,土田夫人補上的那一句,仿佛就像在說,把勘十郎撒氣灑出來的這些米飯,除了給鳥喂之外,就都是浪費一樣。 book18.org

  (咱們跟著這母子倆在末森城裡服侍著,什麼時候能過上好日子呢?)   (的確,我等都是下人,但是被如此這麼般言說,似乎是也太不把我等當回事兒了吧?) book18.org

  (我真有點後悔了——要是當時留在勝幡城或者那古野就好了。信長大人雖然說有點沒有正形、是個"大傻瓜",但是起碼跟著他,咱們能吃飽飯!大米管夠!又不用這麼小心翼翼地看著御前夫人跟信勝殿下的臉色!) book18.org

  (我是不是應該考慮,向那古野那邊通個氣、報個信什麼的……) book18.org

  ——於是,從這天開始,末森城方面,開始不斷有人趁著夜色,匆匆來往於那古野和末森城之間,兩座城內城外的風言風語多了起來,下人們也經常沒事交頭接耳,在末森城裡,他們則是見到織田一門眾跟家老們之後馬上收聲,而在那古野城裡,近習和侍女們則普遍把消息相互交流、匯總在一起,分別上報給吏僚頭目村井貞勝和御主母歸蝶。聽說了這些消息之後,素來樂於算計的歸蝶便先找來了村井貞勝,兩廂一商量,歸蝶便準備讓村井貞勝在末森城內外建立一套消息網,希望等將來到了關鍵時刻,能對夫君信長有所幫助。 book18.org

  可問題在於,勘十郎忽然沒事就發火、沒事就發瘋,但他卻也不是個笨蛋。就在村井跟歸蝶勾兌消息之後、準備在末森城內發展下線的第三天,末森城的城門口,便懸了兩男一女、一共三顆血淋淋的人頭,人頭下面還分別吊了一條長木牌,上書"內通里切之罪";三位死者至死都是不能瞑目,而勘十郎是特地吩咐奉行所的劊子手,不允許讓他們合眼——據說為了特意挑選死不瞑目的人頭,勘十郎讓手下殺了至少十個被抓了現行擅自跑出末森城、準備前往那古野或者從那古野返回而沒來得及潛入城內的近習跟侍女——而這些人頭的五官,又全都沖向那古野的方向,還用了木籠子固定好。 book18.org

  "濃姬夫人……我們……我們實在是不敢再跟您通信了!我……我這是最後一次了……勘十郎大人說的……今天我這次來,都是勘十郎大人讓帶消息過來的!" book18.org

  看著眼前渾身冒著冷汗的孱弱侍女,歸蝶又頭疼又心疼。 book18.org

  "義弟信勝殿下,要你過來帶些什麼消息呢?" book18.org

  "勘十郎殿下從今天起,要改"信勝"的名字為"達成"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歸蝶年齡小,又不是尾張本地人,對於勘十郎這種改個名字還非要煞有介事地來示威一般地派差點成為我方內應的侍女通傳一番,歸蝶實在是有點不了解這是為何,只當作這是勘十郎的泄憤而已;但隨後,歸蝶有派人把這消息向尚在告病的平手政秀一諮詢,平手爺當即便反應過來了:"看來勘十郎公子是鐵了心的要反信長公子了!" book18.org

  ——雖然說在整個日本,"一字拜領"這個禮儀制度,搞得在明國跟朝鮮、安南那邊看起來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弄得父子君臣之間的名字像是兄弟倆的名字一樣,但是姓名之間的通字也不是隨便就能叫的,父親對兒子、兄長對弟弟、主君對家臣,賜給什麼字,將來取名、改名,名字里也必須有什麼字,所以按道理,即便勘十郎想改名,名字里也得帶上個祖父和父親名字里都有的"信"字,這才是規矩;而"達"這個字,則需要往上追溯到斯波義統的老父親、先代武衛斯波義達的名字,跟織田信友的父親織田達勝與伯父織田達定那邊去。 book18.org

  ——換句話說,勘十郎這相當於是把自己的位置,擺到了比現在整個尾張之內,所有人加一起還往上一兩個輩份的位置上去了,認為自己必整個尾張的諸織田都強;並且,這種宣誓確實有一種自大,但更重要的是,這傢伙橫了心準備要自立:這樣的舉動是在對尾張內外的所有人宣布,自己才是"藤原朝臣織田氏"正統,自己才是大義。 book18.org

  並且,勘十郎還在當日晚間讓人貼在城下的公告中明確:整個尾張境內,只允許自己使用"黃底黑木瓜紋"的家徽,並且作為交好之證,允許清須織田氏、岩倉織田氏、犬山織田氏使用除了黃底旗幟之外其他顏色旗幟的"木瓜紋";除此之外,一切使用"木瓜紋"的城郭屋敷,即被視為"悖逆"。 book18.org

  見到這消息後,自從三郎帶人殺了坂井甚介、燒了城下町跟農田之後,心裡苦悶了好幾天的織田信友總算是笑出聲了: book18.org

  因為自己家的"木瓜紋"旗幟下面,從來都沒用過"黃底"——清須織田氏的旗幟是白紋黑底的、岩倉織田氏是靛藍紋白底的、信秀的弟弟信康戰死後的犬山織田氏用的則是紅紋白底的,甚至守山城信光用的旗幟也是黑紋綠底的,根本都和勘十郎那小子說的東西不沾邊; book18.org

  而勘十郎的公告牌上,列舉了一大堆織田分家的名單,就是沒提那古野跟勝幡城。 book18.org

  但是,對於勘十郎的挑釁,三郎的內心卻絲毫沒有任何波瀾。 book18.org

  "哦,不就是個家紋麼?他要拿去就讓他拿去麼……咱們織田家不還是有個"揚羽蝶紋"麼?五郎左,你幫幫忙,從明天開始,就讓家裡人都換上揚羽蝶紋。" book18.org

  "可是,殿下,"木瓜紋"才是咱們織田家的正統……" book18.org

  "但是"揚羽蝶"不是從平家流傳來的麼?我等織田一族,一直都自詡是藤原氏跟平清盛公的後裔,"揚羽蝶"怎麼就不是正統了?更何況,沒有一個兩個家紋,咱們就不活了?濃州的岳父道三大人,先前做浪人跟賣油郎的時候還沒有家紋呢!" book18.org

  "這……"跪在地上的丹羽長秀被三郎反駁得一臉尷尬——改家紋的事情讓人實在是不舒服,但是三郎殿下說的話又不無道理。 book18.org

  "去準備吧,五郎左。" book18.org

  "哈——啊!" book18.org

  而這個時候的三郎,又把自己關在狹小閉塞的廂房裡不出門了。 book18.org

  按說打完了勝仗,他應該高興才是。 book18.org

  但他想的是,應該趁著奪下了松葉城和深田城、並且讓斯波義統對清須三人眾跟信次叔父判決之後,斯波義統可以把阿艷還給自己;結果沒想到義統千般萬般順著自己,但是就是不答應將阿艷送回來; book18.org

