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銀鉤鐵畫 book18.org
2023-4-27發表於:SexInSex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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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二十二年,西曆1553年,美濃富田郡,正德寺。 book18.org
「……呵呵,看來尾張的諸位豪傑,倒還真是給老夫道三面子啊!就『三郎吉法師』這小子如此招搖,他們那幫人卻還能讓他這樣來到咱們美濃了!」 book18.org
「那麼……主公,還動手麼?就算是這個傻小子帶了這麼多人過來,咱們也可以等下在佛堂上動手!而且今天即便是殺了他,我想尾州的那幫傢伙們不但不會追究,大部分怕是還會彈冠相慶、為咱們道謝呢!更何況,還有這麼多鐵砲,如果殺了這個吉法師,那麼這些鐵砲不都是咱們的了?」 book18.org
跪在道三旁邊的豬子「兵助」高就,急迫地對道三勸說道。 book18.org
聽到豬子兵助如此盤算,跪在道三右手旁的一個身穿一襲藍衣、明眸劍眉、薄唇皓齒的年輕人,臉上的神色有些不淡定了: book18.org
「兵助大人,恕十兵衛直言——您這個想法恐怕不妥!十兵衛先前向信長殿下和歸蝶小姐保證過信長殿下的安危,您若是執意殺了他……損害了在下十兵衛的信用事小,如若招來尾張眾人進攻我美濃的口實,給明公大人招來麻煩,得不償失!」 book18.org
此人便是齋藤道三的侄子、歸蝶的表兄,明智「十兵衛」光秀。 book18.org
「啊呀?十兵衛,你答應過他跟歸蝶麼?那麼老夫怎麼沒聽說過這回事呢?」依舊站在窗前的,瞭望著三郎一行人的齋藤道三,一邊故意說著,一邊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就你看他那身不倫不類的衣服、還有那盤著腿坐在馬上吃著甜瓜的姿勢,一抬腿還能讓人看見他那根黑粗的鳩鳩的褲衩兒——看著就讓人來氣!老夫還真有點想等下,就在佛堂上結果了這小子呢!」 book18.org
十兵衛聽到這話之後大驚失色。 book18.org
因為起先他去幫道三去那古野給三郎送請柬的時候,先去見的並非三郎,也不是自己曾經一度垂涎的表妹歸蝶,而是坐落在那古野城周圍的豪族們:這裡頭有誓死跟隨三郎信長的,也有表面上臣從但是暗地裡跟末森城甚至是清須城有聯繫的——道三也算挺疼呵自己的這個侄子,從美濃稻葉山城出發到那古野這麼點距離,換作一般人,比如一般的足輕、女忍者、女僕,一般情況下給個一兩百文,再比如豬子兵助、西村赤兵衛這種自己的親信,也不過六百文到八百文前,如果是自己周圍能被自己當作把兄弟的家臣,一般的路上的盤纏也頂多給個二十貫、三十貫錢,而且這些通常就夠了;而對於十兵衛,道三則給了價值一百貫錢的散碎銀子,還有可以在道三自己的老相識、津島湊商座的座主堀田道空開在津島和熱田的「金兩所」兌換出一百貫的鈔票,加一起就是兩百貫錢。 book18.org
結果十兵衛到了尾張之後,除了因為前一段時間清須城下被三郎帶人放火燒毀的清須城下町之外,整個尾張剩下的地方,被十兵衛給逛了個遍,總共兩百貫錢,被他花得七七八八,到最後差點都沒路費回到美濃去,不得已他又厚著臉皮管堀田道空借了二十貫——大部分的公費,都被他用來買了珍貴禮物,送給了跟三郎和那古野城有關的所有豪強。不少人比如佐久間信盛、丹羽長秀、平手久秀這樣的,就因為十兵衛出手大方、送禮貴重、樂意給自己花錢,便對十兵衛評價頗高——正應了明國的那句諺語叫作「拿人手軟,吃人嘴短」;到最後,道三的請柬還沒送到、三郎和歸蝶的面還沒見到,十兵衛就已經跟不少人能夠稱兄道弟了,甚至都有人懷疑他是不是想從美濃轉投到那古野來。 book18.org
「那我家主公前去貴地濃州之事,就全權拜託光秀殿下了!」 book18.org
對十兵衛紛紛誇獎的豪強們,誇讚歸誇讚,而到了關鍵的事情上,無論是出於真心還是礙於自己的身份禮數,跟十兵衛最後一天道別的時候,都會這麼囑咐上一句——他們也不知道眼前這個好於表現的年輕人所說的話,到底在美濃夠不夠分量;只不過這少年郎畢竟是美濃明智莊的少爺、又是國主齋藤道三的侄子,信任他,大概是沒問題的。 book18.org
對於這樣的委託,十兵衛從來都很樂意買派: book18.org
「請閣下放心,有我明智十兵衛在,貴君上信長大人,身家性命絕對無虞!如若不然,閣下儘管到美濃明智莊索我項上人頭就是!」 book18.org
——結果這下可好,十兵衛感覺道三這回是鐵了心要殺織田信長。 book18.org
(那古野該會有多少人來管我要人頭啊……) book18.org
到底有多少人會問他要人頭,十兵衛光顧著立口碑、賣人情,也沒來得及查; book18.org
就算是退一萬步說,道三殺了信長之後,直接打到尾張過去之後,他接觸結交過的那些豪族們,在尾張歸入道三囊中之後,下一步就是出仕道三麾下;即便說此後,十兵衛跟人家算得上是同僚了,那麼,比如丹羽長秀、佐久間信盛、平手兄弟這幫傢伙,怕是也得想個一百種、一千種方法給光秀下絆子…… book18.org
——所以,也就是道三那句話說完之後,大概就兩三口柿餅的工夫,十兵衛連等下信長人頭落地、自己該往哪跑的去處都想好了。 book18.org
「哈哈哈哈!」 book18.org
見到侄子如此臉色煞白,道三仰頭眯眼大笑了半天——對於自己這個就好給人賣交情還好評的侄子,道三太知道在尾張期間,十兵衛會幹點啥了,所以這會兒他是故意嚇唬十兵衛——隨後重重一拍光秀的肩膀頭:「你放心吧,臭小子!老夫還沒昏聵到什麼混蛋事情都敢幹的地步!」 book18.org
旋即,道三轉過頭,又對親信豬子兵助說道: book18.org
「兵助啊,你的腦子可真是一根筋呢!老夫知道你對我忠心,但我又沒說我一定要殺了這小子……吶,你看到了嗎?在這個吉法師馬前,扛著鐵砲的那個為首的,就是那個沒戴斗笠、卻扎了個馬尾的那個跟吉法師和歸蝶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你看到了麼?」 book18.org
「見到了,主公。這是誰啊?」 book18.org
「這個,就是紀伊國『雜賀崎』的少主、將會繼承下一代『雜賀孫市』之名號的鈴木重秀。先前我讓赤兵衛跟『雜賀崎』與『根來寺』談生意、買他們做的鐵砲的時候,這小子曾今跟他的父親,本代『孫市』鈴木久太夫一起來過尾張,所以我見過。你要是想搶他們的鐵砲,除了殺掉信長,還必須幹掉雜賀眾,而大部分雜賀眾又都是本願寺的信徒,動他們就相當於跟本願寺一向宗為敵。」 book18.org
「這……他們一向宗的人,怎麼會站出來保護這個吉法師呢?」——實際上,家僕下人出身的豬子兵助,確實有點腦子回不過來彎:他沒想到這些自詡「佛家居士」的一向宗信徒們,其實也會為了錢而什麼都干——「不是說這個大傻瓜向來不喜歡佛家、還殺過叡山的和尚麼?雖然叡山和本願寺分分合合,但是畢竟都……」 book18.org
「所以,我這位好女婿,可不是像你我看到的這麼簡單……如果要是說,他爹跟老夫之間,要是能有一個人,成為這日之本列島的霸主的話,那肯定就是老夫;但如果,要說這小子跟老夫之間,要是能有一個人成為日本霸主,那說不定,很可能是這小子呢!」 book18.org
果不其然,等到在佛堂上正式會面的時候,原本頭髮散亂、衣服邋遢的三郎,穿了一身整潔樸素又不失規矩的烏帽狩衣;翁婿二人見了面後,也沒聊什麼太關鍵正經的東西,不過是相互寒暄問候一番,並且道三表達了對平手政秀的悼念,之後齋藤與織田兩家,就是分座在佛祖兩邊享用齋飯。 book18.org
飯畢,道三送走了三郎之後,還不忘對豬子兵助說道: book18.org
「恐怕過不了多久,我的子嗣們,都要給那個『大傻瓜』執韁墜蹬吶!」 book18.org
話是道三對豬子兵助說的,但在一旁的十兵衛,卻把這句話牢牢記住了。 book18.org
——轉而,一年就過去了。 book18.org
等到十兵衛再次見到三郎信長,是在第二年,也就是天文二十三年的年初。 book18.org
前一年在三郎與道三會晤過後,得知了消息的駿遠三霸主今川義元登時有點坐不住,於是再次集結兵馬準備朝向三河與尾張的邊界推進,以圖肅清三河境內的親尾張勢力和獨立勢力。為此,處於西三河知多半島、親尾張勢力中最大家族的水野信元,開始將家族內僅存大部分兵力集結在三河首府岡崎城周圍的重原城和小河城。 book18.org
然而,區區一介水野家,根本無法與兼具駿河、遠江、以及大半部三河資源的今川家對抗,今川義元如果想要調動部隊,動輒幾萬甚至十幾萬大軍,而水野家撐死了不過能拿出三五千人已經是極限了。 book18.org
十一月份水野信元進行備戰和駐守、僅到了十二月份,重原城就被今川家用包圍外加內應的方式攻滅,重原城中的投降守將,「大給松平家」的當主松平「越前守」忠廣還利用威逼利誘的方式,使得重原城西南邊的寺本成倒戈,僅剩下小河城死守;同時,今川家還在重原城附近迅速建成了一座支城,村木砦,以「村木-寺本-重原-鳴海-岡崎」連城成線的形式,直接隔開了尾張與三河,而如果等到今川家整飭軍備,再次推進到知多半島的緒川城,三河全境將徹底歸入今川領。 book18.org
如此一來,今川撲向並且吞併尾張,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book18.org
意識到這一點後,三郎決定集結部隊,向知多半島出兵增援水野信元。為此,三郎做了兩件事: book18.org
第一,親自購下兩百擔米糧,並且親自騎著馬、派足輕打著「揚羽蝶」紋樣的旗幟,前往末森城下,與林通勝和弟弟勘十郎「達成」會晤,並且交給了林通勝一封親筆信,對自己即將出兵知多半島、且需要末森城出人出力的情況進行了說明—— book18.org
畢竟即使勘十郎和三郎有點老死不相往來的意思,但是名義上,林通勝到現在也是整個勝幡織田家的首席家老;而且,人家知道末森城這邊物價高,人家三郎信長又親自拿出一批物資,讓末森城自己吃也好、拿去交易來供末森城調控物價也好,隨勘十郎或林通勝怎麼使用都行; book18.org
並且,自從勘十郎改了個十分大不敬的名字、又貼了告示,要求全尾州境內不准有人跟自己使用一樣的家紋旗幟的命令之後,三郎主動把自己居城的旗幟紋樣換成了「揚羽蝶」,這說明三郎是給足了末森城面子、是處處讓著勘十郎的; book18.org
見這向來混不吝、不著調的「大傻瓜」,如今把事情做到這種地步,一時間林通勝也說不出來什麼,只好答應自己會跟剛從牢中釋放出來的柴田勝家,一起再找勘十郎跟土田御前商量一下,會出兵幫助三郎; book18.org
而第二,三郎則是派出已經成為自家「吏僚眾」的前田玄以,前去美濃稻葉山請求援軍—— book18.org
「哦……那麼,按照賢婿上總介殿下的意思,我美濃子弟兵該如何前往三河呢?也要從熱田港渡海麼?」 book18.org
實際上,齋藤道三的心裡也確實犯嘀咕: book18.org
首先,就是道三要不要出兵:雖說現在齋藤跟勝幡織田兩家是姻親,但是對於美濃跟尾張的土豪們來講,這兩家不過是休戰中的仇敵,在三郎跟歸蝶定下婚約之前,尾張人平均每個人手上就至少有兩條美濃人的人命,而對於美濃人亦是如此; book18.org
況且,美濃下面是尾張,但是左邊是南近江的佐佐木六角家,六角家一直以來都跟今川家的關係還算過得去;美濃上面是飛駝,飛駝的南面三木家,跟北近江的守護佐佐木京極家屬於同族,而京極家又跟今川家關係也不差——畢竟這幫人都是室町幕府建立前的南北朝老豪族的後裔,八輩子祖宗留下來的交情;而飛驒的北面江馬家,雖然說總算跟足利幕府一門血脈、跟那幫南北朝遺老扯不上關係了,但是好死不死,江馬家又跟甲信霸主武田家交好,而武田家自上一代家督武田信虎開始就跟今川結了姻親、論輩分今川義元是武田信虎的女婿,信虎的兒子武田晴信的正室三條夫人,則是由今川義元跟其母親壽桂尼做保媒,讓公卿三條權中納言把女兒嫁過去的; book18.org
論到這還不算完,早在大前年,也就是天文二十一年,在今川義元的夫人、也就是晴信的姐姐去世之後,在今川家首席軍師太原雪齋的策劃和斡旋下,義元又把自己的女兒嫁回了武田家,讓閨女嫁給了自己的表兄、也就是晴信的長子武田義信作為正室,爾後在下一年,也就是去年,晴信又把自己的一個女兒,嫁給了原為今川家世仇的北條家之世子氏政,而據說就在今年,氏政的父親、號稱「相模之獅」的北條氏康,又要把自己的一個女兒嫁給今川義元的兒子今川氏真——如此一來,這三家已經成了既定事實的「三國同盟」——這三家的聯姻,一時間震動日本列島,畢竟這可不是單純的相互之間拜把子、相互之間認妯娌和連襟兄弟,而是甲斐、信濃、駿河、遠江、三河、相模、伊豆與武藏之間、差不多有十分之一到八分之一的扶桑之土地的資源整合。 book18.org
