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之物語 (8中) 作者: 銀鉤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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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之物語】(8中) book18.org

作者: 銀鉤鐵畫book18.org

2023/8/7發表於:SexInSex book18.org

  沒想到那人卻也只是低頭吃著餅湯,頭都沒抬,一個字也沒說。哪怕三郎這邊吃的時候,故意把動靜弄得極大,又是敲筷子、又是嗦楞碗邊兒,而且還吧唧嘴,可那人也是無動於衷。等那人吃完了飯後,就把碗筷交給了攤主,自己又回到了那條長凳上閉著眼睛,然後開始自己念叨著,隱約聽起來,好像是在念叨著《心經》。 book18.org

  不得不說,蕎麥餅泡在加了紅味噌的野雞骨湯里的味道真是好,三郎吃著吃著,就差點忘了要試探身邊這個怪人的事情,吃完了一大碗之後,三郎擦了擦嘴,忍不住抬起頭挺著肚子、朝天打了個嗝,三郎一摸腦門,還吃得冒了一頭的熱汗,他便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嗯!真棒!要是在這時候,再能喝上一口酒就好了!」   沒想到,在這個時候,那個瘦高披髮、五官挺立且精緻的男人突然睜開了眼,死死地盯著三郎。 book18.org

  「怎麼了?看我幹嘛?」 book18.org

  三郎也毫不客氣地盯著他,並且做好了下一個瞬間從腰間抽刀的準備。   可沒想到,那男人卻笑了,隨後從自己的褡褳包袱里,取出了一個塞了木塞的竹筒,遞到了三郎面前。 book18.org

  「怎麼?」 book18.org

  「嘗嘗。」那人這會兒才開口說話。 book18.org

  三郎遲疑片刻,打開了木塞,二話不說就把竹筒里的東西往嘴裡灌了一口。   ——不曾想這一口下去,沁人心脾,而且那冰涼的液體到了嘴裡之後,從喉嚨到胃裡一股熱乎氣就灌了下去,接著那股火辣辣的熱乎勁又返回了喉嚨直達天靈蓋,然後瞬間遍布全身。 book18.org

  「嚯!這酒可以啊!」 book18.org

  「哈哈哈……」瘦高披髮男人笑了笑,從三郎的手裡奪回了竹筒,自己喝了一口,然後又很小心地把木塞塞回到竹筒口去,仔仔細細給竹筒保了一層絲絹,然後放回到包裹裡面,等做完這一切,他才說道:「這種酒,吾等全扶桑列島是買不來的。這是前幾年,吾去王京的時候,在王京買到的——說是明國那邊,女真韃靼人釀的酒,名曰『燒刀』,金貴得很。吃這個酒,就應該配餅湯,沒想到,你也是個懂酒之人啊。」 book18.org

  三郎一聽,卻冷笑一聲:「還行。呵呵,不過我能坐在你旁邊,可不是因為我懂酒吧?你哪來的,聽你口音不是咱尾州本地人,你咋這麼霸道?」 book18.org

  「好耳朵!」男人的臉色,突然陰鬱了起來,「我是從北陸越後來的人。」   「越後?那麼遠,你來尾州幹嘛?」 book18.org

  「路過。我要去的地方是紀伊的高野山。」男人看了看三郎,「我準備去高野山修行的。」 book18.org

  「扯淡!從越後到紀州,你大可走越中、加賀,到近江直接去,或者走上野、飛驒、到美濃在到近江,幹嘛要來我們尾張?」 book18.org

  「我就是來尾張看看,不行麼?」男人想了想,又說道,「信佛陀之人不打誑語,實話告訴你,我還真不是想要來尾張,我是先去了甲斐,才從甲斐改道遠江三河,路過你們尾張的。」 book18.org

  「哼,我現在都有點懷疑你不是個出家人。」 book18.org

  「我就是個出家人。」 book18.org

  「法號呢?」 book18.org

  男人咬了咬牙,說道:「我沒有法號。我叫『平三』。我是臨濟宗的。」   一聽是臨濟宗的,三郎這才放了一點心——臨濟宗確實也有很多帶髮修行的,而且臨濟宗不像什麼日蓮宗、一向宗之流的,特別注重形式,甚至規矩比武士還多,好些臨濟宗的僧人也確實沒有正式法號,出家之前叫什麼,出家之後還叫什麼。 book18.org

  但這也沒打消三郎研究此人、套此人話的興趣:「哦,原來是同宗門的。我也信臨濟宗的。而且說起來,我倆也算有緣,我名字里也有個『三』字。認識一下,我叫三助。」 book18.org

  「幸會,見過三助兄。」 book18.org

  「你先別幸會,」三郎放下手裡的木碗木筷,有些不高興地看著眼前這個自稱「平三」的人,「臨濟宗的長毛和尚,你倒是告訴我一下,剛才這些人想跟你坐在一起,你為何不讓?」 book18.org

  平三很是高傲地昂著頭,回過身側目看了一眼身後的流浪的婦女們,又轉過身去繼續優雅又一絲不苟地吃著碗里的餅湯,一邊細嚼慢咽,一邊對三郎說道:「抱歉,從小到大,我一個人獨處慣了。所以我才沒讓她們跟我同坐。」   「哦?那我怎麼就可以坐在你身邊了呢?」 book18.org

  平三對三郎倒是也沒遮掩:「你不一樣,你是個男人。」 book18.org

  ——這話說得三郎有些覺得怪異,又有些覺得發毛。 book18.org

  看見了三郎略帶驚恐和嫌棄的目光,平三突然大笑了著搖了搖頭:「哈哈哈……唉!我在越後的時候,就總有人誤會——你放心,三助兄,我並不是喜好『龍陽』『眾道』的人,雖然說這麼懷疑我的人很多,哈哈哈……」 book18.org

  「可不是廢話麼!你就不能說個整話……」三郎這才鬆了一口氣,他抬起頭看了看光禿禿枝頭上的積雪,又側目看了一眼平三,對其問道:「那你這麼迴避著跟女人同處,難不成,是因為,你早就有意中人?因為心裡放不下她,所以你才迴避跟別的女人相處的?」 book18.org

  這兩句問話聽在平三耳朵里之後,平三手上從湯碗里叨泡餅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book18.org

  但是平三卻沒回答,反而對三郎問道:「那麼,三助兄你這麼好喝酒,難不成,也是因為心裡有很多剪不斷、理還亂,卻依舊放不下的事情麼?」 book18.org

  這回輪到三郎低下了頭。 book18.org

  但旋即,他又看向平三大笑了一番——之所以大笑,是因為其一,他覺得自己也沒必要對著這麼一個陌生人吐露心聲;其二,他從平三的眼睛裡,也看到了最近這些日子裡自己照鏡子或者對著湖泊水面時候所看到的自己眼睛裡同樣擁有的陰鬱。傷過心、求不得的人們,遇到一起之後,只要相互對視一眼,就能感同身受。 book18.org

