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 (41-49)作者:山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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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女悲塵】(41-49)book18.org

作者:山幾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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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絕境奔逃book18.org

  外頭是條小路。路兩邊是林子,黑黢黢的,看不見底。月亮被樹冠遮住了,路上暗得像條溝。她順著路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綁了沙袋。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起不來了。book18.org

  走了沒多遠,身後傳來聲音。是顧老三的聲音,又啞又低,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她……她跑不遠……追……」book18.org

  然後是動靜——有人在地上爬,有人撐著牆站起來,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喘。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的。楚寒衣沒回頭,加快腳步。她跑不起來,只能快走。快走也不行,只能走得比剛才快一點。每一步都扯著傷口,疼得她冒冷汗。額頭上全是汗,流進眼睛裡,辣,她眨了幾下,沒擦。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遠。她咬著牙,繼續走。走了一段,前面是個林子。她鑽進去,在樹叢里穿行。樹枝打在臉上,打在傷口上,疼得她直吸氣。腳下是枯葉,踩上去沙沙響,那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她藏不住。她不管了,繼續跑。跑不動就走,走不動就扶著樹挪。book18.org

  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有沉的,有輕的,有拖在地上走的,有踩在枯葉上沙沙響的。她聽見有人在喊:「她在那邊!追!」那聲音離她不遠,隔著一片林子。book18.org

  她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幾個黑影在樹叢里晃,一高一矮,一前一後。顧老三居然也追來了,一瘸一拐的,鬼頭刀拖在地上,刀尖刮著石頭,刮出一串火星。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腳下發力。那點力是從骨頭裡榨出來的,是她身上最後一點力氣。她用盡了,不管了。腳踩在地上,人往前竄,比剛才快了。但快了也沒用,毒還在身上,傷口還在流血,體力已經見底了。跑了幾十丈,速度就慢下來了,慢得像是在走,甚至比走還慢。她的腿在抖,膝蓋在打彎,隨時會軟下去。  身後腳步聲又近了。她聽見有人在罵:「他媽的……跑得還挺快……」  她咬著牙,繼續跑。跑出林子,前面是片荒地。荒地里長著半人高的野草,草葉子乾枯了,在月光下泛著白。她一頭扎進去,在草叢裡穿行。野草割在臉上,割在手上,割在傷口上,疼得像刀子在劃。她沒停,繼續跑。草葉上的灰塵揚起來,嗆得她直咳嗽,每咳一聲胸口就疼一下。book18.org

  跑著跑著,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book18.org

  這地方……她抬頭看了看四周。月光下,遠處有座山,山腳下隱約能看見幾點燈火。燈火不大,一點一點的,在暗夜裡晃。她盯著那幾點燈火看了好一會兒。  是王五的村子。book18.org

  她不知道怎麼跑到這兒來的。這離寒山寺幾十里地,她跑了這麼久,居然跑到這兒來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過來的,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遠。她只知道她的腿還在動,一直在動,從院子裡動到路上,從路上動到林子裡,從林子裡動到荒地里。她沒停過。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往村子方向跑去。一步一步,像踩在泥里。每走一步,膝蓋就彎一下,像隨時會跪下去。book18.org

  走了沒幾步,腿一軟,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尖上,一陣鑽心的疼。她撐著地爬起來,手掌按在碎石子上,石子硌進肉里。她咬著牙,站起來,繼續走。  身後腳步聲還在,但遠了。那些黑影在荒地里亂竄,有人在喊「這邊」,有人在喊「那邊」,聲音從不同方向傳過來,像沒頭的蒼蠅。他們在荒地里找她,沒那麼快找到。book18.org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村子走。book18.org

  燈火越來越近。她看見那棵老槐樹了,樹冠黑乎乎地罩在村口,像一把撐開的傘。她看見那間破廟了,廟門口立著的那尊像黑黢黢的,看不清臉,但輪廓在。她看見王五家的院子了。土牆,茅草頂,院門虛掩著,門板上刷的漆掉光了,露著底下的木頭,從上到下裂了一道縫。book18.org

  她走到院門口,抬起手,敲門。book18.org

  指節叩在木板上,篤篤篤,三聲。她敲得不重,但在這片死寂里每一響都像在敲自己的骨頭。胳膊上的傷口被牽動了,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門檻上。  院裡沒有動靜。她又敲了三下,比剛才更急,手掌拍在門板上,整扇門都在晃。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急促,像是從別人的胸腔里擠出來的。book18.org

  門縫裡透出一點光。book18.org

  腳步聲。很輕,很快。門閂咔噠一聲,門開了。book18.org

  月光照在王五臉上。他披著件外衫,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裡端著盞油燈。他看見她,整個人僵住了。那盞油燈晃了一下,燈火差點滅了。  「你——」book18.org

  楚寒衣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伸手想扶住門框,手卻從木頭上滑了下去,整個人往前栽。book18.org

  王五扔了油燈接住她。燈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她倒在他懷裡,渾身是血,軟得像攤泥。他的手指碰到她後背,摸到一片濕熱,低頭一看,滿手是血。  遠處忽然傳來隱隱約約的喊聲。很遠,隔著一片荒地,但那方向是往這邊來的。有人在罵,有人在喊,聲音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聽不清具體內容,卻像一根針從黑夜裡扎過來。book18.org

  王五猛地抬頭。他看著懷裡渾身是血的楚寒衣,又聽著夜風裡那越來越近的隱約喊聲,只愣了一瞬,隨即抱著她進了院子,腳後跟一勾把門關上。book18.org

              第四十二章地窖book18.org

  王五抱著楚寒衣,站在院子裡,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喊聲,只愣了一瞬,就動了。他把楚寒衣往肩上一扛,往後院走。後院有個地窖,是往年存菜用的。地窖口蓋著塊木板,上頭堆著些爛柴火,看著不起眼。王五把柴火踢開,掀開木板,扛著人往下走。book18.org

  地窖不大,一人多深,三四步見方。裡頭黑咕隆咚的,潮氣重,有股霉味。他把楚寒衣放下來,讓她靠在牆上。楚寒衣渾身是血,臉色白得像紙,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王五蹲下來,湊近她。「別說話,」他說,「你在這兒待著,別出聲。」楚寒衣看著他,眼睛眨了眨。book18.org

  王五站起來,爬出地窖。他把木板蓋好,把柴火堆回去,又在上頭撒了些爛葉子,弄成沒人動過的樣子。他站在那兒看了看,覺得看不出什麼,才轉身往前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跑回自己屋,把被子褥子抱出來,又塞了幾個饅頭一壺水進地窖里。楚寒衣靠在牆上,看著他做這些,沒說話。王五把東西放好,看著她。「外頭那些人,是追你的?」楚寒衣點點頭。「他們人多?」楚寒衣又點點頭。王五想了想,說:「你就在這兒待著,別出聲。外頭的事我來應付。」楚寒衣看著他,想說什麼。王五沒讓她說,爬出地窖,把木板蓋上。book18.org

  他站在後院,把柴火堆好,又踩了幾腳,踩實了。然後深吸一口氣,往前院走。走到院子中間,他又停下來,轉身進了灶房。翠兒正蹲在灶台前燒火,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外頭咋了?我剛才聽見有人喊……」王五走到她跟前,蹲下來,看著她。翠兒被他看得發毛,縮了縮脖子。「你現在就走,」王五說,「去秀芹家,就說家裡有事,借住幾天。現在就走,別問為什麼。」翠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王五沒讓她說,拉著她起來,推著她往外走。「快走,從後門走,別讓人看見。」翠兒被他推到後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王五站在那兒,月光照在他臉上,那表情她從來沒見過。她忽然有點害怕,但沒再問,拉開門,鑽進夜色里。book18.org

  王五把門關上,站在後院裡,聽了一會兒。腳步聲遠了,聽不見了。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地窖,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前院走。進了屋,他把門關上,吹了燈,坐在黑暗裡。book18.org

  外頭的喊聲越來越近。他聽著那聲音,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book18.org

  楚寒衣躺在地窖里,渾身疼得像要散架,但意識還算清醒。她聽見王五的腳步,聽見他爬出去,聽見他把木板蓋上,然後是一片安靜。她靠在牆上,喘著氣,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能看清地窖里的東西——幾個破筐,一堆爛菜,還有王五剛放下來的被褥和饅頭。她伸手摸了摸身邊的劍。劍還在。她握緊劍柄,閉上眼睛。book18.org

  外頭有動靜。很遠的喊聲,越來越近。她聽不清喊什麼,但她知道是什麼。追兵來了。她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塊木板。木板蓋得很嚴實。她咬著牙,撐著牆,慢慢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但她站起來了。她把劍橫在身前,背靠著牆,盯著那塊木板。只要有人掀開,她就一劍刺過去。不管來幾個。book18.org

  外頭的喊聲越來越近,近到她能聽清那些人在喊什麼。「搜!挨家挨戶搜!」「她跑不遠的!」「這邊有血跡!」楚寒衣的心往下沉。血跡。她一路跑過來,流了多少血。那些人要是順著血跡找過來……她握緊劍柄,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外頭忽然安靜了。安靜得可怕。然後她聽見腳步聲,很近的腳步聲,就在她頭頂上。有人在院子裡走。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腳步聲停了一下,又走起來。她聽見有人說話。「這院子裡有沒有人?」「搜!」book18.org

  然後是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有人踹門,有人翻東西,有人罵罵咧咧。她聽見王五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哭腔:「各、各位大人!這是咋了?小人、小人什麼都沒幹啊……」他在裝。楚寒衣聽出來了。外頭有人在罵:「少廢話!你家有沒有來過陌生人?」「沒、沒有啊大人!小人一家老老實實種地,哪敢……」「放屁!這有血跡!說,人藏哪兒了?」「大人冤枉啊!小、小人真不知道!那血跡、那血跡可能是野兔子的,前兩天我打了一隻兔子……」「放你娘的屁!」  啪的一聲,像是扇了一巴掌。楚寒衣的手一緊。王五的聲音更抖了,帶著哭腔:「大人饒命!大人饒命!真沒人來過!不信你們搜!我家就這麼大點地方,藏不了人的!」腳步聲又亂起來,有人在翻東西,有人在砸東西。她聽見有人喊:「這有個地窖!」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握緊劍,盯著那塊木板。腳步聲往這邊來了。book18.org

  然後王五的聲音又響起:「那、那是存菜的地窖!大人要看看?小人打開給大人看!」她握緊劍,只要木板一掀開,她就刺。腳步聲停在頭頂。她聽見王五在上頭說:「大人,這地窖小得很,就放點爛菜,你看……」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掀開。但不是她頭頂這塊木板。是另一個方向。她愣了一下。地窖不止一個?還好。外頭有人在罵:「就這點破菜?你他娘糊弄誰呢?」王五的聲音又響起:「真、真就這麼大點兒,大人你看,一眼就看全了,哪能藏人……」腳步聲又亂起來,有人在院子裡跑,有人在屋裡翻。過了好一會兒,有人喊:「沒有!」又有人喊:「這邊也沒有!」然後是一個粗嗓門的聲音——楚寒衣聽出來,那是顧老三——「他媽的,真跑了?」「不可能!有血跡,多半在這兒!」「可搜遍了,沒有啊。」book18.org

  顧老三沉默了一會兒。「把這房子燒了。」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王五的聲音一下子尖起來:「大人!大人使不得!這是我家的房子!燒了俺們住哪兒啊!」顧老三沒理他。「燒。」外頭傳來噼里啪啦的聲音,有人往牆上潑東西,是火油。王五還在喊,聲音都劈了:「大人!大人求求你們!俺家三代人住這兒……」沒人理他。然後是一聲悶響,火起來了。楚寒衣在地窖里,聞到了煙味。她咬著牙,一動不動。book18.org

  外頭火燒得噼啪響,有人喊,有人笑,有人在罵。王五的哭聲夾在裡頭,時高時低。楚寒衣閉上眼睛。她知道他是在演,可那哭聲聽得她心裡發堵。火燒了很久。她聽見房子塌了的聲音,轟的一聲,震得地窖里簌簌往下掉土。然後腳步聲遠了,喊聲遠了,一切慢慢安靜下來。只有火燒的聲音,噼啪,噼啪。她睜開眼睛,看著那塊木板。木板還在,上頭蓋著柴火,柴火上頭是燒剩下的東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人走了。王五還活著嗎?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靠著牆,喘著氣,等著。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上忽然有動靜。有人在上頭扒東西。她握緊劍。木板被掀開一條縫,月光照進來。一張臉湊過來,滿臉黑灰,眼睛亮亮的。是王五。他看見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時一模一樣。楚寒衣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王五沒說話,爬下來,走到她跟前,蹲下。他看了看她身上的傷,又看了看她的臉。「沒事了,」他說,「他們走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他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的,頭髮燒焦了幾縷,衣服上全是灰,嘴角破了,腫著。但他還在笑。book18.org