  那麼,自己就應該再趁勢進攻清須城,但是很快,這個想法被自己周圍的人全都否了。 book18.org

  ——道理很簡單,奪回松葉跟深田城,三郎占了個偷襲外加清須方面沒準備好的優勢;被三郎這般一鬧騰,雖說短期內織田信友跟坂井大膳他們不會再有進犯那古野或勝幡城的念頭,但他們肯定是做好了一切防守的手段;而即便上次在海津灘答應了清須的軍勢,還傻掉了坂井甚介跟彥右衛門等一干侍大將,但對於清須方整體而言,頂多算是被剜掉一塊肉,根本算不上傷筋動骨。 book18.org

  況且,如果再想要進攻,這次柴田勝家是不會再帶人過來了,上次他本身就是為了還憐子的人情來的,而且最近權六那傢伙還被勘十郎關了起來。所以此刻最好的辦法,應該是謀圖發展實力、擴充軍勢和加強練兵。 book18.org

  ——孫三郎信光把這些利害陳述之後,三郎還是沒有被說服。沒有辦法,信光只能拉上那古野和勝幡城周圍所有的家老、豪族們一起給三郎上書勸諫。   這下,反而更加激怒了三郎。 book18.org

  ——尤其是,當他看到了"平手政秀、並二子久秀、泛秀"的署名書狀之後。 book18.org

  "哼!可以啊!我先前求你們出兵的時候,你們全都不跟著;現在用不著你們了,你們卻來勸了!" book18.org

  然後,三郎就又把自己關了起來。 book18.org

  關了兩三天之後,三郎又換上先前的裝束:朝天茶筅髮髻、裡面是女人的小袖、外面套上裁了半邊袖子的武士袍,臉上抹了個胭脂水粉、描了猿樂里大天狗裝束的眼線,又招呼上那幫已經加入到"母衣眾"里的津島小混混們,扛著鐵炮跟刀槍弓箭,又在那古野城外鬧了起來。 book18.org

  但是,這回他卻並不是滿尾張到處跑到處鬧,而是可著靠近春日井町的平手屋敷跟平手家管轄的小城砦志賀城的城下鬧騰;而且,白天的時候,他帶著的這幫同樣是"傾奇者"裝扮的跟班們幾乎很少出現,他們全挑准了後半夜出來,以"鷹狩"的名義在平手府宅跟志賀城下折騰,弄得平手屋敷跟志賀城內外的軍卒百姓,根本不敢睡覺——大部分人一度認為,三郎這是準備要帶人殺進志賀城和平手屋敷。 book18.org

  起初三四天裡,志賀城和平手中務府里的人還都不敢作聲;但誰也經不起三郎這麼三番五次地在後半夜這般鬧宿。等到第六天子時一刻,三郎剛帶人一邊唱著歌,一邊噼里啪啦地放著鐵炮來到志賀城下後,在志賀城中當值的平手久秀就帶著自己的堂弟平手長政,一通騎著馬從城中出了來。 book18.org

  "信長主公,您這大晚上不睡覺休息,三番五次地過來如此喧譁,到底是要做什麼?" book18.org

  "喲!久秀兄長!最近真是疏於問候哈?我這是帶著我的手下,進行"鷹狩"呢!怎麼,久秀兄長有意見?" book18.org

  "大晚上的、月亮都休息了,您帶人來"鷹狩"?而且您不去深山密林里"鷹狩",您專挑志賀城跟我家屋敷?" book18.org

  "對啊!我這是帶著我的這幫"馬回""母衣眾"們演習夜襲呢!托你久秀兄長跟令尊平手爺的福分,上回沒用上你們平手家的家來們,我就成功奪回來深田城和松葉城了。孔夫子教導世人,"學而時習之",熟能生巧!我帶著我的這幫小崽子們,要練習夜襲,也得找個目標不是?目前在我轄下的地方,我瞅著就志賀城最合適了!怎麼,吵到久秀兄長睡覺了?" book18.org

  聽到這,平手久秀才明白過味兒來,三郎這是憋著找茬打架來的。可人家說的沒錯,上次三郎為了請求平手家出陣,都跑到平手屋敷門口跪下了,自己卻和弟弟一商量,鐵了心沒出兵;如今人家打勝了仗,前來找自己的毛病,自己也確實理虧。 book18.org

  就在久秀糾結著,要不要低頭認個錯、再把三郎勸回那古野城的時候,身側年輕氣盛的平手長政卻突然開了口: book18.org

  "信長主公殿下,您這樣成日成夜地過來叫囂喧譁,您身為家督,是不是太不合適了?在下孫右衛門,斗膽勸諫主公,您還是拾起主君之儀,端正家督之態才是!" book18.org

  禍從口出。 book18.org

  孫右衛門不說話倒還好,三郎可能再稍微折騰一下就走了;他一說出這番話,倒是讓三郎更來勁了: book18.org

  "哈哈哈!好一個"拾起主君之儀、端正家督之態"!你們平手家,還知道我是主君家督呢!你倒是說說,自古以來,漢和內外,豈有臣下似你平手家如此斥責慢待主君之理!怎的,先前我要你們出兵你們不肯,今天我在進行演習你們又來斥責?在你們心裡,平手之苗字,是不是要高於我織田呢?" book18.org

  平手久秀被三郎這一番接一番的話,問得已經後背發涼了,他連忙用馬鞭敲了敲平手孫右衛門的胳膊;而孫右衛門這會兒,也被三郎問得啞住了。 book18.org

  平手久秀想了想,趕忙低下了頭道:"主公殿下,我平手家絕無覬覦反心!先前之所以我等沒有出兵……全是……全是因為……全是因為這會兒正趕上農忙……"一緊張,久秀絞盡腦汁,也只好把之前自己不願出兵的緣由往農忙上賴。   卻沒想到三郎抬手揚了揚:"罷了罷了,過去的事情,總翻來覆去地提,沒啥意思!" book18.org

  接著,三郎又沉默了片刻。這片刻,平手久秀心中的石頭剛要落下,卻又聽三郎說道: book18.org

  "這樣吧,你們不是說你平手家絕無反心麼?那總得做點什麼自證一下的吧?嗯……這樣吧,久秀兄長,孫右衛門,我看你們二人胯下這兩匹駿馬,養的又肥又壯,要不然,你們兩個把這兩匹馬送給我吧!" book18.org

  這下兄弟倆都傻眼了。 book18.org

  實際上,久秀和孫右衛門正騎著的兩匹馬,是去年剛從甲斐商人那裡高價購買來的兩匹信濃上野一帶的小馬駒,整個列島的馬匹大部分又矮又矬,稍微長得高壯一點的馬,也就是產自西國出雲、甲信地區北部的上野、東國常陸跟上總、以及東北奧羽的津輕地區這麼四五個地方,這些馬匹賣到六十六令制國其他地方,價格普遍奇高無比,而通常又被買家視若珍寶,此時三郎說想索要這兩匹馬,幾乎就像是跟這哥倆說,讓他們的妻室改嫁給自己一樣。 book18.org

  ——尤其是再看看三郎胯下的這匹從海峽對面的大明國買來的、遠比自己這邊兩匹更加雄壯高大的"踢雪烏騅",久秀的心裡又悲催又憤恨。 book18.org

  "主公,這件事萬萬做不到!這兩匹馬,雖然不值幾個錢,但是我們兄弟已經視之若命,並且連飼養帶馴化,已經養出感情了。您要是喜歡的話,等過幾天咱們這邊還會過來一幫從信濃來的馬販子,到時候我挑幾匹好的,給您親自送過去,您看如何?" book18.org