  「哈哈哈!平三兄啊……」 book18.org

  「哈哈,三助兄。吾聽說,海對面的大明那邊有句話,叫作『同是天涯淪落人』——」平三想了想,又把自己剛剛小心翼翼放起來的那隻竹筒取了出來,遞給了三郎,「再喝一口吧!吾聽說這東西,能夠排解心中的憂慮。」 book18.org

  「是東漢曹孟德的詩:」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那我不客氣了——「說著,三郎又是」咕嘟「喝了一大口,然後熱著耳朵紅著臉,把竹筒遞還給了平三。   平三笑了笑,也喝了一大口。 book18.org

  結果就在他倆笑著喝酒的時候,誰都沒注意到,攤位周圍的婦人們大多吃飽了後都離開了,而在這個時候,一個默默流著兩行清淚的大概得有四十多歲的男人,一晃一晃地捧著湯碗,坐到了三郎的身邊。 book18.org

  ——三郎一回頭,差點被這個人嚇了一跳。 book18.org

  首先這個人的打扮很奇怪:他也是披著頭髮的,但看樣子,貌似很久都沒洗頭髮了,亂蓬蓬得像頭獅子;他腦門上帶著一隻月牙發箍,脖子上掛著一串海棠果大小的佛珠,但在佛珠的下面,還掛了一塊鐵牌——鐵牌上面雕刻的,是不動明王的像——他的手裡拿著一根看不出來顏色的竹棍,冬未去、春未至的,這個人身上卻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僧袍,比起平三從用料到織法都很考究的僧袍,這男人的僧袍簡直就是垃圾堆里拾來的,全是泥垢和油污,與其說這是個山伏,倒更像是個乞丐; book18.org

  其次,最為嚇人的是,這傢伙的右眼應該是盲的——乍一看好像只有白眼仁,沒有黑眼瞳,再仔細觀察才發現,他的瞳孔里竟然是一片銀灰色的渾濁,並且這傢伙的臉上,還長了幾顆麻子,而且從他剛剛走過來後留下了的一深一淺的雪腳印判斷,這傢伙的左腿還是跛瘸的,就他這副模樣,實在讓人生怖。 book18.org

  那人哽咽著狼吞虎咽地吃了一會兒,貌似發覺到三郎在盯著他看,於是他也很警覺地抬起頭看了看三郎,三郎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看著這麼個殘疾人有些冒犯,於是便對那人微微欠身點頭,那人見狀,也點了點頭算是還禮;但等他往三郎左手邊的平三一看之後,又不禁起身眯著眼睛看著平三看了半天,似乎很難以置信似的; book18.org

  而這會兒平三一口酒剛進肚,同時也轉過頭來看了看那個獨眼行者,頓時皺起眉頭、嘆了口粗氣,並且很不痛快地感嘆了一句:「真晦氣!」 book18.org

  結果那個獨眼山伏看見平三這樣,卻突然笑了起來,一晃一晃地站起身,擠到了三郎和平三的中間,狡黠地一笑:「哈哈哈!真是巧啊——哦對啦,佛祖好像說過:世上事,皆是因緣際會!沒想到,能在這裡碰見您!說明你我二人,因緣不淺啊!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book18.org

  三郎看著二人,稍微有些摸不到頭腦:「平三兄,你們二位,認識?」   平手忽然沒了剛才的淡定平和,棱著眼睛看著眼前的獨眼行者,對三郎說道:「當然認識!三助兄,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應該就是普天之下最為大名鼎鼎的……」 book18.org

  「哦,在下忘了自我介紹,」不等平三把話說完,那獨眼男人卻很無賴地搶過了話,「小的法號『道安』,乃是紀伊國根來寺的修行山伏。先前,我在幫人押貨的時候,曾經給這位……哦,平三公子的府上送過貨物,因此,我倆得以認識的。」說完,這個名叫「道安」的傢伙還故意回過頭看了看平三,「我說的沒錯吧——您,是叫『平三』吧,大人?」 book18.org

  平三倒吸了一口氣,卻沒說話。 book18.org

  這讓三郎不由得懷疑起來,畢竟自己先前也是跟紀州根來寺打過交道的:「根來寺?道安法師,您跟津田監物先生認識麼?」 book18.org

  道安的身子明顯微微一震,卻又回過頭來,很圓滑地看著三郎笑道:「哦,津田算長師兄麼?我倆當然認識了——只不過,算長師兄近些年,主要是在進行鍛冶的事由;而我呢,小的我只是根來寺的一名普普通通的修行山伏而已。剛才這位平三公子說小的『大名鼎鼎』,其實全是小的倚仗在下根來寺的名聲罷了,笑談而已,三助大人切莫放在心上。」 book18.org

  道安一邊說著話,一邊上下打量著三郎,把三郎打量得渾身不自在;而從道安的話上,三郎卻也找不到任何的毛病,他雖然說了一通,卻把自己跟「根來鐵砲眾」摘得乾乾淨淨,卻又根本沒說清楚自己的來歷。尤其是道安的面目著實有些醜陋可怖,三郎也沒多少心思去繼續應付他的話。 book18.org

  而道安這邊眼見著三郎好像在邊用餘光看著自己、邊琢磨著什麼,他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餅湯,東瞅瞅、西望望,一下子就看到了平三腿上放著的那隻竹筒,一吸鼻子嗅了嗅,大叫道:「啊呀!這是酒吧?來,我嘗嘗——」他倒是也根本都沒跟平手問上一句,趁著平三不注意,上手就搶;這邊平三見狀,登時捏緊了拳頭,雖是坐著,但是雙腳卻踏起馬步,似要準備揍道安一頓。可沒一會兒的工夫,卻見道安「咕嚕嚕」地將竹筒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又帶著滿臉醺紅笑著看向平三,眯著眼睛說道:「嗯,好酒、好酒!喂,平三公子,我上次去給你送東西的時候,你有點不高興,差點讓我沒了腦袋,我這次喝你點酒,算是扯平了吧?我可告訴你,這裡可不是你的越後!你可別撒野啊!」 book18.org

  平三聽著道安的話,雖然憤怒異常,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捏緊的拳頭,自然也沒打出去。 book18.org

  可在一旁的三郎卻笑了起來,此刻的他覺得,眼前這倆都很奇怪的人,簡直是一對兒活寶——平三看著風度款款,卻也是個有血性的人,但這人卻偏偏要忍著自己的血性;而這個道安,看著又窮酸又醜陋,但為人圓滑無賴得很,但這種無賴和圓滑,卻又恰好點到為止,能夠激怒他人、卻又把對方穩穩拿捏。三郎好像很久很久都沒這麼開心過了。 book18.org