  「房子沒了,」他小聲說,「回頭得重新蓋。」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王五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站起來往外爬。爬到一半,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你餓不餓?我拿了饅頭,你先吃點。天亮了我再想辦法。」然後他爬出去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那張臉。黑灰混著汗,嘴角的血已經乾了,腫著半邊臉。可他在笑。房子燒了,他居然還笑得出來。她有些意外,但也多了一絲安心。至少這個人沒被嚇傻,沒慌,沒亂。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第四十三章book18.org

  外頭安靜了很久。book18.org

  楚寒衣靠在地窖的牆上,聽著上頭的動靜。火燒的聲音漸漸小了,偶爾有噼啪的響聲,是燒剩下的木頭在塌。那些人的喊聲已經遠了,徹底聽不見了。  她鬆了口氣,閉上眼睛,想歇一會兒。身上還在疼,傷口還在流血,但比剛才好多了。她想著只要歇一歇,等天亮,等王五再想辦法——外頭忽然又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她猛地睜開眼睛。book18.org

  那腳步聲很輕,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燒剩下的廢墟上,踩在焦黑的木頭上,咯吱,咯吱。book18.org

  不是顧老三那些人。那些人走路不是這樣的。book18.org

  是誰?book18.org

  她屏住呼吸,手按在劍柄上。book18.org

  腳步聲停了。book18.org

  然後是一個人的聲音。book18.org

  「師妹,你在這麼?」book18.org

  那聲音她太熟悉了。溫和的,不急不慢的,像冬天裡燒得正旺的炭火——你以為它是暖的,伸手去碰,燙掉一層皮。book18.org

  林徹。book18.org

  楚寒衣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不是一點一點地沉,是直直地墜下去,像有人在她胸口砸了一個洞。book18.org

  她聽見王五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顫抖:「你……你又是誰?你們燒了我房子,還想幹啥?」book18.org

  林徹沒說話。book18.org

  楚寒衣在地窖里,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她聽見王五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抽噎。她聽見林徹的腳步聲,很慢,很穩,一步一步往前走,像踩在她心口上。book18.org

  「房子燒了?」林徹說,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剛才那些人是神龍島的,不是我的人。」book18.org

  王五哭得更厲害了:「我管你是誰的人!我房子沒了!我啥都沒了!你們賠我房子!」book18.org

  林徹沒理他。腳步聲又響起來,像是在繞著廢墟走。靴底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的,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book18.org

  王五還在哭,一邊哭一邊喊:「你們這些天殺的!我一家三代住這兒!你們說燒就燒!我招誰惹誰了!」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心裡頭一陣發緊。她知道王五在裝,可那哭聲太真了,真得連她都差點信了。聲音里的絕望不是假的——房子確實沒了,家確實燒了。他只是在用真情緒演一場戲。這種哭法最騙人,哭是真的,只是原因不一樣。book18.org

  林徹的腳步聲停了。book18.org

  「你見過一個女人嗎?」他問,「穿黑衣,受了傷。」book18.org

  王五的哭聲頓了一下,然後又哭起來:「沒見過!我啥都沒見過!我就一個種地的,你們這些大人物的事跟我有啥關係!」book18.org

  林徹沉默了一會兒。廢墟上的煙還在冒,一絲一絲的,在月光下灰濛濛的。  然後他忽然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book18.org

  楚寒衣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聽見王五的哭聲也停了,停了一瞬。那一瞬長得像一刀砍下來之前的寂靜。book18.org

  然後是一聲尖叫。瘋了一樣的喊叫,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聲音:「你見過我?你當然見過我!你們燒我房子的時候我就站在那兒!你們打我、踹我、把我往火里推!你現在裝不認識我?!」book18.org

  腳步聲亂起來。王五在跑,鞋底拍在焦土上,噗噗噗的。林徹的聲音變了調:「你幹什麼——」book18.org

  「我跟你拼了!」book18.org

  一聲悶響,像是人撞在一起。然後是林徹的悶哼,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很沉,像一袋糧食從車上翻下來。book18.org

  楚寒衣握緊劍柄,指甲掐進肉里。她聽見林徹喘著氣,聲音變了,不再是溫和的了,帶著怒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找死。」book18.org

  腳步聲快步走過去。然後是一聲慘叫——是王五的慘叫,又尖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鬆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血帶痰。book18.org

  「說,」林徹的聲音,就在她頭頂不遠的地方,「那個女人在哪兒?」  王五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從水裡冒出來的氣泡:「什麼女人……我不……不知道……」book18.org

  「不知道?」林徹的聲音冷得像刀——他知道答案,只是要聽王五說,「那我送你上路。」book18.org

  楚寒衣渾身發顫,那股想把一個人活活撕碎的怒意堵在胸口,卻無處可泄。她想站起來,想衝出去,想一劍刺死林徹。可她動不了。腿像灌了鉛,手抬都抬不起來,連站都站不起來。她只能聽著。聽著王五的聲音越來越弱,聽著林徹的腳步聲,聽著那一聲悶響——腳踢在人身上,重重的,悶悶的,像踢在一團濕布上。然後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拖了一截,停下了。book18.org

  然後是安靜。book18.org

  很長很長的安靜。長到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長到她以為這世界上什麼都滅了。book18.org

  然後是腳步聲。不是林徹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一個,兩個,好幾個。腳步聲從廢墟四周匯過來,聚在林徹站的地方,停了一會兒,說了幾句什麼,聽不清。然後一起往村外走。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夜風吞掉了。  楚寒衣坐在黑暗裡,渾身發抖。book18.org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盞茶,也許是一個時辰。她只知道自己在發抖,一直在發抖,從裡到外,從骨頭到皮肉。外頭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沒有風,沒有蟲叫,連火燒的噼啪聲都滅了。死寂。book18.org

  她終於動了。book18.org

  她用劍撐著地,一點一點往上爬。每爬一步,傷口就像被撕開一次,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咬著牙,繼續爬。膝蓋磕在地窖的台階上,磕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她沒感覺。木板被她頂開。月光照下來,像一把刀劈在她臉上。book18.org

  她爬出地窖,趴在廢墟邊上,往外看。book18.org

  月光下,一個人躺在幾丈開外的地方。book18.org

  一動不動。book18.org

  是王五。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看著那張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不是人的那種白,是紙的白,是灰的白。眼睛閉著,嘴角有血,血已經乾了,黑乎乎地掛在臉上。整個人像一堆破布一樣攤在地上,胳膊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著,像是被人隨手扔在那兒的。book18.org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book18.org

  他沒有動。book18.org

  他一直沒有動。book18.org

  楚寒衣的眼淚流下來。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哭過了。她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乾了,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都乾了。可那口井是假的。底下還有水,只是壓得太深,一直沒湧上來。現在湧上來了,擋不住。眼淚順著臉往下流,流進嘴裡,鹹的,澀的。她嘗到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臉上的血還是嘴裡的血。book18.org

  她撐著地,想爬過去。爬了兩步,就爬不動了。胳膊撐不住,肘彎一軟,整個人摔在地上,臉貼著泥土。泥土是涼的,焦糊味嗆得她咳嗽,每咳一聲胸口就疼一下。她趴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人,渾身都在抖。book18.org

  「王五……」她喊,聲音又啞又澀,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不像人的聲音。book18.org

  他沒應。book18.org

  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應。book18.org

  她趴在廢墟邊上,眼淚流了一臉,流進泥土裡,和灰混在一起,變成黑色的泥。book18.org

  楚寒衣咬著牙,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爬回地窖里。她翻過地窖的邊沿,整個人摔在乾草上,後背砸在地上,疼得她喘不上氣。她靠在牆上,喘著氣,眼睛還盯著那塊木板。月光從木板縫隙里漏下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她手背上,涼的。  她沒哭出聲,但眼淚在流,止不住地流。book18.org

  「林徹,」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磨過石頭,「我會殺了你。」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她得活下來。她得養傷。她得報仇。為了王五。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book18.org

  也許是半夜,也許是快天亮了。楚寒衣靠在牆上,半睡半醒,意識像一盞快要滅的燈,火苗忽大忽小,隨時會熄。她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book18.org

  很輕,很慢,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爬。book18.org

  她猛地睜開眼睛,盯著那塊木板。book18.org

  聲音越來越近。沙沙,沙沙,一點一點往這邊挪。不是人的腳步聲,是身體在地上拖的聲音。布料蹭著焦土,皮膚刮著碎瓦。偶爾停一下,停幾息,又繼續。  然後木板被掀開一條縫。book18.org

  一隻手伸進來,扒在木板上。那隻手上有血,有泥,有燒傷的痕跡,指甲斷了兩片,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手指在抖,抖得厲害,但扒得很緊。book18.org

  然後是另一隻手。兩隻手撐著木板,把那塊厚重的木板掀開了一半。月光湧進來,照亮了洞口。然後是那張臉。book18.org

  王五的臉。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全是血和灰。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散著,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聚攏。嘴唇乾裂,裂口裡滲著血絲。左半邊臉腫得老高,眼眶青紫,眼角有一道沒幹的血痕。book18.org

  但他還活著。book18.org

  他看著楚寒衣,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動得很費力,像是在推動一塊很重的石頭。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個弧度。那弧度歪歪扭扭的,不完整,但確實是笑。那笑容,跟平時一模一樣——傻乎乎的,不帶任何算計。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book18.org

  她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為他死了。她以為他躺在那片廢墟里,再也起不來了。可他爬過來了。爬了那麼遠,爬了那麼久,爬過來了。book18.org

  王五趴在洞口,喘著氣。喘了很久,每喘一下胸口就鼓一下,像風箱破了洞,漏風。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往下爬。他的動作很慢,很艱難。先把一條腿放下來,掛在洞口,停一下,再放另一條。book18.org

  他爬到她跟前,靠在她旁邊,喘著氣,看著她。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覺得自己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塌了。  王五張了張嘴,聲音又輕又啞,輕得像風和,啞得像銹鐵:「我……我是不是要死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book18.org

  他身上到處都是傷。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左邊胸口凹下去一塊,呼吸的時候那地方不動,其他部分在動。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還在往外滲血。脖子上有一圈淤青,是被人掐過的,紫黑色的指印圍成一圈。身上有燒傷——衣領燒沒了,露出的鎖骨下一片紅,起了水泡。有踢傷——小腹上一個鞋印,黃土的印子,踢得很重,印子深得像刻上去的。book18.org

  他剛才被林徹那一腳踢出去那麼遠,還能活著爬回來,已經是命大。book18.org

  可他還能活多久?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她,等她說話。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就是看著她。像他以前蹲在院子裡看她練功一樣——縮著脖子,傻乎乎的,什麼都不想,就是看著。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碰到他腫起的臉頰時,他縮了一下,又伸回來,讓她摸。她的手指順著他的臉頰滑到下巴,摸到乾了的血跡,粗糙的,扎手。  她的手停在他下巴上,沒動。book18.org

  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但他還活著。他還在喘氣。他的手還攥著她的衣角——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攥上去的,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那張臉,看了很久。book18.org

  月光從木板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照得那張慘白的臉有了一點顏色。他的嘴角還掛著剛才那絲笑容。book18.org

  她看著那絲笑,嘴角歪歪扭扭的,丑得很,但她覺得安心。book18.org

  他不會武功,什麼都不懂。但他身上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力氣,不是勇氣。是一種更底層的、更結實的東西,像地底下看不見的根,火燒不著,水淹不死。他趴在她旁邊,渾身是血,呼吸又輕又淺,臉上還掛著笑。她看著他,心裡頭像點了一盞燈。光不大,但夠亮。夠她在這片黑夜裡看見一點東西。             第四十四章廢墟之間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地窖里的光線慢慢變了。月光淡了,從木板的縫隙里一點一點退出去,像潮水落灘。天邊開始發白,不是亮,是將亮未亮的那種灰,壓在頭頂上,沉甸甸的。book18.org

  楚寒衣動了動。她試著抬了抬腿,腿還是軟的,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能抬起來了。她扶著牆,慢慢站直了。牆上全是土,手指一按就是一個印子,潮氣從磚縫裡往外滲。身上那些傷口還在疼,但血已經止住了,沒有新血流出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全是血。乾了的血把衣服硬成一塊一塊的,動一下就沙沙響,像穿了一身鐵皮。book18.org

  她慢慢走到王五身邊,蹲下來,看著他。book18.org

  他還睡著。睡得很沉,呼吸很輕,輕得她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很弱,但還有。她的手指在他鼻子底下停了好一會兒,才確定那不是自己的錯覺。book18.org

  她鬆了口氣。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book18.org

  她輕輕推了推他。book18.org

  「王五。」她喊。book18.org

  他沒動。book18.org

  她又推了推,用力了些。book18.org

  「王五,醒醒。」book18.org

  他眉頭皺了皺,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像夢話,又像在喊誰的名字。然後眉頭又鬆開了,繼續睡。book18.org