道三跟晴信雖然談不上有多大交情,但是美濃跟剛被武田整合沒幾年的信濃之間,一直處於兩家相互秋毫無犯的關係,如果道三要是幫著三郎出兵攻打今川,那麼勢必會惹起武田的不滿,而此時此刻,剛拔除了舊時代土岐氏影響力沒幾年的道三,還不太想跟武田正面衝突; book18.org
其二,說一千道一萬,美濃跟三河並不接壤。唯獨有點地方能湊上的,還有高座山在那裡矗立;並且愣繞過去也不行,繞過去之後先是武田領、後是今川領,武田和今川兩家是姻親,所以如果走陸路去攻打今川,武田肯定要派兵阻攔截殺,恐怕到時候齋藤軍勢還沒走到知多郡呢,人已經被殺沒了;但是如果走海路、跟著三郎信長渡海,那就更完蛋:美濃地處整個日本大概最中間的位置,根本不靠海,雖然河流湖泊倒是不少,因此,大部分美濃的大頭兵,還都多多少少有點暈船,道三倒是願意把部隊送到尾張去支援,但是這些援軍的渡海之後戰鬥力如何,即便身為國主的道三也不敢保准。 book18.org
「怪小僧沒有把話說清楚,請恕罪——稟山城守大人,我家主公說,請岳丈山城守大人派兵,是要幫忙駐防那古野城。我家主公認為,此一戰誠然困難,但難不在今川,而在清須。如果道三殿下能夠幫忙守住那古野城,我家主公,便可高枕無憂。」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玄以此言一出,稻葉山城主殿滿堂皆是瞠目結舌。 book18.org
就連自詡這輩子見過世面的齋藤道三也有點傻了。 book18.org
(噫!我的寶貝兒信球龜女婿啊!你這迷瞪的腦子合計嘛呢?) book18.org
——也不怪別人,因為在這個時代,真沒聽說過敢把自己的居城讓別人來幫忙駐守的,即便對方是自己盟友、是自己的老丈人,對平常的大名領主而言,甚至就算是父子兄弟,都不敢這麼做:趁著自己外出,自家兄弟奪了自己城池、自己兒子不讓父親回去並且還放逐了親爹,這種事實在是太多太尋常了,美濃隔壁的甲斐、信濃的國主武田晴信不就這麼干過麼。 book18.org
「我問你啊,玄以和尚,你家主公,就不怕我趁著他在前線的時候,我派人把他的那古野城奪了麼?——那可是你家老主公織田信秀,豁出去命拿下來的寶貝城池!三郎大人,就這麼放心讓我派兵,幫著他駐軍?」 book18.org
「我家主公說了:他相信岳父道三大人是個豪傑,如果岳父道三大人真看上了那古野城,會直接派人打過來。」 book18.org
玄以平靜地說道。 book18.org
這句普通的奉承,沒把道三說開心,反而惹得坐在道三兩旁的那個八字鬍老虎髯、稀眉毛細眼睛的男人逗得鄙夷地笑了起來——這傢伙便是齋藤家的筆頭家老,具有「豪將」之稱、與號稱「仁將」的氏家直元、號稱「謀將」的安藤守就合成「西美濃三人眾」、且為三人眾之首的稻葉良通: book18.org
「哈哈哈!新九郎,你聽見了吧?你女婿誇你是個光明磊落『豪傑』呢?」 book18.org
「呵呵,是在誇我麼?良通兄弟,老夫怎麼聽著,這話感覺像是罵我呢?」 book18.org
「哈哈哈哈……」美濃眾豪強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book18.org
「喂,還俗和尚!那『大傻瓜』難道沒聽過,我家濃州新九郎,可有兩個賀號麼?其一叫作『蝮蛇』,其二叫作『國盜』!」稻葉良通笑得更歡之後,一拍面前的地板,站起身,踩在榻榻米上,指著前田玄以喝道。 book18.org
——實際上,良通自己也是個「還俗和尚」,到現在美濃的百姓們還是更樂意稱呼他為「稻葉一鐵大人」,而不是「良通大人」或者其他的官職通稱。他這麼對前田玄以大呼小叫,實屬跛子罵少腿的、啞巴罵聾子,純粹是為了嚇唬人罷了。 book18.org
「良通殿下稍安勿躁,小僧還沒把話說完——我家主公還說:若是山城守殿下此番當真想要部下偷襲占了那古野,那也是該當如此;那麼如果是這樣,過後道三殿下您,仍樂意認我家主公為女婿,那麼他今後給您鞍前馬後服侍您,卻不是不可以;假如過後,山城守殿下想要了我家主公的命,他當即就抹了脖子、赴死即是。可無論如何,今番出兵三河知多郡是必行之事:其一,此番乃是報當年鳴海城之仇,我家主公說生而為人、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不得不報!其二,三河水野家受蔭於老主公信秀多年,對老主公也是尊敬有加,老主公於小豆坂兩次交戰,水野家也是浴血相助,此番水野家正處危急存亡之秋,若我那古野不出兵,則枉費了水野家一片赤誠之心!為了報答水野家,就算是我那古野僅有一兵一卒,我家主公亦往矣!」 book18.org
這番話補上之後,坐在主殿內的齋藤道三倒吸一口氣,隨即大呼三聲:「好啊!好!好!玄以殿下,你且等著!我這就召集各家、備齊糧草軍馬!待我收拾好了,美濃子弟兵即刻出發!」隨後道三掃視群臣後,抬手一揮:「安藤道足兄弟,還有你,十兵衛,且隨我來!」 book18.org
——這敢情好,三郎只不過是求自己的岳父幫著自己守城而已,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最後三郎失敗了、那古野被今川吞併了,如果過後武田或者今川扯著美濃的衣領問怎麼回事,道三也好說自己不過是幫女婿守城而已,過後還有繼續發展、繼續對遠江和信濃徐徐圖之的機會; book18.org
而且三郎這小子可以,有義氣也有志氣,齋藤道三表面上笑而不語,實際上他心裡快要樂開花了——他這輩子確實一肚子壞水、沒拉過幾泡好屎,但是從他年輕時候到現在,最欣賞也最不會坑害的,就是有任俠之心、講究江湖義氣的人,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能遇到這麼一個後生仔、而這個後生還是自己的女婿!痛快! book18.org
(嘿!吉法師這小子還真不賴歹!中!中!中!他現在能這麼對那個什麼狗屁水野家夠意思,那將來也能對我美濃、對我齋藤家夠意思!嘖!歸蝶這丫頭真是嫁對人了!) book18.org
就這麼著,十兵衛跟著安藤「伊賀守」守就,又一次來在了那古野城。 book18.org
而那位安藤守就大人,則是西美濃三人眾中素有「謀將」的美稱,而且他自己本身也是一名美濃豪族國人頭領,他所在的那座城,名曰「岩村」。 book18.org
等十兵衛跟著安藤守就進入了南尾張的地界,就見到南尾張到處都是一身帽盔足具的兵丁——在當世的日本人,就沒有搭帳篷的習慣、當然普遍也不會搭帳篷,所以幾乎都是三五一堆圍著一棵大樹就算「安營」,講究一點的會找個山東、土坷垃、草垛旁邊待著,還有蠻橫點的就直接住在了庶民百姓的家裡——看了看他們後背上綁著的、肩膀上扛著的軍旗,上面有各種亂七八糟的家紋,十兵衛便知道這些大部分也都是尾張土豪國人眾們的部隊,有些人跟美濃子弟兵們還算眼熟,畢竟先前美濃和尾張也打了好幾次仗,現在化敵為友,見了面也都點頭招手相互打招呼。到了那古野城前,安藤守就先騎著馬,帶人在那古野城下町外二十里遠的地方稍息,隨後平手汎秀跟佐久間大學允兩個人,則先把安藤守就和美濃軍隊安排在了志賀城裡;另外,十兵衛則背著印有深藍色「齋藤二頭波」家徽和「南無妙法蓮華經」七個大字的馬印旗幟,作為通傳使者,跟著城下待命的前田利家上了城、進了三郎的御殿府宅。 book18.org
距離上次在正德寺見面,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小半年,當時三郎騎馬進入美濃地界的時候,穿得叫一個「不倫不類」; book18.org
今天在那古野見著了之後,三郎依然穿得「不倫不類」。 book18.org
——但不同的是,先前三郎穿得那一身,那叫一個邋遢加上鬧眼睛; book18.org
而今天,這傢伙穿著的,確實一身肅穆的黑色鎧甲——而且看起來好像還是鋼甲:從脖子到胸口處,有個半圓箭尖形狀的護頸,旁邊連著兩個半月形的護肩,從護肩下面嵌著兩個精鋼做的護臂、藏在傳統漆木做的肩墊下面,然後還貌似是鐵螺母,連著護肘護腕;護頸下面,是一個上半部微微外凸、到腰腹又有些收緊的護胸,黑黝黝的護胸上面,還用燙金紋上了兩條似龍一樣的金花紋,金邊花紋旁邊右胸口處,還漆了一隻金色的「揚羽蝶」;再往下,從一片片組成貌似紫藤花一樣形狀的護襠、到護膝以及護腿,再加上足具,全都是實打實硬挺挺的黑漆精鋼;除此之外,在鎧甲的外頭,還披了一件硃紅色的立領披風,披風的後面,還用金色絲線繡上了一個碩大的「木瓜紋」; book18.org
——雖說信長此刻的衣著,跟尋常日本武士的鎧甲比起來實在是「不倫不類」,但是不知道怎麼著,這一身金紋黑漆鋼甲外加殷紅披風,看起來確實是威風凜凜; 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大老遠看過去,十兵衛就突然發現,三郎信長這傢伙,似乎變了一個人似的——歸蝶成婚之前,歸蝶和道三分別拜託十兵衛潛入尾張窺查三郎時,那時候的三郎很明顯就是個無賴頭領,從頭到腳都透露著一股子令人生厭的渾不吝跟懶散;第二次十兵衛見他,是給道三帶信在正德寺會面,雖然那個時候,信長的後見人兼師父平手政秀剛剛去世,給了信長這傢伙很大的振動,讓他多多少少規矩了起來,且在正德寺內外,信長這傢伙還玩了一出「人不可貌相」的小伎倆,但是從他的神態中看起來,至少十兵衛覺得算不上有多氣派威嚴; book18.org
而且,更讓光秀吃驚的是,此刻那古野城主殿的大廣間內,不算三郎,一共坐了七個人:織田信光、丹羽長秀、佐久間盛重和信盛這對兒同族兄弟、平手久秀——這些全都是在信秀死後樂意跟在那古野的三郎信長身邊的老班底;桌子的另外一邊,卻還坐了兩個人——竟然是據說向來跟三郎這邊水火不容的林通勝和林通具兄弟二人。 book18.org
「這是……」 book18.org
——而今,一身湖藍鎧甲的十兵衛站在大廣間外頭,看著正堂之上手握馬鞭、身上穿著一身漆黑的又怪異又華麗的鎧甲、一手攥著一把圍棋棋石、又扶著皺著眉頭的額頭、看著眼前地圖認真思考、時不時地還會把棋子往地圖上擺著模擬出敵我雙方軍勢勢態的姿勢,被一群家臣圍簇著,這模樣、這畫面,簡直如神人一般! book18.org
而就在十兵衛稍微嘟囔了一句之後,沒一會兒,隔了少說二三十步遠的三郎竟然抬起了頭,先前常常眯縫著眼瞼、習慣用著渙散的目光看人的那雙眼睛,此刻竟然目光如炬:「怎麼樣?這是我從南蠻商人那裡新訂做的……叫什麼……『義大利式』的鎧甲,沒見過麼?」 book18.org
真沒想到,十兵衛只是嘟囔了那麼一句,竟然就被深處在坐滿了將官之中的三郎給聽到了。 book18.org
十兵衛有些尷尬地低下頭,單膝跪地、單手扶著佩刀。 book18.org
(這個大傻瓜……還真是非同凡響!) book18.org
(只不過他也有點太傲了吧?什麼『義大利』的鎧甲……還真是沒聽說過……果真是好看得很!不過……顯擺個什麼呢!哼!) book18.org
其實十兵衛打心眼裡是有些看不起三郎的——更準確地說,他看不起自己周圍的任何人——這也是為什麼歸蝶從小十分喜歡十兵衛、但是十兵衛卻從來沒真心考慮過要娶歸蝶的原因,哪怕歸蝶的父親,是自己的姑父、又是自己的主君。 book18.org
十兵衛嚮往的,是京都。而他之所以樂意娶妻木熙子,是因為妻木家從南北朝時期,就一直在做土岐源氏與京都之間的聯絡員,儘管妻木城勢力不大,但世世代代在京都就結識又經營了不少人脈,十兵衛覺得,這正是自己喜歡的。 book18.org
所以,在每個夜裡,在十兵衛饑渴地脫掉了身材苗條、肌膚白皙又吹彈可破的熙子的衣衫之後,他看到的,不是熙子那對如睡蓮一般的微乳,也不是那隻小巧卻圓滾的似兩隻飯糰一樣的緊實的屁股,也不是藏在濃密的陰毛里、沒抽插幾個來回就一定會尿出噴泉的多汁牝戶…… book18.org
他看到的,卻是京都的繁花似錦—— book18.org
他嚮往的,是京都的公卿貴族、是京都的幕府將軍與將軍身畔的那些「御用人」,甚至是二條御所皇居中的「天子」大人。身處在這樣的亂世,哪怕是京都的老百姓,其實對於這幫空有血脈和頭銜、卻毫不作為的貴人們也是深惡痛絕的,但是在十兵衛的眼裡,那些靠著賣字畫、幫人寫扇面寫書狀、甚至讓自己的妻女去賣淫來維持自己體面生活的公卿貴族們,依然風度翩翩、溫文爾雅;那些顛沛流離、居無定所、吃了上頓沒下頓、卻還對普通庶民瞧不起、對百姓們吆五喝六還要強調所謂的「公儀」的、最近聽說他們還要愣扶持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做將軍的幕府武士們,依然勇武非凡、豪情萬丈;而至於躲在皇居里不敢出門、睡覺只敢坐著睡,日常喝的是雨水跟淘米水、吃飯吃一條鹹魚干能吃一個月且到最後魚骨頭都捨不得扔的懦弱的天皇,則是從穹宇天庭下凡的仙人。 book18.org