  可開心歸開心,當平三一把搶回了自己空蕩蕩的竹筒之後,三個人之間又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安靜——當然,道安卻是一邊吃著,一邊吧唧嘴——可這種尷尬的安靜當中,還似乎透出一股很明顯的殺意。 book18.org

  ——這是三郎很本能的感覺:他隱隱地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個平三就是一個普通的想要出家的佛教徒,而這個道安,他也有點不太相信這只是一個普通的「高野聖」。 book18.org

  安靜了半晌之後,打了一個滿帶酒氣的飽嗝的道安,突然換了一個很深沉很嚴肅的語氣,低著頭問道:「您怎麼跑到這來了?」 book18.org

  「嗯?」三郎有點沒明白道安這是在跟誰說話,還不由得應了一聲。   而平三卻很冷漠地回應道:「用得著你管?吾樂意去哪就去哪。」 book18.org

  「這可不像您的性格作風。」 book18.org

  「呵呵,說得倒好像你很了解吾似的。」 book18.org

  「哼,毫不客氣地說,我在宇佐美先生的府上住了小半年之後,我對您就已經有十成的了解了。」 book18.org

  (宇佐美?這個苗字,怎麼有點耳熟……但是,在哪聽過來著?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book18.org

  三郎聽著倆人的對話,不由得在心裡泛起嘀咕。 book18.org

  平三卻對道安的話嗤之以鼻:「哼,自以為是的傢伙。」 book18.org

  道安卻不生氣,像是自顧自地說道:「在下聽說,您的『家裡人』,都在到處找您呢。」 book18.org

  「用不著你告訴吾。吾知道。」 book18.org

  「所以您才躲到這來了麼?」道安偷瞄了一眼三郎,又對平三笑了笑,模仿著剛才平三的句式說道:「誰能想到,『普天之下最是大名鼎鼎的』……呃,平三公子,嘿嘿,會拋家舍業,跑到尾張來?就您這個樣子,還算個什麼『信奉義理之人』?」 book18.org

  平三聽著道安那句「普天之下最是大名鼎鼎」的時候,臉上的神色明顯亂了,但有聽道安管自己稱呼為「平三公子」,才似乎稍稍安起心。旋即,平三也反過來對道安問了一句:「那你呢?你怎麼又跑到尾張來了?」 book18.org

  「我?我當然是想去哪就去哪了?您忘了,在下,只是一介普通的雲遊山伏……」 book18.org

  「那你剛才哭什麼?」 book18.org

  「我哭了?我哭了嗎?」 book18.org

  「你沒哭麼?」平三又對三郎問了一句:「三助兄,你也應該瞧見了吧?他是不是哭了。」 book18.org

  三郎點了點頭,有點好奇又有點故意地順著平三的話問道:「是的。道安大師,發生什麼了,會讓您這麼傷心?」 book18.org

  可道安聽了,卻一臉茫然——其實三郎能感受到,這傢伙分明是在裝傻演戲,但不得不說,他演得特別的真——有些略微無辜又略微愕然地半張著嘴,看了看三郎,又看了看平三,接著微微嘆了口氣道:「哦,那可能,是我剛才被風吹的吧——」說著,道安又指了指自己仿佛沒長眼瞳的那隻右眼,「畢竟我是這樣的,平三公子,您是不是忘了啊?」說完了之後,還非常細緻地給三郎解釋道:「這位三助大人,我倆第一次見面,您應該是不知道,我這是天生的毛病——自打我剛出生之後沒幾天,小的我就害了一場天花,還發了高燒,結果就把眼睛燒瞎了不說,我這條腿也是自打那時候就殘廢了,小的我……」 book18.org

  可這個時候,卻輪到一臉正經高傲的平三,打斷了道安的話:「吾也聽說了:你們家的公……你們家的小姐,前一陣子好像又一個跑了,而且我聽說,是自己一個人跑去了諏訪。」 book18.org

  「哈哈,那又如何?真沒想到,平三公子您,也會對我的事情這麼好奇啊?她本來就是信州諏訪郡的人,回去家鄉看看又如何呢?」道安無所謂地說道。   「您家……小姐?道安大師,您不是雲遊行者麼?怎麼會有個『您家小姐』?」恰逢此刻,三郎適時地插話,讓道安不由得瞪大了一下眼睛,卻讓平三的臉上多有得色。 book18.org

  可下一刻,道安卻又重新眯著眼睛笑了起來:「哦,三助大人,您有所不知——其實我除了到處雲遊之外,偶爾也會跑去別人家做長工的。喏,剛才您應該也聽見了,我去給平三公子上次送貨之後,就在他的鄰居宇佐美大人家裡做了一段時間的仆工,算是歷練修行,也能賺得一點錢糧、算是化緣了——去感受這天下芸芸眾生的日子,也是修行者應該做的事情嘛!我家的這位『小姐』呢,是……」 book18.org

  「行了吧,道安!」就在這時候,平三突然喝住了道安,「像你這種善工心計的人,說起謊來永遠得心應手、冠冕堂皇!你怕是不敢讓人知道,你家的那位『小姐』,其實原本應該算是你家老爺的義侄女,結果反倒被你家老爺強娶了,成了你家老爺的側室,是那位『小姐』不願意跟他在一起,所以才負氣出走的——那女人剛嫁給你家老爺的時候,她就逃跑過一次,那是十年前,我沒說錯吧?」   「我說平三公子,您可真不講情面呢!您知道就知道罷了,幹嘛什麼事情都要說的這麼明白……」 book18.org

  但平三還沒打算住嘴:「而你,道安,吾聽說,這次又是你幫著你家大人找到了這位『小姐』,給她送回了家。對也不對?」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吾聽說,這位小姐,最近已經害了病,對也不對?」 book18.org

  「是……說句實在話,我家這位『小姐』的病,已經……」道安說到這,臉上突然露出了難言之色。 book18.org

  「但是,你分明應該是喜歡這位『小姐』的,是也不是?」 book18.org

  「平三公子,您……」 book18.org

  「哼,喜歡上了自己主家的准夫人,既心生如此邪念,卻又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自己的心上人已經時日無多,你卻還要帶她回去那深淵幹什麼?就你這個樣子,還算個什麼男人!」 book18.org