  "用不著!"三郎卻也根本不廢話,"我就要你這兩匹!" book18.org

  久秀窘迫地抿了抿嘴,試著柔聲說道:"三郎啊,你……你就看在從小到大的份兒上,別難為我好不好?你這麼做,就應該是想讓我們認錯對吧?我承認,先前故意不出兵,是我的不對!等明天一大早,我把泛秀一起叫上、再帶著孫右衛門,咱們仨一起去那古野城裡向你請罪!好嗎?" book18.org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我現在,就要這兩匹馬!" book18.org

  "那……不是,三郎啊,你看看,我這兩匹馬,跟你這匹黑駿馬一比,根本就是條兩條小狗一樣的……我過後給你送過去二十匹,肯定是全日之本國最好的馬!我再配上二十座鞍韉行嗎?" book18.org

  "我就要這兩匹馬?你是聽不懂日語還是聽不懂人話?我就要,這兩匹馬!" book18.org

  "三郎啊……"久秀的話,也是越說越卑微、越卑微越氣,"信長!即便我現在是你的家臣,但你總應該明白,當家臣的也有家臣不願意做、或者做不到的事情!你今天如此為難,恕我五郎右衛也沒辦法!這兩匹馬,我不能給你!"   "哈哈哈——好!好你個平手久秀!好你個五郎右衛!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三郎撫掌大笑,又立刻呼喝著左右,"小的們,等什麼呢!把他們倆給我從馬上拽下來!押送那古野中大牢里收監!" book18.org

  按說平手久秀和孫右衛門兩個,也都是武道劍術高手,若是放在先前,對付三郎手下的這幫津島潑皮們,一個打五個根本沒問題;然而今時不同往日,現在這幫津島混混們,早已經經歷過幾個月的練兵、又真正的上過了兩次戰場,從身體素質到攻守動作,實力早就有了飛躍般的提升;更別說今天雖說他們穿得依舊放浪形骸,但是他們手上大多數提著的,是在萱津一戰中發揮奇效的"三間半"大槍,久秀和孫右衛門根本碰不到他們這幫人的衣服一下,而他們則是一左一右地用槍竿往二人身上一貼,根本就像是使著筷子夾著壽司一樣,把二人直接扳落馬下,當即又有兩人直接把長槍交叉著往久秀與孫右衛門二人耳邊一插、一夾,上下又一扳、一頂,直接鎖住了兩個人的四肢,使其根本動彈不得,甚至就在落下馬來的一剎那,二人都沒反應過來自己是怎麼被打落馬下的;等二人再回過來神的時候,手臂已經被背到身後去、整個身體儼然已經被五花大綁了起來。   ——平手家長子和義子被那古野收監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在尾張上下炸開了鍋:無論是各個武士家族中間,還是庶民們之間,全都認為,那古野的主君織田信長,準備誅滅自己的老師平手政秀一家。 book18.org

  而在那古野城裡也亂了套。從這一大早上,那古野城主閣的大廣間,就被勝幡織田家一門眾跟諸位家老譜代們塞了個滿滿當當,包括一直以來都不樂於參與軍事政事的四弟織田"三十郎"信包、以及素來有些內向且不太習慣人多場合的十一弟源五郎——也就是從出生就被斯波義統賜下元服後名字的織田長益;庭院外甚至是城外,還有當地一些有頭有臉的豪族國人、商座的座主巨富、神社的神官和佛寺的高僧、甚至是一些傳教的南蠻修士和從京都流落到尾張的落魄公卿們排著隊,等著給平手久秀跟孫右衛門求情,就連末森城裡,林通勝跟佐久間盛重也派了自己的近臣來送為平手久秀求情的書狀。 book18.org

  但是這幫人來了,卻根本找不到該去求情的訴主——他們每個人都是被忙活得一個頭兩個大的歸蝶帶人接待的;於是,大部分都以為三郎是故意在敷衍戲耍他們——從他過去的性子來看,這樣做確實很像他的風格,這幫人便紛紛吵著要見三郎、讓家主出來說話。 book18.org

  而至於三郎去了哪,根本沒人知道,城內城外,什麼熱田神宮、什麼津島商座、甚至是生駒吉乃夫人的府宅,這些三郎經常喜歡去的地方歸蝶都派人去找了,但是到最後,誰也沒找到他。而歸蝶自己也是又疲憊又叫冤,因為她這一早上聽說了三郎昨晚掀被窩就走之後,在城外乾的事情之後,她也想為平手久秀求情:不說過去的事情,這次明明你織田三郎先去吵嚷的,結果之後你又給人抓起來了,這於情於理都有點太過於胡鬧了吧! book18.org

  但是找不到三郎的人,歸蝶身為主母夫人,就只能出來硬著頭皮迎接所有來客; book18.org

  可她卻又說了不算,於是前來求情的這幫人,也只能在大廣間裡乾耗著,一開始都是七嘴八舌、苦口婆心地對歸蝶求情,後來說道嗓子冒煙也不見家主信長的身影,而歸蝶尷尬的表情看起來也不像是裝出來的,這幫人里少部分便打道回府,而大部分,則就地一坐一等,歸蝶也只好吩咐下人煮茶倒水、燒一鍋油熱了不少用雲吞皮裹著紅豆餡做成的"唐菓子",茶水一上、甜點一端,也算把各位家臣們照顧得基本上妥帖。 book18.org

  等諸位家臣們喝了會兒茶、吃了會兒甜點之後,從大廣間外一側的迴廊里,突然傳來了一個震耳若洪鐘一般的成熟男人的聲音: book18.org

  "眾位,吃吃喝喝也都差不多了,就都回去吧。別在這裡乾耗著,讓人家御夫人難做。" book18.org

  眾人抬起頭,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只見頭髮有些蓬亂的平手政秀、一手拄著一根手杖、一手在次子平手泛秀的攙扶下,走進了大廣間裡面。 book18.org

  "哎喲!中務大人!""平手殿下!""中務殿下您怎麼來了……早知道一早也去接您過來好了!" book18.org

  歸蝶見狀也是連忙起了身,走上前去帶著滿滿的歉意說道:"平手爺,您不是還身體抱恙麼?您這過來一趟,也夠辛苦的!小女招待不周,您多擔待擔待!" book18.org

  "濃夫人!您別這麼說!老朽給您先陪個不是!夫人恕罪了!" book18.org

  說完,平手政秀直接把手杖握緊後,當即給歸蝶跪下、一躬到地。原本扶著父親朝前走,一臉悲憤地看著歸蝶的平手泛秀見狀,也立即跪倒在地。 book18.org

  "這……恕罪這事情,又從何談起啊!中務殿下,您還是先起來說話吧!歸蝶受不起!" book18.org

  卻見平手政秀依舊跪倒著擺了擺手,然後低著頭對眾人說道:"諸位,聽老朽一句:你們趕緊回去吧!眾位的好意,老朽承知。但你們這樣,是讓老朽難辦,更是讓濃夫人和主公殿下難辦!如果你們不走,老朽就這麼一直跪著——跪濃夫人,更是跪你們各位!" book18.org