——十兵衛一直活在這樣的美夢裡,而且他也一直覺得,自己是屬於這樣的夢境里的一份子。他幻想自己可以穿著狩衣、手持象牙笏板,日日朝見天皇,跟著這位半神半人的天子陛下隔著竹簾相談甚歡;他幻想著自己可以跟公卿們一起蹴鞠、下棋、品茶、插花、飲清釀、對和歌,一起指點風雅、談笑風生;他幻想著自己可以與將軍同那些所司、執事、探題、管領們策馬揚鞭、一起東征西討、殺伐肆意、劍指四方;他幻想自己是小野妹子、是藤原道長、是源義朝、是新田義貞…… book18.org
比起熙子的婀娜誘人的身姿,這樣的幻想,似乎更能讓他在床榻之上金槍不倒。 book18.org
——直到後來,他親自去了一趟京都之後。 book18.org
然後他就傻了。自那以後,也會經常性地出現男根不聽使喚的狀況。 book18.org
現實並沒有喚醒這個一直做夢的少年。或許有時候,現實的痛,反而會讓一個喜歡做夢的傢伙繼續裝睡下去—— book18.org
他認為這個天下,的確是被某些人給毀了,但不可能是那些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公家,也肯定不是那些勇武非凡、豪氣千雲的幕府御用人,更不能是皇宮裡那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天照大神的直系後裔。 book18.org
——那就一定是有人造成的。 book18.org
誰呢? book18.org
(誰不尊重『公儀』、誰輕怠傳統、誰不附庸風雅,那麼就是誰!) book18.org
(很顯然,先前一直霸占京都、趕走將軍家的細川晴元是一個,此後把將軍迎回京都的三好長慶公卻是個好人,即便在包括我這個外人看來,長慶公確實常年把持著幕府權柄……) book18.org
(而我這個主公、我敬愛的姑父齋藤道三大人,也是一個!雖然他對我很好,他也是我的姑父,但他卻藐視一切,玩具化一切……而土岐賴藝大人,雖然只會、也只喜歡畫鷹,但是他確實是個風雅之人——主君不就應該如此麼?政事、軍事的事情,由我們這些家臣們來作就好了嘛!) book18.org
(還有誰呢……還有誰呢……哦,對了,隔壁尾張的那個『大傻瓜』也是吧?他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從來不喜歡和歌、從來不喜歡書畫,還偏偏喜歡些什麼明國、高麗、南蠻的東西!天底下最大逆不道的人,不是他還能是誰?) book18.org
他心裡這樣想著,先前卻對著歸蝶把三郎夸上了天——最起碼,他覺得如果歸蝶能夠安安穩穩嫁給那個「大傻瓜」,自己也就不用再粘上自己的姑父的,那麼等到自己羽翼豐滿之後,自己也可以安心地、不留一絲牽掛地離開美濃,去京都生活、乃至大展身手了; book18.org
更何況,即便聽說先代美濃守護土岐賴純有可能是個性無能,但十兵衛卻仍然不樂意親近嫁過人後的歸蝶——雖然歸蝶很可愛、雖然兩個人是青梅竹馬、雖然好幾次兩個人一起外出騎馬狩獵的時候,十兵衛還都用嘴巴和手指給過歸蝶快樂、自己也用肉棒侵犯過歸蝶的幼唇,但是,女人嫁過人就是嫁過人了,就不是處女了,就已經是被人用過的破鞋了;自己身為美濃才貌勇武皆為第一的「禮節貴公子」,怎麼可能會娶一個破鞋呢? book18.org
但是,自從自己幫著姑父道三前來那古野送信、當十兵衛再一次見到坐在織田信長身邊的表妹歸蝶的時候,他突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先那個有些乾瘦、身材單薄的小傻丫頭,胸部變得更加豐滿、屁股變得更加圓翹——如果是現在的話,可能自己兩隻手都沒辦法握住她的一隻乳房,更不能一下子蓋住她的屁股;她走起路來的時候昂首挺胸,就仿佛別人看不到她的身體特徵似的,而且明明是一介女子,昂首挺胸的步伐比男子更加高傲;而當她每每看像那個大傻瓜的時候,她的身上都籠罩著一層十分耀眼的光芒,仿佛陽光下的金子一樣。 book18.org
——這種光芒,叫作幸福。 book18.org
十兵衛似乎從來沒從熙子的身上,看到過這樣的光芒。 book18.org
「來,熙子,你過來。」 book18.org
「怎麼了,夫君啊?」熙子覺得十兵衛有些奇怪,自打他從尾張回到美濃明智莊後,就有些魂不守舍。 book18.org
「熙子,來,你過來,你站在這……」 book18.org
「這裡嗎?」 book18.org
「不,你再往前點,別讓庭院裡的怪石和翠竹的影子把你遮住……對,就這。來,你把衣服脫了。」 book18.org
「什……什麼?這……夫君啊,這樣……不好吧?」 book18.org
——雖說出身妻木城的熙子是個小地方的女孩子,但無論怎麼說她也畢竟是個農莊地主家庭出身的大小姐,從小就是按照傳統的「大和撫子」的禮儀培養的,她性情溫和文雅,而且還特別容易害羞;況且,此刻的熙子,已然身懷六甲,所以讓她赤身裸體沐浴在陽光下這種事情,的確會讓她有些難為情。 book18.org
「沒什麼不好的。家裡的男丁,我都讓他們去田地間幫著收割莊稼了;而所有的女人們,包括我母親,也都在田壟處幫著農家造飯、生火、燒水,反正是都去幫忙了,現在家裡就剩你我在。當著我的面,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來吧,你聽我的!快把衣服脫了,都脫了,一件別剩、一絲別留!」 book18.org
十兵衛的口氣十分的強硬,而熙子從年幼且尚未跟十兵衛定親的時候就對十兵衛逆來順受、言聽計從。見光秀如此堅持,熙子便也照做,先解開衣帶,後扯下頭上的發簪,然後脫了外面寬敞的吳服,接著脫到了貼身汗衫的時候,稍微有些忸怩,卻在十兵衛如狼似虎的眼神之中,抿著嘴唇、雙頰通紅如同成熟楓葉一樣,將汗衫緩緩脫下。和煦的陽光傾瀉在熙子白皙的肌膚上,給她那對原本略微平坦、但自從懷孕之後就日漸隆起且已經有些像甜瓜一般的兩隻俏皮的奶肉上面鍍上一層金黃,又籠罩在那膨脹如一隻太鼓的、據云游醫生說是懷了一對兒龍鳳胎的肚子,和下面飽滿如麥垛一樣的陰阜,還有那光滑的後背和因為孕事而膨發得像一顆欲將綻放的荷苞的肉臀、以及依然修長的雙腿,而懷孕中的女人通常多汗,在汗水的加持下,初秋的暖陽讓熙子整個人看起來都亮晶晶的。 book18.org
熙子羞赧又頑皮地看著十兵衛笑著。 book18.org
而這一切,在十兵衛的眼裡,全然不對勁—— book18.org
「不……不是這樣的……」 book18.org
這樣的熙子美麼?美。單論美貌,熙子根本不亞於歸蝶、不亞於自己的小姑姑小見之方、不亞於成日成夜只要得空就會被姑父道三拉到一個角落挺槍而入的那個天生媚骨的深芳野夫人,甚至略勝過這些女人;但是,比起現在的歸蝶,十兵衛總覺得熙子的身上好像差了些什麼…… book18.org
「唉……」 book18.org
於是十兵衛輕嘆了一口氣,向後將身子一仰,躺在地板上一言不發。 book18.org
而熙子則邁著款款裊裊的步伐,輕輕地走到了光秀的身前,緩緩解開了丈夫的浴衣,並且用手指輕柔地在那條半勃起的陽具上面套弄著。 book18.org
「呃……啊?你,你幹嘛?」 book18.org
「嘻嘻,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book18.org
十兵衛一瞬間立刻緊張了起來:「啊?你……你都知道了麼?」 book18.org
(我從來沒跟她說過我跟歸蝶的事情……她怎麼知道的?難道是歸蝶告訴她的?還是說我做夢說夢話了?) book18.org
「趁著家裡人都不在,你想看我光著身子,肯定是想要了,對吧,十兵衛君!你難道不是想要了麼?——女人懷胎十月,我這現在剛剛六個月,還有大概三四個月呢!在我懷孕這段期間,十兵衛君這麼久都沒有床笫之歡了,想必你肯定忍得很辛苦吧?唉,這是妾身的過失!來吧,就讓妾身來服侍服侍你吧,夫君大人……」 book18.org
十兵衛這才鬆了口氣,而且在熙子含了一口香津的嘴唇與滑嫩舌頭的溫柔呵護下,十兵衛也很快陷入了一種輕飄飄的舒服之中——只是舒服,但是並不刺激。 book18.org
(太溫柔了……但是功夫甚至都不如一個普通的農家女兒。) book18.org
常常會在雲遊和公幹出訪時在各處借宿,還會對該主家的女兒或人妻、甚至是人母、寡婦進行「夜這」來尋歡作樂並放鬆精神壓力的十兵衛,當然會對自己的這位文靜大小姐正妻的床技產生嫌棄。在閉著眼睛,應承著妻子過於溫和的口技的十兵衛,分著心神,快速地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漢字字典、和他從小到大看過的所有書籍、包括那些色情淫穢物語讀本,最終,在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來了三個詞彙: book18.org
——「淫亂欲張」; book18.org
——「制御不能」; book18.org
——「自業自得」; book18.org
所謂「欲張」,即「貪婪」——沒錯,十兵衛從歸蝶身上、尤其是這個已再次為人妻的女孩的眼睛裡看到的,是一種飽含了對織田三郎那小子的肉慾的貪婪,十兵衛發現,即便是在公開的、正是的場合上,自己的表妹歸蝶每每看向自己的這個「大傻瓜」妹夫的時候,除了滿滿的愛意,還有十足的、像是隨時都想要把織田三郎給剝光再一口吞掉的貪婪;而在熙子的眼睛裡,尤其是每每赤身裸體、與自己坦誠相見的時候,那黑亮的雙眸確實充滿愛意與溫柔,但卻少了那麼一份充滿原始野性的張狂的渴望; book18.org
「制御不能」則是「失去控制」的意思——十兵衛從頭迅速回憶了一下自己與歸蝶從小到現在的相處的場景,他才發現,原來曾幾何時,歸蝶在看著自己的時候,眼裡也是含帶過那種「淫亂欲張」的神色的,但是那個時候的歸蝶還是個小女孩,在「淫亂欲張」的外面不免會包裹了幾層羞臊與膽怯;並且,那個時候的十兵衛,對於這個什麼都不懂的、自己又想著要若即若離的小女孩,根本沒有太多在意;而今天,他才總算意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小女孩是對自己非常渴望的——當初即便是取樂,也不過是用自己的手指和舌頭、以及她的唇舌來敷衍戲弄罷了——只是,曾經那個在嫁人之前樂意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那個小丫頭,現如今已經徹徹底底地成為了別人的妻子,並且,她過得還很好; book18.org
(如果那個時候,可以直接把陰莖插進歸蝶的牝戶里的話……呵呵,那個大傻瓜還在我的面前有什麼可神氣的?即便是現在,我也早就玩過她的嘴巴和嫩穴了,但是畢竟沒有實打實的侵占過……可她已經不再是我的了!唉……) book18.org
「自業自得」,在明國那邊的相同含義的說法是「自作自受」——光秀覺得自己「自業自得」,或許稍微有些過了頭,但是看著如今長得比以前高挑了、身材比以前結實又有了圓潤的曲線的歸蝶,他無比後悔倒是真的。 book18.org
至此,十兵衛的心中,徹底留下了酸楚的感覺。 book18.org
但是,對於這個「大傻瓜」,自己對待的時候還必須得恭敬,畢竟自己雖然身為美濃的外戚,但是現在充其量也就是個「足輕大將」;而三郎那小子雖然比自己小了幾歲,但人家已經是一個家族的家督了。 book18.org
(如此學富五車的我,卻要向這麼個混不吝的小子畢恭畢敬,真是讓人如鯁在喉……) book18.org
「啊……織田上總介三郎殿下,請恕在下明智十兵衛唐突失禮!打擾了!」 book18.org
「嗐!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客氣?搞這些多餘禮儀幹嘛?十兵衛兄,你是阿濃的表兄,那麼你我也就是自家人!用不著這麼些繁文縟節!」 book18.org
正在十兵衛陷入自己的精神幻境的時候,卻聽見織田三郎信長如此說道。 book18.org
並且,三郎說著,還挺著腰板從折凳上站了起身,大步流星地親自走到了十兵衛身前,又轉過身看著在一旁有點老實巴交、明明將十兵衛引到了居城裡面卻又因為見著三郎跟織田信光、丹羽長秀、佐久間兄弟等人商討戰事而一時間不敢打擾的從屬於前田利家的那名近侍不耐煩地說了一句:「喏,我這都已經見著來客了,你怎麼不說話?行啦,你可以退下了!」隨後又彎下腰來,一把摟住了十兵衛的肩膀:「來,十兵衛兄,你也過來,一起看看。」 book18.org