  楚寒衣想了想,從懷裡掏出水壺。水壺是鐵皮的,磕癟了一塊,壺蓋擰得緊,她擰了兩下才擰開。她往他臉上倒了一點水——不多,就幾滴。book18.org

  他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地窖的土牆,頭頂的木板的縫隙,透進來的灰白色的光。然後他看見她,愣住了。book18.org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嗓子眼裡塞了棉花。  楚寒衣看著他,說:「天亮了。」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嘴唇動了好幾次,一個字也沒出來。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那點窘迫,說:「能動嗎?」book18.org

  王五試著動了動。先是手指,蜷了一下,又伸開。然後是胳膊,撐著地想把自己撐起來,剛一動,眉頭就皺起來,嘴裡吸了口涼氣——「嘶」的一聲,又短又尖,像被針扎了一下。他咬著牙,又試了一回。這回撐起來一點,上半身剛離開地面,就摔回去了。他躺在乾草上,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心裡頭沉了沉,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他傷得比她想的還重。  她想了想,說:「你在這兒等著,我上去看看。」book18.org

  王五點點頭。book18.org

  楚寒衣慢慢爬出地窖。她爬得很慢,手撐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上挪。每挪一級,肩膀上的傷口就扯一下,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咬著牙,沒停。book18.org

  外頭的天已經蒙蒙亮了。不是亮,是那種將亮未亮的光,灰白色的,像洗過太多次的舊布,薄薄地鋪在廢墟上。她站在地窖口,看著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房子沒了。book18.org

  王五家的院子,那三間土坯房,東廂房,正屋,灶房,全沒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廢墟,燒焦的木頭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還在冒煙,一絲一絲的,在晨風裡飄散,像鬼魂從地里鑽出來。土牆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截斷壁歪在那兒,牆根底下堆著燒裂的土坯,碎了一地。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混著晨露的濕氣,嗆得人嗓子發緊。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這房子她住了兩次,加起來快一個月了。那間東廂房,翠兒天天收拾,褥子曬得蓬鬆松的,桌上還放著她摘的野花,野花謝了也不扔,乾了還插在那兒。那間灶房,翠兒天天做飯,灶膛里火燒得噼啪響,飯菜香飄得到處都是,混著柴火煙,嗆得人流淚。那個院子,她每天早上起來練功。現在都沒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爬回地窖里。王五還躺在那兒,看見她下來,撐著牆想坐起來,沒撐起來,又躺回去了。「外頭咋樣?」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牆上,又收回來。book18.org

  「房子全沒了。」她說。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說話。他的手指在乾草上摳了兩下,摳出一個淺坑,又抹平了。book18.org

  楚寒衣說:「那些人燒的。」book18.org

  王五還是沒說話。他低著頭,看不見表情,只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楚寒衣看著他,忽然問:「你有地方去嗎?」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光。book18.org

  「有。」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等著他說。book18.org

  「這附近有個地方,」他說,喘了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聲音斷斷續續的,「是我一個遠房親戚的,早就沒人住了。房子破是破了點,但能住人。他們家的人死光了,就剩個空房子在那兒,沒人管。」book18.org

  他又喘了口氣,額頭上沁出細汗:「離這兒不遠,翻過兩個山頭就到了。我小時候去過幾次,還記得路。」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問:「你現在能走嗎?」book18.org

  王五試著動了動。咬著牙,撐著牆,一點一點往上撐。胳膊在抖,像兩根被風吹彎的樹枝。撐到一半,手臂一軟,整個人摔回去,後背砸在乾草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喘著氣,臉上全是汗。book18.org

  「走……走不了。」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想了想,說:「我背你。」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他看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張著,忘了合上。他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比昨晚那些刀光劍影還不可思議。book18.org

  「你……你背我?」他說,「你自己也……」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蹲下來,把他扶起來,往自己背上放。她穩住身形,等他把重心靠過來,然後慢慢站起來。腿晃了一下,膝蓋彎了彎,但她穩住了。book18.org

  王五趴在她背上,整個人僵得像塊木頭。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先是垂著,又攥著她的肩膀,又鬆開,又攥住。渾身在抖,從胳膊抖到腿,從腿抖到胸口。  楚寒衣說:「摟著我脖子。」book18.org

  王五小心翼翼地摟住。他的胳膊圈在她脖子上,不緊,鬆鬆的,像一個怕弄碎瓷器的人捧著碗。他的臉貼著她的肩膀,呼吸撲在她脖子上,熱的,有點濕。  楚寒衣站起來。腿又晃了一下,但她站穩了,一步一步往外走。靴底踩在台階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穩。王五趴在她背上,不敢動,也不敢說話。他只看見她的側臉——那張臉還是冷冷的,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石頭。但他趴在她背上,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熱的,透過衣裳傳過來。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味兒——血腥味,汗味,還有一點她自己的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深秋早晨的霜。book18.org

  楚寒衣背著他爬出地窖,走過廢墟,往後山走。廢墟上的煙還在冒,從腳邊飄過去,一縷一縷的,纏在靴子上。她繞開那些燒焦的木頭,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的。book18.org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先是一線紅,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來,然後是一片金,然後是整個太陽,圓圓的,紅彤彤的,像一個燒紅的鐵餅,從山那邊滾上來。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個在上,一個在下,疊在一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腳尖先探出去,踩實了,再邁後腳。怕摔著。  王五趴在她背上,閉著眼睛,昏昏沉沉的。他的臉貼著她的肩膀,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的,像嬰兒睡覺時的呼吸。走了一陣,他忽然小聲說:「你累不累?」聲音從她肩膀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布。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應。book18.org

  他又說:「你身上還有傷呢。」book18.org

  楚寒衣還是沒回應,或許她也沒力氣了。book18.org

  他不再說了。把臉貼在她背上,閉上眼睛。book18.org

  翻過兩個山頭,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人的影子縮成一團,踩在腳底下。book18.org

  王五說的那個地方在山坳里,幾間土坯房,圍著一圈破籬笆。籬笆倒了半邊,剩下的那半邊歪歪斜斜的,像一排站不穩的老人。房子確實破——屋頂的茅草爛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黑乎乎的,像是被雨泡了又曬、曬了又泡,不知多少年。牆上裂著口子,最寬的一道能伸進一個拳頭,從裂縫裡能看見屋裡的地。門也歪了,半掩著,門板上的漆掉光了,木頭裂了縫,從縫裡能看見裡頭黑漆漆的。但好歹是房子,能住人。book18.org

  楚寒衣背著王五走進去,把他放在屋裡的一張破床上。床上積了厚厚的灰,她一放上去,灰就飛起來,在陽光里飛舞,嗆得人直咳嗽。王五躺在灰里,灰撲了他一臉,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著灰,咧嘴笑了笑。book18.org

  「有床就不錯了。」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上全是灰,灰底下是青紫的淤傷,嘴角還掛著乾了的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燒著的蠟燭,燭火在風裡晃,看著隨時會滅,但還亮著。book18.org

  她沒說話,轉身出去。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抱著一捆乾草進來。乾草是外頭堆著的,不知是哪一年的,曬得干透了,一碰就碎,但聞著還有股草的清香。她把床上的灰掃了掃——掃帚沒有,用手掃的,灰揚起來,又落下去。她把乾草鋪上去,厚厚的鋪了一層,然後把王五搬到乾草上。他的身體很沉,她搬的時候扯到了傷口,疼得她額頭上冒汗。book18.org

  王五躺在那兒,看著她忙進忙出。他不能動,但眼睛跟著她轉——從門口轉到床邊,從床邊轉到牆角,從牆角轉回她臉上。book18.org

  楚寒衣忙完了,坐在旁邊,靠著牆,閉上眼。牆面不平整,土坯硌著後背,她沒挪。她的呼吸慢慢勻了,從急促變得綿長。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晨光從破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的細紋,照出她顴骨的輪廓,照出她嘴唇上乾裂的死皮。她的臉很髒,血和灰混在一起,黑一塊紅一塊的。book18.org

  他忽然說:「你歇會兒吧。忙一早上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睜眼,但「嗯」了一聲。那聲「嗯」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門縫,但他聽見了。book18.org

  王五不說話了,也閉上眼。book18.org

  兩人就這麼歇著。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外頭的太陽慢慢移過來,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光里有灰塵在飄,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轉,轉著轉著就飄上去了。也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book18.org

  楚寒衣歇了半天,體力恢復了不少。book18.org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身上的傷口還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練了這麼多年的功夫,身子骨硬朗,只要沒死,恢復起來就快。book18.org

  她看了看王五,他還躺著,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嚇人。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book18.org

  她皺了皺眉,轉身出去。在附近轉了轉,找到一條山溪,用大葉子捧了水回來,喂給他喝。王五迷迷糊糊的,喝了幾口,又昏睡過去。她又去找了些草藥——風老頭教過她認傷藥,說江湖人少不了這個。她采了一把,嚼碎了敷在他傷口上,用布條綁好。王五躺在那兒,任她擺弄,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book18.org

  她看著他,心裡頭忽然有點酸。book18.org

  她欠他的。從破廟裡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他跟著她,從村裡跟到京城,從京城跟到長白山,幫她找經書,毀龍脈,吸毒,擋刀。她從來沒給過他什麼好話,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可他還在。她不知道該怎麼還他。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翠兒來了,她知道這地方。book18.org

  楚寒衣正在外頭熬藥,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翠兒站在院門口,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她看著楚寒衣,又看著那幾間破房子,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翠兒走進來,站在她跟前。「你……」聲音有點抖,「王五呢?」  楚寒衣朝屋裡努了努嘴。book18.org

  翠兒快步走進去,然後一聲驚呼。楚寒衣沒動,繼續熬藥。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翠兒出來了,臉色更白。「他……他傷成那樣?」楚寒衣點點頭。翠兒站在那兒,手攥著衣角。book18.org

  楚寒衣說:「房子被燒了。那些人乾的。」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眼淚就下來了。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了起來。楚寒衣看著她哭,沒說話。book18.org

  哭了一會兒,翠兒抬起頭,擦了擦眼淚:「都怪他。他要是不跟著你,不摻和那些事,家裡能成這樣?房子能燒了?他能在裡頭躺著?」楚寒衣沒說話。翠兒繼續說:「我跟他說過多少回,別惹那些事。他不聽,非要去。現在好了,房子沒了,他也快死了,我怎麼辦?」說著說著,又哭起來。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那兒,聽著她哭,心裡頭有點堵。book18.org

  翠兒哭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著她:「你沒事吧?你傷著沒?要不要我去找郎中?」楚寒衣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翠兒擦著眼淚站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臉色也不好,是不是也受傷了?」book18.org

  楚寒衣搖搖頭:「我沒事。」book18.org

  翠兒鬆了口氣,又看了看屋裡,進去了一會兒,出來了。「還活著。」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從懷裡摸出點碎銀子遞過去:「山那邊有個鎮子,有個老郎中。你去找他來。」book18.org

  翠兒接過銀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林子裡。book18.org

  那天下午,郎中來了。六十來歲,鬍子花白,背著藥箱,喘著氣。翠兒跟在旁邊,臉走得通紅。book18.org

  郎中進屋看了看王五,把了把脈,翻了翻眼皮,看了那些傷口。看了很久。  楚寒衣站在旁邊,等著。book18.org

  郎中終於站起來,走到外頭。楚寒衣跟出去。郎中搖了搖頭。book18.org

  楚寒衣的心往下沉了沉。book18.org

  「這人傷得太重了。肋骨斷了三根,內腑移位,又發著燒。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命大。」楚寒衣問:「能活嗎?」郎中看了她一眼:「難。」book18.org

  他打開藥箱,拿出幾包藥遞給翠兒:「這些藥煎給他喝。能不能挺過去,看他自己的命了。」頓了頓,「九死一生吧。」book18.org

  郎中收了銀子,走了。翠兒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包藥,又看著屋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忽然問:「你不進去照顧他?」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我去熬藥。」轉身往灶房走。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翠兒對王五,好像一點都不上心。房子被燒了,她哭,哭的是自己沒地方住了。王五快死了,她來看了一眼就出來了,眼淚都沒掉。她問楚寒衣有沒有事,問得比問王五還仔細。  楚寒衣想起王五說過的話——「我跟她成親八年了,沒孩子。她人老實,能幹活,就是不愛說話。兩個人躺一張床上,跟睡兩個被窩差不多。」她現在有點明白他為什麼那麼說了。翠兒不在乎他。她嫁給他,是因為家裡敗了,沒人要,只能嫁個莊稼漢。她跟他過,是因為只能跟他過。所以她要巴結楚寒衣。端水捶腿,變著法兒討好,認乾媽,當丫鬟,什麼都願意。楚寒衣以為她只是勢利,想攀高枝。現在她才明白——不止是勢利。翠兒不甘心。不甘心窩在這個破村子裡,不甘心守著這個沒出息的男人,不甘心一輩子就這樣了。book18.org