  平手泛秀見狀又直起了身,瞥了濃姬一眼,又立刻對周圍所有人說道:"在下秀千代,替父兄謝謝各位了!麻煩各位回府吧!別讓父親……以及主母夫人為難!" book18.org

  廣間裡的眾人,這才對歸蝶跟平手政秀紛紛道別,緩緩離去。 book18.org

  待眾人都走了,平手政秀依舊跪在地上。泛秀見狀,起身想要去扶起父親,卻聽平手政秀對兒子說道:"秀千代,你也走。回家去,我一個人在這等著三郎公子。" book18.org

  "父親,可是您的身子骨……" book18.org

  "我還沒老邁到走不動路吧?聽話,你給我回家去,你就讓跟咱們過來的那兩個近習侍衛留下一個就成。你不回去,我也繼續在這跪著。" book18.org

  "這……好吧!" book18.org

  泛秀白了歸蝶一眼,隨後也只好鞠躬作揖拜別,離開了大廣間。 book18.org

  等眾人都走了,平手政秀這才起身,但是一起身,動作有點急了,兩眼一黑,好懸又差點沒載到另一旁,歸蝶見狀,連忙跟另一個丫鬟攙扶住平手爺,平手爺咬著牙關擺擺手,挪動雙腿,這才盤腿坐好。 book18.org

  隨後歸蝶又吩咐家僕們給平手政秀備茶備點,看著這麼大歲數一個人得了病還挺著身子來找三郎,歸蝶多多少少也有些不落忍,她翻了半天,找到了一根在自己嫁來尾張那天、被父親道三硬塞進轎子裡的一柄主根大概七厘長的、為了讓自己在那古野這邊養身子用的高麗參,交給伙房用滾水熬了,再用事先晾好的水兌上、舀了兩勺蜂蜜,親自端給了平手爺。 book18.org

  "平手爺,這參湯您喝了,補氣。" book18.org

  "老朽謝過夫人了。"平手政秀顫顫巍巍地又對歸蝶低頭行禮,他睜著蒼老的雙眼看了看歸蝶,突然改了口,"歸蝶小姐,您嫁來那古野這邊到現在,您覺得怎麼樣?委屈嗎?" book18.org

  "不,不委屈。"歸蝶只道平手政秀是客套,於是也有些敷衍地客氣著說道。 book18.org

  "嗯……想當初,您跟我家三郎少主定下婚約,卻只是個城下之盟。但看著歸蝶小姐你貌若天仙、我家三郎少主雖然少不經事、但也英武非凡、儀表堂堂,我是真心希望你們二人的婚姻,是天作之合。"隨後,滿臉滄桑的政秀又對歸蝶正經地再次叩首,"夫人,其實三郎他不容易……您今後,可得多容讓、多幫襯著他些!老朽拜託了!" book18.org

  "您言重了,平手爺。您快把參湯喝了吧!" book18.org

  歸蝶依舊是禮貌地客氣道。 book18.org

  實際上這些話,用不著平手政秀說出來,歸蝶也會這樣做。 book18.org

  歸蝶跟三郎的關係,本質上跟兩情相悅基本上不搭邊,政秀問歸蝶委屈與否,歸蝶其實心裡覺得很委屈,她其實很想得到《源氏物語》里,像光源氏對紫姬的一心一意且彼此等量的雙向愛戀,但是,在現實之中,這樣的愛戀根本就是奢侈,更何況又是在亂世之中。 book18.org

  想明白這些以後,歸蝶只有把自己的心思一心一意地放在自己與三郎的性事上——在這方面,這個男人確實讓自己很幸福,並且她清楚,這個男人同樣也缺乏、也渴望那種可以雙方勢均力敵、又彼此傾心的愛戀,在每次雲雨過後,兩個人只要是能相互依偎,對於歸蝶而言這就已經足夠了。 book18.org

  至於說,像今早這般的事情,歸蝶也只是能做到什麼地步、就做到什麼地步,畢竟在這個時代,沒有一個男人會真的願意聽取一個女人的意見,其實依舊尚在年少的歸蝶,也只能努力去充當一個家族主母夫人的角色。 book18.org

  "謝謝您了,濃夫人。您也去休息吧,老朽一個人等待主公就好。"   "我還是陪著您吧,中務殿下,您……" book18.org

  "您聽我的,歸蝶小姐——整個尾張、乃至整個日之本,沒有一個人比我更了解三郎少主。我是看著這孩子長大的。"平手政秀的言外之意,便是如果這回只要有多一個人在,三郎信長便不會現身見自己。 book18.org

  無奈,歸蝶只好帶著一眾侍女默默離開。 book18.org

  平手政秀深呼吸一番,端起蜂蜜參湯慢悠悠地喝了起來,到最後還啁起了碗,仰頭把人參須跟湯底都咽了下去。 book18.org

  ——再一放下碗,眼見著一身黑衣服的三郎,正端坐在自己面前,怒氣沖沖地盯著平手政秀。 book18.org

  "從一大早到剛才,所有人說的話,你全都聽見了吧?" book18.org

  平手政秀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說道。 book18.org

  "對的,我聽見了。" book18.org

  "從早上起來,一直躲著,沒餓著自己麼?" book18.org

  "呵呵,我從來不會餓著自己,你又不是不知道。" book18.org

  說著,三郎又從自己黑衣服的領口處,掏出來半張還沒吃完的小麥煎餅,咬掉一大口,在嘴裡嚼得嘎吱嘎吱響;另一隻手從腰帶上取下了一隻羊皮水帶,打開了水帶嘴,對著嘴巴倒了一大口鮮甜的事先煮沸過的牛奶。 book18.org

  平手政秀又點了點頭,然後說道:"你又不是出身甲賀的"饗談眾",你已經是堂堂的家督"上總介"了,就這麼樂意當耗子麼?" book18.org

  "因為有趣啊。我從小到大最喜歡做有趣的事情了,您又不是不知道。"   實際上,剛才三郎就躲在先前瀧川一益在大廣間外面庭院裡,東北角處挖的一個地道洞口,那裡周圍還被一益弄了幾朵野花插著作為偽裝,而三郎躲在裡面的時候,就露出了一個腦袋,因此,歸蝶和城中的所有侍婢跟近習們到處找,都沒找到。 book18.org

  平手政秀其實也不知道三郎到底在哪,但是他動腦子一尋思,既然他平常去的地方都沒有他的身影,便猜到他得躲進那個甲賀的矮個子傢伙給他挖的地洞裡。 book18.org

  "呵呵……唔。"政秀閉著眼睛苦笑了一下,又看著三郎問道,"所以,你是因為覺得有趣,才趁著大半夜帶人抓了五郎右衛門對麼?" book18.org

  "是啊。很有趣!現在你們所有人不都是認為,我三郎吉法師是個"大傻瓜"嗎?在鳴海城被山口父子耍的跟豬玀、跟羊羔一樣;現在好了,重新奪回深田、松葉城,又在你平手中務的地頭上,算計了你的志賀城!這足以證明我這個大傻瓜,己方敵方的城池我都能奪下來!這不是很有趣嗎?" book18.org