這讓十兵衛一時間臉紅,又有些語塞。 book18.org
「啊啦——哈啊!在下……受寵若驚!」 book18.org
三郎不由分說,就把十兵衛連摟帶挾、勾肩搭背地推搡到了自己坐著的總大將的坐席上,且一把將十兵衛按在了折凳之上——這個舉動,但凡換成別家別國的一個統帥的話,手下人都可以當即站起身撤出並且不再出兵:「總大將」的位置不是任何人都能坐的,即便就連擁有「當主」身份的人也不行,而直接把一個別國別家的即便擁有「足輕大將」職位的小人物給摁到主帥位置上,這算是對麾下的豪族國人眾們的不敬; book18.org
但是對於此時此刻,坐在尾張那古野城主殿的織田三郎周圍的這幫人,也包括今天反常地也來到了三郎身邊的林通勝、林通具兄弟來說,這都不叫事。 book18.org
自從平手政秀去世、齋藤道三召見之後,這位「大傻瓜」主公現在的行為,可以說是收斂良多,對於如織田信光、丹羽長秀這些家臣而言,已經十分知足了。 book18.org
——畢竟十兵衛是通傳兵,這會兒直接把局勢讓十兵衛記住、再由他去跟帶兵前來馳援的安藤守就說明白,能節省不少時間。隨即,在三郎看了一圈之後,他便讓丹羽長秀給十兵衛詳細地講起當前知多半島的對峙局勢來。 book18.org
就在丹羽長秀再給十兵衛講解著知多半島村木砦周圍的局勢、孫三郎信光殿下也在一旁幫著補充的時候,站在一邊的三郎,卻直勾勾地盯著十兵衛一言不發。 book18.org
(呵呵,三郎啊三郎,你能說出來把這個人當作『自家人』這樣的話,現在的你可真行!自打跟蝮蛇大叔見過面之後,你可真是越來越虛偽了!) book18.org
三郎暗暗自嘲著。 book18.org
誠然,換成過去的三郎,必然不會多理睬諸如十兵衛這樣的人一下。即便是剛剛,三郎也只是嘴上客氣而已,他並沒真心把十兵衛這個男人當成「自家人」——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當明智十兵衛光秀真正成為織田家臣之後,三郎信長卻並沒有因為光秀與歸蝶和齋藤家的關係,把光秀的名字寫在自家家臣譜的「御一門連枝眾」的名單里。 book18.org
因為實際上,從三郎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後,在他心裡就對這個衣著體面、談吐儒雅、舉手投足的一板一眼的動作透著一股無比規矩的男人產生了隔閡。 book18.org
(這個人太裝了、太無聊了!) book18.org
三郎不是沒見過公卿貴族——自己小的時候,公家飛鳥井卿與山科卿來尾張的時候,自己就作為父親信秀的陪侍接待的二位貴客,當時的三郎觀瞧得真楚:當飛鳥井雅綱殿下和山科言繼殿下宣讀天皇旨意的時候,那確實是一板一眼、動作緩慢且莊重,念御書信的時候發出的鶴音嚴肅又不乏清朗,但是等父親信秀收了天皇御筆之後,那二位上官,無論是吃飯喝酒、還是蹴鞠、閒逛,從頭到腳的狀態都很輕鬆,倆人除了穿著貴氣一點之外,正常庶民百姓什麼樣他倆就什麼樣;遠的不說,熱田神宮的宮司千秋父子,往祖輩論那也是藤原貴族血脈,而這二位在祭祀諸如天雲叢劍、惠比壽、大楠木這樣的神祇或神物的時候,會把架勢端得足足的,但是平素里三郎見到他們倆,那千秋季光老爺子活著的時候,根本就是個鄰居家愛嘮叨、好管閒事卻成天都會笑吟吟的「歐吉桑」,至於千秋季忠,在他父親季光老爺子與加納口被美濃軍的亂箭射死前,那小子根本就是最開始經常被三郎帶人欺負、後來也放開了自我喜歡跟三郎他們一起到處瞎胡混的小胖子; book18.org
而十兵衛這哥們兒,他第一次見到三郎的時候,是在勝幡城的城下町中,當時的三郎正帶著一幫津島眾的兄弟們,看一位從琉球王國前來尾張的街頭藝人耍猴,而且一下子是耍一公一母兩隻猴子——一起耍兩隻猴的場景可在當時十分稀奇,而那個藝人老者滿嘴亂七八糟的口音,聽著唐人不像唐人,扶桑人不像扶桑人,卻也逗得圍觀的街坊們哈哈大笑;再加上那兩隻猴子的動作極其利索,假裝用紙刀紙槍打了一架之後,兩隻猴子還主動丟了武器,抱在了一起作了親嘴,更然人樂不可支的同時,情不自主地紛紛鼓掌;而就這位十兵衛大人,就仿佛是故意要讓三郎發現自己是來窺探觀察三郎似的,對於這耍猴打把勢的街邊小戲,完全嗤之以鼻不說,跟人湊在一起,卻常常慌亂地會倒退三兩步、生怕人家老百姓粘上油污泥土的衣服蹭上他自己的袍子,當時被人們圍在圈子裡的那兩隻小猴子表演結束,端著銅鑼朝著觀眾們求賞錢的時候,這傢伙也是用著極其抗拒的目光盯著那兩隻小猴子,似乎如果那兩隻畜生膽敢碰到他的布靴、他就能抽刀殺了倆猴一樣;並且,當探子斥候就當唄,自己問路、跟人買東西、坐下來吃東西的時候,也要擺出一副貴氣派頭來,在三郎眼裡他倒覺得,這位仿佛並不是來當斥候、而是從京都下來巡查尾州勝幡城治理情況似的; book18.org
尤其是這個在做浪人遠行時候在諸國留下所謂的「禮節貴公子」之美名的傢伙,看誰都是眯縫著眼,以至於一開始三郎都以為這傢伙是不是視力有點問題;可等到後來,十兵衛這傢伙發現了自己的存在之後、且每每在暗中觀察自己的時候,都是睜大了眼睛的,這一舉動,讓三郎心裡特別地不自在。 book18.org
等三郎後來再派瀧川一益的「饗談眾」一打聽,才知道,合著這傢伙其實就是道三的侄子、美濃明智莊的少莊主——即便這樣,三郎也有些哭笑不得:一介小小農莊的少爺,卻看起來比一個家族的筆頭家老、甚至比那些從京都下向到各個地方的公卿貴胄都有派頭。 book18.org
(十兵衛此人,怕不是徒有虛名吧……這傢伙的德性,可真是自視甚高!之前聽說他還認識那麼多近畿名宿,現在想想,怕不是吹牛吹出來的吧?) book18.org
而想到這裡,三郎不免又走了神——因為當初十兵衛這傢伙來尾張,是為了幫助齋藤道三和歸蝶窺查自己的行為舉止,而在此之前,三郎還真有心思接觸一下這個十兵衛,甚至覺得如果自己能和這傢伙談得來,都想要把他延攬為自己的家臣——一回想起當時,三郎就頭疼加心疼,倒不是因為十兵衛的出現,而是因為在那不久之後,阿艷就被嫁去了青山家; book18.org
但那時候,自己跟阿艷總共也不過是幾個月沒見面而已; book18.org
這一次,兩個人已經差不多有一年多沒見到了。 book18.org
這一年多里,三郎一直是在隱藏著自己對於阿艷的思念的,畢竟平手爺的遺書還化在自己的肚子裡;三郎自打安葬了平手政秀的那一刻起,他就發誓:等到統一整個尾州,才是自己再見阿艷之時。於是,在這一年裡,在反覆跟自己先前得罪過的眾多老臣與譜代繼承者道歉安撫之後,三郎一直可謂是勵精圖治,白天親自帶兵操練、晚上常常夜讀至天將破曉,對於勝幡城和那古野的大事小情,基本上皆事必躬親,甚至是庶民之間因為粒米半糠引發的爭端官司,自己有的時候也會去幫著判、幫著調解;他也不再貪玩、也戒了酒,對自己唯一的放鬆方式,也就是每隔三天會花出一個晚上去跟歸蝶同房,兩個人赤裸著身軀搏戲到大汗淋漓、三郎會瘋狂地在歸蝶多汁的蜜穴里多灌注幾次熱烈的陽精之後,才會跟歸蝶相擁而眠,但通常他只是睡上兩個時辰後,又會輕手輕腳地推開歸蝶,離開被衾,跑到書房去看書;如果再覺得無聊或者情緒滴落,他便會趁著太陽還沒升起的時候,騎著那匹高頭大馬,跑到熱田神宮旁的海灘那裡,跳進海里游上幾個來回,讓自己對阿艷的渴望之心徹底麻木疲憊下來,等到旭日東升,他才會離開海水,就著一身濕穿上衣服,任由風吹日曬把自己的肌膚熥干,然後才會去處理政事或者繼續操練兵卒。 book18.org
——但是有一天,他突然有些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了: book18.org
因為那天,臥在自己身上、手上還攥著自己陰莖的歸蝶說夢話了——她念叨的,是她表哥的名字: book18.org
「十兵衛大人……不行!十兵衛……十兵衛!不要……不要……」 book18.org
這一瞬間,讓三郎的心裡瞬間誕生了一股比長在熱田神宮周圍那些梅樹上的剛結出來的青梅果子還酸的滋味。 book18.org
——歸蝶先前坦白過自己在土岐賴純身邊時候的遭遇,但是對於她和十兵衛之間的事情,女人則是一筆帶過;後來若不是三郎點破了瀧川一益在美濃的調查,她是不是還會對自己有所隱瞞呢? book18.org
三郎不想多疑,但他又不得不對歸蝶產生懷疑,因為即使歸蝶先前跟自己保證過,自己會忘了她和十兵衛的過去、和她小時候對十兵衛的傾慕,但她每次再次提起「明智光秀」這個名字時候的語氣和神態,卻都像極了自己每次談論起阿艷時候的樣子——一如自己所想像的,當阿艷在青山家和清須城裡跟人談論起自己的時候,一定會表現出來的樣子。 book18.org
而當道三再次派這個十兵衛前來送會面邀請函的時候,也證實了這點——即便那天,分明是三郎主動告訴歸蝶說「你表哥十兵衛兄要過來,你要不要也出來見見」而拽著一起迎接的;即使那天一整天裡,大部分時候,歸蝶一如既往地全心全意撲在自己身上,但是,就在那剛剛見到十兵衛的時候,歸蝶的眼神中,還是突然流露出了七分驚喜、兩分惦念和一分流連。 book18.org
三郎本來有些憤怒,他恨不得馬上叫醒歸蝶問個究竟,並且還準備將歸蝶訓斥一番;可剛準備起身,另一個念頭突然塞到了自己的腦海中,旋即,他的眼神又突然黯然了下來。 book18.org
(或許,此時此刻,在清須城裡的阿艷也是如此的吧……) book18.org
到現在,三郎的確很喜歡歸蝶,但他又清楚,自己對於歸蝶的這種喜歡,跟自己對阿艷的鐘愛其實根本沒法比;三郎也知道歸蝶現在對自己很是死心塌地,但若是問她還喜歡不喜歡這個叫十兵衛的男人,追究到底,她要是說不喜歡,三郎心說就算是歸蝶自己她都不會信。 book18.org
(如果她仍舊真心喜歡這個十兵衛,那我就確應該放她走……至少對於她、對於我、對於這個十兵衛而言,都是好事——起碼不會讓大家心中各自積怨,別弄得到最後因為這種事情彼此憎惡就好。而我倒是也不缺人陪著……如此一來,我的心倒也能空出來留給阿艷了。) book18.org
——於是,此刻的三郎倒是有心思想要休了歸蝶,讓她跟十兵衛回美濃去吧,想必如果道三大叔能夠知曉個中緣由,也必然不會怪罪自己,歸蝶也確實是個好女孩,自己這麼放縱不羈、歸蝶還能不離不棄到今天,兩個人有過那麼多花晨月夕的快樂,已經很讓三郎知足了; book18.org
至於尾張跟美濃之間的聯盟,反正道三大叔還有兩個兒子沒娶親,自己這邊還有一大堆弟弟沒結婚,而三郎早就查明,那蝮蛇道三大叔跟父親信秀一個德性,全都是晚上在床上閒不住的主兒,膝下的女兒無論是嫡出還是私生,也都有一大堆,所以即便是三郎休妻,如果美濃那邊願意,想讓另外的兩個親族子女兄弟結姻,甚至大不了自己再娶個齋藤家別的女兒,那麼織田與齋藤倒是肯定還能繼續做親家。 book18.org
因此,三郎糾結半天,等到丹羽長秀給十兵衛把三河知多郡當下的勢態說清之後,他才開了口: book18.org
「這樣吧,十兵衛兄,我們決定明天正式出兵。今晚你去跟安藤大人通傳一聲之後,明早上,你讓安藤大人自己帶幾個親信近習過來,跟我一條船渡海,咱們走水路去知多郡;剩下留守在那古野周圍的美濃子弟兵,總得有個負責調度和監管的,那麼,莫不如這樣,十兵衛兄,從明天開始,你就在此那古野城中駐紮吧!」 book18.org
在一旁的林通具聽罷,很刺耳地「哼」了一聲,筆頭家老林通勝也忍不住笑了笑。但其實並沒有被三郎當回事。 book18.org
——對於此事,三郎考慮得倒是挺周全:他是不可能真的給岳父道三或者安藤守就真正占領吞併那古野城的機會,而且安藤守就大人本來就是援軍大將,把援軍總大將放在自己身邊,一來能讓這位號稱「西美濃三人眾」之「謀將」的安藤伊賀守幫著自己參謀參謀軍略,二來這也是將對方的侍大將兼家老放在自己身邊當做人質,以防自己不在那古野的時候這幫「美濃老倒子」真的犯了貪心病、真的把那古野據為己有;至於讓明智光秀駐守那古野,三郎也是故意想給這傢伙跟歸蝶製造接觸的機會,哪怕到時候兩個人根本沒有什麼,三郎卻也有藉口自污、說歸蝶不貞不軌,然後直接休了歸蝶就算罷了。 book18.org
而就在這時候,向來嬌生慣養的歸蝶,竟然親自穿著粗麻布衣、身上綁了一條套在脖頸、繞到後背上的幹活用的捆袖帶,跟一幫女孩們親自端著一木板接一木板走進了主殿的大廣間。那些木板上盛放的,是幾千幾百個紫蘇葉飯糰,另外還有幾百條被搓成麻繩一樣的、實現腌浸在味噌醬里的紅薯秧——遇上能夠燒水做飯的時候,這些「麻繩」丟進水裡煮,就是紅薯秧味噌湯;如果不能生火造飯,餓了的時候隨便取下來一節放在嘴裡嚼著,倒是也能充飢。 book18.org
——還坐在主帥位置上假裝低頭看著地圖的十兵衛,對於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的歸蝶發出的腳步聲,實在是太過熟悉了,於是儘管他的頭依舊低著,但他的嘴角卻不免上揚了起來; book18.org