  王五快死了,她都不怎麼在意。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院子裡,想了很久。book18.org

  那天晚上,翠兒熬了藥,端進去喂王五。王五迷迷糊糊的,喝幾口吐一半。翠兒擦了擦,又喂,喂完了就出來了。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外頭,看著月亮。翠兒出來,在她旁邊坐下。book18.org

  兩人坐了一會兒,翠兒忽然說:「他要是死了,我怎麼辦?房子沒了,他人也沒了,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我就是個女人,什麼都不會。」她低著頭,聲音很輕,「他要是死了,我只能去要飯了。」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book18.org

  翠兒忽然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光。「你……你會照顧我嗎?你不是說要當尼姑嗎?我可以跟你去。我給你當丫鬟。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楚寒衣看著她,沒說話。翠兒等了一會兒,低下頭,小聲說:「我就是說說。你別當真。」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他還沒死呢。等他好了再說。」book18.org

  翠兒點點頭,沒再說話。兩人坐在那兒,看著月亮,誰也沒再開口。book18.org

  那天夜裡,楚寒衣睡不著。她躺在乾草上,看著屋頂的破洞。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她身上。腦子裡亂糟糟的,一些念頭浮上來,又沉下去。book18.org

  她想起林徹。二十年前站在山門口的那個人,溫和的,誠懇的,她以為那就是一輩子。如今那張臉跟寒山寺里給她下毒時的笑容疊在一起,人面獸心,四個字用來形容他都嫌不夠。book18.org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躺在旁邊的王五。他跟初見她時一模一樣——傻乎乎的,什麼也不會,躺在她旁邊,呼吸又輕又淺,嘴角還掛著那絲沒褪盡的笑。看著他,她心裡莫名安定了幾分。book18.org

  可安定了沒一會兒,又泛起一陣酸。上回趕他走是為了見師哥,嫌他礙眼。那個背著包袱走出院門的背影,跟眼前這張腫得不成樣子的臉,也疊在一起。他如果知道那天她趕他走的真正緣由,應該會很難受吧。book18.org

  算了,不去想了。傷還在疼,頭也沉,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book18.org

               第四十五章book18.org

  王五這一躺,就躺了三天。book18.org

  頭兩天他一直在昏睡,眉頭皺著,嘴裡偶爾嘟囔幾句,聽不清說什麼。楚寒衣守在他旁邊,每隔一會兒就探探他的鼻息——怕他什麼時候就沒了。book18.org

  翠兒也在這破房子裡待著,但她不怎麼進王五那屋。她自己住外頭,偶爾過來看一眼,站一會兒就走了。楚寒衣讓她熬藥,她就熬,熬好了端進來放在地上,轉身出去。book18.org

  楚寒衣叫住她:「你不喂他?」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躺在那兒的王五:「他喝不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翠兒站了一會兒,走了。book18.org

  楚寒衣端起藥碗,把王五扶起來一點,一點一點往他嘴裡喂。他喝一半吐一半,她拿布擦乾淨,再喂,喂完了把他放回去,蓋上被子。她坐在旁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燒還沒退。郎中說過,燒退了就能活,燒不退人就沒了。book18.org

  她看著他那張臉,心裡頭有點慌。她這輩子見過太多死人,什麼死法沒見過。可看著王五躺在那兒,她心裡頭就是慌。book18.org

  第三天傍晚,燒得更厲害了。他渾身滾燙,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嘴裡含含混混地嘟囔著什麼,一個字也聽不清。他翻來覆去的,眉頭擰成一團,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怎麼也不肯鬆開。book18.org

  楚寒衣不知該怎麼辦。冷水敷了,藥灌了,該做的都做了。她坐在床邊,看著他攥緊被角的手指——指節發白,青筋暴起,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她在床沿上坐了片刻,伸過手去,握住了他的手。book18.org

  他的手燙得嚇人,掌心裡全是汗。她的手涼,握住他的時候,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他的眉頭也鬆了,嘴裡不再嘟囔,呼吸漸漸勻下來。她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骨節粗硬,全是幹活的繭子,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裡,像一隻終於落了地的鳥。book18.org

  她靠著牆,握著他的手,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照在他們身上。她就那麼坐著,坐了一夜。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燒退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涼的,汗涔涔的。又探了探鼻息——穩了,比昨天穩多了。她鬆了口氣。book18.org

  王五還睡著,睡得很沉。太陽升起來了,光照進屋裡。翠兒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灶房那邊傳來燒火的聲音。  楚寒衣低頭看著王五,他臉色比昨天好多了,有了點血色。book18.org

  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往西偏了偏。王五在下午的陽光里睜開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從屋頂的破洞移到牆角堆著的破筐,又移到她臉上。停住了。book18.org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又啞又澀,「你一直在這兒?」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往外走:「我去給你弄點吃的。」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躺在那兒,眼睛跟著她轉,亮亮的。她收回目光,出去了。book18.org

  王五躺了一會兒,慢慢撐著坐起來。身上還疼,到處都疼,但比之前好多了。他試著動了動胳膊腿,還能動。他想起昨晚上半夜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手上忽然一涼,像是被什麼東西握住了。他下意識攥緊了,攥得死死的,後來就不記得了。只記得後半夜睡得很踏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有幾道紅印子,像是被人用力握過。book18.org

  他坐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腿軟得像麵條,扶著牆才站穩。他一步一步挪到門口,往外看。楚寒衣不在外頭。灶房那邊有動靜,翠兒在燒火。她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繼續燒火,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沒在意,慢慢挪到灶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灶台上放著一碗涼粥。他端起來喝了幾口,覺得身上有了點力氣,放下碗往外走。這破房子他小時候來過,記得格局。他慢慢挪到正屋塌了的那半邊,看了看,又挪回自己住的那間。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是他躺過的痕跡。昨晚楚寒衣坐在這兒守了他一夜,他心裡頭有點熱。他轉身出去,找了把破掃帚,開始掃地。book18.org

  楚寒衣回來的時候,看見王五在掃院子。她愣住了。王五彎著腰,拿著把破掃帚,一下一下地掃。很慢,每掃一下都要喘半天,但還在掃。楚寒衣走過去,站在他跟前。王五抬起頭,看見是她,咧嘴笑了笑。「你回來了?」book18.org

  楚寒衣皺起眉頭:「你怎麼……回去躺著。」王五搖搖頭:「沒事,我好了。」楚寒衣說:「好了?你差點死了,知道嗎?」王五愣了一下:「那不是沒死嗎?」  楚寒衣瞪著他。王五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我就是……這屋子太髒了,我收拾收拾。」楚寒衣說:「收拾什麼屋子?回去躺著。」王五沒動,低著頭,小聲說:「我怕屋子不好,你住不習慣。」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著他站在那兒,彎著腰,臉色還白得嚇人,手裡攥著那把破掃帚。book18.org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有什麼不習慣的?」聲音軟下來一點,「我一個跑江湖的,什麼破地方沒住過?」王五抬起頭,看著她:「那更應該讓你住舒服些。你之前過得那麼苦。」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王五。」她說。王五看著她。「你家房子被我害得燒沒了,你一點都不怪我?」王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怪你幹啥?能跟著你,比住皇宮都強。」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很久。「我欠你那麼多,你唯一的要求就是跟著我?什麼都不要?」王五點點頭,眼睛亮亮的:「能給你當跟班,留在你身邊,照顧你,看你行走江湖——給座金山也不換。」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心裡頭有點酸。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人來,一個人走,死在哪兒算哪兒。沒想過會有個人跟她說這些話。book18.org

  「你還真是活得通透。」她說,聲音很輕,「不像我,為了個負心漢……」她沒說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刀劍的繭子疊著歲月的痕跡,指縫裡還殘留著剛才搗藥時染上的草藥汁。她不大明白,自己這樣一個女人——冷硬得像塊石頭,一輩子沒給過誰好臉色,年紀也大了——王五怎麼就執迷到這個地步。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你還想娶我嗎?」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你說什麼?」楚寒衣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點東西。「我前半生心裡都是師哥,從沒想過嫁人。後來他成了家,我就想好了,這輩子一個人過。」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我這個人,方方面面都不適合嫁人。也就你,把我當成寶。」book18.org

  王五聽著,眼眶忽然有點熱。「什麼不適合?你比那些終日塗胭脂抹粉的女人強多了。」book18.org

  楚寒衣抬起頭看著他:「其實我倒挺想研究研究胭脂粉沫的。好過現在這樣,打打殺殺。」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楚寒衣接著說:「我是習武之人,底子比常人強些,不顯老。」她頓了頓,「可我年紀在這兒擺著,比你大了二十歲,都能當你媽了。」book18.org

  王五忽然笑了。「我的干奶奶呦,娶到你我祖上八輩子積德。別說你能當我媽了,你就是當我奶奶我也要。」他頓了頓,「我哪配得上你啊?我不是做夢吧?」說著忽然抬起手,重重扇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聲,他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摔倒。  楚寒衣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扶住他。「你傻呀!」王五靠在她身上,傻乎乎地笑著。楚寒衣扶著他,低頭看他。他靠在她身上,眼睛亮亮的。她想鬆手,又沒松。他整個人僵在那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楚寒衣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笑了出來。她笑起來眼角有皺紋,但笑得很好看。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笑,愣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笑了一會兒,收了笑,看著他。「你先休息吧。別想其他的。你現在確定能跟著我了吧?」王五點點頭。「那就別老是擔心。」王五又點點頭。楚寒衣扶著他,慢慢往屋裡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王五忽然說:「你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楚寒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裡走。「等你好了再說。」book18.org

  王五被她扶著,一步一步挪進屋裡。他躺回乾草上,眼睛還看著她。楚寒衣坐在他旁邊,把被子給他蓋上。「睡吧。」王五點點頭,閉上眼睛。過了會兒又睜開眼,看著她:「那得等多久?」楚寒衣有點無奈:「先養傷。傷好了再說。」  王五想了想,點點頭,又閉上眼。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那兒,看著他。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她看著他那張臉,想起他剛才扇自己耳光的那個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靠回牆上,閉上眼。book18.org

  夜風吹進來,有點涼。但她心裡頭,好像沒那麼涼了。book18.org

               第四十六章book18.org

  王五的傷好得比郎中預想的快。book18.org

  頭幾天他還只能躺在乾草上,動一下就要喘半天。到了第七天,他能自己坐起來了,雖然還得扶著牆,但不用人扶。第十天的時候,他已經能慢慢在院子裡走兩步了,走幾步歇一會兒,歇夠了再走。book18.org

  楚寒衣每天給他換藥。那些草藥是翠兒從鎮上郎中那兒抓回來的,一包一包用黃紙包著,楚寒衣把它們按郎中說的法子煎了,濾出藥汁來,晾到不燙嘴了端給他喝。王五喝藥的時候總是皺著臉,嫌苦,但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換藥的時候他就老實了,躺在床上,任楚寒衣把他身上那些布條拆下來,換上新的。她動作很輕,手指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就閉著眼,一動不動的,像生怕她嫌他礙事。  「疼不疼?」有一次她問。book18.org

  王五睜開眼,看著她,咧嘴笑了笑:「不疼。」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那張還白著的臉,沒說話,把布條纏好,打上結,站起來走了。  她不大習慣說那些軟和話。幾十年了,她跟人說話要麼是冷的,要麼是硬的,要麼就是殺人的時候那種乾脆利落的。現在要她坐在一個男人旁邊,問長問短,噓寒問暖,她做不來。王五也不指望她做這些。他好像什麼都不要,只要她在旁邊就行了。book18.org

  她不說話的時候,他就安靜地躺著,偶爾翻個身,偶爾睜開眼看她一眼,看她還在不在,看完了又閉上眼。她有時候坐在門口曬太陽,他就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著她的背影,看一會兒又縮回去。她有時候在灶房做飯,他就拄著根棍子慢慢挪過來,靠在門框上看她忙活。她不趕他,他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book18.org

  這種日子又過了幾天,王五能走動了,就開始收拾屋子。book18.org

  那間破房子不知道空了多少年,牆上裂著口子,屋頂的茅草爛了大半,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灰,角落裡還有老鼠洞。王五找了把破掃帚,從裡到外掃了一遍,掃出來的灰裝了滿滿一筐。他又找了塊木板,把牆上那道最大的口子釘上了。屋頂太高,他夠不著,就仰著頭看了半天,嘆了口氣,說等過兩天找人幫忙。  楚寒衣看著他忙活,心裡頭有點過意不去。她一個習武之人,身子骨比他好得多,這些活本不該讓他一個傷還沒好利索的人干。可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插手。她在這兒住著,算什麼身份?是客人?是恩人?還是別的什麼?那天晚上王五又提娶她的事,她沒答應,也沒拒絕。那之後兩人誰也沒再提那事,就這麼不清不楚地住著。book18.org

