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1-15)book18.org
作者:山幾book18.org
字數:39426book18.org
標籤:下克上,武俠,惡墮,調教,反差,古風,俠女,劇情,長篇book18.org
簡介:book18.org
武功高強的中年俠女被廢物農夫摘桃子的故事,中年俠女估計喜歡的不多,寫文優先滿足自己。還是以前的風格,前邊鋪墊很長,後邊究極反差。中間拉扯有點像女頻,想細膩點……後邊攻略過程也想好了,自認為合理。book18.org
第一章book18.org
夜很深了。book18.org
少林寺的和尚們都睡了。book18.org
藏經閣立在半山腰,孤零零一座樓,檐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噹響。月亮被雲遮住,四下里黑沉沉的,只有閣里還亮著一盞燈——守經的老和尚還沒睡。book18.org
楚寒衣伏在對面屋頂上,一身黑衣,整個人跟夜色融在一塊兒。book18.org
她已經趴了半個時辰。book18.org
瓦片冰涼,涼氣從膝蓋往上滲,滲到腰,滲到胸口。她一動不動,像一隻伏在屋檐上的黑貓。體內真氣緩緩流轉,歸元功的心法自丹田而起,沿著經脈走了一圈,將那股涼意化去。這門功夫她練了三十年,早已融入骨血,不用刻意運功,身體自己就會調息。book18.org
她在等那盞燈滅。book18.org
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她把衣角壓在膝蓋底下,不讓它發出聲音。風吹過檐角的銅鈴,叮噹,叮噹,一下一下的,在夜裡傳得很遠。她聽著那聲音,數著。數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時候,閣里的燈滅了。book18.org
她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book18.org
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藏經閣的飛檐上,照在瓦片上,照在她身上。她從那片月光里滑過去,像一片被秋風捲起的落葉,在空中無聲地打了個旋,輕輕落在藏經閣的屋檐下。腳尖點地,沒有聲音,連檐角的灰塵都沒驚動。book18.org
閣門虛掩著。她側身閃進去,門軸沒響。book18.org
藏經閣里黑洞洞的,只有佛像前的長明燈還亮著一點光。那光昏黃,照在佛像臉上,半明半暗。她沒看佛像,眼睛在黑暗中適應了,能看見樓梯的輪廓。book18.org
她踩著木樓梯往上走。樓梯老了,木頭干縮,踩上去容易響。她把腳放得很輕,腳趾先著地,再慢慢放下腳掌。真氣從腳底湧泉穴升起,將整個人的重量化去大半,靴底的薄皮磨在木頭上,比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輕。book18.org
二樓全是書架,一排一排頂到房梁。她從書架前走過去,手指從書脊上划過,一本一本,快而輕。書脊上的標籤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用手指摸——布的、絹的、紙的,質地各不相同。book18.org
摸到最後一排,最裡頭那本。指尖觸到封皮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皮面,薄而韌,光滑得像人的皮膚。她抽出來,借著長明燈透過來的那點光,看見封皮上四個字:四十二章經。book18.org
她把經書塞進懷裡,貼著她胸口,涼而硬,像一塊鐵。book18.org
轉身往回走,剛到樓梯口,身後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什麼人?」book18.org
那聲音又老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燭光亮起來,一盞,兩盞,三盞。守經的老和尚站在樓梯口,手裡舉著蠟燭,燭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皺巴巴的,像風乾的橘子皮。他看著楚寒衣,愣了一下。book18.org
「女施主,這是佛門清凈地……」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燭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個中年女人的輪廓——眼角有細紋,眉骨高,顴骨也高,嘴唇薄,抿著,沒有笑意。那雙眼睛亮得像冬天的星星,冷而硬,沒有溫度。她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破綻,呼吸綿長,氣息內斂,分明是將一門極上乘的內功練到了化境。book18.org
她從老和尚身邊走過去,步子很穩。老和尚沒動,也沒喊。他看見那把劍在她腰側輕輕晃動,看見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無形的線上。這不是普通的走路,這是一門極高明的步法。book18.org
他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那本經書,是本寺的鎮寺之寶。施主要是拿走,老衲沒法向方丈交代。」book18.org
楚寒衣停下腳步,沒回頭。燭光照在她背上,照出她的影子,長長的,黑黑的,投在前面的牆上。她站了三息,繼續往下走。book18.org
走到一樓的時候,閣門被推開了。四個武僧衝進來,穿著灰白的僧衣,手裡拿著戒刀,刀身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沖在最前頭的那個武僧二十出頭,臉圓圓的,眉毛很濃。他看見楚寒衣,舉起戒刀。book18.org
「站住!」book18.org
楚寒衣沒站住。她往前走。那武僧一刀劈下來,楚寒衣側身一讓,那一刀從她肩膀旁邊劈過去,刀風颳得她耳根發涼。她沒拔劍,左手抬起來,一掌切在那武僧的後頸。不重,但精準。那武僧眼睛一翻,身子軟下去,戒刀從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book18.org
後頭三個武僧愣了一瞬。楚寒衣從第一個武僧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走到第二個武僧跟前,他才反應過來,舉刀要砍。她的劍還沒出鞘,連鞘一起點在他胸口。力道沉得很,那武僧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後背撞在書架上,轟的一聲,幾本書從架子上震落下來。book18.org
第三個武僧轉身就跑。楚寒衣沒追。她看著那個武僧跑到門口,拉開門,一隻腳已經邁出去了。她的手按在劍柄上,劍出鞘——不是刺,是甩,劍身平拍出去,劍脊準確地拍在那武僧的後腦上。啪的一聲,那武僧眼前一黑,腳下一軟,趴在門框上昏了過去。book18.org
第四個武僧站在牆角,手裡的刀舉著,沒敢動。楚寒衣走過去,從他身邊經過。他舉著刀,手在抖,刀尖也在抖。她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凶,就是平平常常地看著他。然後她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刀背,輕輕一撥,戒刀脫手落在地上。book18.org
她沒再看他,走到門口,把趴在門框上的武僧往旁邊挪了挪,推開門走出去。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月亮從雲後頭露出半張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book18.org
她沒回頭。身後傳來老和尚的聲音,不響,但很清楚。book18.org
「女施主,好自為之。」book18.org
楚寒衣腳步沒停。她順著山路往下走,走進林子裡。風吹過樹梢,沙沙響。她的腳踩在落葉上,也是沙沙響。兩個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風,哪個是她。book18.org
身後,藏經閣里傳來敲木魚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在夜裡傳得很遠。book18.org
老和尚站在一樓的樓梯口,手裡還舉著蠟燭。他看著地上那四個武僧——三個暈了,一個捂著胸口靠在書架上喘氣。沒有死人,地上沒有血,只有一把戒刀,刀身上映著燭光,亮晃晃的。book18.org
他想起四十年前師父說過的話——歸元功乃天下至柔至剛的內功心法,練到深處,身輕如燕,力大無窮,殺人於無形。此功已失傳多年,若有人能使出,必是百年難遇的奇才。他原以為這輩子不會見到這門功夫了。book18.org
他吹滅蠟燭,在黑暗中坐下來,一下一下地敲著木魚。book18.org
木魚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只有風,只有樹葉,只有她自己踩在落葉上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book18.org
第二天,少林寺的和尚發現藏經閣傷了六個人。方丈打開藏經閣的暗格,發現那本四十二章經不見了。消息傳出去,整個江湖都震動了。book18.org
「黑衣羅剎又出來了。」book18.org
「她不是失蹤好幾年了嗎?」book18.org
「報仇唄,當年她家滅門的。」book18.org
楚寒衣聽不見這些議論。她正坐在幾百里外的一個破廟裡,翻著那本經書。書頁泛黃,字跡模糊,她翻到最後一頁,對著燭火照了照,果然有夾層。她用刀尖挑開,裡頭露出一小塊羊皮,上面畫著半張地圖。book18.org
長白山。book18.org
她把羊皮收好,靠牆閉上眼。二十年了,她終於又拿到一本。還有三本。book18.org
外頭有野狗在叫,破廟的門板被風吹得咣當響。她睜開眼,看著屋頂的破洞,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晚上——火光,喊殺聲,滿院子的屍體。她十五歲,躲在枯井裡,井口窄得只能塞下一個孩子。她聽見父親的慘叫聲,聽見母親喊她快跑,聽見那些人在院子裡翻箱倒櫃,罵罵咧咧說什麼「經書」。她捂著自己的嘴,不敢哭出聲。腳踩在井口邊上的聲音——篤,篤,篤。她記了二十年。book18.org
那些人走了以後,她從井裡爬出來。院子燒得只剩框架,橫七豎八躺著家裡人。她找到母親的屍首,跪在旁邊,直到天亮。book18.org
破廟外頭,天快亮了。楚寒衣站起身,把經書貼身收好,走出廟門。山路彎彎曲曲伸向遠處,她順著路走,步子不快不慢。歸元功的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將她身上的疲憊一點一點化去。這門功夫她練了三十多年,早已爐火純青。師父說過,歸元功練到極致,可以返老還童、延年益壽。她不信那些,她只知道這門功夫救過她很多次命,也幫她殺過很多人。book18.org
第二章book18.org
從土地廟出來,楚寒衣一路向北。book18.org
一天下午,她走到一個山坳里,遠遠看見幾間茅屋,炊煙從屋頂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霧色里飄散。book18.org
是個村子,村道上沒人。正是吃飯的時候,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偶爾有孩子的哭聲從院子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她順著村道往裡走,腳踩在土路上,揚起細細的灰塵。走到村中間的時候,她看見一個男人蹲在院門口剝玉米。book18.org
那人二十出頭,皮膚曬得黝黑,光著膀子,肩膀上搭條看不出顏色的毛巾。他蹲在那兒,屁股底下墊著塊破木板,手裡拿著個玉米,剝得慢悠悠的,一邊剝一邊往嘴裡扔兩顆玉米粒嚼。身邊堆著一堆剝完的和沒剝的,旁邊還趴著條瘦狗,眯著眼曬太陽。book18.org
楚寒衣從他跟前走過。book18.org
那男人抬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也看了他一眼——就是個普通農民,沒什麼特別的。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那男人的眼神跟著她,從她臉上移到她身上,又從她身上移到她腳上。她穿著一身黑衣,洗得發白了,但乾乾淨淨。腳上是雙靴子,靴幫上沾著泥,靴筒緊貼著小腿。book18.org
她走出去十幾步,那男人還盯著她看。book18.org
「王五!你他娘剝不剝了?」book18.org
院子裡傳來女人的喊聲。那男人——王五——回過神來,應了一聲:「剝著呢剝著呢!」又低頭剝玉米,剝了兩下,眼睛又往村道那頭瞄。book18.org
楚寒衣已經走到村頭了,正站在那兒看路。book18.org
王五把手裡的玉米扔進筐里,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book18.org
「你幹啥去?」院子裡女人又喊。book18.org
「尿尿!」他喊回去,往村頭走。book18.org
走到村頭,那黑衣女人已經拐進了村東頭那條道。他想了想,跟了上去。book18.org
跟了沒幾步,那女人忽然站住了。book18.org
他趕緊停下,裝作在看路邊的草。book18.org
那女人沒回頭,繼續往前走。他又跟上。book18.org
這回走了沒多遠,那女人又站住了。他還是沒反應過來,又停下。book18.org
那女人忽然轉身,看著他。book18.org
他躲不掉了,站在那兒,臉上堆出笑來:「那個……大姐,你是外地來的吧?」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沒說話。book18.org
「我看你從村口過,」他往前湊了兩步,「你是找人還是路過?這村裡我都熟,你要找誰我給你指路。」book18.org
楚寒衣還是不說話,就那麼盯著他。book18.org
王五被她盯得有點發毛,乾笑兩聲:「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看你面生……」book18.org
「別跟著我。」楚寒衣說。book18.org
聲音不大,但冷得像刀子。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她已經轉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娘哎!」book18.org
他想起來了。book18.org
八年前。他去鎮上賣糧,回來的路上遇著劫道的。兩個漢子從林子裡竄出來,手裡拿著刀,讓他把賣糧的錢交出來。他當時年輕,不想給,跟人家推搡了幾下,被人一刀劃在胳膊上。他捂著胳膊跑,沒跑幾步就讓人追上,按在地上搜錢。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一個黑衣女人從路上過。那女人看見這情形,腳步都沒停,只是路過的時候隨手拔劍,一劍一個,兩個劫道的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躺下了。然後那女人收劍,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他趴在地上,胳膊流著血,看著那女人的背影,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等他回過神來想磕頭謝恩的時候,那女人已經走得沒影了。book18.org
他這些年時不時想起這事,想起那一劍的乾脆利落,想起那女人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的樣子。剛才那眼神,那一身黑——就是她!book18.org
「恩人!」王五拔腿就追,「恩人你等等!」book18.org
楚寒衣聽見後頭的喊聲,腳步沒停。book18.org
王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追到她跟前,撲通就跪下了。book18.org
「恩人!你是我恩人!」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著他。book18.org
他跪在地上,仰著臉,喘得跟狗似的:「八年前!八年前你救過我!在鎮外頭那條道上,兩個劫道的要殺我,你一劍一個,救了我的命!」book18.org
楚寒衣想了一會兒,沒想起來。book18.org
「不記得。」她說,繞過他繼續走。book18.org
王五爬起來又追:「你好好想想!你從道上過,那兩個劫道的按著我,你一劍一個,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走了!也是一身黑衣服,就是你!」book18.org
楚寒衣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殺人太多了,哪記得住這種小事。book18.org
「讓開。」她說。book18.org
王五不讓,堵在她前頭:「恩人,我找你找了好幾年了!那會兒你走了以後,我連你叫啥都不知道,想謝都沒處謝去。你今兒個讓我碰見了,我得好好謝謝你!」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覺得這人有點煩。book18.org
「我說了,不記得。不用謝。」她又繞。book18.org
他又堵上:「你不記得我記得!你救了我的命,這恩情我得報!」book18.org
楚寒衣手按在劍柄上。book18.org
王五看見她這動作,臉白了,但沒躲。他站在那兒,腿肚子打顫,嘴上還硬:「你、你要殺就殺,反正我這命本來就是你救的。」book18.org
楚寒衣盯著他看了三息,手從劍柄上放下來。book18.org
「別再跟著我。」她說,轉身就走。book18.org
這回走得快,一會兒就出了村。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那頭,半天沒動。book18.org
太陽已經偏西了,照在王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走在自己的影子上,踩得影子歪歪扭扭的。腳踩在土路上,噗,噗,噗,一步一步,走得慢。book18.org