  道安一聽這話,徹底拋去了剛才玩世不恭的樣子,直接憤怒地站起了身:「平三大人!請您放尊重點,別把話說得太過分!」 book18.org

  「我有說錯一句話嗎?」 book18.org

  「是,您是沒有說錯。年初的時候,我幫著小姐她請過一個唐人醫生,當時醫生就說,小姐的性命,怕是留不過今年年底了。從某種層面上,沒錯,於情於理,我應該帶著她離開。那您呢?」道安接著,卻嚴肅地正色質問道:「您又如何?您面對了自己的內心了嗎?您喜歡上了您自己的一奶同胞的親姐姐,作為一個從小修佛之人,您這不叫心生邪念?而您哪怕被人誤解為喜好男色、甚至被人誤解為是一介女流女扮男裝都在所不惜?甚至您為此可以拋家舍業、以出家之名義在諸國流浪,您就面對自己的內心了嗎?」 book18.org

  聽了平三和道安兩個人的話,在場的人都傻了。 book18.org

  ——好在在場的,也就那個賣餅湯的以及三郎倆人而已。而沒過一炷香的時間過後,三郎再三確認,剛才那個攤主一直在忙著拾掇自己的東西、切魚乾肉乾、去附近的泉眼打水添湯,而根本沒聽見道安和平三的爭吵內容,三郎這才幫著他把命保了下來。 book18.org

  (我的佛祖,一個喜歡上了自己家主的小妾、一個喜歡上了自己的親姐姐,再加上我自己這麼個與親叔母有染的,今天我們這仨人,能湊這麼整齊,倒也真是不容易。) book18.org

  「我說,二位,先冷靜一下。不要動手!」 book18.org

  眼看兩個人都有劍拔弩張的意思,並且吵著吵著,兩人還都站了起來、拿起了各自的鐵手杖和竹棍,三郎連忙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刀柄上,橫站在二人中間,又抬起一隻手攔在倆人身前。 book18.org

  有時候勸架這種事是根本無意義的,因為有時候越勸架,當事人越想打——一見三郎來阻止,平三反而來了脾氣:「口無遮攔的傢伙!吾當真該教訓教訓他……」 book18.org

  卻沒等平三把話說完,只見道安卻只是拄著竹棍,一瘸一拐地走著,換了條長凳,獨自黯然地坐下,坐下之後,又有些無力又憤懣地,用著三郎和平三都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面對內心……說得輕巧!您可是個金貴的人呢!您從小說是出家,但哪知您是不是養尊處優?我從小被生身父母嫌棄、收養我的父母在收了我沒多久,自己又有了自己的嫡生子,我也是被送到寺廟裡長大的,您可曾知道?您從小修佛,跟我這種相比又如何?而之後,您年少即已成名!而我呢?我在您現在的年歲,在多麼艱難地活著,您又何曾知道?您活的輕巧,但您知道在這世道上,有幾人能夠隨心所欲?又有幾人能真正面對自己的內心?誰不是背負著最難過的事情活著?不信你問這位攤主大人,還有這位三助大人,誰不是這樣?   「是,我是喜歡那位『小姐』大人,可是我說了我自己的內心又當如何?您瞧瞧我——我是一個奇醜無比、瞎了一隻眼睛、又瘸了一條腿的人啊!一切的一切,對我豈不是痴妄?我十二歲就流浪諸國,到四十歲才得飽食餐飯,多虧了現在我家的老爺大人!我能夠做對不起他的事情麼?那位『小姐』大人,其實最近這些日子裡,對我也已經產生了一種貴人對下人不該產生的情愫,這你可曾聽說?而這,我其實一直都知道,但是我只能不知道、我只能裝作不知道!我只能不去回應!試想,就算我面對了內心,去告訴了她和老爺,之後呢?就算老爺大人不殺了我們倆,放我們倆走,可我們又能去哪?我從小顛沛流離慣了,可她呢?她可是個『小姐』大人啊!她真的能夠陪我一起過苦日子嗎?就算時日無多的她,真的能夠陪我一起吃苦,我又於心何忍?平三公子,請您告訴我,對於這樣的我,除了如此努力地活下去之外,我又能如何? book18.org

  「而您呢?您又當如何?令姐我是見過的,那確實是一個好女人——那樣的女人,是個男人都會對她產生愛憐傾慕之心,站在您的立場上而言,作為十年不見的弟弟,對她產生了非同一般的、違背倫理的情感,在下認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您又能如何呢?您這次出走,我聽說,就是因為你厭倦了『家裡人』的互斗;但如果沒有令姐下嫁給您的堂兄,化解了您堂兄和您之間的恩怨,會有您『平三公子』的今天麼?」 book18.org

  平三聽到這,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鐵杖,然後一臉悲鬱地重新坐下。   道安又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平三的身邊,平和地說道:「您說在下工於心計,在下就當是讚許了。您知道,在下活到現在活了四十載,對『人生』二字有何感悟麼?」 book18.org

  「請講。」 book18.org

  「——所謂『人生』,就是為了某些重要的事情,而不得不應當放棄某些更重要的事情。這就是人生。」 book18.org

  道安正經地說完這番話後,一滴眼淚,又從他自己的臉頰低落了下來。   平三深呼吸了一番,驀然無語。 book18.org

  而站在兩人身邊的三郎,也不由得感慨萬千:自己的心境,其實跟道安也好、平三也好,全都很像;但是,貌似三郎自己要比他們二人更加幸運——畢竟自己跟阿艷彼此實實在在地擁有過,並且,現在的阿艷也只不過是暫時沒了消息而已,早晚有一天,當三郎把阿艷找到之後,他們兩個還可以日夜相伴,而對於道安和平三而言,他們兩個,卻只有把自己心中的那個最美好卻最不可能的人,默默藏在心底。 book18.org

  平三沉默了一會兒,又白眼瞟了道安一眼:「吾聽你說的這些廢話,讓吾想喝酒了——哼,結果,那麼珍貴的女真人的『燒刀』,剛才還都被你喝沒了!」   「哈哈哈……」道安抹了抹眼淚,又一次無賴地笑了起來:「沒有酒,咱們這有熱湯啊!哈哈哈——」旋即又對三郎招呼起來,「來,三助大人,您與小的也算是有因緣,您也一起來,咱們三個,再來一碗湯吧!只不過啊,小的身上錢沒帶夠,三助大人您是尾州的東道主,這個客,就得您出錢招待了!」 book18.org

  三郎素來俠氣,面對這麼一個假裝愛占便宜的無賴,三郎倒也敞亮:「好說好說!」 book18.org

  於是,三個人又各自端起了碗,以骨湯代酒,相互敬了一碗。 book18.org

  「乾杯!」 book18.org

  「乾杯!」「干,請了!」 book18.org

  一碗熱湯下肚,平三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又對道安問道:「剛才你那番話,是有人請你對我這麼說的,對吧?」 book18.org