  她想了想,從外頭抱了一捆乾草進來,鋪在他掃乾淨的地上。乾草是她在山溪邊上割的,割回來曬了兩天,已經乾了,聞著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暖暖的,有點香。她把乾草鋪平,又從包袱里翻出自己那件舊衣裳,疊好了擱在上頭當枕頭。book18.org

  王五站在旁邊,看著她忙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他好像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低下頭,拿掃帚去掃牆角。book18.org

  楚寒衣看他那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人在她面前從來都是死皮賴臉的,怎麼這會兒倒扭捏起來了。book18.org

  「你歇著吧,」她說,「收拾一天了。」book18.org

  王五搖搖頭:「不累。這屋子太髒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接話。她站在乾草鋪旁邊,四下看了看。屋子不大,也就兩步寬三步長,土牆,土地,屋頂漏著天光。這地方比她這些年住過的那些破廟、山洞、荒郊野外強多了。至少遮風,至少擋雨,至少有個屋頂,雖然那屋頂上全是窟窿。  王五說完就低下頭,繼續掃地。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的後腦勺,知道勸他沒用,無奈笑了笑,然後轉身出去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兩人吃了頓安生飯。book18.org

  灶房也是破的,灶台塌了一角,鐵鍋倒是好的,不知道是原來就有的還是翠兒從哪兒找來的。楚寒衣煮了一鍋粥,稠的,裡頭放了幾把野菜,是她在山邊上采的。王五端著碗,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又捨不得放,端著碗轉著圈喝,喝得呼呼響。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他對面,慢慢喝著粥。粥有點糊了,鍋底粘了一層,但那味道她喝著卻覺得挺好。也許是餓了,也許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王五喝了兩碗,放下碗,靠在牆上,摸著肚子,臉上帶著那種吃飽了之後的滿足。book18.org

  「你這粥煮得比翠兒好。」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少拍馬屁。」book18.org

  王五嘿嘿笑了兩聲,也不辯解。他靠在牆上,看著屋頂的破洞,月光從洞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忽然說:「以前在家裡,翠兒做飯,她做什麼我吃什麼,從來沒覺得好吃過。也不是不好吃,就是……沒什麼味道。」book18.org

  他想了想,又說:「你煮的粥也不放鹽,可我就是覺得好喝。」book18.org

  楚寒衣沒接話。她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灶房裡黑咕隆咚的,她借著月光把碗刷了,用布擦乾,放回灶台上。出來的時候,王五還坐在那兒,沒動。  「你怎麼還不睡?」她問。book18.org

  王五說:「等你。」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王五說完就站起來,拄著那根棍子,慢慢往他住的那屋走。走了兩步,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早點睡。」他說。book18.org

  然後他進去了。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歪歪斜斜的門,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腳上,靴子上上沾著泥,沾著草屑,靴幫上那道裂口比之前更大了。她低頭看了看,沒理它,轉身進了自己那屋。book18.org

  乾草鋪軟和,比山洞裡的石頭強多了。她躺下來,把劍放在手邊,閉上眼睛。外頭有蟲叫,有風穿過林子,有遠處山溪的水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聽著聽著,人就不那麼緊張了。這地方偏,沒人來,不用提防,不用豎著耳朵聽動靜,不用隨時準備拔劍。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乾草里,聞著那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慢慢地就睡著了。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鳥叫吵醒的。book18.org

  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裡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躺了一會兒,沒動,就那麼看著那束光里飄著的灰塵,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轉,轉著轉著就飄上去了。book18.org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醒過了。以前她都是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起來,從來不會賴著不動。在外頭趕路的時候,她連睡都不敢睡熟,哪敢像這樣躺著看灰塵。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那道裂縫被王五用木板釘上了,沒釘嚴實,還露著一條縫。風從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book18.org

  她又躺了一會兒,才慢慢起來。book18.org

  推開房門的時候,王五已經在院子裡了。他蹲在那兒,不知道從哪兒找了塊石頭,正在磨一把鐮刀。那鐮刀銹得不成樣子,刀口鈍得連草都割不動,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磨一會兒就停下來看看刀口,用手指摸摸,然後繼續磨。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門口,咧嘴笑了。book18.org

  「早。」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走到灶房去燒水。灶膛里的火還沒滅,她添了幾把柴,把火撥旺了,架上鍋,倒上水。水燒開了,她舀了兩碗,端了一碗給王五。王五接過去,雙手捧著,燙得直倒手,但捨不得放。book18.org

  「今天天氣好,」他說,「我把這院子再收拾收拾。」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看院子。院子不大,長滿了草,高的到她膝蓋,矮的也有腳踝那麼深。院子中間那條路倒是被王五踩出來了,從院門到屋門口,彎彎曲曲一條土路,兩邊的草還立著,中間的草被他踩趴下了,踩得平平的,走上去軟軟的。  她喝了口水,說:「我來吧。」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你會割草?」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沒說話。她拿過那把鐮刀,走到院子中間,彎腰,揮刀,一片草倒下去。動作乾脆利落,不比他磨刀的那股認真勁兒差。她割得快,不多一會兒,院子中間就空出一大片。她把割下來的草攏成一堆,抱到牆角堆好。  王五站在門口,看著她忙活,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book18.org

  「你歇著吧,」楚寒衣說,「傷還沒好利索。」book18.org

  王五搖搖頭,沒動。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她割草,看著她把草堆起來,看著她蹲下去拔那些鐮刀割不著的短根。看著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book18.org

  楚寒衣回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笑什麼?」她問。book18.org

  王五說「沒見過你這樣」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繼續拔草。book18.org

  那天下午,王五找了塊木板,在院子裡釘了個架子,把那些割下來的草鋪上去曬。他說草曬乾了可以鋪床,軟和,比乾草舒服。楚寒衣看著他忙活,想搭把手,王五不讓,說這是粗活,你歇著。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去灶房了。  灶房裡那口鍋她刷了好幾遍,總算刷出點鐵的顏色來。她在灶台上翻了翻,找到半罐子鹽,罐子口裂了,鹽結成了硬塊,她用刀背敲碎了,裝進碗里。又找到一小罐醬,聞著還沒壞。她把醬倒出來,兌了點水,攪勻了,擱在灶台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鍋野菜粥,放了鹽,放了醬。粥煮得稠,野菜切得碎,攪在粥里,綠瑩瑩的,看著比前幾天的有胃口。王五喝了兩碗,又添了一碗,喝完靠在牆上,摸著肚子,半天沒說話。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他對面,慢慢喝著粥。她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麼好東西似的。王五看著她的碗,忽然問:「好喝不?」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book18.org

  王五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那道還沒褪盡的傷疤跟著擠在一起,看著有點滑稽。book18.org

  「那我明天去鎮上買點米,」他說,「再買點肉,給你做頓好的。」book18.org

  楚寒衣抬起頭,看著他:「你會做?」book18.org

  王五說:「這有什麼不會的。」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她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接下來的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了。book18.org

  王五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就是還不能幹重活。他在院子裡開了塊地,說要種點菜。楚寒衣看著他翻地,說你這地翻得不行,土都沒打散。王五不服氣,說怎麼不行,我種了半輩子地了。楚寒衣沒跟他爭,拿過鋤頭,幾下就把那塊地翻好了,土打得又細又勻。book18.org

  王五站在旁邊,看著她幹活,嘴張著,半天沒合上。book18.org

  「你這……你還會種地?」book18.org

  楚寒衣把鋤頭遞還給他,說:「不會。但看一遍就會了。」book18.org

  王五接過鋤頭,愣在那兒,不知道是笑好還是哭好。book18.org

  兩人就這麼搭著伙過日子。楚寒衣做飯,王五燒火。楚寒衣收拾屋子,王五劈柴。楚寒衣去溪邊打水,王五跟在後面提著桶。他傷剛好,提不動滿桶的,就提半桶,半桶也提不穩當,走一路灑一路,回到院子桶里只剩小半桶了。楚寒衣也不說他,把桶接過去,倒進缸里,再去打一桶。book18.org

  日子過得慢,慢得能聽見太陽升起來的聲音。早上起來,楚寒衣在院子裡活動活動筋骨,不想練劍,怕王五看見又說什麼「你好厲害」之類的怪話。她就站站樁,走走步子,把腿腳活動開了就收。王五蹲在門口看她,她不練了他就站起來,去灶房燒火。book18.org

  兩個人吃飯,兩個人幹活,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看月亮。話不多,但也不覺得悶。有時候王五說兩句,她就聽著,偶爾應一聲。有時候她說一句,王五就高興半天,顛顛地跑前跑後,也不知道高興什麼。book18.org

  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別大,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兩人坐在門檻上,楚寒衣靠著一邊的門框,王五靠著另一邊。蟲子在叫,叫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又叫起來。  王五問她:「怎麼樣,在這住得習慣不。」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轉過頭,看著他。他仰著臉,看著月亮,臉上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樂,是一種很安靜的東西,像這月光一樣,淡淡的,照在人身上,不冷也不熱,就是讓人舒服。book18.org

  她收回目光,也看著月亮。book18.org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上。那雙手,殺過人的手,現在乾乾淨淨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指縫裡沒有血,只有白天劈柴時沾上的木屑。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的繭子還在,厚厚的,硬硬的,那是練了幾十年功夫磨出來的。這些繭子不會消失,就像她這個人,再怎麼想過普通日子,也變不成普通人。book18.org

  但她這會兒不想那些事。不想師哥,不想江湖,不想那些欠下的債。她就想坐在這兒,看著月亮,聽著蟲叫,旁邊有個人,不吵不鬧,就這麼待著。book18.org

  她忽然開口:「王五。」book18.org

  王五應了一聲。book18.org

  楚寒衣說:「你說這種平靜日子,能過多久?」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她。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還是那樣冷冷的,但他總覺得她這會兒不太一樣。book18.org

  「你想過多久就過多久。」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沒接話。book18.org

  王五又補了一句:「反正我哪兒都不去。」book18.org

  她坐在這兒,跟他一起看月亮,聽他說話,看他忙前忙後,看他蹲在門口等她起來,看他端著碗喝粥喝得呼呼響,看他傻乎乎地笑——這個人傻是傻了點,但跟他待著,不累。book18.org

  不累,這兩個字,在她這兒,比什麼都重。book18.org

  她這半輩子,跟誰待著都累。跟師哥待著,得忍著,得等著,得猜他到底什麼意思。跟江湖上的人待著,得防著,得殺著,得隨時準備拚命。book18.org

  只有跟王五待著,什麼都不用想。他就蹲在那兒,傻乎乎的,等著她說話。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book18.org

  「睡吧。」她說。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得她的輪廓軟了一些,不像白天那麼硬。book18.org

  「好。」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進屋了。book18.org

  王五坐在門檻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月亮從東邊走到頭頂,又往西邊偏了偏,他才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關著,裡頭黑漆漆的,沒有光,也沒有聲音。book18.org

  但他知道她在裡頭。book18.org

              第四十七章清醒book18.org

  日子就這麼過著,一天一天,不緊不慢。book18.org

  王五的傷徹底好了,能挑水能劈柴,還能去山上砍柴了。他把院子裡的地翻了,撒了菜籽,天天澆水,等著發芽。楚寒衣有時候幫他澆,有時候不幫,坐在門檻上看他忙活。他忙完了就蹲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看院子裡的土。book18.org

  「你說,以後咱們住這兒,種點菜,養幾隻雞,是不是也挺好?」王五蹲在她旁邊。book18.org

  楚寒衣沒接話。book18.org

  「我還能搭個雞窩,你教我怎麼搭。你會不會?」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那我也不會。咱倆一起琢磨。」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他蹲在那兒,眼睛亮亮的,看著她,像等著她點頭似的。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地里那些嫩芽。book18.org

  「行。」她說。book18.org

  那天晚上,兩人吃了飯,坐在門檻上看月亮。月亮圓了,亮得晃眼,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蟲子在叫,叫得歡實,一陣一陣的。book18.org

  王五坐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個……之前說的事,你還記得不?」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頭看他。book18.org

  王五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不大:「就是……娶你那個。」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等了一會兒,又鼓起勇氣說:「我知道你說要等傷好了再說。現在傷好了,你看……」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那表情她見過——跟他在破廟裡說「你就讓我跟著吧」的時候一樣,又是期待又是怕,像等著挨罵的孩子。book18.org

  她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心酸。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book18.org

  「我想了想,」她說,「還是不合適。」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你就不怕?」她問。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我是個殺人犯,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血。你娶了我,不怕別人戳你脊梁骨?」  「不怕。」book18.org

  「不怕哪天有人找上門來,把你一起殺了?」book18.org

  「不怕。」book18.org

  「不怕我哪天又走了,再也不回來?」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那雙亮亮的眼睛上。  「怕。」他說,「但那是以後的事。我就想現在跟你在一塊兒。」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又說:「我知道你心裡有人。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我就是想……」他沒說完,低下頭,不說了。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開口:「翠兒那邊……」book18.org