走到自家院門口,他媳婦翠兒正站在那兒。book18.org
翠兒靠著門框,兩手叉著腰,圍裙上沾著麵粉,臉上也沾了一道白。她看著王五走過來,嘴一撇。book18.org
「你不是尿尿嗎?尿了一個時辰?」book18.org
王五沒理她,從她身邊走過去,進了院子。院子裡堆著玉米,金黃金黃的,堆了小半院子。他一屁股坐在玉米堆旁邊,拿起一個玉米開始剝。玉米粒硬,摳得指甲疼,他剝了兩下,又放下,看著村口的方向發獃。眼睛眯著,嘴半張著,手還保持著剝玉米的姿勢,拇指摳著食指,指節發白。book18.org
翠兒走過來,踢了他一腳。book18.org
「發什麼癔症?」book18.org
那一腳踢在他小腿上,不重,但疼。他縮了一下,沒躲,抬頭看她。翠兒站在他跟前,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只看見她頭髮上沾著稻草屑,一根一根的,在夕陽里發著黃光。book18.org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個恩人不?」他問,聲音比平時低,「八年前救我一命的那個?」book18.org
翠兒想了想:「就那個殺人的女的?」book18.org
「就是她。」王五壓低聲音,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我剛才看見她了。」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也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院門開著,村道上空蕩蕩的,只有一隻母雞領著幾隻小雞在刨食,咯咯咯的。book18.org
「在咱村?」book18.org
「嗯,剛從村頭過去。」book18.org
翠兒臉色有點變。她把手從腰上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又放回去。手指頭搓著圍裙的邊,搓來搓去的。book18.org
「她來咱村幹啥?」她問,聲音比剛才低了。book18.org
「不知道。」王五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去看看。」book18.org
「你瘋了!」翠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勁大,指甲掐進他肉里,掐得他胳膊生疼。「那女的殺人不眨眼,你湊什麼熱鬧?」book18.org
王五掙開她的手。翠兒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劃了一道白印子,過了一會兒才紅起來。book18.org
「她救過我的命,」他說,「我得報恩。」book18.org
「報什麼恩?人家又不認識你!」book18.org
「不認識我也得報。」王五說著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我王五這輩子沒欠過誰的,就欠她一條命。今兒個老天爺把她送到我跟前,我不能裝沒看見。」book18.org
翠兒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快,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一會兒就到了院門口。他跨出院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又穩住了,沒回頭,繼續走。book18.org
翠兒站在那兒,嘴張了張,想喊,沒喊出來。她的手垂下來,在圍裙上搓了搓,又搓了搓。圍裙上沾的麵粉被她搓掉了,白蒙蒙的,飄在地上。book18.org
王五出了村,往東走了二里地。book18.org
路兩邊是莊稼地,玉米已經收了,只剩光禿禿的秸杆,一茬一茬的,戳在地里,像無數根手指從土裡伸出來。風從地里吹過來,帶著土腥味,還有秸杆腐爛的酸味。他走在路上,鞋底踩在車轍印里,車轍印乾了,硬邦邦的,硌腳。book18.org
他遠遠看見那黑衣女人坐在一棵樹下。book18.org
那棵樹是老槐樹,樹冠大,枝葉密,太陽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她坐在樹根上,靠著樹幹,腿伸著,劍橫在膝上。她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黑衣吸了光,還是黑的,黑得發沉。book18.org
他放慢腳步,遠遠站著,不敢過去。book18.org
風吹過,樹葉嘩嘩響。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深不見底。他站在那兒,腿肚子發軟,但沒動。她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看她手裡的東西。book18.org
他就那麼站著,跟個傻子似的。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先是垂著,又背到身後,又垂下來。腳在地上蹭來蹭去,蹭得鞋底沾了一層土。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那女人站起來,把劍提在手裡,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他又跟上。這回跟得遠了些,隔著二三十丈,不敢靠近。她走得快,步子又穩又輕,腳踩在土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他走得慢,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在安靜的曠野里聽得格外清楚。他故意放輕腳步,可鞋底還是啪啪響,他索性不走了,站住,等她走遠了再跟。book18.org
太陽落山的時候,那女人在一個破廟前停下來。book18.org
破廟在山腳底下,孤零零一座,四周沒有人家。廟牆塌了一半,露出裡頭的土坯,土坯被雨水沖得坑坑窪窪的,像一張爛臉。屋頂的瓦片掉了大半,長著草,草枯了,黃拉拉地垂下來。院門歪著,半開半關,門板上刷的漆早就掉光了,木頭裂了縫,從縫裡能看見院子裡頭的荒草。book18.org
她推開院門,走進去。book18.org
王五遠遠看著,見她進了廟,就在外頭找了塊石頭坐下。石頭涼,冰得他屁股發麻,他挪了挪,還是涼,乾脆蹲著。book18.org
天慢慢黑了。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不圓,缺了一塊,像被人咬了一口。月光淡淡的,照在破廟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樹上,照在他身上。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把領口攏了攏。book18.org
翠兒說得對,他八成是發病了。book18.org
第三章book18.org
破廟裡黑咕隆咚的。book18.org
供桌上的灰落了厚厚一層,手按上去能印出五個指印。泥塑的神像歪倒在一邊,只剩半張臉還對著門口,嘴角掛著一絲笑,像是在嘲笑什麼。楚寒衣在牆角找了個乾淨地方,把劍放在手邊,靠著牆閉上眼。牆是土牆,涼氣從背後滲進來,貼著脊背,像一條蛇爬過。book18.org
外頭有蟲叫,叫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又叫起來。book18.org
她睡不著。book18.org
因為外頭有個傻子——那傻子蹲在石頭上,動都沒動一下。她聽得見他的呼吸,又粗又長,像拉風箱。book18.org
她在那破廟裡坐了一夜,天亮才走。book18.org
外頭蟲不叫了。book18.org
她睜開眼,透過破門看見天邊有點發白。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脖子咯吱響了一聲,像生鏽的鐵門。她拿起劍,往外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她往外頭看了一眼。那傻子還坐在石頭上,縮成一團,睡著了。夜裡涼,他抱著胳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口水從嘴角流下來,亮晶晶的,在月光下閃了一下。book18.org
楚寒衣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很輕。腳踩在碎石子上,沒發出聲音。book18.org
走了沒幾步,後頭傳來動靜——那傻子醒了。他先打了個噴嚏,然後揉著眼睛站起來,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然後他又跟上來了。book18.org
楚寒衣往回走了幾步,走到他跟前。book18.org
「你跟著我幹什麼?」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報恩。」book18.org
楚寒衣盯著他看了三息。這傻子腿肚子在打顫,褲腿都在抖。可他臉上硬撐著,下巴抬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她忽然有點想笑,沒笑出來。book18.org
「你叫什麼?」book18.org
王五一愣,趕緊說:「王五,王五,就住昨兒個那村。」book18.org
「王五。」楚寒衣重複了一遍,「我再跟你說一遍,不需要你報恩。別再跟著我。」book18.org
「你需要不需要是你的事。」王五說,「我欠你的,我得還。」book18.org
那女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他。book18.org
她的眼神還是那麼冷,但好像跟之前有點不一樣了。不是變暖了,是變深了,像一口井,看不見底。book18.org
「你拿什麼還?」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是啊,他拿什麼還?他一個種地的,窮得叮噹響,拿什麼還人家救命之恩?book18.org
憋了半天,他把話題轉到別處問:「那個……恩人,你咋來我們村了?你路過我們村,是要去哪兒啊?」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答。book18.org
王五等了等,又問:「你是路過,還是找人?」book18.org
楚寒衣還是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訕訕地閉上嘴。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開口:「找東西,有消息說在這附近」book18.org
王五眼睛一亮:「這附近?這地界我熟,十里八村沒有我不知道的。你要找啥跟我說,沒準我能幫上忙。」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清是笑還是什麼。book18.org
「江湖上的事,」她說,「你不會知道的。」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撓撓頭:「那你倒是說說啊,不說咋知道我知不知道?」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站起來繼續走。book18.org
王五跟在後頭,不死心地念叨:「你跟我說說唄,萬一我知道呢?你別瞧不起人,我王五別的不行,打聽消息還行……」book18.org
楚寒衣腳步不停。book18.org
「……你要找什麼東西?找人?找寶貝?你跟我說說唄……」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停下腳步。book18.org
王五差點撞上她,趕緊剎住。book18.org
楚寒衣回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不耐煩。book18.org
「佛經。」她說。book18.org
王五一愣:「啥?」book18.org
「四十二章經,你聽說過嗎?」book18.org
她問這話的時候,壓根沒指望他回答。一個鄉下農夫,連字都未必認得全,能知道什麼佛經?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愣在那兒。book18.org
楚寒衣轉身要走。book18.org
「等、等一下!」王五忽然喊住她。book18.org
楚寒衣回頭。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book18.org
「你……你說的那個佛經,」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封皮有顏色的書?」book18.org
楚寒衣腳步頓住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盯著他。book18.org
王五被她盯得發毛,往後退了一步:「我、我就是問問……」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楚寒衣的聲音忽然冷下來,手按在劍柄上。book18.org
王五臉都白了,趕緊擺手:「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聽人說過……」book18.org
「聽誰說的?」book18.org
王五腿肚子打顫,但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不說也得說。book18.org
「就……就我們隔壁村,有個老頭,以前是個秀才……」他咽了口唾沫,「他喝多了酒說過,他家祖上傳下來一本什麼書,跟一般的不一樣,還提到各種顏色,裡頭藏著什麼秘密……我當他說胡話,沒往心裡去……」book18.org
楚寒衣盯著他,一動不動。book18.org
王五被她盯得渾身發毛,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叫你多嘴,叫你好打聽,這下好了……book18.org
「那老頭,」楚寒衣忽然開口,「還活著嗎?」book18.org
王五一愣:「活著吧?上個月我還見他趕集來著……」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從劍柄上放下來。book18.org
「帶我去。」book18.org
王五傻眼了:「啊?」book18.org
「帶我去找那個老頭。」book18.org
王五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那、那你這算是……讓我跟著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轉身繼續走。book18.org
王五趕緊跟上,這回跟得理直氣壯,邊走邊念叨:「我就說我王五有用吧?你別瞧不起人,我們鄉下人也有鄉下人的好處……」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但腳步放慢了些。book18.org
王五跟在後頭,看著她走在山路上,忽然覺得心裡美滋滋的。book18.org
恩人讓他跟著了。book18.org
第四章book18.org
老頭住的地方在隔壁村,一間破屋子,門板歪斜著,牆根底下長滿了青苔,屋頂的茅草爛了大半,遠遠看過去跟一堆爛木頭差不多。book18.org
王五帶路,走在前頭,一邊走一邊回頭跟楚寒衣說話,說那老頭姓胡,在旗人手下當過差,後來不知怎麼落魄了,一個人住在村裡,靠給人寫寫算算過日子,偶爾喝多了就吹牛,說自己當年見過什麼大世面。楚寒衣跟在後頭,步子不快不慢,聽著,沒接話。她對這老頭的底細沒什麼興趣,她只想知道那本經書在不在。book18.org
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頭,看見王五領著一個黑衣女人走過來,都伸長了脖子看。有個老頭認得王五,喊了一聲:「王五,這是你家親戚?」王五含糊地應了一聲,沒停,領著楚寒衣穿過村子,到了胡老頭家門口。book18.org
門沒鎖,推開門,裡頭一股霉味撲出來。屋子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桌上擱著一摞發黃的帳本,床上被子揉成一團,地上扔著幾雙舊鞋,牆角堆著酒罈子。王五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喊了兩聲「胡叔」,沒人應。他走進去,在屋裡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book18.org
「不在家。」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門口,往屋裡掃了一眼。桌上那摞帳本落了一層灰,有一本攤開著,上頭壓著一把算盤,算盤珠子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剛用過。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團,枕頭歪在一邊,枕巾上有一塊深色的印子,像是油漬。地上那幾雙舊鞋東一隻西一隻的,有一隻鞋底朝天,露著磨穿了的一個洞。book18.org
楚寒衣的目光在屋裡停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轉身走了。book18.org
王五追上來,邊走邊說:「興許是去趕集了,要不咱們等等?」楚寒衣沒停,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的,走出了村子。book18.org
王五跟在後面,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他好不容易把人帶過來,結果老頭不在家,這算什麼事?他怕楚寒衣以為他是在耍她,又怕楚寒衣一走了之,好不容易攀上的關係就這麼斷了。他正琢磨著怎麼說,前頭路邊一個放牛的老漢喊住了他。book18.org