  "如果你是為了你所謂的"有趣",三郎,我現在就坐在這,我是五郎右衛門的父親,你完全可以把我抓了,把五郎右衛門跟孫右衛門放了。" book18.org

  "哼,我抓你幹嘛呢?你這個只會成天告病臥床的老頭子……"三郎惡狠狠地埋怨了一句。 book18.org

  平手政秀又閉了一下眼睛,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但是你剛才這番話,讓我覺得,我是想錯了。你到現在,還沒有從鳴海城的敗仗里走出來。三郎,你現在雖然已經是家督了,但是你才十八歲,以後的路還長著呢。鳴海城對於你的人生而言,只是一場敗仗,海津灘浴血奮戰,對於你也只不過是一場小勝——甚至那都說不上是一場戰役,只能算是一次火併。你不能因為你的一場敗績就自暴自棄,你也不能因為僅僅一場勝利就得意忘形。" book18.org

  "哼哼,又來了又來了!又來教育我了!平手爺,從小到大,你教過我的四書五經,都被我背爛了,你不嫌煩我都嫌煩了!" book18.org

  平手政秀抿了抿嘴,平靜地正色道:"你嫌煩我也得講,因為我畢竟是你的"後見人"跟師父——就算你現在是家督、將來無論你到了哪,無論是你稱霸一方還是虎落平陽,我都是你的"後見人"跟師父。" book18.org

  "啊,是這個道理……但是啊,我的師父,我的好平手爺!前兩天,清須城的混帳們要打過來的時候,那時候你在哪啊?我要五郎右衛跟秀千代參加軍議的時候,他們兩個不聽調遣,那個時候你在哪啊?那天清早,坂井甚介的弓箭就在我面前划過來、我差點命喪當場,那個時候你在哪啊?" book18.org

  "……"平手政秀有點說不出話來,一直以來三郎放縱形骸確實是這小子故意犯錯誤,但是自己的兒子不出戰、不聽宣令,也確實是自己的理虧:"恕老朽先前臥病在床,對這些事情,一概不知。" book18.org

  "這就是了啊!所以,我請問您,平手中務丞政秀殿下,你到現在,還有什麼可端坐在這,讓我老老實實聽你教訓我的呢?我設計抓你兒子跟你義子,抓錯了麼?" book18.org

  平手政秀疲憊又沉重地嘆口氣,對著三郎鞠了一躬說道:"所以今天來,老朽我是請罪的——懇請"御屋形殿下"降罪於政秀。" book18.org

  三郎本來尋思素來耿直的平手爺會就此跟自己吵起來,卻沒想到,他的態度還挺柔軟,一時片刻,特別想要發泄情緒的三郎,忽然有點沒辦法:"你……你倒是說說,你何罪之有啊?" book18.org

  "老朽政秀,乃有三罪:出仕本家受敵進犯之脅,而吾擅離職守,即便是因恙拖累,卻也沒能盡到次席家老之職責,此乃罪一;二犬子擅自罷戰,按兵不動,不聽上命、不從軍令、不盡侍者之責,還欺上瞞下、對主君言語不敬,究其緣由,皆乃老朽教子無方,沒能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故此乃罪二;而有藤原朝臣,織田上總介三郎信長,能然疏於政務、拙而醉於軍事,不講仁愛義信、無視禮儀綱常,身為一家之主,不能匯一門而一蓮同心,身為一城兼諸郡之主,常亂其行且擾其民,追根溯源,全咎老朽馴徒無能,是我沒能盡到一個做師父的責任,故此乃罪三。三罪並罰,願御屋形殿下,下達重判!" book18.org

  平手政秀的卻是是苦口婆心來告白的,但是這些話語,尤其在此刻的三郎耳朵里聽起來,根本就是不帶髒字的罵人: book18.org

  "哈哈哈,好啊!好你個平手爺!你說你這是來請罪的,我怎麼聽著,像你是想要故意數落我的!" book18.org

  "老朽並非……" book18.org

  "行!"不等平手政秀說完話,三郎便方向手裡的吃喝,抬手往平手政秀面前一停,"那我今天,就跟平手爺你,好好掰扯掰扯!你說我"能然疏於政務",好,我問你,先前在勝幡城倒還好,而在那古野城裡,你看自從父親去世了,現在上上下下有人聽我的嗎?你說我"拙而醉於軍事",行啊,我正在學習軍事,我怎麼就不能熟而生巧?我想把仗繼續打下去!是你們!你們偏不讓!說我什麼,"不講仁愛義信"、"無視禮儀綱常",我請問你,平手爺,就在尾張、就在我周圍,講究這些事情的,有人重視過我嗎?我小的時候,難道不是一個老老實實學習孔孟之道的孩子嗎?難道不是把歷代天皇詩詞歌賦倒背如流的孩子嗎?難道不是一個見人彬彬有禮、待人尊敬有加的孩子嗎?可我換來了什麼——我從出生就差點被母親找人下咒咒死!我親弟弟視我若仇敵!你的同志至交林佐渡守跟林美作守兄弟,則一直把我視作洪水猛獸!你以為這些我不知道?我跟他們講究"仁愛義信"、"禮儀綱常"?然後你還說我是"不能匯一門而一蓮同心"?我從接手勝幡城之後,就對城下居民輕徭薄賦,可是他們呢?還不是跟著林通勝那幫人罵我是"大傻瓜"?你覺得這些是我的錯誤,我承認,對!我是做的不如別人出色——至少都比不上那個已經擅自丟了祖輩父輩的家族通字"信"字的勘十郎!但是,這是我一個的過錯嗎?" book18.org

  "三郎,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可是你的狡辯,正巧應了我所說的一切——是,清須城接下來你是能繼續打下去,你是很英勇無比,無論是在鳴海城還是在海津灘,你都能身先士卒,你可以沖陣殺敵、可以去陣前誘敵叫陣,但是,你的軍勢呢?你的兵丁們呢?你的"母衣眾"們呢?即便你織田三郎天不怕地不怕,偌大個清須城,是你能夠以一己之力就能打下來的嗎?他們難道不需要養傷、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飯、不需要耕種?" book18.org

  "哼,難道你忘了我搶糧的……" book18.org

  "你先等會兒,三郎,我的話還沒說完,你先聽我說——是,你幫著那古野的庶民百姓、還有末森城的百姓搶了不少糧食,你還少了清須城下沒搶完的農田;可是,現在那古野跟末森的百姓們感謝你了,你覺得清須城的百姓們不會恨你麼?你覺得海津灘一戰你能打贏,真的完全是勝在你的勇猛跟同樣勇武的柴田權六的協助?是相較而言,百姓們更加憎惡坂井大膳他們,你才能夠贏的!但你以為,百姓們就不憎惡你了?你難道想一輩子都只待在那古野、不思進取了?你更早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三郎,你小的時候比你現在有志氣多了!是,而且我看得到,你在勝幡城做城主的時候,你做得很好,但你也知道,那畢竟是上上下下都有你父親老主公信秀殿下的支持;可他現在已經離世了,三郎,你不能一輩子都活在你父親的光輝之下!先代主公去世了,家臣們都不聽你的了,你覺得你和諸位家臣之間,你們誰的問題更大?——你可要想想,雖然在整個列島,只要是讀書的,人人都讀四書五經,可問題是,人人都並不完全遵從忠君愛國的孔孟之道!你別忘了,你的家臣們,也有自己的家臣,你的家臣們,人人也都是個主君!作為一個家督,你想要成事,你想要實現自己的野望,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要讓這些人聽你的、服你的!你在戰場上殺一個人,很值得驕傲嗎?奪下一座小城,很值得驕傲嗎?但是,你要是能攻下一個人的心,讓他徹徹底底地屈服於你、崇拜你,這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而所謂"政務",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覺得以你的聰明才智,你可以做到這些,可你現在看看你自己,三郎,你做到了嗎?"   三郎這下總算是低下了頭,甚至眼睛也有些發紅。 book18.org