  王五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趕緊說:「我早就跟你說了,我跟她就是搭夥過日子,她也不在乎我。」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說:「她不是一直想巴結你麼?這事要是能成,少不了她的好處。我們村裡不像城鎮,改嫁另娶的事常有,沒什麼大不了的。」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眉頭微微皺著。book18.org

  「我還是覺得不妥,」她說,「總覺得對不住她。」book18.org

  王五說:「那我讓她過來,親口跟你說。你放心,她肯定答應。」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沒說話。王五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然後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消失在月色里。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那扇院門,看了很久。月亮從東邊走到頭頂,又往西邊偏了偏,夜風從林子裡吹過來,涼颼颼的。她站起來,進了屋,坐在乾草上,等著。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有期待,有不安,還有一點她說不上來的東西。book18.org

  她不知道王五能不能說通翠兒,不知道翠兒會提什麼條件,不知道以後的日子會怎樣。她心裡頭總覺得有點怪,但也說不出怪在哪兒。book18.org

  王五出了院子,往後山走。翠兒這幾天不住這兒,住在山那邊的鄰居家。房子燒了,地還在,她說不能讓別人占了便宜,就住過去看著。book18.org

  走了半個時辰,到了鄰居家。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看見翠兒坐在灶房門口,正對著月亮發獃。book18.org

  她看見他,愣了一下,站起來。book18.org

  「你咋來了?傷好了?」book18.org

  王五點點頭,走到她跟前,搓了搓手,半晌沒說話。book18.org

  翠兒看著他,眉頭皺起來:「大半夜的,你到底啥事?」book18.org

  王五又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我想娶楚女俠。」book18.org

  翠兒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她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轉不過來,整個人僵在那兒。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還沒來得及成形,只剩一片空白。book18.org

  「你……她……」翠兒的聲音有點抖,「你們什麼時候……」book18.org

  王五趕緊說:「還沒成。她還沒答應。我就是……先來跟你說一聲。」  翠兒站在那兒,臉上的空白慢慢收攏了,換上一層陰陰沉沉的東西。她盯著王五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book18.org

  「行啊你,她能看上你?」book18.org

  王五被她這一笑弄得有些發虛,搓了搓手,說:「你放心,少不了你的好處。房子燒了,咱們重新蓋,地還是你的。她那邊還有些銀子,夠咱們過幾年好日子。你要是想改嫁,也行,我幫你張羅……」book18.org

  翠兒忽然開口了:「她答應了?」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說:「還沒……但她嘴軟了。只要你不鬧,有戲。」  翠兒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陰陰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麼。book18.org

  「你咋想的?」王五問。book18.org

  翠兒沒回答,只說:「我跟你去見她。」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山路上。王五走在前頭,翠兒跟在後頭,一句話也不說。book18.org

  楚寒衣在院子裡等了很久。月亮從東邊走到頭頂,又往西邊偏了偏。她靠在石頭上,閉著眼,差點睡著了。腳步聲把她驚醒。book18.org

  她睜開眼,看見王五從林子那邊走過來,後頭跟著翠兒。book18.org

  兩人走到她跟前,站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翠兒,翠兒也看著她。月光照在翠兒臉上,那張臉還是那樣,普普通通的,但眼神有點冷。她盯著楚寒衣,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後落在她眼睛上。book18.org

  楚寒衣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book18.org

  「你來了。」她說。book18.org

  翠兒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在旁邊站著,有點尷尬,乾笑兩聲:「那個……翠兒,你不是有話要說麼?」book18.org

  翠兒還是沒說話。book18.org

  楚寒衣心裡頭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翠兒終於開口了。book18.org

  「你想嫁給他?」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book18.org

  翠兒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楚寒衣心裡頭髮毛。book18.org

  「你確定?」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翠兒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喊:「我命苦啊!我爹死得早,我娘改嫁,我好不容易嫁了個人,現在又要被搶走!我招誰惹誰了!」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咋辦。book18.org

  楚寒衣也愣住了,看著她。book18.org

  翠兒鬧了一會兒,哭著哭著,忽然抬起頭,瞪著楚寒衣。那眼神里全是恨,冷得跟刀子似的。book18.org

  「你殺了我爹。」book18.org

  楚寒衣腦子裡嗡的一聲。book18.org

  翠兒一字一句地說:「十二年前,你殺了我爹。」book18.org

  楚寒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book18.org

  翠兒繼續說:「我爹本來做點小生意,跟鄉官有來往。那天他出門,遇見你們起衝突了。你們以為他們是一夥兒的,順手就殺了他。」book18.org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但那眼神還是那麼冷。book18.org

  「我打聽了好久,才知道那伙人裡頭有個女的,穿一身黑衣,叫黑羅剎。」  她盯著楚寒衣,眼裡全是恨。book18.org

  「就是你。」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記不清殺過多少人,也記不清殺過誰。這種事太多了,她早就不往心裡去。可她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book18.org

  翠兒坐在地上,哭著說:「你殺了我爹,我們家敗了,我娘改嫁,我沒人要,只能嫁給他。」她指了指王五,又哭起來,「現在你又要搶我丈夫。我到底欠你什麼了?你要這樣對我?」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王五站在旁邊,臉都白了。他看了看翠兒,又看了看楚寒衣,忽然明白了什麼。翠兒不是在鬧,她是在討債。她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從那天晚上全村人一起吃飯、楚寒衣說自己是黑羅剎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可她什麼都沒說,一直忍著,忍到現在。book18.org

  王五忽然覺得有點發涼。她不說,大概是想著從楚寒衣身上得點什麼。現在楚寒衣要嫁給他了,她只能鬧了。book18.org

  王五往前走了一步,想把她拉起來。book18.org

  「翠兒,你先起來,咱們慢慢說……」book18.org

  翠兒一把甩開他的手,瞪著他:「慢慢說?她殺了我爹,現在又要奪我丈夫,你說慢慢說?」她轉頭盯著楚寒衣,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她。她一直以為翠兒巴結自己,只是想攀高枝。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沾過多少血?她想起秦恆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天。想起他說的話——「我爹等你,我也等你。」她知道自己這輩子造孽太多了,還不清了。可她沒想到,還有一筆帳,在這兒等著她。  她抬起頭,看著翠兒。book18.org

  翠兒坐在地上,臉上全是淚,但那眼神還是那麼冷。book18.org

  楚寒衣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王五急得團團轉,忽然大聲說:「翠兒,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翠兒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你跟我來。」book18.org

  翠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跟著他往外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邊。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個人影越走越遠,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book18.org

  屋裡黑漆漆的,沒點燈。她摸到床邊,坐下來,靠在牆上。book18.org

  她以為這幾天的安寧可以一直過下去,一直過到老,過到死。她以為她可以放下江湖,放下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放下那些年殺過的人、沾過的血、欠下的債。她以為自己可以過普通人的日子。book18.org

  可現在她知道了,不行。book18.org

  那些事不會因為她想過普通日子就消失。那些人不會因為她想放下就放過她。不知道還有多少個秦恆、翠兒在等著她。book18.org

  翠兒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跟秦恆一模一樣。冷,恨,像刀子。book18.org

  楚寒衣靠在牆上,閉著眼。book18.org

  翠兒早就知道了,她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翠兒看她的眼神冷得她心裡頭髮毛。翠兒不會武功,手無縛雞之力,可那眼神,比武林高手都讓她害怕。  自己這二十年江湖,殺過無數人,從來沒怕過誰。可現在,她居然有點怕翠兒。那雙眼睛會一直看著她,一直提醒她,她殺過多少人,欠過多少債。那些債還不清,永遠都還不清。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看著屋頂的破洞。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她臉上。最近這些天,她不用擔驚受怕,安逸自在。偶爾收拾屋子做做飯,那樣的日子就是她想要的。現在,她更加確信她有多想要。那些日子,簡簡單單,什麼都不用想。早上起來,看著太陽升起來,聽著鳥叫。book18.org

  她想要過這樣的日子。可現在,這些都要沒了。book18.org

  她坐在黑暗裡,腦子裡亂得很。王五能不能想出個辦法來?他們是夫妻,也許他能跟翠兒說通,讓翠兒放過他們。她有錢,有本事,實在不行,再出去跑幾趟鏢,攬些活,多弄些銀子給翠兒。翠兒一個農家女子,能有多大胃口?給她些錢,給她些好處,她還能不依不饒?book18.org

  她想著這些,心裡頭忽然有點亮。對,給錢。翠兒不就是想要好處嗎?她剛才哭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不就是想要個說法嗎?給她錢,給她地,給她好處,她還能怎麼樣?她一個女人,無依無靠的,能翻出什麼浪來?book18.org

  楚寒衣這樣想著,心裡頭慢慢安定下來。她靠在牆上,等著王五回來,等著他帶回好消息。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兩個人。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book18.org

  月光下,王五和翠兒從林子那邊走過來。王五走在前頭,腳步很快,翠兒跟在後頭,低著頭。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們,心跳得快了。book18.org

  王五走到她跟前,站住了。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失落,不是沮喪,是激動。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像是有什麼好事。book18.org

  楚寒衣心裡頭一喜:「怎樣?」book18.org

  王五點點頭,咧嘴笑了:「成了。翠兒答應了。」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著王五,又看著翠兒。翠兒站在後頭,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book18.org

  「答應了?怎麼答應的?」book18.org

  王五說:「同意你嫁給我啊。」book18.org

  楚寒衣心裡頭那塊石頭落下來,可她總覺得不對勁。book18.org

  「那她……有什麼要求?」book18.org

  翠兒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翠兒臉上,那張臉還是那樣,普普通通的,可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冷,那種恨,而是一種楚寒衣看不懂的東西。  翠兒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我有個條件。我做小。」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book18.org

  王五在旁邊趕緊說:「我都忘了這事,她打心底就看不起我,壓根沒想好好跟我過,當時官府那邊沒登記。嚴格說起來我們不算夫妻。我直接娶你就行。」他頓了頓,「翠兒說,她給你做小。」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看著翠兒,看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你圖什麼?」book18.org

  翠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剛才不一樣,有些陰沉,有種楚寒衣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我知道你是個公道人。我這麼做,就是想你欠我。」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book18.org

  翠兒繼續說:「我什麼都成全你。你嫁他,我做小。你以後別欺負我,多照料我跟我家人就行。」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一種讓人心酸的卑微。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清醒了。她想起自己是誰。她是黑羅剎,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她走過二十年江湖,殺過無數人,欠過無數債。她這樣的人,誰敢惹?誰敢跟她討價還價?book18.org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農婦,在這個殺人無數的女魔頭面前,只能說「別欺負我」。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渾身發冷。這些日子,她每天不用擔驚受怕,安逸自在。那就是她想要的日子。可現在她意識到那樣的日子,她配不上。她殺人親爹,奪人親夫,如今人家還要卑微地求她,求她以後別欺負人。這算什麼事?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沾過多少血?她數不清。老天爺在跟她開玩笑。這些天的幸福生活,麻痹了她。她以為自己擺脫了江湖,可以過普通人的日子。可江湖一直都在,她之前做過的事、殺過的人、欠過的債,會一直跟著她,像夢魘一樣,纏她一輩子。book18.org

  翠兒把她拉回來了,用那雙卑微的眼睛。book18.org

  楚寒衣抬起頭,看著翠兒。翠兒站在那兒,低著頭,等著她說話。王五在旁邊,看看翠兒,又看看楚寒衣,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這個破院子裡。book18.org

  楚寒衣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剛才她還想著給翠兒點錢、給翠兒點好處就能解決問題。她以為翠兒就是個農家女子,沒見過世面,給點好處就能打發。book18.org

  翠兒什麼都懂。她知道楚寒衣是誰,知道她殺過人,知道她欠債。翠兒也知道,自己鬥不過她,所以選了這條路——做小,成全他們,然後卑微地求她,求她以後別欺負人。book18.org

  楚寒衣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她眼睛有點疼。book18.org

  王五在旁邊站著,見她一直不說話,有點急了:「寒衣?你怎麼了?翠兒答應了,這不是好事嗎?」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站在那兒,傻乎乎的,眼睛裡帶著笑,嘴角咧著。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以為這是個好結果。book18.org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轉過頭,看著翠兒。翠兒還低著頭,等著她說話。  「你……你真的願意?」book18.org

  翠兒抬起頭,看著她:「願意。只要你以後別欺負我。」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心裡頭酸得厲害:「你恨我嗎?」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楚寒衣等著她回答。翠兒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book18.org

  「不恨。」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book18.org

  翠兒說:「恨有什麼用?你殺了我爹,我恨你,你能讓我爹活過來嗎?你能讓我回到從前嗎?」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就是個普通女人,什麼都不會,恨也報不了仇,恨也改變不了什麼。我認命。」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熱。自己這些年,走過江湖,殺人無數,誰見了她不躲?誰見了她不低頭?她以為那就是她的威風,她的本事。可現在,翠兒這樣看著她,她忽然覺得,那些威風,那些本事,什麼都不是。她就是個人,一個殺過人的普通人。她有什麼資格欺負別人?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翠兒:「你放心,我不會欺負你。」book18.org