「王五,你是不是找胡老頭?」book18.org
王五停下來,說:「是啊,您知道他上哪兒去了?」book18.org
老漢把牛往路邊趕了趕,說:「他犯事了。前些天來了一幫官差,說他跟什麼人勾結,把他抓走了。」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抓走了?抓到哪兒去了?」book18.org
老漢指了指北邊:「衙門唄。還能是哪兒?」book18.org
王五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要不……咱們去衙門裡看看?人關在裡頭,總能想辦法見一面。花點銀子打點打點,興許能問出點什麼來。」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王五趕緊又說:「我沒什麼錢,你要是帶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答,轉過身,順著老漢指的方向走了。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瞬,趕緊跟上去。他不知道楚寒衣是怎麼打算的,只知道她沒說不去,那就去。book18.org
縣衙在鎮上,離村子有十幾里路。兩人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鎮子東頭。縣衙不大,灰牆黑瓦,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石獅子脖子上繫著紅布條,被風吹得褪了色,成了粉白色。大門關著,旁邊開著一個小門,門口站著兩個衙役,手裡拄著水火棍,百無聊賴地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book18.org
王五遠遠看見那兩個衙役,步子慢下來。他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見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心裡頭直打鼓。他小聲說:「咱們得想個法子,不能硬闖。」楚寒衣沒理他,繼續往前走。王五急了,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壓低了聲音:「衙門不是別的地方,不能亂來。你先別過去,我去跟那倆差爺說說話,套套近乎,問問情況。」book18.org
楚寒衣停下腳步,看著他。book18.org
王五被她看得有點發毛,鬆開她的袖子,搓了搓手,說:「你身上有銀子沒?先借我點,我拿去打點打點。這些人都是吃這碗飯的,給錢就好說話。」book18.org
楚寒衣沒掏銀子,也沒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去,徑直往衙門口走。book18.org
王五站在原處,看著她的背影,嘴裡的話咽了回去。book18.org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穩,一步一步的。她走到小門口的時候,那兩個衙役看見她了,其中一個把水火棍往前一橫,擋住了去路。另一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那身黑衣上,又從黑衣滑到她腰間那把劍上,眼神變了。book18.org
「幹什麼的?」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那眼神說不上有多冷,但那個衙役忽然覺得脊背發涼,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他不由自主地往旁邊讓了一步,手裡的水火棍往下低了低。book18.org
另一個衙役沒注意到同伴的變化,還在那兒端著架子,聲音比剛才還大:「問你話呢!幹什麼的?衙門重地,閒人免進!」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從他身邊走了過去。book18.org
那衙役愣了一下,伸手要去拽她,手還沒碰到她的袖子,忽然覺得手腕一麻,整條胳膊都沒了力氣。他低頭一看,自己的手停在半空中,離她的袖子還有三寸遠,卻怎麼也伸不過去。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自己像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擋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已經走進了小門。book18.org
王五站在街對面,嘴張著,合不上。他看見那兩個衙役站在門口,一個歪著身子靠在牆上,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另一個手裡攥著水火棍,棍子杵在地上,整個人僵在那兒,一動不動。他沒看見楚寒衣動手,她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就那麼走過去了。book18.org
他咽了口唾沫,趕緊跟上去。book18.org
進了小門,裡頭是個院子,院子不大,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草。正對面是大堂,門關著,兩邊是廂房,廂房門口也站著衙役,三三兩兩的,有的在說話,有的在打盹。楚寒衣穿過院子,那些衙役看見她,有的愣住了,有的想上前攔,可不知道為什麼,誰也沒敢動。book18.org
她走到大堂側面,沿著一條窄巷子往裡走。巷子盡頭是一道鐵門,鐵門上著鎖,門楣上刻著兩個字——監房。book18.org
王五氣喘吁吁地追上來,站在她身後,看著那道鐵門,心裡頭直發慌。他知道她要幹什麼了,他想說「這是監獄,不能隨便進」,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剛才已經看見她是怎麼走進來的了,那些衙役攔不住她,這道鐵門大概也攔不住她。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鐵門前,抬手握住那把鐵鎖,沒見她怎麼用力,鎖扣的銅芯就斷了。鎖掉在地上,叮噹一聲,在窄巷子裡迴蕩。book18.org
王五的心跟著那聲音跳了一下。book18.org
鐵門被她推開,裡頭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是一間一間的牢房,木柵欄門,裡頭黑咕隆咚的,只有甬道盡頭透進來一點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尿騷味和爛稻草混在一起的臭味,濃得化不開,撲在臉上像一層黏糊糊的東西。book18.org
楚寒衣走進去。甬道里的光線很暗,王五跟在後頭,深一腳淺一腳的,眼睛半天才適應。他看見兩邊的牢房裡有人影晃動,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還有人趴在木柵欄上往外看,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book18.org
走到甬道中間,楚寒衣停下來。book18.org
王五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角落裡的一間牢房裡,一個老頭靠著牆坐著,頭髮亂成一團,鬍子拉碴的,身上穿著件髒兮兮的灰布衣裳,衣裳上還有乾了的血跡。他低著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木柵欄前,看著那個老頭。book18.org
老頭大概感覺到了什麼,慢慢抬起頭,眯著眼往外看。他先看見楚寒衣那身黑衣,又看見她腰間那把劍,最後才看清她的臉。他愣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book18.org
「來找我的?」他的聲音又啞又澀,像是很久沒喝過水。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book18.org
老頭靠在牆上,喘了口氣,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他說他年輕時候在旗人手下當差,見過一些世面,後來落魄了,就靠吹牛混日子,在酒桌上跟人說他見過什麼寶物,知道什麼秘密。其實那些話都是酒喝多了瞎編的,他自己都不記得說過什麼了。前些天忽然來了幾個官差,說他跟一樁案子有關,把他抓了進來,關了好幾天了,也沒人審,就這麼關著。book18.org
他說話的時候,楚寒衣一直聽著,沒打斷。等他停下來喘氣的工夫,她才開口。book18.org
「經書。」她說,就兩個字。book18.org
老頭愣住了。他看著楚寒衣,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苦澀,又帶著點自嘲。book18.org
「我就知道,」他說,「遲早有人要來問這個。」book18.org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book18.org
「那東西不在我這兒。」他說,「我吹牛的。我就是個窮老頭,哪有什麼經書?」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按在劍柄上,沒動。book18.org
老頭看見她的手,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他沒躲,反而坐直了身子,聲音也大了些,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不過我知道誰有。」book18.org
他說,鎮上有個大戶姓周,祖上是做官的,家裡藏書多,有一間專門的藏書房。他以前給周家做過帳房,進去過那間書房,見過書架上有幾本佛經,封皮有顏色,據說是什麼寶貝,後來那間房再也不讓人進了,我猜是真的。後來在酒桌上吹牛,就把這事添油加醋說成了自己家有寶。book18.org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楚寒衣的手,生怕那隻手忽然把劍拔出來。楚寒衣的手按在劍柄上,沒動。老頭咽了口唾沫,聲音低下去:「該說的我都說了,能不能……能不能放我回去?我就是個吹牛的,那東西跟我沒關係。」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book18.org
老頭急了,從地上爬起來,扶著木柵欄,聲音帶著哭腔:「女俠,我說的都是實話!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告訴你那書房在哪兒,哪一排書架,哪一層,我都能告訴你!可你不能讓我帶你去,我這要是跑了,一輩子都是逃犯,我還能上哪兒去?」book18.org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把周家宅子的格局說了一遍,正門在哪兒,後門在哪兒,書房在哪個院子,書架怎麼排的,說得仔仔細細的,生怕漏了什麼。說完以後,他靠著木柵欄,喘著氣,看著楚寒衣。book18.org
楚寒衣鬆開劍柄,轉過身,往外走了。book18.org
王五趕緊跟上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了老頭一眼。老頭還靠在木柵欄上,嘴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的眼睛裡有光,不知道是淚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出了監獄,走到街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五深吸了一口氣,把肺里那股霉味吐出去,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他跟在楚寒衣後頭,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著老頭說的那些話,想著那戶周姓人家,想著那幾本有顏色的佛經。book18.org
「周家我知道。」他忽然開口,腳步快了幾步,走到楚寒衣旁邊,「在縣城裡,做布匹生意的,家業不小。我以前去縣城賣糧的時候路過他們家,好大一片宅子,門口還蹲著石獅子。」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步子也沒停。王五又說了幾句,見她沒反應,訕訕地閉上嘴,跟在後面。book18.org
兩人出了鎮子,沿著官道往北走。太陽已經偏西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前一後,在土路上晃著。路兩邊的莊稼地里有人在收麥子,鐮刀割麥的聲音沙沙沙的,從遠處傳過來,跟風吹麥浪的聲音混在一起,聽不出哪個是哪個。book18.org
楚寒衣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她走路的姿態跟尋常女人不同,不是那種小步慢挪的走法,而是步子大、落腳穩,腰背挺得筆直,從背後看像一棵移動的松樹。王五跟在後頭,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翻來覆去的。book18.org
他加快腳步,跟她並排走著。book18.org
「那個……咱們現在直接去縣城?」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嗯」了一聲。book18.org
王五猶豫了一下,又問:「周家那宅子,不好進吧?大白天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接話。王五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也就不問了。他知道她有自己的打算,他跟著就行。book18.org
第五章book18.org
周家在縣城東大街,三進三出的宅子,青磚封火牆,門口兩隻石獅子,獅子脖子上系的紅布條褪成了粉白色。王五蹲在街對面的茶攤邊上,要了碗涼茶,慢慢喝著。眼睛往那邊瞟,周家大門關著,側門開著條縫,有個老媽子探出頭看了看,又縮回去了。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他身後,一身黑衣,腰裡掛著劍。她沒坐下,就那麼站著,目光從周家宅子掃過去,又掃回來。book18.org
「不好硬闖。」她說。book18.org
王五抬頭看她。book18.org
「硬闖不是不行,」她說,聲音不大,「周家要是有經書,一闖,消息就出去了。我現在的行蹤,越少人知道越好。」book18.org
王五點點頭,沒說什麼。他喝了口茶,茶是涼的,有點澀,在舌根上留了苦味。book18.org
「等晚上。」她說。book18.org
王五又點點頭。book18.org
楚寒衣轉身走了。王五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走路的樣子還是那樣,腳跟先著地,然後腳掌,然後腳尖,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無形的線上。那步子又快又穩,從背後看,整個人像一把移動的刀。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碗里剩下的茶渣子,發了一會兒呆。book18.org
天黑得很快。縣城的晚上不比鄉下,街上還有行人,鋪子門口掛著燈籠,昏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人影憧憧的。王五蹲在周家宅子後頭的一條暗巷裡,背靠著牆,牆上的灰蹭了他一背。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他旁邊,把臉上的布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那布是黑色的,跟她那身黑衣一樣,往臉上一蒙,整個人就融進了夜色里,只剩兩道目光,亮得像冬天的星星。book18.org
她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過身,往牆根走去。那是一丈多高的封火牆,青磚砌的,牆上長著青苔,滑溜溜的。她沒助跑,沒借力,就那麼往上一縱,腳尖在牆面上點了一下,身子已經翻過了牆頭。王五隻聽見牆那邊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像貓從牆頭跳下去的聲音,然後就什麼也聽不見了。book18.org
他蹲在那兒,看著那道牆。book18.org
牆還是那道牆,青磚灰縫,上頭長著青苔,月光照在牆頭上,亮晃晃的。她剛才踩過的地方,青苔上有個淺淺的印子,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book18.org
他縮了縮脖子,把後背貼緊牆壁。牆涼,涼氣透過衣裳往脊背上滲,他挪了挪,還是涼,就不動了。book18.org
巷子裡很靜,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他數著那聲音,數到三十幾下的時候,打更的過去了,巷子裡又安靜下來。book18.org
他想起她翻牆的樣子。那一縱,輕得像沒有重量。腳尖在牆面上一點,人就上去了。他從來沒見過誰翻牆能翻得那麼輕,那麼快,那麼好看。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身黑衣上,照在她露出來的那截小腿上——靴筒緊貼著小腿,把那線條勾勒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他低下頭,不看那牆了。book18.org
巷子裡有隻野貓從牆頭走過,綠瑩瑩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喵了一聲,跳走了。book18.org
他等著。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亮挪到了巷子那頭,把半邊巷子照得白花花的。他蹲在暗處,看著那片月光,看著月光里的灰塵慢慢飄。他的腿麻了,換了條腿蹲。胳膊也麻了,甩了甩。脖子僵了,轉了轉。book18.org