  ——但是,往往在意識到了自己做錯的時候,人的首要反應不是承認錯誤,而是對指出自己做錯了事的人去發火,這是人之常情。 book18.org

  且聽平手政秀繼續說道:"至於後面那些說你沒辦法連結整個家族、說你不講仁愛義信、禮儀綱常的話,或許是我說重了,但是你做的不夠還不夠好,這點你難道會不承認嗎?作為一個主君、一個家督,三郎,你難道不應該收起你的"傾奇者"的做派,你應該……" book18.org

  結果這個時候,三郎突然對著眼前鬢髮蒼白的師父大叫了起來: book18.org

  "我該做、我不該做的!我還是那句話——你以為是我想做這個家督嗎?這種事情難道是我選的嗎?我今天也把話說明白了,政秀!如果我有可能,我甚至都不願意生在這個時代、不願意生在這個國家、不願意生在尾張,我更不願意生在這個家裡!" book18.org

  "那我也還是那句話!"平手政秀的嗓子也立刻漲了個調門,"你別忘了,三郎,阿艷現在人還在清須城裡!" book18.org

  "對!對!你說的太對了!阿艷現在還在清須城裡!可先前,這門親事,到底是誰去說的,你忘啦?——難道不是您和那個前野長康在你的志賀城見了面之後,就定下來親事,要把阿艷嫁給少武衛義銀的?說到底,政秀,你確實該請罪!而且,有罪的還有我那連自己兒子都算計的、號稱"尾張之虎"的好父親!分明是你們做的惡!然後讓我心痛了,你還能在這數落我的不是!而我現在想要繼續出兵打過去,打進清州城裡,搶回阿艷,你們卻又不讓!" book18.org

  "那好,那你就去打啊——我把我的兵、我領內的農民都給你,我把武裝都給你!你去打啊!我倒是還想繼續問問你,你知道那古野和勝幡城,兩座城裡現在有多少糧草麼?有多少存金存銀麼?有多少的旗幟、甲冑、弓箭、槍戟、太刀、打刀?你知道嗎?你不知道!好,那你現在打過去了,退一步說,你就算是拿下了清須城,搶回了阿艷,然後你該怎樣、你要怎樣,你有沒有想過?你沒有!要是這個時候,上四郡的織田分家們跟其他豪族們打過來,你該怎麼辦?你要跟他們兩敗俱傷麼?可以,那麼如果這個時候,東邊的今川義元帶人打過來了怎麼辦?又如果在這個時候,北邊的齋藤道三覺得你的口碑不佳、失去民心大義而趁這機會跟我們破盟,從北邊打了過來,你該怎麼辦你知道嗎?你不知道?如果西邊的服部友貞、長島一向宗、長野家、神戶家跟北畠家、甚至是你母親土田夫人的本家六角家,聯合起來一起攻到你眼前,你到時候又該怎麼辦,你想過嗎?你沒想過——三郎,你的眼神告訴了我,這一切的一切,你根本都沒想過!而我假設的這些,在不久的將來,你很可能都會遇到!然後我說你"能然疏於政務""拙而醉於軍事",你卻還不高興?就我們日之本國來講,歷史上有多少人英勇如神,結果除了會打仗以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樂意去做,結果死在這上頭的?你自己都在人陣前唱的那個木曾義仲怎樣?一代"軍神"源義經又怎樣?再說海對岸的漢唐華夏之地,他們的歷史上又有多少人如此?西楚霸王項羽怎樣?漢溫侯呂奉先又怎樣?" book18.org

  "我比不上項王,我也比不上呂溫侯;我不追求能比得上義仲,我也不求我能比得上九郎判官,太高遠的事情,我根本不願意去想。"三郎委屈得簡直快要掉眼淚,"平手爺,我現在就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當初要和父親一起, 把阿艷嫁給斯波家!" book18.org

  (滿腦子都是兒女情長……三郎啊,三郎……你怎麼可以這樣!) book18.org

  一瞬間,平手政秀的眼前變得一片渾濁。 book18.org

  "我愚蠢的"御屋形"殿下,這件事,你到現在你還想不明白麼?——就連阿艷自己都想明白了,你卻還想不明白麼?織田信長,你真讓我失望……"   ——今天前來那古野,不光是政秀只要來,而且,阿艷也找上了政秀。   那天早上跟真子一起吃飯之後,當阿艷聽到真子自訴自己願意徹底心向那古野之後,她便撕掉了之前給三郎寫的那封長信,隨即自己跟真子討論了好長時間,把整個清須城從地理到守備實力,從斯波家內部到清須城上上下下的家老吏僚們,從頭到尾剖析了一遍,等到真子不得不為了不讓坂井大膳起疑而回家去後,阿艷便又寫了一封長信,而這封信則是寫給平手政秀的,她希望在平手爺的幫助下,能實施一套計策,讓清須城從內部直接瓦解掉,好讓三郎將來更方便地占有這裡、乃至統一整個尾張; book18.org

  而就在阿艷利用真子的人脈跟平手政秀通信的這段時間,阿艷聽說三郎居然又把自己關了禁閉,之後又開始帶著一幫人到處胡鬧了起來,阿艷便對三郎很是擔心,於是她懇切地請求原本就準備在這幾天來看望看望三郎的平手爺,去對三郎進行一番勸告和教導,阿艷還說自己知道三郎變得如此浮躁,就是因為自己,但自己卻願意為了成就三郎的功業,而耐心地在清須城內蟄伏下來。 book18.org

  所以說,此刻的阿艷已經願意放下執念,專心於家國大事;三郎自己卻依舊不能自持。 book18.org

  而他對此,不但依舊不知,反而深迷其中: book18.org

  "行啊!平手爺!哈哈!我讓你失望了是吧!你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吧!你也總算把這句心裡話說出口啦!"三郎憤恨地連連點頭,隨後對著政秀指向了東北角的方向怒喝道:"那你現在走也來得及啊——你去末森城輔佐勘十郎吧!反正他不是已經宣稱他才是織田家正溯了嗎?勘十郎得人!筆頭家老林通勝、次席家老平手政秀,彈正忠家雙璧他一併得了!我應該恭喜他!去吧,你去投靠他,必然大有用途!而我,我告訴你政秀,你還說你最了解我了——我告訴你,你現在看到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我織田三郎一直就不稀罕這一切的一切!在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人真正地了解我,沒有人!" book18.org

  "我是不回去勘十郎身邊的,這是我對老主公承諾的約束……" book18.org

  "你和父親怎麼約定的,我才懶得管!但是,平手中務丞殿下,你給我記著:從今天起,你就別再來那古野城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book18.org