  道安這個時候,也換出了一副冷冷的語氣:「年少成名的您,果然是聰慧過人——是了,我在諏訪尋到我家『小姐』大人的時候,遇到了宇佐美大人的『軒轅』,又跟宇佐美大人見了一面。他現在人在飛驒呢,您的師父光育禪師、還有您的堂兄也都在。」 book18.org

  「嗬,都來了啊……我知道了。」平三點了點頭。 book18.org

  道安想了想,連忙又說道:「至於剛才,我說的別的多餘的話,您就當我是醉後酒話吧。您不用放在心上。」 book18.org

  「我明白了,道安。」平三思量片刻,看著道安追問道,「那你來了這裡,真就只是因為,不願意看到你的那位『小姐』大人嫁給對你有知遇之恩的老爺,心裡煩悶而雲遊到這的?還是跟先前,你到我那裡的目的一樣?」 book18.org

  「呵呵呵,可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的眼睛——您猜對了。我這次來,是見人的。」 book18.org

  「那你見到了麼?」 book18.org

  「當然見到了。」 book18.org

  說完,道安和平三,竟然齊齊看向三郎。 book18.org

  三郎表面上故作鎮定,實際上手心裡的汗都冒了出來——饒是他上過幾次戰場,在這一刻,他竟然仿佛感覺到,道安和平三的眼睛裡,似乎有千軍萬馬衝著自己奔襲而來。 book18.org

  「啊?……怎麼?哈哈,道安禪師,您,該不會是為了來見我的吧?」   「見您?啊……不不不!您搞錯了!您和小的,不過是在路邊的餅湯鋪子偶遇的食客而已,對吧?」道安先是笑哈哈地說道,但接著,他又掙開了略微猙獰且冷峻的眼睛,幽幽地說道:「我是來這裡,想要看看那古野的新任當主,織田上總介信長大人的!」 book18.org

  三郎心底不由得無比地發毛——但是,三郎這傢伙向來有個毛病:他越是心慌的時候,就對眼前自己要面臨的事物越是感到刺激,也越是有種想要去挑戰、去征服的慾望。 book18.org

  於是,他也笑了起來,把抓緊刀柄的手鬆開,改成了雙手抱胸看向了眼前這個獨眼男人:「哦?那您倒是說說,您覺得,織田上總介信長這個人如何呢——我老早可聽說,這傢伙可不咋地!這傢伙,是個『大傻瓜』,天下誰人不知道啊!」 book18.org

  這下,看熱鬧的換成了平三。 book18.org

  而道安卻慵懶地抻了個懶腰,又把手伸進衣領里,抓了抓自己的腋窩;抓了半天之後,道安眯著眼睛撇著嘴說道:「說實話,我啥都沒看出來——我既沒看出來這個信長有多厲害,也沒看出來他是個傻瓜……我倒是感覺,他爹織田彈正忠信秀大人,比他可傻多了!」 book18.org

  「你說什麼?」三郎又驚訝,又有些生氣——驚訝的是,自己從小到大第一次聽有人說自己父親比自己傻,生氣的則是眼前這個不要命的,居然敢說三郎自己最敬愛的父親的不是。 book18.org

  「唔——您看看啊,三助大人:信秀早年間,擁有一切可以做大的條件——那個時候,不遠處那個清須城裡的織田信友還沒成氣候;北邊的敵人還是除了畫鷹之外啥都不會的土岐賴藝;東邊的今川義元,剛剛平定完跟自己弟弟玄廣惠探之間所發生的『花倉之亂』,腳跟還沒在駿河跟站穩,三河的松平清康剛死、遠江的吉良家、石橋家、酒井家、石川家、本多家都在鬧內訌,結果這個時候信秀沒把握住擴張的機會,反而熱衷於去跟京城的公卿們搞在一起,你說說,這是不是傻?若讓小的說啊,現在信長所面臨的一切困難,其實全都是信秀這個當爹的所造成的!但與其父相比,那個信長小子,反倒是敢作敢為——先前鳴海城下一戰,雖然打敗,卻也應該不敢讓今川義元小覷了那個信長小子的血性;爾後,我聽說三河村木砦一戰,這小子居然敢狠下心、讓自己的兵卒們用屍體堆出來一個登城的梯子,殘忍是殘忍了點,但恰恰說明這人並非尋常之輩!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搞不好,這信長啊,將來會比號稱什麼『尾張之虎』的其父信秀,要更加大有所為!」 book18.org

  沒等三郎開口說些什麼,道安又說道:「只是嘛,在下估摸著啊,現在那個信長小子,肯定在畏首畏尾地,啥也不敢幹——現在的西邊有剛跟服部黨和六角家搭上關係的清須城,北邊是看似老實、實際上比父親那個『蝮蛇』更加殺伐決斷的齋藤高政,東邊呢,又是『東海道第一弓取』今川治部大輔,看起來,貌似是對那個信長形成了一個困局。但是,如果我是那個信長的話,首先不顧一切地攻取清須城,才是第一位。」 book18.org

  「為何?」 book18.org

  「所謂『攘外必先安內』,在尾張站穩了腳跟,那個信長小子才能確保下一步的事情——是,津島湊的大米、熱田神宮旁邊的商座,能讓他吃得飽飽的,可沒有地盤、沒有石高、沒有人馬,又能有什麼用呢?今川家進攻的腳步,那是一步一個穩紮穩打;齋藤家的『國盜物語』,講究的是一個恃強凌弱。若是鳴海城在那個信長小子手裡還好點,但是現在他又沒有鳴海城;就那古野那麼點地方,怎麼可能任其苟且?反而,你看看,平三公子,您也看看,這麼大個城池、城下這麼大塊街町,如果有人要是打過來,這裡是不是易守難攻?這樣的城池,交給斯波義統、織田信友那種棒槌,簡直是浪費啊!」 book18.org

  (易守難攻?這人該不是說夢話吧?) book18.org

  ——三郎又覺得難以置信又覺得好笑,因為自己確實差在一個人數上,但是上次打完了萱津之戰之後,自己帶人大鬧清須城下的時候,簡直跟玩遊戲一樣,如果自己帶人夠的話,早就把城池奪下來了,怎麼能說這裡易守難攻? book18.org

  可在一旁的平三卻也點了點頭,並且仿佛自顧自地說道:「嗯,確實是座好地方啊!雖然看似一馬平川,實際上城下複雜得很。若是籠城,如果能在十字街町的交叉點位上,放上幾個兵站關卡,或者安排幾個箭樓垛砦,只要對方不超過五萬人,打個漂亮的籠城戰,綽綽有餘!」然後,平三又不住地點著頭、看了看道路的兩旁,又看了看路對過那遠處在春日井的大片大片的田壟,感慨道:「不得不說,尾張真是個好地方。有甜水、有耕地、有足夠的佃農,比吾越後,不要強太多了!」 book18.org