但等他抬起頭,看向帶著一幫女孩子端著飯糰前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卻一點都沒遲疑的被歸蝶身後的一個身高比歸蝶略高、身材也更加婷婷裊裊、容貌更加清麗似玉、膚色更加白皙勝雪、五官更加立體如雕、甚至比畫冊上的靜御前一樣秀美的、看起來有十歲多大的小女孩給吸引了,他的心跳也跟著加快了起來,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就連歸蝶是誰都差點忘了。 book18.org
「殿下,還有各位大人……啊喲,十兵衛表兄也在啊!」 book18.org
歸蝶的臉上掛著很不自在的笑容,她倒不是因為十兵衛的目光明顯忽視了自己才這樣,而是因為在剛剛自己抬著盛放了飯糰的木板走向主殿的時候,隔了大半個庭院,歸蝶就聽見了三郎跟十兵衛所說的話——倒也不是說歸蝶的耳力跟素來對待事物特別敏感的三郎一樣好,而是「大傻瓜」這傢伙說起話來中氣十足、調門和嗓門本身就高,想聽不見他的話實在是太困難:「喏,妾身剛剛跟各位姑娘一起在伙房做了些飯糰,是分給眾家兵卒將官的,這會兒鍋里還有正悶著的呢!明早你們就要出征,此刻又是渡海、又是去知多郡那種窮山惡水的地方,怎麼說都得帶足乾糧才行!妾身祝主公殿下,和各位大人武運昌隆!」 book18.org
「啊啦!萬分榮幸啊!」「侄媳婦有心了!身為道三大人的掌上明珠,如此勞碌,實在是讓我等過意不去!三郎啊,你可真娶了個好媳婦啊!」「啊呀呀,聞起來就好香——夫人的手藝不錯啊!」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時間,所有人都在誇讚歸蝶和其他女子們的手藝,就連一直撇著嘴、皺著眉的林通具,嗅見了從津島運過來的香噴噴的熟米粒的氣味,也忍不住流了口水。 book18.org
就在圍著地圖召開軍議的在場將官們紛紛稱讚歸蝶的時候,十兵衛卻看著歸蝶笑了笑,隨後又指了一下歸蝶身後的那姑娘: book18.org
「辛苦了,表妹……哦不,濃夫人!嗯,敢問上總介殿下與夫人,這位姑娘是……」正常人如果向第三方問人身份的時候,到這裡就會拉長音然後停頓留白,等著他人向自己介紹;可十兵衛話說到這兒,卻生怕誰會對自己的行為起疑心似的,反應很快但又很多餘地馬上補充了一句:「……哦,在下倒是認得所有跟表妹嫁到上總介大人身邊的咱們濃州的婢女們,但是,哈哈,在下不記得,濃夫人從我濃州帶來的陪眷裡面有這位姑娘呢。」 book18.org
十兵衛說完了,自己仿佛鬆了口氣似的,但是眼睛卻還忍不住朝著那女孩的身上瞟。他後面這多餘的話不說倒還好,一說出口,反倒是更讓人紛紛覺得:這個從美濃來的莫名其妙的傢伙,是不是對咱們尾張的姑娘有所垂涎。 book18.org
「十兵衛兄,你真是走了眼了,」三郎倍感突兀地看了看那絕美的女孩,隨即又禮貌地微笑道,「這位可不是什麼婢女,此乃家妹,阿市是也。」 book18.org
「啊呀!這位就是阿市公主麼!在下真是失禮……」 book18.org
卻就在十兵衛對著阿市準備下跪賠禮——當然,十兵衛身為友軍的足輕大將、既不是家臣也不是客卿,這樣做本就沒什麼必要——的時候,阿市只不過匆匆而輕輕地說了一句,「無妨」,隨後卻轉過頭一臉頑皮地笑著說道,「哥,有好幾個都是我做的呢!伙房的那些阿姨阿嬤們都說了,我做得飯糰比歸蝶義姐都好!歸蝶義姐自己都承認了……喏,這上頭的,還有這個,上面點了腌咸梅碎的這些,是我做給你吃的!你可不許讓給別人!裡頭我可加了你最愛吃的烤鯡魚鬆的!可好吃了!」 book18.org
「是是是,阿市的手藝比我都巧!你嫂子我自愧不如哩!」在一旁的歸蝶也笑著說道。 book18.org
「是麼?我先來一個嘗嘗,呵呵,說一說,現在還真有點餓了……」三郎看著阿市也笑了笑,從木案板上拿起了一隻飯糰,放在嘴邊咬了一口:「唔——『哦邁』!確實很好吃啊!」 book18.org
兄嫂加上一個妹妹三人就這樣很家常地聊了起來,而大廣間中間的桌案上,織田信光跟丹羽長秀幾個還在摸著地圖犯頭疼,林佐渡與林美作兄弟兩個,也依舊在沉默著看著桌上的地圖事不關己地一言不發;但是一時間,所有人卻都把十兵衛晾到一旁,很巧合地誰都沒理睬十兵衛。本來要跪下的十兵衛,他的腿微微打彎而登時僵住,咬了半天牙,又只好自己直起了身子,孤伶伶站在了一旁。 book18.org
而這邊一直對兄長撒嬌的阿市,發現眼前這個乾瘦乾瘦的男人還在用著一種讓人一點都不自在的眼神看著自己,她當即眼珠一轉,笑著對兄長三郎笑道:「哥,敲你吃的!馬上都已經要上戰場了,身為總大將,臉頰上怎麼還能吃上飯粒呢?」 book18.org
三郎一摸臉頰,短暫疑惑了一下:「哪有啊?」 book18.org
歸蝶也往三郎的臉上看,而三郎的臉上的確乾淨得很。 book18.org
夫婦倆正疑惑的時候,阿市卻突然翹起腳尖,在三郎的臉頰上重重吻了一下,之後對著兄長信長笑了笑,旋即又斜著眼睛瞪了一眼十兵衛。 book18.org
——這一吻,別人倒是哈哈大笑,反而給三郎自己弄得有點不知所措。 book18.org
「你……幹嘛啊,你這丫頭真是!你都已經八歲了,怎麼也是個半大姑娘了,咋還這麼樂意撒嬌呢?孫三郎叔父、林佐渡守殿下和眾家臣們都看著呢……」 book18.org
(什麼?才八歲?) book18.org
一旁的十兵衛聽了,剎那間冒了一腦門冷汗。 book18.org
而這邊的阿市被兄長如此一說,便臉紅著跑開了。 book18.org
「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妹妹?阿市這是跟你親近——妹妹跟兄長親近還不好?哪像我跟我那個木魚腦勺的哥哥新九郎!我從小見到他,他就只會『嗯、嗯、好的』那樣地瞎答應?我跟他每次聊天、每次一起玩,都覺得可無趣了!」說到這會兒,歸蝶也好像是才重新想起來十兵衛似的,對著十兵衛問了一句:「吶,表兄在這呢,不信你問表兄——十兵衛表兄,你說說,我哥新九郎是不是個極其沒有意思的人啊?他跟我父親可一點都不像,對不對?」 book18.org
「啊……是也不是吧。新九郎可能不太會哄你和自家其他妹妹,但是,他跟我們幾個男的在一起,倒是玩得挺開的——你哥的弓道極好、槍術也應該是繼承了主公殿下的精湛技法的,而且寫和歌也是能手,畫畫也挺厲害的……」十兵衛如此說道。齋藤道三的這個大兒子「新九郎」高政,在美濃是出了名的愚鈍老實,至少看起來如此,高政為人看起來倒是挺憨厚的,但是說話做事都稍稍有那麼些許拖泥帶水的感覺,就連齋藤道三自己都說自己的這個兒子是個「耄者」——十幾、二十歲的大小伙子,卻仿佛耄耋之人一般遲鈍;畢竟十兵衛跟高政可謂發小兄弟,即便是十兵衛也覺得長得五大三粗的高政有些太過木訥,但是當著信長和一幫尾張人的面兒,他還是不樂意說太多關於自己這位少東家的壞話。 book18.org
「好了好了,耽誤了這麼半天的時辰了,要是閒話家長里短的事情,等此戰之後,待我有命回來了,咱們再繼續閒聊……」三郎說著,對著歸蝶和十兵衛擺了擺手,一扯身後的披風再一揚,「眾位,咱們該各自準備了;然後,十兵衛兄,這麼著吧,我跟你一起去回稟安藤道足大人,我也得看看從美濃來的各位不是——阿濃啊,那些都是你的父老鄉親,你也跟我走一趟吧!——等到了明天一早,十兵衛兄,我就帶人渡海,而你就可以入駐此城了,那古野的眾位留守將士,將會聽你調遣——欸,那莫不如,你今晚就住在那古野吧?正好,你和歸蝶,你們還可以多說說話。」 book18.org
「那就……」 book18.org
卻不想,十兵衛剛準備答應,一旁剛才還笑呵呵的歸蝶登時變了臉,很簡單地回了一句: book18.org
「我不!」 book18.org
正跟十兵衛客氣著的三郎聽了歸蝶的話,還有點沒回過味:「什麼啊,阿濃,我得出征了,你不讓我去慰勞從稻葉山遠道而來的濃州子弟兵,有失地主之誼……」 book18.org
「我說的不是這個。」歸蝶黑著臉,嚴肅地看著三郎道,「我說的是,我不需要跟十兵衛表兄再繼續閒話什麼家常了——剛才我在這站這麼長時間了,該寒暄的都寒暄完了。你們男人繼續準備打仗去——不是都準備去三河那邊麼?你們都去,十兵衛表兄,你也跟著去,還有待會兒你再見到安藤叔叔之後,你替我給他帶個好,然後你讓他也跟著去!你們男人去打仗,戰場上的事情,你們男的說了算;但是城中的事情、家裡的事情,得由我們女人說了算!那古野誰都不用幫著守!我就能帶著女眷們守!」 book18.org
——這倒真不是說大話。 book18.org
就在去年,三郎開始重新收拾了自己的德性、開始親自設計長槍和陣型、為自己擴充實力的時候,歸蝶也沒閒著:她也拿起了長卷薙刀、帶著一幫那古野城和勝幡城裡有些體質底子的姑娘們操練了起來。 book18.org
歸蝶愛舞刀弄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她父親齋藤道三早在還不是賣油郎、且從寺廟裡還俗沒多久的時候,就是在近畿地區周圍出了名的任俠浪客,那時候一說起「『松波莊五郎』的槍術劍道」,是個人都得挑大拇哥,甚至諸如一些劍術、槍術名流,比如塚原卜伝、柳生家嚴、穴澤盛秀、成田大膳等,都曾經想過要去京都挑戰道三——雖說道三到最後也沒跟這幫人過一過手,但在那個時候,能出名到被這些兵法武術宗師給惦記上,就已經很了不起了;這樣的男人養出來的閨女,對於武藝兵法自然十分嗜好;她過去經常被虐待,那是因為她在尚未長成的時候,就被嫁給了土岐賴純,那時候的賴純比她個頭高、體型大,所以那時候她自然總受賴純的欺負,而且土岐賴純那個混帳腌臢東西根本不讓歸蝶操練耍弄兵刃,歸蝶在賴純身邊的時候,一天十二個時辰,至少有十個時辰歸蝶是被捆著待著的;但三郎不一樣,歸蝶在城中樂意做什麼就做什麼,現在那古野和勝幡兩座城池的武庫,無論是平常操練用的木槍、竹刀,還是剛打造好的、抑或已經沾過鮮血的鐵槍、鋼刀,甚至弓箭、鐵炮,都任由歸蝶隨便拿去隨便玩,如果換成現在的歸蝶,假使賴純沒死,兩個人相見,那還真不一定誰會把誰給揍哭。 book18.org
而素來文靜、性格溫柔到有點懦弱的阿市,也是在這個時候聽說了自己的義姐在那古野城裡帶著姑娘們練起了長刀,她也覺得好玩,便總會從母親土田御前和哥哥勘十郎的居城裡溜出來,上那古野城的內城裡面看義姐訓練那幫侍女,歸蝶和阿市都是自來熟的女孩,一來二去的,歸蝶便也拉上了年紀尚幼的阿市、讓她拿著根木棍一起跟著練,時間一長,阿市索性也就住到了那古野城裡面。阿市的性子野,打從出生那天大人們就管不住,而土田御前也不是個對每一個子女都很上心的母親,阿市樂意在那古野和末森城兩頭跑,土田御前索性也就由著她了。 book18.org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林通勝林通具哥倆都吃了一驚,卻倒不是驚訝于歸蝶身為一介女子、一介人妻卻有多好戰——誰都知道歸蝶這小妮子從小到大嬌生慣養,脾氣秉性驕橫跋扈,但是從嫁到尾張來,如此當著眾人面愣愣地撅折丈夫三郎信長的面子,這還是頭一次。 book18.org
「不是……這……」三郎還不禁有些愣住了,「阿濃,你別鬧啊!我之前可都派玄以去跟道三義父談好了……」 book18.org
「談好了又怎的?就算是父親今天在這兒,我也是這番話!而且從小到大,大部分時候父親都是任著我、聽著我的,我說不行,他肯定也得說不行!」話說完了,也不等三郎再說話,歸蝶又轉頭看向十兵衛:「表兄明智十兵衛光秀,我且問你,你是不是齋藤家的家臣?」 book18.org
其實這個時候,臉上最難看的就是十兵衛了:起初他這次前來,確實有衝著自己表妹歸蝶企圖更加親近的僥倖和心思,但是就在剛剛看到那個小姑娘阿市之後,十兵衛一時半刻的魂兒都被阿市給勾走了——以他浪跡列島的見識,確實是沒見過六、七歲的還未長開的小姑娘裡頭,有像這位織田市公主那樣出落得驚為天人的絕美,所以他還尋思著,「幫著衛戍那古野」的時候,能多跟這位阿市公主套套近乎;結果現在可好,歸蝶一句話,直接把十兵衛的兩個念頭全都打消了,然後現在,她又問我是不是齋藤家的家臣,這後面的意思,自己得有多傻才能聽不懂? book18.org
「哈啊——濃夫人,在下十兵衛光秀,當然是美濃齋藤山城守的家臣!」但是表面上十兵衛還得這麼說;而且他還耍了個小心思,故意說自己是「美濃齋藤山城守」的家臣——我是你爹的家臣,而不是你齋藤歸蝶的家臣; book18.org
卻沒想到,歸蝶壓根沒按照十兵衛的小設計搭茬:「行!你說你是就行!我雖然嫁人了,但我畢竟也是齋藤家的人——現在在尾張,就數我在家中的位置最高!明智十兵衛,我命令你,作為齋藤家的援軍『軍代』,你必須去跟織田上總介信長殿下出陣!」 book18.org
這番話,把十兵衛說得一點脾氣都沒有。 book18.org