  哀莫大於心死。 book18.org

  一直雙眼通紅的三郎,因為一個勁地燃燒怒火,雙眼乾乾的發癢; book18.org

  而一直眯著眼睛的平手政秀,卻不由得落下了似乎從他幾十年前剛剛元服後,就久違了的一滴淚。 book18.org

  "那麼,老朽感謝三郎少爺,這十八年來的成全!" book18.org

  旋即,政秀再次一躬到地,有顫顫巍巍地睜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了三郎一眼。 book18.org

  "滾!" book18.org

  三郎卻低著頭咬著牙、硬著頭皮說道。 book18.org

  老頭子沉默著,拄著拐杖,緩慢地走下了那古野城的台階。 book18.org

  他騎上了那匹那天晚上差點被三郎索要走的馬,在家僕的陪伴下,回過頭又看了一眼身後,那讓自己奉獻了多半輩子的那古野城。 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三郎會變成了這樣……) book18.org

  (是我有教無類麼?是我教育無方麼?還是說……天命如此?) book18.org

  (難道確實是我選錯了人麼……難道我從一開始,也應該去選擇勘十郎?)   (三郎啊……三郎!少主啊!主公!) book18.org

  回到了家之後的平手政秀,也把自己關在了屋子裡不出來,向來在太陽落山之前滴酒不沾的他,一個人自己在書房裡喝著悶酒。喝酒的時候,這些自言自語的話翻來覆去地在政秀的心裡問著自己、在肚子裡一個勁兒默默念叨著,並且同時,三郎從還在襁褓中到後來稍微大一點可以呀呀學語、到會寫第一個字、到開始學會拿起竹刀木槍、學會了騎馬、學會了使用真刀真槍、買下並學會了使用鐵炮,到後來正式元服戴烏帽子加冠的那天,一幕幕就跟翻畫冊一樣在政秀的腦子裡不斷回顧…… book18.org

  可是,這樣優秀的三郎少主,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樣墮落,他很不明白……   最重要的是,自己培養的出來的少主、自己對待的比親兒子還親的三郎信長,今天居然把自己給毫不留情地趕走了…… book18.org

  自己的一輩子,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為之投入半生的理想,也結束了……   但是,難道就這樣讓三郎一直墮落下去麼? book18.org

  (不……還有個辦法!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book18.org

  想到這,已經是滿臉老淚縱橫的平手政秀,忽然苦笑了一下,撇了撇嘴角後,又淡然地一笑…… book18.org

  等到了晚上,那古野城裡開了晚飯的時候,三郎少有地笑著拉著歸蝶的手坐下,兩個人一起肩並著肩吃起了飯。 book18.org

  "你今天開心了?" book18.org

  "嗯。哈哈,吃飯!我這是剛從海邊抓到的一條紅鯛!這個季節吃生膾刺身最好!你嘗嘗!"說著,三郎拿起一片紫蘇葉、用木杓舀了點山葵貼在魚生上,將紫蘇葉捲起來後沾了點醬油,遞給了歸蝶,"你嘗嘗!" book18.org

  歸蝶只好默不作聲地接過紫蘇卷,她明白,今天三郎之所以會這樣開心,就是因為白天的時候,對著平手政秀髮了一通火。歸蝶其實也不太喜歡平手政秀,但更多是因為,自己剛嫁來的時候,這傢伙對自己的戒備實在是太大了;而相處到現在,尤其是今天,看著那般卑微的一個次席家老垂垂老矣的模樣,歸蝶只覺得這個老頭很讓人心酸、很讓人可憐; book18.org

  但是這會兒,當著三郎的面兒,歸蝶卻不能把心裡的話從實講出。 book18.org

  "嗯……好吃。" book18.org

  "哈哈!好吃吧!這可是我親手捕上來的魚!哎呀……來,我也來一個!"   就在三郎剛要把魚肉放進嘴裡的時候,近習慌慌張張地前來通傳:"稟御屋形殿下,外面平手泛秀殿下前來求見——而且正在衝撞,說是必須要見到御屋形殿下,不見到您,死不罷休!" book18.org

  這邊廂正說著,那邊平手泛秀的叫囂聲音已經響徹了居城內的走廊里:   "信長!該死的信長!我要殺了你!你給我出來!信長……吉法師!信長!你不配當我的主君!信長!出來受死!我要殺了你!" book18.org

  三郎登時表情難看得像是剛吃了一隻蒼蠅。 book18.org

  他放下筷子和木杓,對著近習一揮手:"去,把他帶上來,我瞧瞧怎麼了……煩死了!" book18.org

  然後,一幫小姓們摁著平手泛秀的肩膀、手腕跟後背,就把滿臉是眼淚的平手泛秀逮到了三郎面前。 book18.org

  "信長!你個該死的混蛋!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book18.org

  平手泛秀一邊哭一邊對著三郎怒吼著,且要不是有一幫人摁著,泛秀當真是能衝到三郎面前,登時給三郎一刀。 book18.org

  "該吃飯的時候,秀千代,不好好在你家裡吃飯,你到我這來發哪門子的瘋?" book18.org

  看著泛秀的三郎,卻還有些一臉鄙夷加上厭煩地說道。 book18.org

  ——但接下來的話,讓他收起了滿臉的厭煩,並似乎讓整個世界,凝結了片刻: book18.org

  "信長!我父親自殺了!我剛發現的!——鐵定就是因為你今天早上跟家父吵的一架!信長!你我就此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要殺了你!" book18.org

  這下不僅是三郎,歸蝶也愣住了,在歸蝶和三郎中間服侍倒酒的從美濃來的侍女愣住了,就連摁著泛秀身子的小姓近習們也都愣住了…… book18.org

  ——雖說平手政秀一把年紀又身為家中的次席家老,但他即便身居高位又掌握了整個尾張國內勢力最為強盛的家族中的一半權柄,卻從來不在眾人面前擺架子,並且,無論是對待跟自己同體量同等級的譜代或豪族,還是普通的軍卒、普通的侍衛、普通的商販、普通的農戶獵戶,都是一視同仁,年長的視若父母、年輕的當作兒女、年齡相仿的視之為兄弟姐妹。三郎身邊的下人僕從們,哪怕是跟著歸蝶從美濃來到尾張的,其實沒有一個,不是曾經受過平手爺的照顧跟恩惠的。 book18.org

  於是一聽說,上午還喝著茶喘著氣、還跟三郎大吵了一架的平手政秀,突然間人沒了,所有人都有些難以置信。 book18.org

  且就在眾人還在發獃的時候,三郎也根本不顧自己連鞋子都沒穿好,一瞬間撒開了一條松柏似的長腿、跑的比虎狼還快,一陣風一溜煙地就跑下了城,在城下順手搶了一批連馬鞍都沒墊上的馬,飛一般地直奔平手屋敷而去…… book18.org

  而平手屋敷附近的城町奉行們,也在三郎剛下馬的時候剛進入平手家的大門。 book18.org

  "唉……唉?主公殿下……""御屋形殿下,您……" book18.org

  "躲開!" book18.org

  三郎一把推開擋在自己身前的所有人,踩了滿腳黃土,噼里啪啦奔進平手屋敷,連叫喚著認路帶一通開門的,最後跑到了府宅的最靠東南位置,總算是來到了書房前頭。 book18.org