  翠兒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楚寒衣說:「你爹的事……對不起。我殺過很多人,有些是該殺的,有些是不該殺的。你爹……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或許錯殺了,總之對不起你。」  翠兒看著她,眼眶紅了。book18.org

  楚寒衣又說:「我不求你原諒我。你恨我也行,不恨我也行。我只想說,以後,我不會讓你受委屈。」book18.org

  翠兒站在那兒,眼淚掉下來。她低下頭,擦著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王五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月光下,三個人站在院子裡。翠兒靠在王五身上。book18.org

  楚寒衣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book18.org

              第四十八章文書book18.org

  翠兒走了。book18.org

  王五送她回去,兩人又消失在林子邊。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條山路上,照在那片黑乎乎的林子口。楚寒衣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個人影越走越遠,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book18.org

  太荒唐了。book18.org

  楚寒衣覺得胸口堵得慌。book18.org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地上坑坑窪窪的,她一腳深一腳淺,走到窗邊,又走回來。book18.org

  她想起翠兒剛才那個眼神。那樣的日子,以後怎麼過?book18.org

  楚寒衣在屋裡走來走去,走了一會兒,又停下來。book18.org

  地上有個破凳子,她一腳踢開。凳子飛出去,撞在牆上,啪的一聲,散架了。  她看著那堆爛木頭,愣了一會兒。book18.org

  從那天晚上以後,日子又過了十來天。book18.org

  翠兒沒有再鬧,也沒有再哭。她搬回來看過王五兩次,站在門口往裡瞅一眼,見他還躺著,就走了。楚寒衣在灶房裡熬藥的時候,她也不進來,蹲在院子裡擇菜,擇完了放在灶房門口,也不多話。楚寒衣有時候出來,看見她蹲在牆根底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聽見腳步聲,她就抬起頭,看楚寒衣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book18.org

  那眼神說不清是什麼。不是恨,也不是怕,就是木木的,像是什麼都無所謂了。book18.org

  王五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能跳,就是還不能幹重活。楚寒衣有時候在院子裡活動筋骨,他就蹲在旁邊看,也不出聲。她收了功,他就遞上布巾。她接過來擦汗,他就又蹲回去,像一條等骨頭的狗。兩個人不怎麼說話,但院子小,低頭不見抬頭見,她走到哪兒,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兒。book18.org

  那天傍晚,兩人坐在門檻上,誰也沒說話。太陽落下去一半,天邊燒得通紅。王五忽然開口:「那個……官府那邊的事,得辦了。」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頭看他。book18.org

  王五說:「就是……文書。得上衙門去登記,才算數。」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咱這村裡,不像大戶人家,寫個婚書就行。得上衙門,有官府的印,才算正經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天邊的紅色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book18.org

  「行。」她說。book18.org

  王五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傷疤跟著擠在一起,看著有點滑稽。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那我明天去鎮上打聽打聽,看衙門哪天當值,需要帶什麼東西。」book18.org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在院子裡轉來轉去,比划著日子,算著路程,忙得不亦樂乎。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忙活,聽著他說話,偶爾應一聲。太陽完全落下去了,院子裡暗下來,王五的身影在暮色里晃來晃去,像一團移動的影子。  那天晚上,翠兒來了。book18.org

  她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就那麼站著。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影子拉得老長。book18.org

  王五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她,愣了一下,放下斧頭走過去。book18.org

  「你咋來了?」book18.org

  翠兒沒說話,往裡看了一眼。楚寒衣坐在門檻上,也看著她。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目光碰了一下,翠兒就把眼睛移開了。book18.org

  「我不是說,」她開口,聲音很輕,「你們要去衙門辦文書。」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又轉回去。book18.org

  「嗯,」他說,「明天去鎮上打聽打聽。」book18.org

  翠兒點了點頭,站了一會兒,又問:「那……我呢?」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翠兒說:「你答應過我的。」book18.org

  王五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搓著手,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楚寒衣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站在王五旁邊。book18.org

  「她說的事,我跟她說。」楚寒衣開口,聲音很平。book18.org

  翠兒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楚寒衣臉上,那張臉還是冷冷的,什麼表情也沒有。翠兒看了她一會兒,又低下頭。book18.org

  「我不是要鬧,」她說,聲音很輕,「我就是……想問問。」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翠兒站在那兒,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肩膀縮著,整個人看起來小小的,瘦瘦的,像是風一吹就能倒。她想起那天晚上翠兒坐在地上哭的樣子。book18.org

  「你放心,」她說,「答應你的事,不會變。」book18.org

  翠兒抬起頭,眼睛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book18.org

  「嗯。」她說,然後轉身走了。book18.org

  月光照著她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會兒就會被人趕走似的。楚寒衣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林子邊上,站了很久。王五站在她旁邊,也不敢說話,就那麼站著。風從林子裡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  「回去睡吧。」楚寒衣說,轉身進了院子。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一起往鎮上走。book18.org

  王五走在前頭,楚寒衣跟在後頭,翠兒走在最後面。三個人誰也不說話,只聽見腳步聲,沙沙沙,踩在土路上,踩在落葉上,踩在碎石子上。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book18.org

  走了半個時辰,翠兒落在後面了。楚寒衣回頭看了一眼,她低著頭,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什麼似的。腳上那雙鞋已經磨得不成樣子了,鞋幫上裂著口子,鞋底磨得薄了,走一步,地上的石子就硌一下。book18.org

  楚寒衣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來。book18.org

  翠兒走到她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低著頭走。楚寒衣也不說話,兩個人並排走著,誰也不看誰。book18.org

  又走了半個時辰,到了鎮上。鎮上不大,就一條街,兩邊開著幾間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衙門在街東頭,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巡檢司」三個字。book18.org

  王五先進去打聽。楚寒衣和翠兒站在門口等著。翠兒站在那兒,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身子微微發抖。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冷還是怕。  過了一會兒,王五出來了,臉上帶著笑。book18.org

  「成了,」他說,「今天當值,能辦。」book18.org

  三個人進了衙門。裡頭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告示,角落裡堆著些案卷。一個師爺坐在桌子後頭,戴著瓜皮帽,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正在寫什麼東西。他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book18.org

  「等著。」他說。book18.org

  三個人站在那兒,等著。屋裡很靜,只聽見毛筆在紙上沙沙響的聲音。翠兒站得離楚寒衣最近,楚寒衣能感覺到她在發抖,很輕的抖,像是冷,又像是怕。她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手指頭都白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心裡頭忽然有點不是滋味。這個女人,十二年前沒了爹,沒了家,嫁了個不喜歡的男人,過了八年不清不淡的日子。現在又要看著自己的丈夫娶別人,還要給人做小。她這輩子,什麼時候做過自己的主?book18.org

  翠兒恨她。可恨又能怎樣?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能拿她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怎麼辦?她只能忍,只能低頭,只能在這間小衙門裡,等著別人決定她的身份。book18.org

  楚寒衣收回目光,看著牆上那張告示。告示上的字跡模糊了,她一個字也看不清。她只是不想再看翠兒了。不是討厭,是心虛。那雙眼睛像一面鏡子,照出她手上洗不掉的血。她這輩子殺人從不手軟,此刻站在這間小衙門裡,卻被一個不會武功的農婦看得渾身不自在。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師爺放下筆,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著他們。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王五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師爺,我們……我們來辦婚書。」book18.org

  師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兩個女人,眉頭皺了皺。book18.org

  「哪個是你媳婦?」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又看了翠兒一眼,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book18.org

  「這……」他撓撓頭,「兩個都是。」book18.org

  師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book18.org

  「兩個?」他問,「哪個是正妻?哪個是妾?」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回過頭,看著楚寒衣,又看著翠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book18.org

  翠兒站在那兒,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絞得指節都發白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聲音又輕又澀,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做小。」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轉頭看她。翠兒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也沒有血色,但那雙絞著衣角的手已經放下了,垂在身側攥成了拳。book18.org

  師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寒衣,手裡的筆蘸了蘸墨,準備寫。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等等。」她說。book18.org

  師爺的筆停在空中。王五看著她,翠兒也看著她。book18.org

  楚寒衣當然知道翠兒為什麼搶著說做小。她不是想讓,她是怕。怕楚寒衣反悔,怕這道門她進不來,怕連做小的資格都沒有。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所以搶在所有人開口之前,先把最卑賤的位置占了。她不是在爭,她是在求。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心裡頭忽然有一個念頭冒出來。這個念頭來得很快,很突然,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一刻冒出來。她只是看著翠兒那張臉,看著她那雙眼睛,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節,忽然覺得——讓翠兒當正妻算了。book18.org

  反正她是後進門的,翠兒先進門,翠兒當正妻,天經地義。她當了妾,也沒人能欺負她。翠兒手無縛雞之力,連只雞都不敢殺。她呢?殺人不眨眼,一腳能踢死一頭牛。她給翠兒當妾,翠兒敢使喚她?翠兒敢欺負她?book18.org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一瞬,然後她就開口了。book18.org

  「我當妾。」book18.org

  聲音很平,很穩,像是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book18.org

  師爺的筆停在半空中,抬起頭看著她。王五站在旁邊,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都僵住了。翠兒也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楚寒衣,眼睛裡的光一閃一閃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師爺看著楚寒衣,又看了看翠兒,上下打量了一遍,眉頭還是皺著。book18.org

  「你確定?」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book18.org

  師爺又看了看翠兒。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那雙布鞋裂著口子,露著腳趾頭。整個人又瘦又小,像是從哪個破落戶里跑出來的。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交握著,指節還在微微發顫。book18.org

  師爺收回目光,看了楚寒衣一眼。這女人雖然也穿著粗布衣裳,但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眼神不卑不亢,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這樣的人,給那個縮在牆角的女人當妾?book18.org

  師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蘸了蘸墨。book18.org

  「姓名?」book18.org

  「王五。」王五趕緊說,聲音還有點抖。book18.org

  「年歲?」book18.org

  「二十三。」book18.org

  「籍貫?」book18.org

  王五報了村名。師爺記下了,又問:「正妻姓名?」book18.org

  王五看了翠兒一眼,翠兒低著頭,不說話。book18.org

  「翠兒,」王五說,「姓……姓李。」book18.org

  師爺記下了,又問:「妾室姓名?」book18.org

  王五看了楚寒衣一眼。book18.org

  「楚寒衣。」她說。book18.org

  師爺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楚寒衣?」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覺得這個名字在哪兒聽過。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book18.org

  師爺看了她一會兒,又低下頭,把名字記下了。book18.org

  「年歲?」book18.org

  楚寒衣說:「四十有三。」book18.org

  師爺又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記下了。他從抽屜里拿出另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又蓋上印章,遞給他們。book18.org

  「拿著這個,去縣裡換正式的婚書。」book18.org

  王五接過紙,看了看,上頭寫著幾行字,他認不全,但看見了自己的名字,看見了翠兒的名字,看見了楚寒衣的名字。楚寒衣的名字後面,寫著一個小小的「妾」字。book18.org

  他把紙疊好,揣進懷裡,從懷裡掏出幾文錢,放在桌上。book18.org

  師爺收了錢,揮了揮手:「行了,走吧。」book18.org

  三個人出了衙門。外頭的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照得街上亮晃晃的。book18.org

  王五站在門口,把那張紙又掏出來看了看,看了半天,抬起頭,看著楚寒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楚寒衣沒看他,站在街邊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挑擔的,推車的,趕驢的,抱孩子的。人來人往,誰也不看誰。  王五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小聲說:「你……你怎麼說自己是妾?」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翠兒站在門口,低著頭,兩隻手還絞著衣角,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地上,一個印子一個印子的。她哭得很輕,肩膀一抽一抽的,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book18.org

  王五走過去,拉了拉她的袖子。book18.org

  「你哭啥?」他小聲說。book18.org

  翠兒搖搖頭,擦了擦眼淚,還是低著頭。她的手指還在絞著衣角,絞得那件舊衣裳的衣角都皺成一團了,像一塊揉過的舊布。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身,看著他們。王五站在翠兒旁邊,臉上還帶著那副不知道說什麼的表情。翠兒低著頭,肩膀還在抽,眼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他們那身舊衣裳上,照在翠兒那雙磨破了口的布鞋上。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確實笑了。book18.org

  「走吧。」她說,往鎮外走。book18.org

  王五和翠兒跟在後頭。走了一會兒,翠兒忽然快走兩步,跟到楚寒衣旁邊,低著頭,小聲說:「你……你為啥要這樣?」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翠兒又說:「本來說好你做大。」book18.org