「胡鬧!軍國大事,豈能是你說不行就不行?」等歸蝶那邊話音一落、光秀遲遲不出聲,三郎卻帶著些許憤怒地跺起腳來。 book18.org
「怎麼?我一介女子家家,替你這個丈夫守家看城,你倒是不樂意了?哼,『大傻瓜』,你好自為之!」 book18.org
歸蝶也挺生氣,撂下手上的東西就走人了。 book18.org
三郎留在原地,看著歸蝶背影,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book18.org
他剛才對歸蝶吼,其實一大部分是出於裝的,自己的女人敢當著自己的臣下的面前如此對自己不留情面,換成那個年代的任何一個男人都會憤怒,哪怕是做做樣子;他更多的是困惑——試想如果一個蕩女,在自己的丈夫身邊的時候還想著其他的男人,那麼在後來某一天,自己的傻夫君突然說,要讓那個男人跟自己同處一室,那麼按常理想,這個女人都應高興,那古野和勝幡城城下町中的不少庶民家裡有的是這種事情; book18.org
但剛才看歸蝶的態度,很明顯,她一聽到三郎的話之後,反而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而且看著完全就是真情實感,一點都不像裝的。 book18.org
(難道,自己尋思錯了?那麼……那天晚上她說的那幾句夢話是什麼意思呢?) book18.org
「哼!女人啊!算了,不去理會……」三郎向來是心裡對某件事犯嘀咕的時候,表面上卻還要故作漫不經心,他笑著大手一揮,「無所謂啦,無所謂,孔夫子大人都說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嘛!那個誰,犬千代,你在找幾個人,你們把這些飯糰都揀了,放起來當去了知多郡之後的軍糧!佐渡守、美作守殿下,還有孫三郎叔叔、五郎左,你們都回去準備吧!今天先散了!明早我們熱田大社門口鳥居集合,咱們一起去港口!」 book18.org
林氏兄弟也沒多說話,雙雙拿了佩刀,意思意思對三郎點頭示意、就當做鞠躬行禮,之後先離開了那古野城。緊接著,孫三郎信光和丹羽長秀等一幫人也先後跟三郎行禮後下了主殿。旋即三郎自己也出了城,臉上還掛著十分禮節性的笑容,跟著十兵衛一前一後,到了安藤守就暫時被安頓在的志賀城。一路上,三郎繼續跟著十兵衛談笑風生,就仿佛剛才在城裡沒發生任何的不愉快似的,而這會兒的十兵衛,對於三郎,在心裡已經有了很大改觀——跟前兩次自己見到這傢伙時,這傢伙對人愛答不理的態度,實在是大有不同,或許真就像齋藤道三所說的那樣,織田信長很可能是個人物。 book18.org
等三郎到了志賀城後,一進演武場,正好場子裡屢屢行行地三五一堆兒勾肩搭背喝酒的、聊閒天的、睡覺的,還有先前被平手汎秀與佐佐孫介從那古野及周圍招徠的一幫女人,什麼雲遊巫女、白拍子舞女、城下町里的暗娼、清州城附近游郭春館裡的娼妓,也跟著有不少正喝著酒、喝完了酒或者根本睡不著覺的足輕兵丁們尋歡作樂的——有廉恥些的,會找個譬如米倉、兵器庫之類的私密所在、脫了全身片甲跟那些女人赤裸相擁,猴急的且不講究的,直接把護襠一解、扯了女人的吳服就當著眾人的面開始肏弄起女人的牝眼兒來,甚至還有兩三個插肏一個的、兩對兒三對兒比賽誰先射精的,一時間好不熱鬧,但也亂亂鬨哄;結果一切都在三郎跟十兵衛前後腳走進演武場之後停滯了,那一根根在姑娘的嘴裡、肛洞裡、牝穴里抽插著的男根也都硬挺挺地停住了動作——首先,沒人能合計到,這大半夜的,那古野城主會親自前來慰勞;其次,別說那些光著屁股的美濃子弟兵,就算是那些袒胸露乳的尾張女人們,也幾乎從沒見過織田信長殿下這一身烏黑光亮的西洋鋼甲,造型怪異得很,但是穿在身材高大的上總介殿下的身上,著實太好看了! book18.org
三郎看著尾張的女人們被這麼玩弄,覺得心裡多少有些憋屈,十兵衛看著美濃的男人們這麼丟人現眼,覺得臉上多少有點難堪,倆人便有點搶著似的,走上了演武場觀台旁的長廊,順著長廊往北,正是安藤守就和其他一干齋藤家的家臣們的起居室。一進屋敷內,三郎倒是正看見,廳堂里竟然還坐著犬山城的城主織田信清,此時信清還帶了十幾個人前來,給美濃諸位將官們送了幾罈子酒和一些獵物野味作為禮物,此刻正跟著安藤守就喝得有來有回。 book18.org
其實原先很久以前,信清是看不起自己的這位品行不羈的「大傻瓜」堂兄的;但在去年冬天,岩倉城和犬山城城下發生了村落鬥毆,城下的兩個村子,因為爭搶一口甜水井而大打出手,甚至鬧出了五條人命。原本按照正常情況,犬山城這邊這次肯定是要吃癟,因為不論怎麼說,岩倉城也是尾張境內的三個最有實力的織田分家之一,一般人不敢惹,但是萬萬沒想到,就在織田信清在跟岩倉城城主織田信安準備委屈求和的時候,此刻已然搬家到勝幡城的織田信光,卻帶了守山、那古野和勝幡每個城的各一部分兵力,前來為自己這個侄子織田信清站台。 book18.org
——並且,信光還帶來了三郎跟清須城內的老武衛殿下斯波義統的兩封親筆信,全部是要求織田信安主動把甜水井所在的土地讓出來給信清。這下,岩倉家的當主信安有些傻眼了:斯波義統雖然是個象徵,但就是這個象徵,卻不能輕易地違逆;至於信長,放在以前自己是絕對不會多看他一眼的,可現在不一樣了,那混逑小子先是讓清須城內自己都得給幾分面子的坂井大膳吃了癟,去了一趟美濃面見齋藤道三之後還被齋藤道三全須全尾地送了回來,說明美濃是徹底認可了自己這個女婿,所以現在這小子是又能打又有靠山。於是,一直以來都把三郎當作一個人畜無害的小寶寶哄著玩的織田信安,不得不低了頭,主動讓人讓出了那口水井周圍方圓十里的地界劃給了犬山城。這樣一來,岩倉城是恨上了三郎,而犬山城倒是對那古野開始稍微親近了起來。 book18.org
但親近的程度也止步於「稍微」這個詞了,畢竟犬山城跟那古野之間隔著清須和岩倉,信清是不敢輕舉妄動的;更何況,自己和三郎都是信定的孫子,小時候就聽家中老臣說過,伯父信秀和父親信康年輕的時候也爭過家督之位,後來信康服了信秀,但是信清可不覺得自己會服氣信長。 book18.org
此時此刻,他能帶著人前來慰勞給那古野幫忙的美濃援軍,雖說有自己想要跟美濃人套近乎的私心,但這也是信清能做到的對三郎最大的仁義了。看見了三郎之後,信清便上前客套寒暄了幾句,聊了一會兒就帶人回了城——至於那古野跟三河水野家的事情,信清是不準備參與的。 book18.org
這一夜,三郎也留在了志賀城,跟安藤守就與十兵衛徹夜飲酒閒聊,喝完了酒、兩邊都操著濃重的美濃與尾張的地方口音、聊了沒幾句沒有多大內容的閒嗑,就都找地方穿著甲冑囫圇眯呼了一覺。一轉眼,就到了第二天的大清早。 book18.org
一大早十兵衛是被吵醒的,自己睜眼的時候,安藤守就就已經站在了演武場的小天守看台上了,看錶情,這老傢伙也是對突然傳來的嘈雜有些迷茫。 book18.org
「道足叔父,」十兵衛揉了揉眼睛,抓著長槍杵地起身,走到了安藤守就的身邊,「怎了這是?」 book18.org
「不知道……我也是睡到剛才就被吵醒了,那邊那個拿著長槍的小伙兒,可慌張地跑了過來咧,不知道這『大傻瓜上總介大人』的城裡又發生啥事了……」 book18.org
十兵衛又拿著一名普通足輕遞過來的濕手巾擦了擦眼睛,仔細觀瞧,但見身著黑甲紅披風的三郎正無奈地叉著腰站在志賀城門口,望向城西南方的一座還沒稻葉山城下的一間院子大的小城,無奈地嘆著氣;而另有一名黃鎧小將,正欲哭無淚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信長。十兵衛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小將不正是昨天最開始把自己迎到那古野城下的前田利家麼?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前田又左衛門這小子犯事兒了? book18.org
但見三郎大手一揮,對利家言語了幾句之後,利家便當即對三郎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跟著三郎一起轉身又回去了那古野。在那古野呆了會,三郎又單人單騎回到了志賀城。等三郎下了馬,毫不保留地跟安藤守就一言說,眾人這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志賀城西南邊那座小城名曰「荒子城」,正是前田家時代經略的小城池。而現在這個事情,倒不是那個前田犬千代犯下的事情,而是整個前田家家族犯的事情:一大早,本來說好要出兵一起跟著信長渡海去三河知多半島的前田家家督前田利久、跟隱居老大人前田利昌表示,自己此番不會發兵;這倒也不算什麼,就前田家那座小城,能拿出來一百多人已經撐死了,問題在於,原本答允此番也會拿出七八百人參戰的林通勝、林通具兄弟,一大早竟然帶著人直接入駐了荒子城,進城之後即閉門不出; book18.org
——再解釋一下其中的意思就是:其實老早前田利昌與利久父子,就跟林氏兄弟商量好了,此番就是要擺三郎信長一道。而身為前田利昌的四兒子、前田利久的弟弟,從小一直就混在三郎身邊的的利家的臉上自然非常不好看。 book18.org
但三郎卻也不能遷怒於利家,一來這狗屁決定是他爹跟他哥做的,不是他,他在自己身邊能做個足輕大將,但他在自己前田本家,說的話就跟打嗝放屁一樣,聽都沒人聽,二來本身前田家就是林氏的「與力寄騎」——所謂「附庸的附庸不是你的附庸,家臣的家臣不是君之家臣」——這樣的局面三郎能有啥辦法呢。 book18.org
但是對於這樣的局面,卻也不能不理會:原本三郎統籌的是三千人乘船渡海,其中林氏兄弟拿出差不多八百人的兵力,荒子城、算上利家自己組織起來的人,大概能有兩百人的兵力;現在可好,林氏與前田家不出兵,直接削減了三分之一的人馬,這將讓三郎此戰打得非常困難,而且如果是單純按兵不動也就罷了,如果林通勝動了心思,想趁著自己出兵三河的時候,直接帶人殺到那古野,那情況就很被動了——這還是只考慮荒子城一家呢,當下在那古野周圍,還有勘十郎的末森城、織田信友和坂井大膳的清須城、織田信安的岩倉城;甚至最近就連三郎的那位庶出大哥織田信廣最近也不怎麼消停,本來三郎還挺可憐丟了自己居城安祥城的大哥信廣,準備把自己和信光叔父暫時共管的勝幡城交給信光,結果沒想到自己在重新打下了松葉、深田兩座城之後,在大家紛紛朝著那古野靠攏的時候,大哥信廣卻隔三差五地從自己的屋敷跑去清須城做客,根據阿艷從城中傳回的消息來看,信廣最近跟那須與一走得相當近,他想做什麼,很明顯,城下町的三歲小孩都能看明白。 book18.org
所以,三郎在跟安藤守就等一干美濃將領說明情況的時候,當即就做了兩個決定: book18.org
其一,前田利家帶領的「馬回母衣眾」也不用出兵了,就帶人在那古野城下駐守——如果林氏和前田家真動了心思準備襲擊那古野,前田父子就算不顧及先前老主公信秀的庇蔭,那也得顧及與犬千代的父子兄弟之情吧; book18.org
其二,美濃人必須得拿出至少一百人的兵力跟著自己去三河上陣,要不然自己帶兩千人的部隊去支援也就剩下兩千人不到的水野家,去跟動輒就是八千、一萬人兵力的今川家死磕,那就是給人家今川義元送禮去的;美濃子弟兵這邊雖然總共也就一千來人,好在美濃兵普遍比尾張這邊吃得飽、身體素質過硬,而且他們的甲冑兵刃材料都比尾張群雄手下的部隊好很多,七八百人美濃子弟對上一千兩三百尾張散沙,那是不在話下。 book18.org
「伊賀守殿下,還有十兵衛,不情之請:咱們濃州這邊必須挑差不多一百個不會太暈船的好手跟我一起過去。另外,伊賀守殿下,當下情況有變,您跟十兵衛看看,您諸家將領,誰跟我走?誰能幫忙駐守志賀城跟那古野?」 book18.org
「那麼,十兵衛,老粗我就跟隨上總介殿下前往三河了,接下來就由你駐守志賀城和那古野一帶吧?」 book18.org
「別別別,道足叔父,還是我跟著信長殿下去吧!『籠城』和『協防』我還沒有什麼經驗,不如您在這坐鎮……」 book18.org
安藤守就和十兵衛彼此看看,心裡都在犯嘀咕—— book18.org
其實誰都不知道,安藤守就此次前來援助是帶著任務的:齋藤道三本次確實沒有想趁機幹掉自己這個女婿、吃掉那古野的意思,但他反倒是像繼續看看三郎到底能在戰場上玩出什麼花樣來,所以安藤守就確實有心思想跟三郎一起去知多郡,並且他跟齋藤道三早就安排好了,每日都有田宮俊二、安齋納衛門、甲山佑二、熊澤大隅守和物取新五這五個美濃的長跑健將,在從知多郡到尾張到美濃稻葉山這條線上,不停地給齋藤道三送去關於信長言行的情報,所以用不著三郎說,他自己肯定是會跟著三郎去三河的; book18.org