  「那要是對方超過了五萬人呢?」三郎迫切地追問道,索性也不去管平三和道安的身份到底如何了。 book18.org

  「如果超過五萬人……道安,你怎麼看?」 book18.org

  「如果超過五萬人的話,以在下淺見嘛,呵呵,那當然,就沒有籠城的必要了……」 book18.org

  「那麼,就不如……」 book18.org

  接著,二人異口同聲而出:「——奇襲。」 book18.org

  說完,兩人相視而笑。 book18.org

  「奇襲,可是……真要到了那個時候,又該怎麼實施呢?」 book18.org

  三郎繼續問道。 book18.org

  可這時候,道安卻再次拾起了自己的竹棍:「該怎麼辦……這就是那個信長小子,自己需要考慮的事情啦!而我呢?小的我雲遊修行的時日太久,該回家去跟老爺見見面、幫他做點事情了?」 book18.org

  平三看著道安點了點頭,又看看三郎,接著說道:「那我也該走了。幸會了,三助兄。」 book18.org

  「您也要回越後去了麼?嘿嘿,在下道安,倒是不介意與您同路而行呢!只要您不嫌棄……」道安收拾起自己的背箱和竹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道。   「哼,吾嫌棄!」平三又瞪了道安一眼,然後繼續道,「吾還是得去趟高野山。」 book18.org

  「高野山?您還是沒決定要回去麼?」 book18.org

  「確實還沒——可畢竟,吾留下的信上面寫著說,吾是要前往高野山出家的。想必,他們也會在高野山等我吧。」 book18.org

  「哈哈,我知道了。」 book18.org

  「嗯,那好吧。」三郎點了點頭,又微微對二人分別鞠躬,告別道:「那就祝你們二位一路平安!」 book18.org

  道安欠身還禮,帶著狡獪的笑容直起了身子:「也祝您平安,三助殿下。如果將來還有緣分,我們會再見面的——還有您也是,平三公子,你我有緣再見。」   「算了吧!三助兄我是願意再見面的。可你,道安,哼,下次再讓吾碰見你,說不定吾會殺了你的!」 book18.org

  「嘿嘿嘿!是嗎?小的怎麼覺得,能夠殺了我的人,還沒出現呢?比較小的道安,還沒活夠呢!」 book18.org

  「哈哈,那好啊,那你我就走著瞧!」 book18.org

  說完,二人就一個朝西、一個朝東,拿上了各自的東西離開了。 book18.org

  「真是兩個有趣的人。」 book18.org

  來回看著兩個人遠去的背影,三郎笑著說了一聲,並回味著剛才兩個人跟自己說過的話——兩個人看著都很怪異,但是跟著兩個相處了差不多一個多時辰,卻讓三郎倍感心曠神怡。 book18.org

  而此刻的三郎,並不會想到,這個說話滑稽又辛辣的獨眼跛足的「高野聖」道安,竟是近來天下間能夠與自己宿敵今川家的太原雪齋齊名的謀士、甲斐的武田晴信座下筆頭軍師,他在不久的將來還會有另外一個法號,名曰「道鬼」,而他的真實名字,叫作「山本『勘助』晴幸」; book18.org

  並且,在幾年之後,這位「道安」禪師,卻會真的死在那名叫作平三的瘦高披髮男人的手裡——三郎在之後不久,還會與他在京都相遇;這個男人在這天其實撒了個謊,「平三」只不過是他的乳名,其實他本來有個臨濟宗的正式法號,喚作「宗心」,而在未來,他還會有個更響亮的法號,喚作「謙信」——「上杉『不識庵謙信』」,當然此刻,他的名字仍叫作「長尾景虎」。 book18.org

  弘治元年二月二十八日,武田晴信側室夫人「諏訪御料人」因病去世;   弘治元年三月十二日日,復歸越後春日山城的長尾景虎,成功鎮壓北條高廣叛亂,北條高廣再次臣服; book18.org

  弘治元年四月二十日,甲斐武田軍與越後長尾軍於北信濃犀川兩岸膠著對峙,後經駿河今川義元派遣軍師太原雪齋斡旋,武田長尾兩家停戰,是為「第二次川中島之戰」。 book18.org

  當然,這些這些消息,全然都是別家之事了。 book18.org

  對於此時只有二十一歲的三郎而言,他心中惦念的,仍舊只有尾張的清須城。   ——按照三郎和信光叔父原本的考量,殺了斯波義統之後的清須織田家即便與南近江六角義賢珠胎暗結,對於尾張內部各個勢力的調略依舊不會停止,而當前尾州的局勢是,得知義統死後的岩倉城和犬山城這兩個織田分家,會對清須城產生反感情緒,因此接下來的一切行動,岩倉和犬山都不會與清州同步;而那古野城接納了斯波義銀之後,大大小小的地頭豪族們會更傾向於與那古野親近,然而,那些不少連城池都是用竹子和木頭編成的柵欄圍起的城牆才構築起來的所謂的城主們,對於素來眼高手低的清州織田家而言應該不會放在眼裡;守山城這邊,自從柴田勝家帶人攻打一番而久攻不下之後,能夠成為清須按插在尾張東南部的一個「棋眼」,但是從守山城到清須之間的這條路就在那古野跟前,切斷守山跟清州之間的往來輕而易舉,於是這隻「棋眼」現在也不過是顆「死子」;至於東邊,自打末森城的勘十郎跟織田信友鬧掰了之後,信友所關注的眼界,就沒再放在末森城過,勘十郎那邊也是一直在跟今川、甚至是家督換代之後的齋藤聯絡,依照勘十郎和織田信友、坂井大膳等人的性子,他們雙方也再無重新和睦的可能,而林通勝、前田利久這些人自然也不會再去跟清須接觸; book18.org

  ——那麼接下來,他們如果想在整個尾張再找一個可以響應自己的勢力,他們能、且只能賭一把,去試著嘗試現在坐擁勝幡城的織田信光。 book18.org

  「是這個樣子……而且,如果我從你身邊離叛的話,對他們而言,他們應該會認為,能夠削弱你的力量,並且,還會因為我完全了解你這小子新研究的稀奇古怪的軍制,而對我更加言聽計從!」織田信光仔細思量後,對三郎說道。   「那麼,就有勞叔父,給他們點甜頭嘗嘗吧。」 book18.org