他忽然想,她會不會不出來了?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愣了一下。book18.org
怎麼可能,這小地方的官丁加起來都留不住她。book18.org
他想起她說的話——「等晚上。」沒說等他,也沒說回來找他。就說「等晚上」,然後就走了。book18.org
他蹲在那兒,琢磨著這句話。book18.org
她沒說等他,只是說等晚上。意思是她晚上來,沒說他得在這兒等著。她可能翻牆進去,拿了經書,從另一邊翻出去,直接走了。他蹲在這兒,蹲到天亮,也等不著人。book18.org
他知道這一路上,她從來就沒把他當成同伴。她是黑羅剎,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是個莊稼漢,什麼都不會,跟著她只會拖後腿。她讓他跟著,不過是嫌他煩,懶得趕他走。她心裡頭壓根就沒把他當回事。book18.org
王五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不是生氣,也不是傷心,就是有點空,像被人挖了一塊,空落落的。book18.org
她要是真走了,他也沒辦法。他上哪兒找她去?就算找著了,她能讓他跟著?她那種人,說走就走,連招呼都不會打一個。他算什麼東西?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螞蟻。螞蟻排著隊,從牆根底下爬過去,一隻接一隻,忙忙碌碌的。他看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可她要是真走了,至少經書拿到了吧?book18.org
她要是拿到了,就算走了,也算是辦成事了。他跟著她,不就是想幫她嗎?她拿到了經書,他的忙就算幫上了。book18.org
他撓撓頭,覺得這個想法有點自欺欺人,其實他就是想跟著她,報恩是個藉口。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靠著牆,看著頭頂那一線天。book18.org
天很黑,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銀子。book18.org
他又想起她翻牆的樣子。book18.org
那身段,真瀟洒。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鞋頭上磨了個洞,露著裡頭的布襯。動了動腳趾,那洞又大了一點。book18.org
腿麻得厲害,站起來的瞬間,膝蓋一軟,差點摔倒。他扶著牆,等那股麻勁兒過去,然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出巷子。book18.org
他沿著街走,走到周家大門口。book18.org
門還是關著,燈籠還亮著,光灑在石獅子上,照得那兩張石臉半明半暗的。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又走了。book18.org
縣城不大,幾條街,走一圈用不了半個時辰。他從東街走到西街,從南街走到北街,經過布莊、糧店、茶館、酒樓、客棧。鋪子都關了門,只有客棧門口還亮著燈,有人在裡頭說話,聽不清說什麼。book18.org
他站在一家客棧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大堂里坐著幾個人,在喝酒,臉紅脖子粗的,不知道在吵什麼。沒有楚寒衣。book18.org
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燈籠的光照在青石板上,石板泛著青光,亮汪汪的,像下過雨。風從街那頭吹過來,帶著涼意,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book18.org
該回家了。book18.org
翠兒還在家等著。家裡有熱乎飯,有熱乎炕,有個人跟他說話。他雖然不喜歡翠兒,但翠兒是他媳婦,他得回去。這趟出來這麼久,翠兒不定怎麼罵他呢。book18.org
他轉身往回走。book18.org
走了幾步,又停下了。book18.org
他站在那兒,看著前頭的路。路很長,一直通到城門口,通到城外,通到回家的路上。book18.org
他不想回去。book18.org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book18.org
月亮從雲後頭出來,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黑黝黝的臉上。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就那麼站著。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逛。book18.org
第六章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王五又上了街。book18.org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他昨晚沒睡好,在客棧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黑衣女人的影子。天一亮他就爬起來了,在街上逛,從東街走到西街,從南街走到北街,經過布莊、糧店、茶館、酒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再碰見她。book18.org
走到一家客棧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往裡看了一眼。大堂里坐著幾個人,在喝茶說話,沒有她。他正要走,忽然聽見頭頂有人說話。book18.org
「你亂逛什麼呢。」book18.org
聲音不大,冷冷的,從二樓窗戶飄下來。他抬起頭,看見她站在窗前,一身黑衣,手裡拿著本書,低頭看著他。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得那張臉白得發亮,眉眼間沒有表情,像一塊冰。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他沒想到會在這兒看見她,也沒想到她會主動跟他說話。他仰著臉,嘴張著,半天才反應過來,嘴角動了動,想笑又沒敢笑。book18.org
「我……我沒逛什麼。」他說,聲音有點緊。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把窗戶關上,不見了。book18.org
王五站在街上,仰著頭,看著那扇關上的窗戶,心裡頭像有隻貓在抓。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是叫他上去,還是只是隨口說一句?他站了一會兒,正猶豫要不要走,客棧的門開了,一個小二探出頭來。book18.org
「那位客官叫你上去。」小二說,朝樓梯口努了努嘴。book18.org
王五趕緊進去,上了樓。二樓最裡頭一間房,門虛掩著,他敲了敲。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他推門進去。屋裡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攤著幾本書,翻開的那一頁上壓著一把匕首。她坐在床沿上,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他。book18.org
「把門關上。」她說。book18.org
他關上門,站在桌子旁邊,心跳得有點快。她叫他上來,是不是有什麼事?是不是要帶他走?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幾息,開口了。book18.org
「那老頭的事,」她說,「你跟別人說過沒有?」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沒想到她問這個。他搖搖頭:「沒有。誰都沒說。」book18.org
楚寒衣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book18.org
「拿著。」她說。book18.org
王五看著那個布包,沒動。「這是什麼?」book18.org
「銀子。」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他看著那個布包,又看了看她,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澆了一下,那些剛冒出來的念頭一下子滅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book18.org
「拿著。」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硬了些。book18.org
「我不要。」他說,聲音有點澀。book18.org
楚寒衣的眉頭皺起來。「你幫了我,這是你應得的。」book18.org
「我不是為了銀子。」book18.org
「那你為了什麼?」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能說什麼?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鞋頭上磨了個洞,露著裡頭的布襯。book18.org
「我就是想跟著你。」他說,聲音很低。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不行。」她說,「你一個大男人,跟著我算怎麼回事?」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看著她。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跟剛才一樣冷。他站在那兒,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那……那你接下來要去哪兒?」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答。book18.org
王五等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我就是問問。」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桌上的經書上。book18.org
「找個地方,住一陣子。」她說,「經書要仔細看。」book18.org
王五的眼睛亮了一下。找個地方,住一陣子。她沒地方去。她需要個地方,安靜,安全,沒人打擾。他腦子裡忽然轉過一個念頭,轉得很快,快得他來不及多想就開口了。book18.org
「要不去我家?」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王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子旁邊,手撐著桌沿,身子往前傾,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我家就我跟我媳婦倆人,沒別人。」他說,「村子偏,平時也沒人去。你往那兒一待,誰想得到?江湖上的人再能找,也不會找到莊稼院裡去吧?」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看著他。book18.org
王五又說:「你放心,我媳婦翠兒嘴嚴,不會往外說。你就當住店,想住多久住多久。」book18.org
他說完,等著她回答。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你有媳婦了?」楚寒衣有些意外的問道。book18.org
王五一愣,趕緊說:「有個媳婦,叫翠兒。」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很久,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他站在那兒,縮著脖子,但下巴抬著,眼睛瞪著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book18.org
她沒說話。心裡倒是過了一遍他剛才的話——村子偏,沒人去,官府那幫廢物搜一百年也搜不到莊稼院裡。她在破廟裡都能住,住幾天土坯房也沒什麼。再說,有個當地人打掩護,比一個人東躲西藏強。這人雖然煩,但說的倒也不是全無道理。book18.org
「帶路。」她說。book18.org
第七章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又閉上。他的腦子裡嗡嗡的,像有一窩蜂在飛。book18.org
「還愣著幹什麼?」楚寒衣站起來,把經書收進懷裡,拿起桌上的匕首插回靴筒里,「晌午之前出城。」book18.org
王五回過神來,趕緊轉身拉開門,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桌邊,把油燈吹了,屋裡一下子暗下來,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她拿起劍,掛在腰間,朝他走過來。book18.org
他趕緊讓開,讓她先走。她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袖子又擦過他的胳膊,還是那股涼意。他跟在後面,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book18.org
「那個……」他說,「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楚寒衣腳步沒停。book18.org
「楚寒衣。」她說。book18.org
王五把這三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book18.org
兩個人出了客棧,往城外走。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五走在前頭帶路,楚寒衣跟在後頭,步子不快不慢。只聽見腳步聲,沙沙沙,踩在青石板上,踩在土路上。book18.org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放慢腳步,等她跟上來。book18.org
「那個……」他說,「我家那地方偏,平時沒人去。你住那兒,沒人找得到。」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又說:「我媳婦翠兒人老實,嘴嚴,不會往外說。你就當住店,想住多久住多久。」book18.org
楚寒衣還是沒說話。book18.org
「楚女俠。」他喊了一聲。book18.org
楚寒衣終於回應他了,「什麼事?」book18.org
王五的臉有點紅,耳朵根也紅了,但他沒躲。他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咧著,帶著點笑。book18.org
「你能住我家,」他說,「是我王五的福氣。」book18.org
走了一個時辰,又走了一個時辰。太陽從頭頂往西邊偏,王五走得很累,腿酸,腳疼,但他一句也沒抱怨。他看著她走在前頭的背影,看著她走在土路上,一步一頓,穩穩噹噹的。book18.org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到了村口。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夕陽里飄著。雞在叫,狗在叫,有人在院子裡喊孩子吃飯。book18.org
王五走在前頭,心裡頭有點忐忑。他也不知道翠兒見了她會是什麼反應——上回他就因為追她,被翠兒罵了一頓,這回直接把人帶回來了。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就跟在村道上走一樣。book18.org
走到自家院門口,王五停下來,往裡喊了一聲:「翠兒!」book18.org
院子裡有動靜,一個女人從屋裡出來。book18.org
她二十來歲,穿著藍布褂子,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還粘著白。長得普普通通,就是那種村裡常見的農婦,瘦瘦的,臉被太陽曬得有點黑。她看見王五,剛要說話,又看見王五身後的楚寒衣,愣住了。book18.org
「這是……」翠兒聲音有點抖。book18.org
王五趕緊說:「這是那個恩人,我跟你說過的。她要在咱家住一陣子。」book18.org
翠兒臉色變了。book18.org
她看著楚寒衣——一身黑衣,背上背著劍,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翠兒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王五走過去,小聲說:「別怕,她人挺好的。」book18.org
翠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你瘋了」的意思。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院門口,沒往裡走。她看著翠兒,也沒說話。book18.org
三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不動。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開口:「打攪了。」book18.org
聲音不大,也不冷,就平平常常兩個字。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book18.org
王五趕緊打圓場:「那個……先進屋,先進屋。翠兒,你去做點吃的,趕了一天路,餓了。」book18.org