而光秀原本想的是守在那古野的,但是經過昨晚歸蝶那麼小小一鬧脾氣,自己這下也不好留在那古野了,他尋思著還莫不如去見識見識今川部隊;而且,今川家的岡部元信和庵原之政兩位家老,自己是在京都時候就見過的,退一萬步說,如果信長帶著尾濃聯軍在三河打了敗仗、自己若是跟著被俘,那麼大不了,自己也可以聯繫岡部和庵原,直接轉投到今川門下就好了。 book18.org
就在安藤守就和十兵衛你一句我一句地爭搶著要求跟三郎渡海的時候,三郎不耐煩的本性即有些暴露了出來;而且安藤守就跟十兵衛如此的磨份,反而讓三郎多心,覺得兩個人是都覺得此刻的那古野,局勢是在有些燙手,於是兩個人都在推諉,因此,三郎便有些不高興地說道:「二位,要不我說,您二位既然都不樂意幫著在下守著這塊巴掌地,那麼您二位就都跟我出陣,作為我那古野軍勢的參讚。軍情緊急,您二位就別在這商量了,不然您二位再多說幾句話,水野家怕是要亡。」 book18.org
這一青年一中年二人,看著三郎,全都悻悻笑笑。 book18.org
而另一邊有位身材短小、看起來也文質彬彬的一個比十兵衛還年長了幾歲的足輕大將站了出來——他似乎一直等著機會跟三郎說話呢——等這會兒安藤跟十兵衛都不言語了,他便自己站出來自薦道:「道足大人、十兵衛公子,還有上總介殿下,不如這樣,您三位安心去三河,小的我自認有過幾次,分別跟著老太守賴藝大人、和主公道三殿下籠城與協防的經驗,而且,小的的本家籍貫,原本就是尾張,小的算是半拉尾張人,對尾張的情況也算是了解甚多;況且,小的跟那古野城裡,三郎大人您的夫人濃夫人也是認識的,我也算是看著濃夫人長大的,她也應該能信得過我。不如這回在志賀城這邊,就由我協防吧?」 book18.org
三郎是沒見過這傢伙,但一聽說這個人早在土岐賴藝在美濃國說得算的時候就參與過防守的戰事,心裡倒是挺踏實。 book18.org
「十兵衛兄,此人值得信任麼?」三郎拉著光秀的護腕,小聲問了一句。 book18.org
「信得過。此人是乃是『八幡太郎』源義家的後人,劍道差了點,但是槍法在吾美濃之地,能排得上前五的。上總介殿下放心吧。」 book18.org
而另一邊安藤守就也點了點頭:「也好,與三,差點忘了,咱們有你在啊!此次前去三河,尾張絕對無虞!」 book18.org
「嗯……」三郎便也點了點頭,「那麼此次就有勞您了,與三大人!」 book18.org
「——哈啊!」 book18.org
這位「與三大人」,便是後來三郎麾下驍將森長可、和三郎身側最欣賞的且長相俊美的神童近習森蘭丸的父親,森可成。 book18.org
定下了協防籠城之人,安藤守就又在自己的親兵里挑選了一百個硬手亡命徒,隨即跟著三郎從那古野城各處、各家那裡糾集的一千一百餘人,還有孫三郎信光從守山城帶來的八九百人開拔,走向了熱田港。 book18.org
本以為登船渡水就好,可偏偏這個時候,天色瞬暗,狂風大作,眼看著湛藍湛藍的海水,頃刻之間就變得一團烏黑,隨即烏雲密布、驟雨傾盆,海面上一浪卷積一浪,等排在岸上的時候,拍打得岸邊的岩石霹靂作響,一個浪頭撲過來,近乎快要把岸邊那一排排木船掀翻。 book18.org
「這鬼天氣,這麼高的浪,咱們還能渡船麼……」十兵衛自詡也算是見識過的,但是對於老天爺大自然的力量,縱使心氣高遠如他明智光秀,卻也不得不對此產生敬畏。他看了一眼迅猛如群狼的海浪,又瞥了一眼三郎,似自言自語地說道。 book18.org
「上總介殿下……這怎麼辦?」安藤守就則是直接對三郎勸諫道,「咱們還是擇日再出發吧?這麼大的風,這大的浪花?咱們美濃子弟兵平時在長良川坐船,都有暈水的啊!」 book18.org
除了安藤守就和十兵衛,織田信光和丹羽長秀等人,也走到了三郎面前來勸。 book18.org
再看三郎的臉上,比眼前的海水、天上的濃雲的顏色都黑,眉毛皺得比眼前的急流巨浪都深。誰都不知道,此時三郎的腦子亂得很,腦子裡跟過南蠻景畫片似的,從小到大享過的樂、受過的委屈,全都在腦子裡一幕幕地過著,然後思緒又自然而然地到了此時此刻眼前這片海。 book18.org
(出發麼?不出發麼?) book18.org
(如果不出發,按照先前知多郡傳來的消息,水野信元大人肯定是撐不了多久了……如果水野家覆滅或者投降,今川義元要吃掉的下一個肯定是我那古野!要殺掉的肯定是我織田信長!) book18.org
(那麼如果出發呢……我怕是要去喂了龍,到海底去見「二位尼」平時子夫人跟安德帝陛下了……這難道是老天爺大人要滅亡我三郎信長麼?) book18.org
(等下……二位尼跟安德天皇……壇之浦!) book18.org
想到這兒,三郎騎在馬上的三郎,卻也像自言自語地說道: book18.org
「當年攻打平家的時候,源義經公是否爺有過今天這般躊躇?」 book18.org
「嗯?上總介大人,您說什麼?」安藤守就晃了下神,沒聽清三郎的嘟囔。 book18.org
三郎在這會兒,卻突然很難看地笑了出來:「我是說,當年攻打壇之浦之前,九郎判官源義經公,是否有過這樣的躊躇?當年再西國攻打平家的時候,在福島之地,源義經公所率領的源氏軍勢也遇到了這樣的惡浪吧?當時梶原景時和北條義時也都勸過源義經不要渡海——《吾妻鏡》的故事,想必諸位比我都熟悉吧?」 book18.org
「是。」「對,是的,我也記得有這麼個事……」 book18.org
眾人紛紛低頭應道。 book18.org
「那麼當時的源義經,是否退縮了?如果他退縮了,就不會有後來的壇之浦之戰了,那麼平家不會被滅,二位尼夫人也不會抱著安德帝和天雲叢劍跳海,源氏也自然不會再後來受封開府,鎌倉一朝自然也不會存在了!」 book18.org
旋即,三郎獨自下了馬,前去跟事先聯繫好的熱田港的漁家聊了一會兒,並從懷裡掏出了一袋子金粒遞給了漁家,然後讓漁家們的女眷把自己的馬牽走,隨後三郎跟著那名老漁夫上了最前頭的一艘晃得整個人都站不穩的木船;晃了好一會兒,三郎咬著牙扶著船舷,隨後一腳在前一腳在後,踏著弓步站在船頭,回過頭來對身後眾人大聲喊道: book18.org
「願與吾信長同生共死者,皆隨我來!」 book18.org
(——這傢伙怕不是個瘋子!) book18.org
騎在一匹白馬上的十兵衛正想著,卻沒想到緊接著就有人真的下馬,喚來了不遠處的一個漁民,牽走了自己的馬、還給了一塊銀礦塊,隨即跑上三郎的那艘船; book18.org
在這個世代的男人就是這樣,尤其是這幫武士們,就怕被刺激——一來是氣氛到了,眾將士都看三郎身為家督,居然敢第一個沖在前面,第一個上了船,而且站立在驚濤駭浪之上的模樣甚是豪邁,大家大多數都被感染了,二來即便還有害怕的、或者平時多少還有點看不上三郎的,卻也都生怕被人認為自己怕死,於是,有一個跟著上船的就有第二個,有第二個就有第三個、第四個,很快,騎在一匹棗紅馬上、就在十兵衛身邊的安藤守就也在自己身邊馬弁足輕的幫扶之下下了馬,跟著上了三郎後面的另一艘船。 book18.org
眼看著所有人都上了船,就剩下十兵衛自己了,於是十兵衛也只好壯著膽子、屏住一口氣,最後一個踩上了船板。 book18.org
「好樣的!那古野的、跟濃州的眾家兄弟!出發!」三郎笑著看向眾人,發令道。 book18.org
——結果就是上船後屏住的這一口氣,讓十兵衛在這此行中胃裡跟著巨浪翻江倒海,幾乎是吐了一道。 book18.org
而這一行,因為全都是逆著風浪而行,讓三郎的部隊一直在海上飄了差不多整整兩天。除了十兵衛,暈船的比比皆是,更有甚者,扒著船沿兒清空自己腸胃的時候,一個不留神、再加上一個浪花把整艘船幾乎掀得跟海平面快要垂直,於是就此墜海的人也不老少;而且這個時候還是冬天,雖然東海道比北陸的越前、能登、越後,北海道的陸奧蝦夷之地暖和很多,但是海風依舊刺骨剜心,無論是尾張的還是美濃的士兵們,本來都有不少在隆冬臘月光著腿、光著腳的,經過海風這麼一刮、海浪一拍、海水一浸,便也有不少軍卒凍傷的。 book18.org
但是,坐在首支船,一直雙手把著桅杆的三郎,卻似乎對此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樣,掛著一張鐵面,直勾勾地看著知多半島的方向。 book18.org
等到兩天後的那個下午,船隊才總算看到了知多半島小河城港的海岸。 book18.org
小河城港的守備軍卒看到了織田家的揚羽蝶紋同木瓜紋後,一個個全都感動得痛哭流涕,隨即,水野家的家督水野信元便也是熱淚縱橫地親自前來迎接——從年齡上講,水野信元大概也就比三郎年長個八歲而已,但是經過最近的戰事,且主要是今川軍的逼近和圍困,水野信元剃了月代般頭的腦袋上剩下的頭髮,已經幾乎全白了,人也根本睡不著覺,整張臉浮腫著、眼袋外凸著,看上去就像一個快要去世的老頭一般。 book18.org
「您是……」 book18.org
「我就是上總介三郎。您肯定是水野『下野守藤七郎』殿下吧?您受苦了!」在這之前,水野信元幾乎沒跟三郎見過面。 book18.org
「萬分感謝!再造之恩啊!上總介三郎殿下!我沒想到您真的能派兵過來啊!再造之恩啊!」水野信元哭著攥住三郎的手,「我以為我被全天下拋棄了呢!沒想到……萬分感謝!」 book18.org
「別這樣,藤七郎殿下,您先別急這說謝,今川軍還在呢!咱們走吧,我得先看看……」 book18.org
隨後,三郎吩咐丹羽長秀和水野家家臣久松俊勝,帶著尾濃眾人在小河城附近安頓下來,喝了熱乎湯、吃了熱乎飯,找了熱乎地方生火睡覺——而且三郎下了軍令:所有人吃飽喝足之後必須睡覺,不睡覺抽鞭子,睡不著也得躺下閉眼休息;一旁的十兵衛心說:這都不用下令,自己漱完了口之後,吃飯糰吃烤葛根、喝熱鰹魚湯的時候,一口湯一口乾糧,得同時打個二十來個哈欠才能往下就。 book18.org
但是,卻沒想到十兵衛在躺下之後,觀察三郎的時候,卻發現這傢伙整個人精神矍鑠得很。他跟水野信元兩個人雖說都不睡覺,就在小河城邊上搭個台子鋪上地圖商討軍事,但是很明顯,水野信元是被逼得、是精神壓力過大而睡不著,而這大傻瓜三郎,反而是越聊軍事越興奮一樣,兩隻眼睛都放著光。 book18.org
十兵衛看著三郎癲狂地對著水野信元來回在地圖上指點著的模樣,看著看著,他也就在火堆邊靠著城牆睡著了;等他睡醒,已經幾乎是半夜,一睜眼睛,卻看見地圖旁邊除了信長和水野兩人外,還圍上了水野信元的弟弟水野「金吾藤治郎」忠分,還有家臣久松俊勝、高木清秀、淺井道忠,那古野這邊的織田信光、丹羽長秀、平手久秀,當然還有睡了一會兒便睡不著了的安藤守就。再一看周圍,大部分的足輕們也都在吃飯糰、喝水喝湯、或是閒聊,也都不睡了,本來還有點困的十兵衛見狀,自己也抻了個懶腰站起了身。 book18.org
等他走近織田、水野眾將旁邊,才發現,包括安藤守就在內的所有人,全都皺著眉頭,在像看著一個怪物一樣地看著三郎。 book18.org
卻聽見水野信元頂著兩個黑眼圈,難以置信地對三郎問道:「……上總介殿下,您確定……您要這麼做麼?」 book18.org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恕我直言,藤七郎殿下,您這一個月來,不也是沒別的辦法麼?」面對水野信元的不信,三郎的話,一時間充滿了冷酷。 book18.org
「好吧……在下無言以對。」 book18.org
且聽三郎又對眾將士說道:「諸位該幹什麼,現在沒有不清楚的了吧?都去準備吧。」接著,三郎又看向了十兵衛,「哦,你醒了啊。」 book18.org
「哦,御免,對不住了,我睡太實了……」 book18.org
「無妨,十兵衛兄,你本來就是跟安藤伊賀守殿下是作為參讚來的,您二位都不用列陣,就在本陣休息就好。」 book18.org
十兵衛有些羞赧地笑了笑,一轉頭,卻見安藤守就有些臉色不好看地嘆了口氣。 book18.org
等包括三郎信長在內的眾人去為了作戰準備的時候,十兵衛也得空對安藤守就問道:「怎麼了,道足殿下?剛才,三郎這小子說什麼了?」 book18.org
「唉……倒也不是他說什麼了……咱們美濃的這位女婿大人啊,腦子太過於天馬行空了……」 book18.org
「啊?怎麼回事?」 book18.org
「反正……我也不多說了,我反正是沒見過準備這麼打仗的!反正村木砦的位置距離小河城也不算遠,肉眼就能看見,待會兒你慢慢你看吧……」小河城東北邊沒幾里就是緒川城,而西南邊也就十幾里的地方,就是村木砦。 book18.org
「好吧……」 book18.org
等到了後半夜快到清晨的時候,三郎一聲令下,尾濃·水野聯軍便悄悄朝著村木砦的方向進發,此刻徹底緩過神來的十兵衛也登上了小河城的瞭望大手櫓仔細觀察著: book18.org
只見三郎把整個差不多四千人不到的兵力分成了三股:孫三郎信光和其家臣六鹿勘兵衛帶一路、水野金吾和高木清秀帶一隊,三郎自己則和丹羽長秀、平手久秀帶一隊——剛開始十兵衛還以為,這是自己很熟悉的齋藤道三常用的「三才陣」打法,便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book18.org