  「哈哈,遵命,主公大人!」 book18.org

  果不其然,等到織田信光主動現身在清須城下之後,先前素來愛玩心機陰謀、當下急於在尾張擴充實力的織田信友跟坂井大膳兩個人,對於信光的投奔卻毫無懷疑——因為他們兩個也正想去派人聯繫信光,而信光卻帶著整座勝幡城來投,這讓二人不免有些利令智昏;不僅如此,兩個人還都妄想著,等到將來壓制整個尾張之後,他們倆各自都準備拉攏信光幹掉另一方,於是信光輔一入城,當晚信友就允諾,等將來掃平其他勢力,就讓織田信光擔任尾張下四郡的守護代,還把清須城原先屬於信友自己的二之丸南櫓的宅子讓渡給了信光居住,坂井大膳這邊更是拉著信光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美女、寶刀、珠玉、茶器,也弄了一大堆都送給了信光。 book18.org

  原本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按照三郎跟信光原定的計劃,信光在清須城應該只需要潛伏最多兩個月,旋即就可以以引誘信友跟坂井賴信兩個人出兵攻打那古野的方式、在那古野、清須城和勝幡城下包圍清州軍,並且順利占領清州。可問題在於,信友和坂井大膳輪番拉攏討好自己,眼看著四個月都快過去了,這倆人誰都沒有一點準備出兵攻打那古野的動靜。 book18.org

  某次酒後,跟坂井大膳一同各摟著兩個美嬌娥的織田信光,終於有點沉不住氣了。 book18.org

  「那個……恕我冒昧啊,大膳亮殿下……」 book18.org

  「怎麼了……孫三郎老弟?哈哈,這兩個小娘們兒,不合你的口味啊?細皮嫩肉、嬌小可人,老夫倒是喜歡得緊啊!哈百餘年前白河天皇懷裡的待賢門院得子娘娘,怕是也不過如此呀!哈哈……」 book18.org

  看著眼前其實從脫褲子到現在,快過去一個時辰的坂井大膳,下面長得跟松毛蟲似的那話兒一點就沒硬起來過,還要讓身邊的兩個裸身的娼妓輪番地用手給他擼弄出火,信光的心裡完全沒有自在的感覺,而剛才的信光,也不過礙於坂井大膳的興致,很敷衍地在兩個美女的身上進出了一番——信光自認歲數大了,性能力遠不如自己十幾、二十年前,並且,這四個月以來,自己一直就被軟禁似的安排在了清須城裡,根本連家都沒得回,自己本就沒沾染女色的心思,所以,在兩個美女身上忙活了半天,卻根本都沒有想要射精的感覺。 book18.org

  「唔……我之前就聽說,在風月場上,『小守護代』您英姿神武,呵呵,在下老邁衰弱,自然比不上賴信賢兄您。但,孫三郎想諮詢賴信賢兄的,卻不是床笫之事。」 book18.org

  「那您想問的……」坂井大膳吮了一口眼前的微乳之後,目光一橫,「呵呵,孫三郎老弟想問的,是不是關於,咱們什麼時候出兵攻打你的好侄兒吉法師的事情,對吧?」 book18.org

  信光沒想到自己的心思居然被坂井大膳給窺破了,一直以來信光都沒表露出任何的態度,只是被動等著他跟信友兩個人發兵,可今天還沒等自己說什麼,就被坂井大膳點到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果然這人姦猾得很:「這個嘛……」   「我說孫三郎老弟,您怎麼這麼著急攻討自己的侄子呢?您該不會是忘了,三郎吉法師,可是你的兄長信秀欽定的繼承者啊!還是說……呵呵,您有什麼別的心思吧?」 book18.org

  話說到這個份兒,信光也只能就坡下驢:「心思?稱不上吧……我只是覺得不安。您想啊——我帶著吉法師先前所有的勝幡城整座城投過來,可到現在,信長他卻一點動作都沒有,這難道不叫人起疑麼?我是看著這個臭小子長大的,這小子從小就有兩個特點:第一,鬼點子一大堆,第二,睚眥必報。我如此背叛他,按說他應該帶人直接攻打勝幡城、或者帶兵打過來,可是現在呢?那古野那邊,可是安靜得很!而且跟您說句實在的,我一想到這小子當初在信秀兄長葬禮上摔香灰的那一幕,再想想先前在鳴海城、村木砦這小子的不理性的殘暴舉動,我現在我做夢常常都是一身冷汗——在他身邊我睡不踏實,現在離開了他、來到了清州城裡,我更睡不踏實!他若是一天不死,在下孫三郎,就一天都永無安睡之日!大膳亮殿下,您得勸勸守護大人!」 book18.org

  剛剛見信光發問,一直就沒把腦子從自己萎靡了很久的陰莖裡面拿出來的坂井大膳,忽然開始對信光產生了疑慮;可聽他剛才這樣說,那種脆弱的疑慮也瞬間被打消了:「哈哈哈……我道怎的呢,原來是這樣!堂堂『小豆坂七本槍』之筆頭孫三郎信光,居然會怕那麼個小娃娃?你放心好了,那信長小子,現在面臨三面合圍,他對您信光大人,必然是投鼠忌器。這麼久沒有任何動向,我猜他便是怕了!但至於說出兵那古野的事情……說到此,實話實說,其實我也是如鯁在喉啊!讓吉法師活著,始終是個禍害;但是沒辦法,想出兵,咱們現在也是很難辦的……」 book18.org

  「怎麼?」 book18.org

  「很簡單——城裡缺糧啊……」說著,坂井大膳卻又抓了一把名貴的蔗糖、混合市價一點也不低廉的黃豆粉和蜂蜜製成的「落雁」糖酥,往自己滿是蛀牙的嘴裡塞、信光這才恍然大悟。但他又看了看酒案上那一盤即便稱不上價值連城、卻也讓普通百姓庶民想都不敢想的「落雁」,若有所思地看著坂井大膳。   這兩年里,自從信秀死了,織田信友以及坂井大膳等「清須三人眾」,一直在窮兵黷武、勞民傷財,在地圖上半隻壽司大小都不到的尾張,總共就那麼些人,若是被徵召當兵,那麼田地就沒人耕種;況且從萱津之戰到後來的安食之戰,清須方全都打敗了,被強拉來的壯丁們死的死、傷的傷,仗打完了、地還荒著,而且農忙時節很快就過去了;更不要說,萱津之戰那次,信長還帶著人馬把清須城下的大多數稻田跟糧倉燒了不少,眼下到了冬天又下了大雪,清須城裡的人別說出兵打仗,就算是過冬的口糧都有些匱乏——要不是這樣,信友也不願去跟近江觀音寺城去低頭。 book18.org