翠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轉身進了屋。book18.org
王五對楚寒衣說:「進來吧,別站著了。」book18.org
楚寒衣這才跨進院子。book18.org
院子不大,土坯房三間,正屋、東西廂房。院裡堆著柴火,放著農具,牆角有個雞窩,幾隻雞正在那兒刨食。地上坑坑窪窪的,前幾天下過雨,還有幾個小水坑。book18.org
楚寒衣跟著王五進了正屋。book18.org
屋裡光線有點暗,擺著一張方桌,幾條板凳,靠牆放著個碗櫃。再往裡是灶台,翠兒正蹲在那兒燒火,沒抬頭。book18.org
王五讓楚寒衣坐,自己出去收拾東廂房——那屋平時放雜物,得住人得先收拾出來。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板凳上,看著灶台前的翠兒。book18.org
翠兒低著頭燒火,不敢回頭。book18.org
楚寒衣也沒說話。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翠兒忽然小聲問:「你……你真是在江湖上的那種俠客?」book18.org
楚寒衣「嗯」了一聲。book18.org
翠兒手抖了一下,火鉗差點掉了。book18.org
又過了一會兒,翠兒又問:「你……你為啥來俺家?」book18.org
楚寒衣想了想,說:「躲一陣子。」book18.org
翠兒沒再問了。book18.org
外頭王五在收拾屋子,乒桌球乓的。灶膛里火燒得噼啪響,鍋里的水開始冒熱氣。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那兒,看著這間普通的農家屋子,忽然覺得有點陌生。book18.org
她已經很久沒進過這樣的屋子了。book18.org
第八章book18.org
楚寒衣在王五家住下了。book18.org
東廂房收拾出來,裡頭本來堆著破筐爛簍,王五折騰了小半天,總算清出一塊地方。床是木板搭的,鋪上一層乾草,再鋪上翠兒拿來的舊褥子,睡著也還行。book18.org
頭兩天,翠兒基本不敢跟楚寒衣說話。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她把碗筷擺好,就躲到灶台後頭去,低著頭假裝忙活。楚寒衣坐在桌上吃,她也不上桌,就蹲在灶台邊上吃。王五喊她過來,她搖頭,不過來。book18.org
楚寒衣也沒說什麼。book18.org
第三天早上,楚寒衣天不亮就起來了。book18.org
她走到院子裡,活動活動手腳,然後開始練功。book18.org
先是站樁,一動不動站了半個時辰。然後開始練身法,一趟一趟在院子裡走,步子又輕又快,腳踩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她站定,沉肩墜肘,一拳一拳地打出,拳風呼呼響,震得院子裡的樹葉都在顫。book18.org
翠兒起來做飯的時候,一推門,就看見院子裡那黑衣女人在打拳。她愣住了,站在門口,動也不敢動。灶房的門板在她身後吱呀一聲,她都沒聽見。book18.org
那拳太快了,快得她看不清。她只看見那女人的手臂在身前翻飛,拳頭收回來又打出去,打出去又收回來,帶起一陣一陣的風。那女人的身子也跟著轉,腳下像踩著雲,輕飄飄的,可每一次落地又穩得像釘在地上。翠兒的眼睛跟不上那雙手,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的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夏天的螢火蟲,抓不住,看不清。book18.org
她活了二十多年,沒見過這種東西。說書先生說的那些江湖故事,什麼「拳如流星」,什麼「身法如風」,她聽不懂,也不當真。可現在,這些東西就在她眼前,活生生的,比她聽過的任何故事都真,翠兒看傻了。book18.org
楚寒衣收了拳,回頭看她。book18.org
翠兒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鑽進灶房去。book18.org
做飯的時候,她心不在焉,差點把鹽當糖使。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一幕——那身影,一下一下。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她還是蹲在灶台邊上。但眼睛忍不住往楚寒衣身上瞄。book18.org
楚寒衣低著頭吃飯,吃得很快,也不說話。book18.org
王五在旁邊吃,吃著吃著,忽然說:「翠兒,你老看啥呢?」book18.org
翠兒臉一紅,趕緊低下頭。book18.org
楚寒衣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吃飯。book18.org
吃完飯,楚寒衣回東廂房了。翠兒收拾碗筷,王五湊過來,小聲說:「咋樣?沒嚇著你吧?」book18.org
翠兒搖搖頭,又點點頭。book18.org
王五笑了:「我也嚇著過。看多了就習慣了。」book18.org
翠兒沒說話,但心裡想:這種事,能習慣嗎?book18.org
又過了兩天,翠兒不那麼怕了。book18.org
她還是不敢跟楚寒衣說話,但敢在院子裡待著了。楚寒衣練功的時候,她就蹲在灶房門口,一邊摘菜一邊看。看著看著,手裡的菜都忘了摘。book18.org
那天晚上吃飯,翠兒終於主動開了口。book18.org
「那個……」她小聲說,「你早上練的那個,是啥功夫?」book18.org
楚寒衣抬頭看她。book18.org
翠兒低下頭,臉又紅了。book18.org
「說了你也不懂」楚寒衣說。book18.org
翠兒點點頭,又過了一會兒,又問:「練了多少年了?」book18.org
「二十多年了。」book18.org
翠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二十多年,她今年才二十多。這女人練功夫的年頭,跟她的歲數一樣。book18.org
「那、那難練嗎?」她又問。book18.org
楚寒衣想了想:「難。」book18.org
翠兒點點頭,沒再問了。book18.org
但第二天早上,她又蹲在灶房門口看。看得比前兩天更認真。book18.org
王五看見了,偷偷笑。晚上躺炕上,他跟翠兒說:「你咋天天看人家練功?」book18.org
翠兒說:「好看。」book18.org
王五說:「好看有啥用,你又學不會。」book18.org
翠兒沒理他。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翠兒跟楚寒衣能說上幾句話了。book18.org
她發現這女人雖然看著冷,但說話挺平常的。問她什麼,她就答什麼,不多說,也不嫌煩。吃飯的時候,楚寒衣會主動把碗遞給她,說聲「麻煩了」。翠兒一開始嚇一跳,後來習慣了,就接過來,說「不麻煩」。book18.org
王五對楚寒衣,那是真尊重。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他一定讓楚寒衣坐上位。楚寒衣說不講究,他說那不行,你是貴客。端水遞東西,他都是雙手。說話也不敢大聲,生怕冒犯了她。book18.org
翠兒有時候覺得好笑。她跟王五成親八年,沒見過他對誰這麼小心過。就是見村長,他也是嬉皮笑臉的。唯獨對這黑衣女人,他像變了個人。book18.org
有一天,王五出去買鹽,家裡就剩翠兒和楚寒衣。book18.org
翠兒在院子裡喂雞,楚寒衣坐在門檻上擦劍。太陽照在劍上,亮得晃眼。book18.org
翠兒喂完雞,站在那兒,看著那把劍。book18.org
楚寒衣抬頭看她:「想看?」book18.org
翠兒點點頭。book18.org
楚寒衣把劍遞過去。book18.org
翠兒嚇了一跳,不敢接。楚寒衣就那麼舉著,等了一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book18.org
劍比看著重,她差點沒拿住。劍身冰涼,上頭有細細的花紋,刃口薄得透明。她看著那刃口,心想這要是在人身上劃一下……book18.org
她打了個哆嗦,趕緊把劍還回去。book18.org
楚寒衣接過來,繼續擦。book18.org
「這劍有名字麼」book18.org
「劍名寒霜」book18.org
翠兒站在旁邊,又問:「你……你殺過很多人?」book18.org
楚寒衣手上頓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book18.org
翠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說:「都是該殺的人。」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點點頭。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跟王五說:「她人挺好的。」book18.org
王五笑了:「我說了吧。」book18.org
翠兒又說:「她真厲害。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厲害的人。」book18.org
王五說:「那當然。人家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book18.org
翠兒躺在那兒,看著房頂,忽然說:「她這樣的人,咋會來咱家呢?」book18.org
王五想了想,說:「緣分吧。」book18.org
第九章book18.org
王五家來了個黑衣女人的事,村裡漸漸有人知道了。book18.org
瞞不住。那女人雖然不怎麼出門,但早上練功的時候,院子外頭偶爾會有人路過。有人從門縫裡瞅見過,回去一說,就傳開了。傳的話也不好聽——什麼王五領回來個野女人,什麼他媳婦也不管管,什麼那女人看著就不正經,穿一身黑,準是外頭混的。王五聽見了也不理,該幹嘛幹嘛。翠兒聽見了,氣得不行,有一回跟人吵了一架,回來跟王五說,王五讓她別理,嘴長在別人身上,愛說誰說誰。book18.org
楚寒衣壓根不知道這些事。她白天在屋裡看經書,早上起來練功,吃飯的時候出來吃,吃完就回去。外頭的事,她不管。book18.org
那天下午,麻煩找上門來了。book18.org
來的是村裡的王老六,三十來歲,遊手好閒,專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村裡人都煩他,但也拿他沒辦法——這人臉皮厚,打不怕罵不怕,往你家門口一蹲,你能怎麼著?那天他喝了點酒,晃悠到王五家門口,往裡瞅。book18.org
院子裡沒人。東廂房門關著,正屋的門也關著。book18.org
他推開院門走進去,東張西望。book18.org
「王五!」他喊,「王五,出來!」book18.org
正屋門開了,翠兒出來,看見是他,臉色就變了:「你來幹啥?」book18.org
王老六嘿嘿笑,露出一口黃牙:「聽說你家來了個娘們兒?讓咱也瞧瞧?」book18.org
翠兒擋在門口,兩隻手撐著門框,像護崽的母雞:「沒有的事,你走。」book18.org
「沒有?」王老六往東廂房那邊瞅,眼睛滴溜溜轉,「那屋住著誰?我瞅瞅。」book18.org
他說著就往東廂房走。翠兒急了,跑過去攔他,被他一把推開,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王老六走到東廂房門口,伸手就要推門。book18.org
門沒開。裡頭沒動靜。book18.org
王老六愣了一下,又推了一把,門還是沒開。他罵了一句髒話,抬腳要踹——book18.org
忽然他慘叫一聲,捂著膝蓋往後倒。那聲音又尖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嚨。book18.org
「哎喲!我的腿!」book18.org
他倒在地上,抱著膝蓋打滾。翠兒愣在那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低頭一看,地上滾著一根筷子。竹筷子,就是自家用的那種,普普通通,這會兒上頭沾著血。王老六的膝蓋上扎著一個深深的窟窿,血從窟窿里往外冒,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一個紅印子一個紅印子。book18.org
王老六疼得臉都白了,爬起來想跑,腿一軟又摔了。他連滾帶爬往院門口跑,跑出去了還回頭罵:「你們等著!你們給我等著!」book18.org
翠兒站在院子裡,愣了好一會兒,才去看那根筷子。她撿起來,手指發抖,筷子上的血還沒幹,黏糊糊的,沾在她指尖上。她抬頭看東廂房,門還是關著,一點動靜都沒有。窗戶也關著,窗簾垂下來,紋絲不動。book18.org
她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根帶血的筷子,站了很久。book18.org
王五回來的時候,聽翠兒說了這事,愣了半天。他跑到東廂房門口,恭恭敬敬站著,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站了一會兒,裡頭忽然傳出楚寒衣的聲音,就兩個字:「沒事。」book18.org
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book18.org
王五鬆了口氣,對著門鞠了個躬,這才回屋。book18.org
晚上吃飯的時候,楚寒衣出來,跟沒事人一樣。王五和翠兒坐在桌上,都不說話,時不時偷眼看她。她低著頭吃飯,吃得很快,筷子碰碗的聲音輕輕的,一下一下的。book18.org
楚寒衣吃完,放下碗,要回屋。book18.org
翠兒忽然開口:「那個……」book18.org
楚寒衣回頭。book18.org
翠兒臉憋得通紅,手指頭絞著圍裙邊兒,絞得那圍裙邊皺成一團。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咋用筷子打的?」book18.org
楚寒衣想了想,說:「就那麼打的。」book18.org
翠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楚寒衣看了她一眼,轉身回了東廂房。book18.org
王五和翠兒對看一眼。翠兒小聲說:「她都沒開門。」王五點點頭。翠兒又說:「那王老六離著好幾丈遠吧?」王五又點點頭。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翠兒忽然說:「她真厲害。」王五說:「那可不。」翠兒又說:「比說書先生講的那些大俠還厲害。」王五笑了:「說書先生講的,那都是假的。這是真的。」book18.org
翠兒點點頭,沒再說話。但心裡頭還是一直想著剛才那一幕。book18.org
那天晚上躺炕上,翠兒翻來覆去睡不著。王五被她翻醒了,問:「咋了?」翠兒說:「我在想事兒。」王五說:「想啥?」book18.org
翠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想認她當乾媽。」book18.org
王五差點從炕上滾下去。他爬起來,借著月光看翠兒,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啥?」book18.org
「認她當乾媽。」翠兒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她那麼厲害,認她當乾媽,以後咱家不就有人護著了?」book18.org
王五愣了半天,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你……你知道她多大不?」他問。翠兒想了想:「看著……四十多?」王五哭笑不得:「人家憑什麼認你當干閨女?」book18.org
翠兒認真地說:「我伺候她呀。做飯洗衣裳,端茶倒水,我啥都能幹。」book18.org
王五看著自家這媳婦,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光——不是貪婪,不是算計,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小孩子看見了糖人,眼巴巴的,想夠又夠不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心酸。book18.org
「你別瞎想了。」他說,「人家不會答應的。」book18.org
翠兒說:「不試試咋知道?」王五說:「那你去試,我不去。」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楚寒衣練完功回來吃飯。翠兒端上飯,站在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幾遍。她憋了半天,忽然開口:「那個……楚、楚女俠……」book18.org
楚寒衣抬頭看她。book18.org
翠兒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朵根,手指頭絞著圍裙邊兒,絞得指節發白。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想認你當乾媽,行不?」book18.org
楚寒衣驚的嘴裡的飯差點噴出去,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翠兒好一會兒。book18.org
翠兒低著頭,不敢看她。book18.org
屋裡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灶膛里的火還在燒,噼啪一聲,又噼啪一聲。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把筷子放下,說了一句:「不行。」book18.org
就倆字,沒解釋,沒多說。她端起碗繼續吃飯,好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book18.org
翠兒「哦」了一聲,低著頭鑽進灶房去了。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她沒哭,就是覺得臉上燙得厲害。book18.org
王五坐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偷眼看楚寒衣,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繼續吃飯,吃得很快,跟平時一樣。book18.org