——結果,等到三股隊伍潛到了村木砦之下,十兵衛定睛一瞧,才發現這個陣型問題大了去了! book18.org
「噫!親母個龜孫!」十兵衛一著急,向來一口文雅京都話的他,也忍不住罵了一句美濃髒話:「這大傻瓜是要弄啥咧!三路包抄哪有朝著城寨的木檔圍牆包抄上去的啊?」 book18.org
——孫三郎信光帶了差不多五百人,準備攻打的是村木砦的後面小搦門;水野金吾也帶了差不多五百人,對標的是村木砦的前面大手門;而村木砦的兩邊,北面是峭壁、南面則是挖了差不多一人半多高的空堀溝,堀溝上面則有松木料拼成的厚木牆,牆上還有箭垛,但是剩下被三郎帶領指揮的三千人,全是衝著南面去的! book18.org
這種行為在任何人看來,都無異於帶著手下人集體自殺:首先城寨下面的堀溝里,肯定有不少的鐵蒺藜或者竹刺、木刺,基本上不會讓人好好地下去之後再往上爬;而就算堀溝里什麼都沒有,上面箭垛里,也會射出來箭簇、甚至是鐵砲的鉛彈,或者砸下來滾木擂石,挨上邊就夠人受的。 book18.org
「我說的就是麼……」安藤守就也咬著牙看著眼前的戰事,一時間他自己都說不上來自己是生氣還是緊張,「這幫尾張人也是真是苦了他們了,攤上這麼一個家主……這是純純送命去了!」 book18.org
安藤守就這邊話音剛落,不遠處,三郎一聲令下,在自己身後的水野軍就吹起了海螺號。在螺號聲下,水野金吾和織田信光便同時開始攻打起村木砦的前後門。 book18.org
——而此刻,村木砦里的松平忠廣與砦中的大給松平氏和今川氏的軍卒們,其實還都在睡覺。 book18.org
然而這幫人也都是打仗打習慣了,日常枕戈待旦,聽到說砦子前後門被人夾擊,松平忠廣倒是並沒慌亂,直接組織起城內的三千名士兵開始反擊,並且還讓人放了煙火,對附近寺本城和重原城發起了信號求援。 book18.org
但三郎算準地方就在這:無論是寺本城還是重原城,雖然在地圖上看起來距離村木砦挺近,但是中間有不少沼澤地和山地,平常一兩個人過路還好說,如果是成建制的部隊想要通過是非常困難的,只能從旁邊繞路,這樣一來,無論從哪個城前來支援,行軍都差不多得用上大半天時間;而三郎就瞅准了這個時候,直接下令,開始攻打南面的空堀跟圍牆。 book18.org
於是,站在小河城裡的十兵衛,眼見著三郎身後的軍卒,如同在年糕湯里下面片一樣地,前赴後繼跳入空堀里,但隨後又被下面的硬刺之類的東西,扎得手臂腿腳上、甚至臉上都是血地痛苦地爬了回來。 book18.org
而這個時候已經是早間,日出東方,撥雲見日。 book18.org
且就在這時候,十兵衛突然看到三郎那邊的位置,被初日的陽光晃得鋥亮——卻見一身黑甲的織田信長,抽出了自己的那把長刀「壓切」。 book18.org
大老遠地,卻也不知道三郎對著那群剛爬回來的軍卒們說了什麼,於是一幫軍卒只能繼續重新往堀里跳,結果不少人一下去,就再沒上來;還有兩三個即便聽了三郎的話,也硬要往回爬,但見三郎直接對著那幾個人舉刀便砍,其中一個直接被砍斷了手臂,一個骨碌,直接重新滾下了堀溝,另外兩個,一個被三郎砍得身首異處,另一個被刺透了後背,也被三郎連踹帶踢地弄進了堀里…… book18.org
甭說十兵衛,就算是有過二十來年征戰經歷的安藤守就,看到這一幕後,心裡也直發毛…… book18.org
卻見三郎站在一抹從烏雲縫隙里傾瀉而下的陽光之中,舉著那把沾滿了自己人鮮血的鋼刀,看著身後所有人,說了一番話——十兵衛多少會一些唇語,大老遠瞧著,十兵衛也算連看帶猜,探曉到三郎的話: book18.org
「諸位,別怪我三郎無情!若有人膽敢後退一步,先問問我的這把『壓切』同不同意!剛才我殺掉的那三個,有兩個都是我從小到大、在勝幡城下、津島湊內跟我一起長大的兄弟!但是我不得不這樣做!咱們身後的這座砦,咱們必須要拔!如果不打下來,那麼早晚有天,今川義元的大軍將會踏進咱們尾張的土地!駿遠三的虎狼們,將會搶奪你們的農田、打砸你們的房屋家產,屠殺你們的兄弟父子,姦污你們的妻女姊妹——甚至這裡面如果有知多郡的兄弟,你們可以跟周圍的尾張弟兄們說說,你們現在是不是已經遭遇到這樣的痛苦了呢?這條堀,我們必須得拿命去填!眾位,如果今天死在這兒的,我三郎信長保證,從今天起,你們的父母子女,就是我三郎信長的父母子女!我把他們都接到那古野去替你們養!諸位,後退只有死路一條,衝上去或許還有生的希望!」 book18.org
這一番話之後,三郎身後的士兵,全都跟三郎一同瘋癲掉了一樣,再沒有一個後退的;又先下去了二十來人,下去之後再沒上來…… book18.org
但是緊接著,又下去了十幾個為一排的人之後,總算有人開始扒著堀溝的另一面,就跟用人血洗了一遍澡一樣地沾了一身的殷紅、踩了一路的赤色腳印,開始朝上爬了起來! book18.org
——這一幕,徹底給十兵衛看傻眼了。 book18.org
只不過,朝上爬的人還沒爬多久,就又倒在了堀里:村木砦裡面的人也已經反應了過來,於是便舉著碩大的石頭,打開了砦牆上的暗窗,對著尾張的軍卒的身上猛砸…… book18.org
——這幾乎是三郎和十兵衛,同為第一次,看到有人,且有那麼多人的腦袋,在一瞬間,被巨大的石塊兒砸成了一片肉餅;而那些被瞬間砸碎、迸出黏滑的殷紅的頭顱,卻並沒阻攔到那些巨石接著朝下墜落,直到那些巨石砸到了先前被三郎砍殺的、或者直接被堀壕中刀片鐵簽插死的那些屍體的四肢、脊柱、肋骨,發出了即便隔著十里地都能聽見的「咯吱-咯吱」的清脆聲音之後才徹底穩穩落下,然後就又是另一輪落下的擂石…… book18.org
十兵衛見著這場面,又開始反胃了起來,即便他確實也上過戰場、也殺過不少人; book18.org
可三郎卻屹立在陣前,大呼著:「不許退!繼續上!弓箭手!鐵砲奉行隊!給我瞄準!齊射——放!」 book18.org
他說完話之後,自己也從自己的貼身侍衛、同時也是自己的庶出弟弟愛智十阿彌的手裡接過了一桿鐵砲,身子趴在一片剛立好的盾牌之後,對著城裡從箭垛出露出眼睛的敵軍弓手放了一槍,卻聽城裡「哎呦」一聲悶響,隨后里面是一陣手忙腳亂,被三郎打中的那裡對應著的暗窗處的擂石才緩了一下打砸的節奏;隨後三郎趕忙把鐵炮丟給愛智十阿彌,又從十阿彌的手裡接過了另一桿剛灌好彈藥的鐵砲,對著垛口又是一砲,這次似乎什麼也沒打到,反而沒一會兒,從那個垛眼之中,射出來了一根響箭,幾乎就差了半寸,險些就射中了三郎的頭顱; book18.org
眾將士見到三郎雖然殺了自己人、情緒多多少少都有些低落牴觸,但卻也如此不要命地對著砦中射擊,於是每個人也都振奮了起來,鐵砲手和弓箭手們咬著牙,力求能射得更准,而舉著刀槍的足輕們,也都瘋狂地大叫著,踩著先前還一起插科打諢的戰友弟兄們的屍體邁過了堀溝,趁著砦中的擂石丟落的速度減緩了,一點點艱難地朝上爬著…… book18.org
而在小河城的大手櫓之上,安藤守就和明智光秀二人,也出神且心驚膽戰地觀望著,全都忘記了時間的存在。 book18.org
誰也不知道拼殺了多久,村木砦南面牆下的空堀都已經被血淋淋的屍體填滿、甚至堆出了一個小山包,總算有人踩著屍體堆爬到了堀下暗窗之處,拽著還試圖搬來滾石、或張弓拉弦的守軍往下扯,隨後又一批人,舉著三間半長槍朝上一陣亂刺,這個時候,守軍們的屍體才順著暗窗不斷往下落;同時又一批人,舉著長槍、死去戰友身上的頭盔、砸在己方身軀上之後碎裂的石塊,開始朝著砦牆不斷猛砸;如此一來,也沒比南面好過多少的前後門的織田軍與水野軍所面對的守勢反擊的勢頭開始弱了下來,接著,織田信光便和水野金吾,分別指揮著手下扛著撞木,猛撞村木砦的前後門; book18.org
——但聽得三聲:「轟隆!轟隆!轟隆!」村木砦的大手門、搦門和南砦牆,全被砸出了一個大洞! book18.org
「我的佛祖……還真成了!」安藤守就望著村木砦瞬間從三面而破的場面,難以置信地大呼著,但旋即,他又忍不住從懷中掏出佛珠,對著村木砦的方向雙眼緊閉、雙手合十,默念起《地藏經》來。 book18.org
而此時的十兵衛,早已目瞪口呆。 book18.org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幫扛著青色底「三葉葵」紋和白底「二引兩」的足輕們,紛紛垂頭喪氣地被綁著雙手、連在一根麻繩上被人從砦中推了出來;而水野家的高木清秀,則提著一顆頭顱,在其後的幾個足輕則抬著一具盤膝坐下後身體僵硬、身前下腹部黏糊糊的腸子流了一地、並且那裡還插著一柄短刀的屍體,從村木砦的大手門中走了出來——那具屍體,便是已經切腹自盡的「大給松平家」家督松平忠廣; book18.org
再看向三郎面前的堀壕,那裡雖然不容易讓人看清,但依舊能夠見到,原本看似空空如也的壕溝,已然被紅到發黑的粘稠渾濁液體給填滿了;甚至過後,清掃戰場的百姓們從裡面抬出來的,或是殘肢斷臂,或是還穿著甲冑、連著四肢、卻早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骸。 book18.org
等十兵衛再回過神,看向身後的油漏,才發現,此時此刻,已然是下午的申時三刻。 book18.org
——從清晨日出之時開戰到傍晚,小小一座村木砦,儼然如同一隻巨大的絞肉機…… book18.org
十兵衛分明記得,那已經被攪成肉餡的、砸成肉餅的,其中有不少人,是自己這三次來尾張後還見過面、還一起聊過天的活生生的樸實的百姓。 book18.org
(那些,可是他們尾張那古野城下自己的子弟兵啊……) book18.org
(所謂戰事,難不成本應該是點到為止麼?織田三郎,你這是在做什麼?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book18.org
——十兵衛所嚮往追求的所謂戰事,是一種很縹緲理想的藝術,他暢享的,是一切的一切都能回到平安時代的武者「公儀」、甚至是海對面大陸上周天子乃至春秋時期的「以仁為本」,是「不違時,不歷民病」,是「不加喪,不因凶」,是「冬夏不興師」,是「不重傷,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 book18.org
就在十兵衛想到這裡的時候,三郎卻似聽到了他的心聲一般,緩緩放下了手中那銃管已經打得發紅髮燙的鐵砲,蒙著滿頭大汗,回過頭望了望小河城大手櫓上站立著的十兵衛——原本十兵衛一直保持著弓著身體、胳膊拄在櫓窗沿上、捏著自己下巴的姿勢,並且這麼一個半天,因為見到了如此血腥到難以置信的殘酷場面,十兵衛一直忘了換自己的姿勢;可結果被三郎如此回首一望,十兵衛卻突然被驚得直起了身子,還朝後退了三步。 book18.org
而三郎那冷峻的表情,仿佛就像在跟十兵衛無聲反駁道: book18.org
抱歉了,十兵衛兄,打仗,不是溫良恭儉讓! book18.org
——但其實,此刻的三郎,只不過是愣回過頭,讓自己隨便朝著身後去看一眼罷了。 book18.org
這還沒完: book18.org
隨即三郎迅速帶人飛奔到緒川城下,問水野信元要了二十來匹快馬,調了手下還能繼續騎馬的迅速掛鞍上馬,另外又叫水野金吾喚來了一百餘名輕騎,並包括三郎自己在內,每個人擔上一罐火油、懷裡踹上一柄火褶,當即朝著寺本城的位置快速進發; book18.org
大概兩炷香的時間,跑到半路的三郎便跟寺本城的援軍遭遇,很快,那片林子冒起了黑煙,痛苦的嘶吼與求饒聲一時間此起彼伏;又過了大概小半個時辰,寺本城那邊也冒起了濃煙…… book18.org
而另一面,從重原城趕來的援軍,在看到寺本城起火、村木砦已破,而緒川城的城牆上掛好了松平忠廣的首級之後,重原城的眾人,根本連打都沒打,便也只好慌張地丟下武器盔甲,要麼就此下跪投降、要麼四散而逃。 book18.org
——自此,從西三河知多郡到尾張那古野陸路,被再次重新打通,太原雪齋設計的「村木-寺本-重原-鳴海-岡崎」屏障,在一朝一夕之間被毀。 book18.org
戰事臨近尾聲,在平手久秀的組織下,大部分士兵,該養傷的養傷,沒挂彩的,則跟著久松俊勝一起打掃戰場,並且再次後駐紮在小河城,協防緒川城與剛打下來的寺本、重原兩城。 book18.org
當天晚上,三郎就帶著兵馬,同安藤守就和明智十兵衛一起走東海道的陸路回去了那古野,去的時候在海上花了兩天一夜,回來的時候則僅用了兩個多時辰。去知多郡的時候,三郎一路上威風凜凜、面帶笑容,回去的時候則面色慘白、面無表情;反倒是十兵衛,去的時候因為一路反胃,所以面如白紙,眼看著馬上要回去比起三河跟尾張要富饒秀麗得多的美濃,並且一想到也能暫時不再跟眼前著身穿一身漆黑、在戰場上如同羅剎魔王一般的這小子見面,十兵衛的臉上則萬分輕鬆。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