  但問題在於,在整個日本列島第一個實行所謂的「樂市樂座」的六角家,目前也不願意給清須織田家分出來太多的糧食:清須織田家弒主,如果給予太多幫助,傳出去不太好聽倒是其次,更主要的是,六角家實行的「樂市樂座」雖然的確養肥了南近江的那幫買賣商人,但是由於六角義賢老早對商販們提出過「買賣自由、不課重稅,只收關所過路費」的保證,等到身為大名的六角家需要資金或者米糧支持的時候,唯利是圖的商人們卻紛紛保持沉默,一點都不樂意為六角家出一分力,僅願意用低於南近江普遍的市場價格,將自己手頭的糧食賣給六角家——若是夏秋豐收的時候倒還湊合,可到了冬天缺糧、春天播種的時候,那幫商人們比起把糧食低價賣給大名跟武士豪族,他們卻更樂意把糧食高價賣給老百姓——比起這個,齋藤道三在美濃所實行的「樂市樂座」反倒好得多:若是商人,只收取普通百姓過路費的一半;商座無稅收,但是所經營的貨物需要向稻葉山城進貢兩成,這樣一來,不管什麼時候齋藤家都有的吃、有的用,而且本身就是商販出身的齋藤道三,反倒成了美濃境內最大的商人;而在南近江,武士們長期被商販們壓一頭,使得南近江的各個家臣豪族們對主君頗有微詞,怨厭之情日積月累,六角家內部,也是暗流涌動。 book18.org

  所以,即便清須織田家跟六角家形成了合作關係,想要足夠的糧食,高低也得等到四月份開春。 book18.org

  於是,這一共九個月,信光也在等。 book18.org

  而清須城下,還有兩個女人也在等。 book18.org

  終於,在如春後不久的某一天夜裡,一個年輕的武士,找上了那對兒負責運糞掏屎尿的老夫婦的家門:「喂,『樋侍者八郎』!『樋侍者八郎』……『便所姬響子』、『便所姬響子』……」——「樋」是「渠道」「溝渠」的意思,「便所」顧名思義,「樋侍者」和「便所姬」,便是清須城的人給這對兒老夫婦取的戲謔的綽號。 book18.org

  「來啦,來啦……」見有人來敲門,老兩口也不敢怠慢:老太太這邊忙爬起來,去樓上叫醒了剛剛躺下準備睡覺的真子和阿艷——九個多月過去,真子身前的兩顆大白兔雖然依舊飽滿挺立,但她整個人因為日夜忙活、加上時時刻刻都多少有點害怕被坂井家的家僕發現而提心弔膽,所以瘦了不止一圈;阿艷則是每天都跟著老頭老太太出門干體力活,並且因為每天都幹活、回到住所後自然也變得特別能吃,儘管吃得是葛根、番薯、芋頭這些粗糧,但是原本瘦小的她,全身的肌肉也變得飽滿又結實了起來,她的個子竟然比原先竄了不止一頭,胸前的兩隻青澀嫩桃似的小乳房,也因為胸肌的發達變得更加飽滿,沒到睡覺脫衣服之後,真子總是調笑她說,「阿艷妹妹以前是兩顆小飯糰,現在,可變成兩隻大葫蘆瓢了呢」。 book18.org

  ——而正因為真子的身材本身就難以遮掩、阿艷的女性性徵現在也越發地明顯,所以每次出門見陌生人、或者有人來老夫婦的家裡時候,兩個人都得把自己身上裹得嚴嚴實實的。 book18.org

  二人一陣手忙腳亂,把自己身上連裹上棉襖、帶披上茅草編制的蓑衣,又盤上發,從房頂抓了一把灰,給各自臉上抹上之後,才慌慌張張地下了樓。   「磨蹭啥呢?」來人見著倆人下樓之後,不耐煩地說道,「喂,春部東市甲街卯巷的『油布屋』的便所,今天怎麼沒去掏?」 book18.org

  「我……」阿艷想了想,低著頭,壓低了嗓子說道,「小的今天去了啊?大人,您是不是記錯了?」 book18.org

  「胡說八道!剛才人家還找上我了,特地讓我來問問你們!你們成天是幹嘛吃的?嗯?我告訴你們,人家『油布屋』的老闆,可是坂井『大炊助』賴光大人,兒時在寺子屋的同學!坂井『大炊助』大人又是什麼人?那可是咱們尾州守護代坂井大膳大人的族兄!給人家『油布屋』的便所堵到現在,你們得罪得起嘛!」   「是……大人教訓的是……」這個年輕人說的這些,真子自然比他還清楚——坂井賴光說是坂井賴信的族兄,實際上,坂井大膳他爹年輕時候剩下的私生子,貨真價實的坂井大膳的親哥哥,當然,只不過這個親哥哥的母親,是坂井大膳他爹的親嫂子。 book18.org

  「那還磨蹭什麼呢?趕緊的,跟我出來吧!」 book18.org

  於是,阿艷和真子,只好趕緊推上掏糞的小木車和糞桶馬勺,跟著年輕武士出了門。 book18.org

  但走著走著,先前基本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家被自己親生父親和丈夫、以及他們倆的那些狐朋狗友當作肉便器的真子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可阿艷卻警覺地發覺,眼前這個年輕武士領著自己走的,根本不是朝向清須城下東市的方向。 book18.org

  等到年輕武士帶著兩人到了一個偏僻的小路上之後,還沒等他便從懷裡掏出了東西,阿艷便將自己隨身帶著的那把肋差短刀拔出,架到了對方脖子上:「你要把我倆領去哪?說!」 book18.org

  「這……艷公主殿下、坂井夫人,您饒命!恕小的剛才得罪了!您先看看這個——」 book18.org

  但見這個武士從懷裡掏出的,是一塊熟悉碎布——真子從其手中接過了,跟阿艷手中的布料一對:兩隻碎布上的織田家「木瓜紋」,正好一模一樣能夠對齊。   「你,可是孫三郎信光兄長的人?」 book18.org

  那武士連忙納頭跪地:「小的名叫毛利新介,原是美濃大垣城人氏,新近才來尾張求仕的。孫三郎殿下知道小人實在看不起織田信友、坂井大膳等人的行徑,所以收了在下做家臣。今天小的來尋您二位,也是孫三郎殿下吩咐的!」   「那看來,」真子走到了阿艷身前,對著這個叫作毛利新介的武士說了一半話,又回過頭看了看阿艷,「信光大人的計劃,準備開始實施了,對吧?」   「回坂井夫人……」 book18.org

  「別叫我坂井夫人了,你就直接叫我『真子』吧,我噁心我過去的這個稱謂。」 book18.org

  「是!真子殿下!您說的對,」說著,毛利新介又站起身,向阿艷和真子身前湊得更近了,對二人小聲低語道:「孫三郎殿下幫助那古野的那位大人成就大事,就在明天!但是,因為信光大人這邊人手不夠,所以,他才讓我來找過來,現在有兩件事情需要您二位幫忙:等明天一大早,信光大人這邊便會……」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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