吃完飯,楚寒衣回屋了。王五跑到灶房,看見翠兒蹲在那兒燒火,臉還紅著。他湊過去,小聲說:「我說了吧,人家不會答應的。」翠兒沒理他。王五又說:「你也真是,咋想的?」翠兒抬起頭,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想,不行啊?」王五縮了縮脖子,不敢說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翠兒還是照常做飯,照常端上去。楚寒衣也照常吃,吃完回屋。好像早上的事根本沒發生過。王五心裡鬆了口氣。但過了幾天,他發現翠兒看楚寒衣的眼神還是那樣——亮晶晶的,跟看什麼稀罕物似的。他也就由她去了,反正那女人也不在意。book18.org
此時的翠兒並不知道,多年後二人真成了母女,只是那關係……跟她今天想的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第十章book18.org
自從那天提了認乾媽的事被拒,翠兒消停了兩天。book18.org
但也只是兩天。book18.org
第三天早上,楚寒衣練完功回來,翠兒已經端著洗臉水站在門口了。楚寒衣接過去洗了臉,翠兒沒走,站在旁邊。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翠兒低著頭,小聲說:「我……我給你捶捶腿吧?你練了一早上,腿肯定酸。」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後說:「不用。」book18.org
翠兒沒動。book18.org
楚寒衣往屋裡走,翠兒跟在後頭。book18.org
楚寒衣回頭看她。book18.org
翠兒站在那兒,手指頭絞著衣角,臉有點紅,但沒躲她的眼神。book18.org
「那個……」翠兒說,「不認乾媽也行。我就是……就是喜歡你這樣的女俠。我從小就想見見江湖上的人,沒見過。你就讓我……讓我伺候伺候你,行不?」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沒說話。book18.org
翠兒繼續說:「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們這種人。可我就是想……想離你近點兒。你讓我捶捶腿,我、我保證不煩你。」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進屋,坐在床沿上。book18.org
翠兒愣在那兒,不知道她什麼意思。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不是要捶腿?」book18.org
翠兒眼睛一下子亮了,趕緊跑過去,蹲在她跟前。book18.org
楚寒衣把腿往前伸了伸。黑布靴還穿在腳上,靴幫上沾著晨露和泥。book18.org
翠兒伸手,不知道該怎麼下手。她從來沒給人捶過腿,更沒給這樣的人捶過腿。她小心地摸了摸楚寒衣的小腿——隔著靴子,能感覺到裡頭硬邦邦的,跟石頭似的。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楚寒衣。book18.org
楚寒衣臉上沒什麼表情,由著她。book18.org
翠兒試著輕輕捶了兩下,然後膽子大起來,一邊捶一邊摸。她發現這腿跟自己的腿完全不一樣——自己的腿是軟的,肉乎乎的,這腿硬得按都按不動。book18.org
「你……你身上咋這麼硬?」她忍不住問。book18.org
楚寒衣說:「練的。」book18.org
翠兒又摸了摸,滿眼都是稀奇。她又試著按了按楚寒衣的手臂,隔著袖子也能感覺到裡頭的肌肉硬邦邦的,像擰了無數股的繩子。她抬頭看了看楚寒衣的肩背,雖然坐著,但腰板挺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把繃緊的弓。book18.org
「你渾身都這麼硬?」翠兒問。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由著她摸。book18.org
翠兒在她胳膊上捏了捏,又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嘴裡嘖嘖稱奇:「這胳膊,比男人還結實……這肩膀,硬得跟鐵似的……你是怎麼練出來的?」book18.org
「從小練。」楚寒衣說。book18.org
翠兒羨慕得不行,一邊捶腿一邊念叨:「我要是從小也能練成這樣,那該多好……」book18.org
翠兒不說話了,專心給她捶。捶了半個時辰,手都酸了,她才站起來。book18.org
「好了。」楚寒衣說。book18.org
翠兒站在那兒,還有點捨不得走。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忽然說:「行了,出去吧。」book18.org
翠兒「哦」了一聲,慢慢走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楚寒衣已經把腿收回去,靠在床上閉著眼。book18.org
翠兒輕輕關上門。book18.org
王五在院子裡蹲著,看見她出來,湊過來小聲問:「她讓你捶了?」book18.org
翠兒點點頭。book18.org
王五眼睛瞪大:「真讓了?」book18.org
翠兒又點點頭。book18.org
王五愣在那兒,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他也想給那女人捶腿來著——不是有什麼歪心思,就是想伺候伺候她,表達一下敬意。可之前他剛開口,那女人就說「不用」,連解釋都沒有。book18.org
他問過為啥,那女人看了他一眼,說:「不合適。」book18.org
就三個字,把他堵回去了。book18.org
現在翠兒倒能捶上了。book18.org
他心裡有點酸,但也沒說什麼。翠兒是女的,能捶,他不能,這道理他也懂。book18.org
就是有點羨慕。book18.org
接下來幾天,翠兒天天早上給楚寒衣捶腿。捶完了腿,她還試著按按她的肩膀、胳膊,每次摸到那些硬邦邦的肌肉,都要念叨幾句「真結實」「真厲害」。book18.org
那天晚上,王五和翠兒躺炕上,睡不著。book18.org
王五翻了個身,問翠兒:「你咋對她那麼上心?」book18.org
翠兒沒吭聲。book18.org
王五又說:「天天給人家捶腿,你也不嫌累。」book18.org
翠兒忽然說:「你傻呀?」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翠兒側過身,看著他,壓低聲音說:「咱這一輩子,能見著幾個這樣的人?就這一次機會,還不得巴結巴結?」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說不出話。book18.org
翠兒繼續說:「你想想,她是什麼人?江湖上殺人不眨眼的女俠。咱是什麼人?種地的莊稼漢。她能在咱家住幾天?住完了就走,這輩子還能見著不?趁她在這兒,多親近親近,沒準以後用得著。」book18.org
王五愣愣地看著她。book18.org
翠兒又說:「你以為我真那麼稀罕她?」book18.org
王五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翠兒躺平了,看著房頂,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的味兒:「她這人啊,傲氣的,看人眼睛都不帶正眼瞅的。她骨子裡就看不起咱這種小人物。」book18.org
王五說:「她……她也沒看不起吧?」book18.org
翠兒沒理他,自顧自說:「她不就是自幼練武麼?一樣是女人,憑啥她就能那樣神氣,我就得嫁給你這種莊稼漢,守婦道,過這種日子?」book18.org
王五聽了,心裡有點不是滋味。book18.org
翠兒發了一通牢騷,忽然又不說了。book18.org
屋裡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王五小聲說:「你裝的還真像。我都做不到你這樣。」book18.org
翠兒沒理他。book18.org
王五又說:「我是真佩服她。你不知道她武功多高。那天那筷子,她都沒開門,隔著門就那麼一扔,王老六的膝蓋就一個窟窿。這得啥本事?」book18.org
翠兒哼了一聲:「本事再大,不也得在咱家住著?」book18.org
王五說:「那不一樣。」book18.org
翠兒說:「有啥不一樣?」book18.org
王五想了想,說:「她是干大事的人。」book18.org
翠兒沒再說話。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王五聽見她呼吸勻了,睡著了。book18.org
他躺在炕上,看著窗外的月光,想起那女人練功時的樣子——腳踩在地上,一下一下,又快又穩,像踩在雲上。book18.org
第十一章book18.org
楚寒衣在王五家住了半個月。book18.org
半個月里,她把三本經書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拼出半張地圖,還有兩本。book18.org
那天早上,她練完功回來,吃飯的時候,她說:「我要走了。」book18.org
王五筷子停在半空中。book18.org
翠兒也愣住了。book18.org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王五放下筷子,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book18.org
楚寒衣繼續吃飯,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book18.org
吃完飯,她回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劍,經書,幾件換洗衣裳,就這些。book18.org
外頭忽然有動靜。book18.org
她回頭,門開了,王五站在門口,臉憋得通紅。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book18.org
王五跪在地上,低著頭,聲音有點抖:「你……你帶上我吧。」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繼續說:「我給你當跟班,當跑腿的,幹什麼都行。我不會拖後腿,你讓我幹啥我幹啥……」book18.org
「起來。」楚寒衣說。book18.org
王五不動。book18.org
「起來。」她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你讓我跟著吧。我保證不給你添麻煩。」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著他。book18.org
這半個月,她看在眼裡。這人雖然笨,但勤快,老實,嘴也嚴。每天早起給她打洗臉水,晚上給她燒洗腳水,從不問東問西。她練功的時候,他就蹲在院子角落,安安靜靜看著,也不打擾。book18.org
翠兒也來了。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看看跪著的王五,又看看楚寒衣,忽然也走進來,站在王五旁邊。book18.org
「那個……」翠兒小聲說,「你讓他跟著吧。」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book18.org
翠兒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他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聽話。你帶著他,總比一個人強。路上有個照應……」book18.org
「你知道我要去哪兒?」楚寒衣問。book18.org
翠兒搖頭。book18.org
「知道我要幹什麼?」book18.org
翠兒又搖頭。book18.org
「知道我可能死?」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然後說:「知道。」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book18.org
翠兒抬起頭,臉有點紅,但沒躲她的眼神:「他跟著你,是死是活,他自己選的。我不攔著。」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我帶你男人走,你不阻止,反而幫他說情?」book18.org
翠兒低下頭,小聲說:「他跟著你,能見見世面。這輩子窩在村裡,有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說:「再說,你留下的那些銀子,夠我們干好幾年農活了。他在不在家,都一樣。」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差點忘了那包銀子——那天要給王五沒給成,後來走的時候隨手放在屋裡,沒想到翠兒知道。book18.org
翠兒抬起頭,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紅:「你……你就帶上他吧。」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王五。book18.org
半晌,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然後狂喜,趴在地上磕了個頭。book18.org
「行了,」楚寒衣說,「起來收拾東西。明天一早走。」book18.org
那天晚上,翠兒做了頓好的。book18.org
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還烙了幾張餅。三個人圍著桌子吃飯,王五話特別多,說以後跟著女俠走南闖北,要怎麼怎麼的。翠兒在一邊聽著,偶爾笑一下,也不說話。book18.org
吃完飯,王五出去收拾東西了。翠兒在灶房洗碗,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月光。book18.org
翠兒洗完碗,端著一盆熱水出來。book18.org
「洗個腳吧。」她說,「明天趕路,舒服點。」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靴子脫了。book18.org
翠兒蹲下來,把盆放在她腳邊,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捧起楚寒衣的腳,慢慢放進水裡。book18.org
楚寒衣的腳浸入熱水時,水面晃了一下,燭光在水裡碎成幾片,晃晃悠悠的。翠兒低著頭,看著那雙泡在水裡的腳。不是她想像中那種女人的腳——白白嫩嫩的,窄小小的。這雙腳比她的大,骨節分明,腳趾修長,每一根都伸得直直的,不像她的腳,腳趾擠在一起,是被裹腳布纏過的。楚寒衣沒裹過腳。book18.org
翠兒看著那雙腳,心裡頭忽然動了一下。她爹活著的時候說過,大戶人家的姑娘才裹腳,窮人家的丫頭要下地幹活,裹了腳沒法走路。可楚寒衣不是窮人家的丫頭,她是有本事的人。她為什麼不裹腳?也許是因為裹了腳就沒法練功了,也許是因為她根本就不在乎這些。book18.org
翠兒忽然有點羨慕。羨慕她的腳趾能伸得直直的,羨慕她能穿那種緊貼著腿的靴子,走路生風,一步一個腳印。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裹腳布纏得緊緊的,腳趾蜷在一起,像雞爪子。她動了動腳趾,疼。book18.org
她沒說話,繼續低頭給楚寒衣洗腳。手指順著腳背滑下去,摸到腳底。腳底的繭子很厚,硬硬的,像一層殼。從腳跟到腳掌,從前掌到腳趾,全是繭子,有的地方磨破了,結了痂,新繭疊著舊繭。她摸那些繭子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也沒動。翠兒又摸了摸那些繭子。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感覺。這雙腳走了多少路?從南走到北,從東走到西,翻過多少山,趟過多少河。她沒出過遠門,最遠就是去鎮上趕集,來回三十里地,腳就疼得不行。這雙腳走過多少三十里?book18.org
她忽然問:「你走過多少地方?」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她。翠兒沒抬頭,手指還在那些繭子上摸著。book18.org
「記不清了。」楚寒衣說。book18.org
翠兒點點頭,沒再問了。她把腳從水裡捧出來,用布擦乾。擦得很仔細,從腳跟擦到腳趾,每一根腳趾都擦到了。擦完了一隻,放在自己膝蓋上,又去洗另一隻。book18.org
院門口暗處蹲著一個人。book18.org
王五蹲在牆角,看著翠兒跟楚寒衣,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或許是明天上路的事。book18.org
灶房裡,翠兒把第二隻腳擦乾了,把靴子拿過來,給楚寒衣穿上。穿得很慢,先把靴筒攏好,再把腳塞進去,一點一點往裡送,怕弄疼她。穿好了,她蹲在那兒,沒起來。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翠兒說:「你路上小心。」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翠兒還蹲在那兒,盆還在地上,水已經涼了。燭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亮亮的,說不清是什麼。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王五就起來了。book18.org
他背著包袱站在院子裡,縮著脖子,哈出的白氣在晨風裡飄。東廂房的門開了,楚寒衣走出來,還是那身黑衣,還是那把劍。她看了他一眼,從他身邊走過去,往院門口走。book18.org
王五趕緊跟上。book18.org
翠兒站在那兒,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村口。她站了很久。book18.org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她身上。院子裡雞在叫,灶房裡的火還沒生。她該去做飯了,該喂雞了,該過她自己的日子了。book18.org