  ——書房的拉門是開著的。 book18.org

  裡面的平手爺似乎是正在睡著覺一樣,他背對著房間的拉門,半個身子枕在桌案上,右肩頭上方,還有一隻小酒瓶和半盞沒喝完的米酒; book18.org

  整個人倒在桌案上,一動不動…… book18.org

  而當三郎走近了才發現,平手爺放在桌案下的雙手中,還握著一把肋差——那是當年他作為軍師參加小豆坂合戰,因為立下軍功,在戰後被同時也是自己發小兄弟的老主公信秀賜予的短刀; book18.org

  那也是三郎幼時,在剛學著如何用肋差的時候,平手爺教他時經常讓他握住然後對著空氣或者稻草人比劃的那把…… book18.org

  而此刻,這把短刀正插在平手政秀自己的肚子裡。 book18.org

  ——老人在他早已滿是皺紋的鬆懈的腹肌上,深深地切下了一條橫一字,腹中胃腸臟器,自然是被齊齊切成了兩半,從身體里冒出來的殷紅熱血,也流灑了一地…… book18.org

  而老人額頭上豆大的冷汗,到現在仍然沒有蒸發乾涸掉…… book18.org

  按照奉行眾中仵作們的說法,通常選擇這樣自殺的人,會在血從身體內流干之前,先把自己疼死;經常殺人的人其實都應清楚,自殺有很多種讓人更加痛快的方式,而這個曾經一度意氣風發、殺人如麻的慈祥老人,卻偏偏選擇了一種最痛苦的方式。 book18.org

  (還有個辦法!還有最後一個辦法……三郎啊,你覺悟吧!你必須背負著那古野跟勝幡城……乃至整個織田家、整個尾張……作為一個家主活下去!如果我的死,能夠讓你警醒……那麼老朽……這輩子也值了!) book18.org

  (三郎啊!我平手政秀……此生並無任何大聲望、大功業……嗨啊——呀!能教導著……讓你長大成人……已經是我!此生……幸甚之事!) book18.org

  (三郎啊……去在史書上……留下你的名字……織田……信長!) book18.org

  看著平手爺的屍體,三郎總算是狠狠地緊閉上了雙眼,痛苦地留下了眼淚;   他很想用著自己待著幾乎快要窒息的氣息,對師父大聲承認自己的錯誤,但是他也明白,眼前這個比父親對自己更親的男人,再也聽不到他說什麼了;   他也好想用著自己抽搐的雙手再抱緊平手爺一下,就像小時候自己跟他胡鬧、撒嬌的時候,抱住他一樣,但是看著早已僵硬的身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配去擁抱他一下…… book18.org

  而在政秀緊閉著的雙眼所對著的附近,三郎忽然看到了平手爺留下來的一張字條,上面如此簡單地寫著: book18.org

  先公後私,先家後己,先國後家。 book18.org

  "我知道了……"隨後,三郎又含著淚對身後趕來的一幫奉行眾說道,"你們在這,對我做個見證。" book18.org

  "是……""哈——啊!" book18.org

  三郎默默地拿起政秀的那張字條,揉成了一團之後,含在嘴裡細細地咀嚼了一番,然後舉起桌上的半盞殘酒,就著酒將那團紙條咽到了肚子裡——這樣的舉動,在當時被視為一種起誓。 book18.org

  (平手爺,我知錯了……萬分抱歉,對不起!) book18.org

  (你放心吧!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瞎混了……從今天起,我將背負著這十二個字活在人世!) book18.org

  那天晚上,三郎靠在窗前,看著被衾中熟睡的歸蝶,又看向從清須城天守閣那邊投射來的月光,一夜無眠; book18.org

  眼見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即將破曉日出的時候,三郎仿佛下了什麼決心一般地站起身,最後望了望清須城那邊一眼後,獨自走進了書房; book18.org

  而躺在被衾里"熟睡"的歸蝶,也在此時突然睜開了眼。 book18.org

  聽著三郎的逐漸消弭的腳步聲,歸蝶也轉頭望向身後的窗子,看著窗外尚未被旭日撕破的夜色發著呆。 book18.org

  等到天一亮,三郎就讓城中所有小姓前去各家通報,召集整個尾張的豪族頭目前來那古野進行對平手政秀的悼唁會,甚至還叫上了清須城的織田信友、坂井大膳、河尻與一跟織田三位,岩村城的織田信安、信賢、信家,犬山城的信清,以及末森城的已經改了名字的勘十郎"達成"跟林通勝、林通具、柴田勝家,甚至是津津木藏人——能來與否那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三郎要城中近習們把他們都通知到了。 book18.org

  下午的時候,那古野城裡又擠滿了人,清須、岩村、以及末森城裡的幾乎都沒來,不過倒也是派了前野長康、梁田政次、坂井尚政、津津木藏人這些算得上在各個城中都能說得上話的家臣們,來為平手政秀送上了悼文,犬山城主織田信清,還親自為平手政秀上了香; book18.org

  隨後在眾人的矚目之下,穿了一身白袍、為政秀親自戴孝的三郎,下令釋放了平手久秀跟平手孫右衛門,並跪在久秀、泛秀、孫右衛門的前面,大聲朗讀了一份對平手家致歉、同時也為自己過去不當言行而檢討的"罪己詔"。平手家的兄弟三人在政秀的棺槨前抱頭痛哭,看著跪在地上流著淚念著"罪己詔"的三郎,三人無話可說。 book18.org

  ——因為所有人,都以為此刻的三郎,仍舊不過是在做做樣子罷了。   即便如此,三郎也還是讓吏僚奉行們將自己的這篇"罪己詔"謄抄成了假名,並且在城町中每一塊告示牌的旁邊都另找了一塊告示牌,把假名般版的"罪己詔"刻於其上,並專門安排奉行守在旁邊,如果遇到本地或者流浪諸國的人們當中,有連假名都不認識的,就大聲把告示牌上頭的文字念給他們聽。 book18.org

  這告示牌一連就立了大半年。 book18.org

  除此之外,三郎還請自己在後來,通過平手政秀認識的另一位師父澤彥宗恩和尚,找了塊靠近那古野城的風水極好的地方,也就是在春日井郡的小木村為師父下葬,並且就在下葬的地方建立了一座"政秀寺"。此後每年早春,三郎只要有時間、條件允許,一定會回到尾張,前去"政秀寺"進香供花。 book18.org

  隨後沒多久,美濃那邊便來了消息:齋藤山城守道三入道,邀請賢婿織田上總介三郎信長殿下,於美濃正德寺相會。 book18.org

  原本不少人都想著因為這次會面,三郎必然經過尾張上四郡進入美濃,於是全都企圖在一行人走到上四郡通路時候,在中途派人幹掉三郎;但這些人思量再三,還是礙於美濃的強橫實力、並且懼怕這樣會給"蝮蛇"道三留下入侵的藉口而最終作罷; book18.org

  ——當然,他們這些人在派去於道路兩旁暗中監視的探子之後,才發現自己確實想得著實有點太多:三百挺鐵炮、兩百副弓箭、兩百杆三間半長槍,這樣如此武裝自己去拜見岳丈大人的隊伍,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下的。 book18.org

  就這樣,又一年過去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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