但她不想動。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土路從院門口一直伸向村口,路上有兩行腳印。一行深,一行淺。深的是楚寒衣的,淺的是王五的。翠兒蹲下來,湊近了看。楚寒衣的腳印陷進土裡,深深的,像用鑿子鑿出來的。每一步都一樣深,一樣大,間距都一樣。土是潮的,腳印邊緣卻沒有塌,整整齊齊的,像印上去的。book18.org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腳印。坑底是硬的,被踩實了,手指按上去,按不動。她想起昨晚給楚寒衣洗腳的時候,摸到她腳底的繭子,硬硬的,一層疊一層。那雙腳踩在地上的時候,一定很有力氣。不是走路,是把地踩實,是把腳印刻進去。book18.org
翠兒蹲在那兒,看著那一串深深的腳印,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進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餘燼還紅著,她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book18.org
第十二章book18.org
一路往南走。走了三天,進了山。山不深,但林密,找個背風的地方歇腳容易。楚寒衣在一塊大石頭後頭坐下來,從懷裡掏出經書,攤在膝蓋上翻看。book18.org
王五蹲在旁邊,看著那幾本薄薄的冊子,撓撓頭:「這玩意兒到底有啥用?為啥那麼多人搶?」book18.org
楚寒衣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湊齊六本,能找著一樣東西。」book18.org
王五等了等,見她沒往下說的意思,也不好追問。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了,聲音壓得很低:「那個……我有個事想不明白。」book18.org
楚寒衣抬眼看了他一下。book18.org
王五說:「這東西既然這麼重要,朝廷為啥不藏嚴實點?你一本一本地找,他們就這麼由著你拿?」book18.org
楚寒衣沒接話。book18.org
王五又說:「那些經書,按你的說法,都在挺要緊的地方。可你都找著了。就算你武功高,朝廷真把這東西當寶貝,早該藏到沒人知道的地方去,怎麼還會留線索讓人找?」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把經書合上,靠在石頭上。book18.org
「你說得對。」她說。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林子上頭的天,聲音不大:「這東西,本來不該有線索。」book18.org
她想起師傅說過的話。師傅說,這些經書當年做了好幾套,散落各處。後來朝廷覺得留著是個禍害,想收回來銷毀,但收不齊,有些流落在外頭,有些被人藏起來,有些連朝廷自己都忘了在哪兒。她知道線索,是因為師傅給過她一張單子,上頭列著幾處可能的地方。師傅說,這是他年輕時打聽到的,不一定準,但可以試試。她這些年按著單子找,有的找到了,有的撲了空。book18.org
「師傅給的線索,」她說,「他說朝廷自己都弄不清有幾套,藏得也亂。有些地方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就當普通經書供著。有些地方的人知道,但想自己留著。等朝廷想起來要收,已經收不回來了。」book18.org
王五聽明白了,脫口而出:「所以你是撿漏?」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王五趕緊閉嘴,把臉別到一邊去。book18.org
楚寒衣把經書收進懷裡,靠在石頭上閉了眼。王五蹲在旁邊,不敢再出聲了。林子裡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叫一陣歇一陣。他老老實實蹲著,眼睛一直朝下,不知在看些什麼。book18.org
這人到底在想什麼?對她是種什麼感情?楚寒衣懶得想。她早就不把自己當女人了。她是把劍,是個殺人工具,活得像行屍走肉。年紀也大了,那些少年人的心思,她不懂,也不想去懂。book18.org
她閉上眼,靠在石頭上,呼吸慢慢勻了。book18.org
歇了半個時辰,兩人繼續上路。楚寒衣走得快,王五跟得慢,一前一後,穿過一片又一片林子,翻過一道又一道山樑。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了。book18.org
最後兩本經書的線索,全撲了空。book18.org
第一個地方是座荒山裡的破廟。楚寒衣翻了個底朝天,連塊經書的碎片都沒找著。廟裡的和尚說,半年前來過一伙人,把藏經閣翻了個遍,拿走不少東西。楚寒衣站在空蕩蕩的藏經閣里,手指在積了灰的書架上划過,什麼也沒留下。book18.org
第二個地方是個退隱官員的老宅。她夜裡摸進去,書房的暗格是空的。裡頭有張紙條,寫著四個字:晚來一步。紙條上的墨跡已經乾了,紙邊捲起來,不知道放了多久。book18.org
第三個地方也是空的。book18.org
撲空這三處,前後花了十來天。楚寒衣倒沒什麼,她走慣了,找不著就找不著,往下一個是了。可卻苦了王五。期間遇到幾次麻煩,有一次他差點被人亂刀砍死,楚寒衣就在不遠處,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連滾帶爬躲到石頭後頭,等那幾個人倒下了才敢出來。她說過不管他死活的,果然說到做到。後來他就學乖了,每次有事都躲得遠遠的,能躲多遠躲多遠。她不喊他,他也不往前湊。蹲在遠處等著,等她出來,然後跟上去。他不問她殺了幾個人,不問她有沒有受傷,什麼都不問。他知道她不稀罕他問。他活著就行。book18.org
又尋了幾日,這天傍晚,他們到了一處早已無人居住的舊宅。楚寒衣在院裡站了一會兒,推門進了書房。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空蕩蕩的暗格前頭,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有人在看她。不是惡意,就是看。她回頭,窗外只有月光,照在院子裡的石板上,白花花的。book18.org
連著幾天,那種感覺都在。book18.org
白天趕路的時候,她偶爾回頭,林子裡什麼也沒有。夜裡歇腳的時候,她刻意不睡熟,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蟲叫,風響,遠遠的狗吠,什麼都有,就是沒有人。但她知道有人在。那人的呼吸藏在風裡,藏得很深,但瞞不過她。book18.org
那天夜裡,月亮很亮,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她讓王五在前頭等著,自己站在路中間,對著身後的林子說:「出來吧。」book18.org
林子裡安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有人出來了。book18.org
月光下,一個人從樹影里走出來,穿著青布長衫,頭髮束著,臉上帶著點笑。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book18.org
那人走到她跟前兩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book18.org
「師妹。」他說。book18.org
是林徹的聲音。二十年了,她居然還認得。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他老了。兩鬢有白髮,眼角有皺紋,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溫和的,帶著點笑。她想過很多次再見到他的情景。想過拔劍刺他,想過轉身就走,想過問他當年為什麼那樣對她。但真見到了,她什麼也沒做,就那麼站著。book18.org
林徹也沒動。月光照在兩人中間,照出一地清輝。book18.org
「好久不見了。」他說,聲音比當年沉了些,「這些年,我一直有找你。」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林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停了一息才開口:「遇見風前輩之後,我才知道你去了哪兒。他跟我說了那些年的事。說你吃了很多苦。說你在找他之前,差點死在路上。」book18.org
楚寒衣心裡動了一下,但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她好奇師哥怎麼遇到風前輩的,但最終沒有多問。book18.org
「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林徹說。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你說。」book18.org
林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兩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說話。夜風從林子裡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涼颼颼的。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林徹忽然問:「你在找經書?」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答。book18.org
林徹從懷裡掏出兩本薄薄的冊子,遞過來。月光照在封皮上,泛著暗沉的光。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那兩本冊子,沒接。book18.org
「給你。」他說。book18.org
她接過來,就著月光翻看。紙張的質地,夾層的痕跡,都是真的。她抬頭看他:「你怎麼拿到的?」book18.org
林徹笑了笑,沒回答。那笑容跟當年一樣,溫和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楚寒衣把經書收進懷裡。她不想承認,但她感激他。book18.org
「當年的事,」林徹忽然說,「我對你太冷漠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book18.org
林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月光,聲音低了些:「師傅也很愧疚。但很多事,特別是牽扯到朝廷的,不好處理。人老了,就喜歡穩妥,不想惹麻煩。」他頓了頓,「現在師傅走了。」book18.org
楚寒衣知道。她聽說過。她等著他往下說。book18.org
「所以你現在來找我,」她說,「是替師傅還債?」book18.org
林徹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的皺紋,照出她眉眼間的冷意,照出她一身黑衣上的舊血跡。她老了。不再是當年那個臉紅的小姑娘。她是個年過四十的女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是一身煞氣的黑衣羅剎。林徹看著她,眼神里有東西在動。他往前走了一步,楚寒衣沒動。他又走了一步,離她只有一步遠的時候,他停住了。book18.org
他看著她,抬起手,像是想抱她。但那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著她臉上的皺紋,看著她眼裡的冷,看著緊繃的身體,手慢慢放下來。book18.org
「師妹,」他說,聲音有點澀,「你受苦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心裡忽然嘆了口氣。他還是那樣。若即若離,不遠不近。想靠近又不敢,想走又不捨得。二十年前是這樣,二十年後還是這樣。永遠是那個完美的好哥哥。book18.org
「謝謝你給我經書。」她說,聲音平平的,「你要什麼報酬?我不能白拿你東西。」book18.org
林徹愣住了。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book18.org
「師妹,」他說,「你別這樣。」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兩人又站了一會兒。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又沒有挨著。book18.org
「你住哪兒?」林徹問,「我送你回去。」book18.org
楚寒衣轉身就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穩,靴底踩在碎石子上,篤篤篤的。林徹跟在後頭,走了一段,看見前頭路邊蹲著個人。王五蹲在那兒,抱著胳膊,縮著脖子,看見他們來了,趕緊站起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book18.org
林徹看了王五一眼,又看看楚寒衣。book18.org
「這位是?」book18.org
楚寒衣腳步沒停,從王五身邊走過。book18.org
「下人。」book18.org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東西。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跟上去。他低著頭,沒敢看林徹,也沒敢看楚寒衣,就那麼跟在後頭,腳步聲沙沙的。book18.org
林徹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林子裡,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只有風,只有樹葉,沙沙沙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第十三章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林徹沒走。book18.org
楚寒衣也沒趕他。三人在那個破廟裡歇著,王五蹲在門口,楚寒衣靠牆坐著,林徹站在院子裡,看著天。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林徹忽然說:「師妹,咱倆比劃比劃?」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看著他。book18.org
林徹笑了笑:「二十年沒見你出手了。昨兒個看你殺人,沒看夠。」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院子裡。book18.org
王五趕緊往旁邊挪了挪,眼睛瞪得溜圓。book18.org
兩人隔著兩丈遠站定。林徹拔出劍,楚寒衣也拔出劍。book18.org
「點到為止。」林徹說。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劍已經刺過去了。book18.org
林徹側身躲開,回手一劍。楚寒衣劍身一格,順勢轉身,腿已經踢出去了。林徹往後一仰,那一腳貼著他胸口掃過去,帶起的風颳得他衣襟直晃。book18.org
他剛站穩,楚寒衣的劍又到了。book18.org
這一回不是一劍,是三劍。快得王五根本看不清,只看見劍光閃了三閃,林徹連退三步。book18.org
楚寒衣跟上,腿又到了。book18.org
她出腿的時候,劍也沒閒著。腿踢向腰,劍刺向喉,兩下同時,逼得林徹左右不能兼顧。他往後一翻,躲過這一招,還沒落地,楚寒衣已經躍起,從上往下劈下來。book18.org
林徹橫劍一格,鐺的一聲,震得他手臂發麻。book18.org
他借力往後退,退到牆根底下。book18.org
楚寒衣收了劍,站在院子中間。book18.org
林徹靠在牆上,喘了口氣,然後笑了。book18.org
「風前輩的功夫?」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book18.org
林徹低頭看自己手裡的劍,又看楚寒衣。book18.org
「師妹,」他說,「如今天下能勝你的人,不多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把劍收起來。book18.org
林徹走過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book18.org
王五蹲在門口,眼睛還瞪得溜圓。他剛才看見那腿法了——又快又狠,配合著劍,處處殺機。book18.org
他咽了口唾沫。book18.org
林徹忽然說:「師妹,我有件事要跟你說。」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book18.org
林徹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土,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要成家了。」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book18.org
林徹繼續說:「對方是師父故交的女兒,人很好。成親以後,我就不再過問江湖事了,安安穩穩過日子。」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book18.org
那時候他們還在師門,有一回練完劍,兩人坐在山崖邊上看日落。他說,等以後他娶她,就在山下蓋個小院子,種點花,養點雞,每天練練劍,看看日落。她說好。book18.org
後來滅門,她被趕出師門。他追下山,她走的時候,他拉著她的手說,師妹你等我,等過幾年師父不管事了,我就去找你,我非你不娶。book18.org
她等過。book18.org
等了一年,兩年,三年。後來就不等了。book18.org
現在他說要成家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心裡頭很平靜。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book18.org
怪不得他忽然出現,怪不得他幫她拿經書,怪不得他說話的時候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樣子。book18.org
他心裡有愧。想在她這兒求個心安。book18.org
「挺好。」她說。book18.org
林徹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楚寒衣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聲音也平平淡淡的:「成家是好事。恭喜你。」book18.org
林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跟你一起去長白山。」book18.org
楚寒衣搖搖頭:「不用。」book18.org
「龍脈那地方,兇險……」book18.org
「你還要成親。」楚寒衣打斷他,「這種事,不適合你。」book18.org
林徹愣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遠處的山,聲音還是那麼平淡:「這麼多年,我早放下了。你不用太自責。當初的事,也不怪你。是我家裡出事,我們不得不散。」book18.org
林徹站在那兒,說不出話。book18.org
楚寒衣回過頭,看著他。book18.org
「如今你給我經書,已經是助我。我心裡沒有怪你的意思。」book18.org
她頓了頓:「今後好好過日子吧。別辜負了人家。」book18.org
林徹看著她,眼眶有點紅。book18.org
「師妹……」book18.org
楚寒衣沒等他說話,轉身往破廟裡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回頭。book18.org
「你多保重。」book18.org
她進去了。book18.org
林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門口,看了很久。book18.org
王五蹲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出。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林徹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然後他走了。book18.org
王五蹲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book18.org
破廟裡安靜得很。book18.org
他偷偷往裡看了一眼,楚寒衣靠牆坐著,閉著眼,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book18.org
他不敢出聲,就那麼蹲著。book18.org
太陽慢慢升高了,照進院子裡,照在他身上。book18.org
第十四章book18.org
之後幾天,楚寒衣一句話也不說。book18.org
王五知道她心情不好。那天林徹走了以後,她整個人像塊冰,比之前還冷。吃飯的時候不說話,走路的時候不說話,歇腳的時候也不說話。王五跟她說話,她不理;給她遞水,她接過去就喝,喝完放下,還是不吭聲。book18.org
王五也不在意,照樣該幹嘛幹嘛。燒水,買乾糧,找歇腳的地方,他全包了。楚寒衣不說話,他就自己跟自己說,說路邊的樹,說天上的雲,說前頭鎮子上的狗。book18.org
那天傍晚,兩人在一個山溝里歇腳。王五蹲在地上生火,楚寒衣站在旁邊,看著遠處的山。book18.org
王五生了半天,火沒生起來,蹲在那兒鼓搗。楚寒衣走過去,想看看他幹什麼。結果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身子一歪,她本能地站穩,腿一掃——book18.org
王五飛出去了。book18.org
他撞在樹上,又彈回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走過去。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臉憋得通紅,捂著胸口,喘不上氣。book18.org
「我……」book18.org
楚寒衣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剛才那一下沒收住。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話,結果一口血噴出來。book18.org
楚寒衣蹲下,伸手在他胸口摸了一把。肋骨斷了兩根,錯位了。book18.org
她按著那地方,幫他正骨。王五疼得臉都白了,咬著牙,一聲不吭。book18.org
正完骨,她從懷裡掏出藥,讓他吃下去。book18.org
王五吃了藥,靠在樹上,喘了半天氣,然後忽然咧嘴笑了。book18.org
「沒事。」他說,「不疼。」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book18.org
他臉上還有土,嘴角還有血,笑得跟傻子一樣。book18.org
「你傻了嗎?」她問。book18.org
王五搖搖頭,還是笑。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一邊坐下。book18.org
那天晚上,王五生起了火。他一隻手捂著胸口,一隻手撥弄柴火,動作慢得很,但還是把火生起來了。然後他燒了水,端給她。book18.org
楚寒衣接過來,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蹲在旁邊,忽然說:「那個男俠士,是你以前喜歡的吧?」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王五趕緊擺手:「我就隨便說說,你別在意。」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繼續喝水。book18.org
王五蹲在那兒,自言自語似的:「我一看就知道。那種眼神,不是普通朋友。」book18.org
楚寒衣還是沒理他。book18.org
王五也不說了,老老實實蹲著。book18.org
第二天,兩人繼續趕路。王五肋骨斷了,走不快,楚寒衣放慢了步子等他。他也不說謝謝,就跟著,走一會兒歇一會兒,咬著牙不吭聲。book18.org
又走了三天,龍脈地圖拼好了。長白山,某個山谷。book18.org
兩人掉頭往北。book18.org
那天晚上,兩人在一個山洞裡歇腳。外頭風呼呼地刮,山洞裡還算暖和。王五生了火,楚寒衣坐在火邊,看著地圖。book18.org
看了一會兒,她把地圖收起來,看著王五。book18.org
「你真不能再跟著我了。」她說。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book18.org
楚寒衣說:「那地方你去了也沒用,反而可能是個累贅。」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繼續說:「越走越險。我顧不上你。」book18.org
王五低著頭,看著火說:「我知道。我就想跟著。」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book18.org
王五說:「如果分開,肯定再也見不著你了。」book18.org
楚寒衣說:「不一定。以後我可能還會路過你們村。」book18.org
王五搖搖頭,笑了:「別逗我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繼續說:「你就讓我跟著吧。我知道你要做的事很兇險,可我都跟你這麼久了,就想看你做成。」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真不怕死?」book18.org
王五想了想,說:「如果為你死了,你是不是能多記住我一會兒?」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book18.org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book18.org
這是什麼話?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愣住的樣子,忽然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小聲說:「我就是覺得……你、你好厲害了,看你行走江湖的樣子,怎麼看都看不夠。」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凡事有始有終。既然陪你走到這兒了,最後哪有不去看看的道理?」book18.org
山洞裡很靜,只有柴火燒的噼啪聲。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火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book18.org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死纏爛打。她趕不走,罵不走,殺人都嚇不走。她以為他就是一根筋,認準了就不回頭。可現在她有點不明白了。book18.org
他圖什麼?book18.org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無數的稱讚。book18.org
這個人,是真的迷她。book18.org
迷得命都不要了。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book18.org
「算了。」她說,「你愛怎樣就怎樣吧。」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眼睛亮了。book18.org
楚寒衣別過臉,看著洞外的夜色。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你一個莊稼漢,」她低聲說,「為啥對我這麼上心。」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book18.org
他就那麼蹲著,看著她。book18.org
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的皺紋,照出她眉眼間的冷意。她看著洞外,一動不動。book18.org
第十五章book18.org
那天傍晚,兩人在一個鎮子上歇腳。book18.org
剛進客棧,一個人就迎上來,在楚寒衣跟前跪下。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穿著身青布衣裳,看著普普通通,但眉眼間有股利落勁兒。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她,沒說話。book18.org
那女子跪在地上,也不起來。book18.org
王五站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師父?這女人還有徒弟?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說:「起來。」book18.org
那女子站起來,看了王五一眼,眼神裡帶著點疑惑。book18.org
楚寒衣說:「進去說。」book18.org
三人進了房間,關上門。book18.org
那女子又看了王五一眼,楚寒衣說:「下人,不必在意。」book18.org
那女子點點頭,不再看他。book18.org
王五蹲到牆角,老老實實待著。book18.org
那女子開口了:「師父,我是偷跑出來的。宮裡那邊,我得趕塊回去。」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說。」book18.org
那女子叫陶紅英,是楚寒衣三年前收的徒弟。說是徒弟,其實沒教多少,教了幾手保命的功夫,就讓她混進宮裡當差去了。她在宮裡做宮女,實則是替楚寒衣打探消息。book18.org
陶紅英壓低聲音說:「師父,朝廷那邊,一直有留意經書的下落。」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book18.org
陶紅英說:「他們之所以沒全力阻止你,是有原因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book18.org
陶紅英說:「朝廷自己也想挖龍脈。但不是為了經書里說的那些——他們想要裡頭的金銀財寶。」book18.org
楚寒衣皺了皺眉。book18.org
陶紅英繼續說:「龍脈寶藏,本來就是朝廷先祖埋下的。後來不知道哪一代皇帝,覺得這東西留著有違祖訓,就把入口封了,經書散出去。可現在這代皇帝,又想挖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但他們不敢明著挖。怕違背祖訓,怕朝臣議論,怕天下人說他們不孝。所以他們的想法是——讓江湖人士去找。」book18.org
楚寒衣明白了。book18.org
「等我們找到龍脈,」她說,「他們再出來收網。」book18.org
陶紅英點頭:「對。你們挖,他們拿。龍脈保住了,寶藏歸朝廷,殺江湖人的名聲也落不到他們頭上。一舉三得。」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陶紅英又說:「長白山腳下,龍脈附近,全是朝廷的人。明面上是駐軍,暗地裡還有大內高手。師父你要是現在去,就是自投羅網。」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問:「他們知道我已經集齊經書了?」book18.org
陶紅英點頭:「知道。所以他們的人已經等著了。」book18.org
楚寒衣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天色。book18.org
天快黑了,街上有人在收攤,有人在趕路。一切看著平平靜靜。book18.org
她想起這些天找經書的過程。有的地方撲空,有的地方順利,有的地方有埋伏,有的地方什麼也沒有。她以為是自己運氣好,或者朝廷疏漏。book18.org
原來不是。book18.org
是人家故意放水,讓她把路蹚出來。book18.org
她轉過身,看著桌上的經書。六本,齊了。地圖拼出來了,長白山那個山谷,她已經記在心裡。book18.org
但她現在不能去。book18.org
陶紅英走到她身邊,小聲說:「師父,你再想想辦法。宮裡有消息我會隨時通知你。」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book18.org
陶紅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牆角蹲著的王五一眼,沒再說什麼,推門走了。book18.org
屋裡安靜下來。book18.org
王五蹲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出。剛才那些話他聽見了,什麼朝廷,什麼龍脈,什麼自投羅網——他知道這事比他想的還大。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窗邊,一動不動。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轉過身,走到桌邊,把經書收起來。book18.org
「走。」她說。book18.org
王五趕緊站起來:「去哪兒?」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答,往外走。book18.org
王五跟在後頭,出了客棧,出了鎮子,走上官道。天已經黑透了,月亮還沒出來,路上黑漆漆的。book18.org
走了一個時辰,楚寒衣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王五差點撞上她,趕緊剎住。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路中間,看著前頭的黑暗。book18.org
「得找個地方。」她說,「研究經書,想辦法過關。」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說:「那……回我那兒?」book18.org
楚寒衣回頭看他。book18.org
王五撓撓頭:「就是村裡,我家。你不是住過嗎?那兒偏,沒人會想到你又回去。」book18.org
楚寒衣想了想,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又說:「翠兒也在,有人做飯。你慢慢研究,想住多久住多久。」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book18.org
月光從雲後頭透出來,照在他臉上。他站在那兒,傻乎乎的,但眼神很認真。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剛才陶紅英走的時候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裡帶著疑惑,帶著好奇,帶著一點點別的什麼。book18.org
她想,陶紅英一定在想,師父怎麼跟這麼個人混在一起。book18.org
她也想不明白。book18.org
但她現在確實需要一個地方。安靜,安全,沒人打擾。book18.org
回那個村子,也行。book18.org
「走吧。」她說。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趕緊跟上去。book18.org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進月色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