  楚寒衣腳步沒停。book18.org

  「我知道。」她說。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楚寒衣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頭已經有些花白的頭髮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穩穩噹噹的,像她做所有事一樣,不慌不忙。book18.org

  「那你為啥……」翠兒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自己也不太說得清。或許只是可憐翠兒。或許是自己這二十年爭來爭去,厭倦了這種總是要強的日子。又或許什麼都不是——就是站在那兒,看著翠兒那張臉,覺得讓她當正妻也沒什麼大不了。名分這東西,她若在乎,那就給她。book18.org

  反正她不在乎這些。正妻也好,妾也好,不就是個名分嗎?她楚寒衣這輩子,什麼時候靠名分活過?她殺人的時候,靠的是手裡的劍。她報仇的時候,靠的是二十年的命。她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誰叫她什麼,是她自己。book18.org

  當妾怎麼了?當妾就矮人一截了?誰矮得了她?book18.org

  她想起師哥。師哥倒是正妻娶了,排場挺大,江湖上都去了人。可那又怎樣?他娶的是正妻,乾的是下作事。她當的是妾,活得比他乾淨。book18.org

  翠兒這種人多半很在乎名分,那就給她。反正她楚寒衣不靠那個活著。  她走在前頭,步子穩穩的,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踩在落葉上,踩在碎石子上。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book18.org

  王五和翠兒跟在後面,誰也沒說話。走了好一會兒,王五忽然快走兩步,跟到她旁邊,小聲說:「那個……你真要讓翠兒當家?」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王五說:「你剛才在衙門裡說,她當家。你說的是真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王五撓撓頭,又說:「那你以後……真聽她的?」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停下來。王五差點撞上她,趕緊剎住。楚寒衣轉過身,看著他。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雙冷冷的眼睛裡。她看著王五,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book18.org

  「你說呢?」她問。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等他回答,轉身繼續走。走了兩步,她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這樣的人,誰能管得了?」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她說得對,她這樣的人,誰能管得了?翠兒手無縛雞之力,連只雞都不敢殺。她呢?殺人不眨眼,一腳能踢死一頭牛。她給翠兒當妾,翠兒敢使喚她?翠兒敢欺負她?別說使喚了,翠兒見了她,腿都打顫。剛才在衙門裡,翠兒搶著說「我做小」,不就是怕她反悔嗎?  王五意識到自己想多了。什麼當家不當家的,那就是隨口一說。她楚寒衣說的話,什麼時候算過數?她說「你當家」,翠兒敢當?翠兒要是真敢當,她一腳就把桌子踢翻了。她就是那麼一說,給翠兒個面子,讓翠兒心裡好受點。book18.org

  王五撓撓頭,笑了一下,趕緊跟上去。book18.org

  翠兒走在最後面,低著頭,兩隻手還絞著衣角。眼睛還有點紅,但臉上沒那麼白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有心事。她不太懂楚寒衣為什麼要把正妻讓出來。她自己搶著說做小,那是沒辦法——她什麼都沒有,不搶就沒地方站。可楚寒衣不一樣,她什麼都有,偏偏把最要緊的東西讓了。翠兒想了一圈,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也許人家根本不在乎。不管怎麼說,她是正妻了,名分是她的。雖然這個男人她不怎麼中意,這個家也不算體面,但這是她的家,誰也搶不走。  她抬起頭,看著走在前面的楚寒衣。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頭已經有些花白的頭髮上,照在她那雙沾著泥的黑靴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穩穩噹噹的,像她做所有事一樣,不慌不忙。book18.org

  翠兒看著她,這個人,或許也沒那麼可怕。book18.org

  三個人一前兩後,走在回村的路上。太陽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誰也沒說話,只有腳步聲,沙沙沙,沙沙沙。book18.org

  走了一個時辰,快到村口的時候,楚寒衣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王五和翠兒也停下來,看著她。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身,看著他們。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雙冷冷的眼睛裡。她看著王五,又看著翠兒,看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我當妾,你當妻,」她說,「這是文書上寫的,改不了。至於當家……」她頓了頓。book18.org

  翠兒站在那兒,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身,繼續走。走了兩步,她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搭夥過日子而已,哪那麼多規矩。」book18.org

  王五站在後頭,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翠兒一眼,翠兒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笑不出來,但心裡頭那塊石頭,好像落下來了。  三個人繼續往回走。太陽慢慢往西邊偏了,影子越拉越長。走到村口的時候,楚寒衣忽然又停下來。她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看著村子。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夕陽里飄著。雞在叫,狗在叫,有人在院子裡喊孩子吃飯。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看著王五和翠兒。book18.org

  「以後,」她說,「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不用怕我,也不用讓著我。」  她看著翠兒,又補了一句:「你也一樣。」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楚寒衣轉身進了院子。王五跟在後頭,翠兒跟在最後面。三個人進了院子,各忙各的。王五去劈柴,翠兒去灶房做飯,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雞。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抹紅。灶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滋啦滋啦的。王五在院子裡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很慢,但很穩。雞在牆角刨食,狗趴在門口,眯著眼,尾巴一搖一搖的。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不用想那麼多,不用爭那麼多,不用把什麼都扛在身上。搭夥過日子,簡簡單單的,就行了。  她靠在門框上,閉上眼,聽著灶房裡的炒菜聲,聽著王五劈柴的聲音,聽著雞叫狗叫,聽著風吹過樹梢。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聽著聽著,人就放鬆了。  她睜開眼,看著院子裡那片綠芽。那是王五之前撒的菜籽,已經長出來了,在夕陽里晃著。不自覺笑了一下。book18.org

  灶房裡,翠兒端著一盆菜出來,看見她笑,愣了一下。楚寒衣收了笑,看著她,什麼也沒說。翠兒把菜放在桌上,轉身又進了灶房。book18.org

  王五劈完柴,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他蹲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個……你真不在乎?」book18.org

  楚寒衣沒看他,看著院子裡的綠芽。book18.org

  「在乎什麼?」她問。book18.org

  王五說:「就是……當妾的事。」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又說:「你要是覺得委屈,咱們可以……」book18.org

  「不委屈。」楚寒衣打斷他。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照在她臉上,照得她的輪廓軟了一些,不像白天那麼硬。book18.org

  「我殺人的時候,」她說,「誰管我是正妻還是妾?」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院子裡的綠芽。book18.org

  「名分這東西,」她說,「有人在乎,有人不在乎。我不在乎。」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說:「翠兒在乎。那就給她。」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有些陌生,這個人,真的跟別人不一樣。不只是因為她武功高,她殺人不眨眼,還因為她不在乎。不在乎名分,不在乎面子,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在乎的東西,他從來沒見過。book18.org

  他蹲在那兒,看著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灶房走。book18.org

  「吃飯了。」她說。book18.org

  王五站起來,跟在她後頭。翠兒已經把飯菜擺好了,一盆野菜粥,一碟鹹菜,幾個雜麵饅頭。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誰也沒說話,只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音。  楚寒衣喝了一口粥,抬起頭,看著翠兒。book18.org

  「明天去縣裡換文書,」她說,「你跟我去。」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點點頭。book18.org

  楚寒衣低下頭,繼續喝粥。王五坐在中間,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翠兒,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有點燙,他燙得直咧嘴,又捨不得放,端著碗轉著圈喝,喝得呼呼響。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喝粥。book18.org

  翠兒坐在對面,低著頭,慢慢地喝著。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麼好東西似的。喝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沒看她,低著頭喝粥。翠兒看了她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喝。book18.org

  三個人圍著桌子,誰也沒說話。灶膛里的火還沒滅,柴火燒得噼啪響。外頭的天黑了,月亮還沒出來,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屋裡的油燈亮著,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投在牆上,三個影子,挨在一起。book18.org

  楚寒衣放下碗,站起來。book18.org

  「我吃好了。」她說,轉身往自己那屋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沒回頭。book18.org

  「明天早點起。」她說,然後推開門,進去了。book18.org

  王五坐在桌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一會兒。翠兒也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book18.org

  月亮出來了,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盆野菜粥上,照在那碟鹹菜上。粥已經涼了,鹹菜還剩下幾塊。翠兒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王五坐在桌邊,看著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book18.org

  灶房裡傳來水聲,嘩啦嘩啦的。翠兒洗完碗,出來站在灶房門口,看了王五一眼。book18.org

  「你也睡吧。」她說,轉身進了灶房。book18.org

  王五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楚寒衣那屋的門關著,灶房的門也關著。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月亮在天上,照著他。book18.org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了。book18.org

  多年以後,楚寒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偶爾會想起那天的事。book18.org

  那時候她已經不是黑羅剎了。book18.org

  楚寒衣有時候想,如果那天在衙門裡,她沒有說那句話,現在會是什麼樣?  如果她說自己是正妻,翠兒是妾,那會是什麼樣?book18.org

  翠兒大概不會鬧。翠兒那樣的人,什麼都忍得住。她會低著頭,絞著衣角,小聲說「行」。然後每天看見她,還是會低著頭,還是會絞著衣角,還是會小聲說「姐姐」。可她心裡會怎麼想?她晚上一個人躺在炕上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她爹?會不會想起那些年受的苦?會不會恨?book18.org

  也許會。也許不會。book18.org

  但不管會不會,她楚寒衣都欠她的。她欠她一條命,欠她一個家,欠她這十二年的苦日子。她還不清,但她可以還一點。還一點是一點。book18.org

  所以她說了那句話。book18.org

  她說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這樣對翠兒好一點。這樣她心裡會好過一點。book18.org

  但文書上,那個「妾」字確實落在她的名字後頭,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第四十九章夜話book18.org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book18.org

  楚寒衣躺在床上,閉著眼,沒睡著。她睡覺輕,這麼多年習慣了,一點動靜就能醒。正屋那邊有說話聲,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怕人聽見。但他們大概以為隔著一間屋子,又隔著牆,她聽不見。book18.org

  她聽得見。book18.org

  四十年的功夫,耳朵比普通人靈得多。風從哪個方向來,樹葉落了第幾片,蟲子在哪個牆角叫,她閉著眼都能分清。別說隔著一間屋子,就是隔著一進院子,該聽的也跑不了。她本不想聽,但那聲音自己往耳朵里鑽。book18.org

  翠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嫌棄的味兒。book18.org

  「你說你是不是窩囊廢?」book18.org

  王五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book18.org

  翠兒又說:「這麼多天了,你連她屋門都不敢進。你那點膽子,也就配種地。」  王五的聲音大了點,帶著急:「我怎麼不敢了?我就是……我這不是怕她不樂意麼。」book18.org

  「她不樂意?她是妾,你是老爺,她不樂意也得樂意。」book18.org

  「你可拉倒吧。」王五的聲音悶悶的,「她做小是怎麼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給你面子,你還真當自己是大房了?你敢使喚她麼?你見了她不也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說話都不敢大聲。」book18.org

  翠兒不吭聲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王五又說:「我就是覺得……人家是什麼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俠,殺人不眨眼的主兒。我是什麼人?一個種地的。她能留下來,我就燒高香了。我還敢想別的?」book18.org

  翠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你是嫌她老?」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啥?」book18.org

  「她練武練的,身體精壯,看著不算太老,但她都四十三了,」翠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比你大二十歲。你才二十三,她都能當你媽了。」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緊了。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四十三了。她每天都照鏡子,看見眼角的皺紋,看見鬢邊的白髮。她從來沒瞞過誰,也沒人問過她。她以為沒人提,就是不在乎。可原來翠兒在乎。王五呢?他在乎嗎?book18.org

  她想起那天在衙門裡,師爺問她年歲,她說「四十有三」。王五站在旁邊,什麼也沒說。她以為他不說就是不在意。可現在翠兒提起來了,她才想起來,他從來沒說過不在乎她的年紀。他只是沒提。不提,是不在乎,還是不好意思提?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牆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牆是土牆,不平整,月光照上去,坑坑窪窪的,像她那張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眼角那道皺紋,用手指能摸出來,一道一道的,不深,但有。她又摸了摸鬢角,頭髮還是黑的,但鬢邊那幾根,白得發亮。book18.org

  她把手縮回被子裡。book18.org

  那邊又說話了。翠兒的聲音,帶著點笑意:「在她眼裡,你跟三歲小孩也差不多。她走江湖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book18.org

  王五不說話了。book18.org

  楚寒衣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股乾草的味道,是她在山上割的,曬了好幾天,鋪在褥子底下,軟和,也香。她把臉埋在裡面,聞著那味道,心裡頭亂糟糟的。翠兒說得對,她走江湖的時候,王五確實還在穿開襠褲。她十五歲滅門,在山上跟風老頭學藝的時候,王五還沒出生。她一個人殺人的時候,王五還在村裡玩泥巴。她走過多少路,殺過多少人,經過多少事,他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這樣的人,能跟她過到一塊兒去嗎?book18.org

  她想起白天王五蹲在院子裡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很慢。她看他劈得費勁,過去拿過斧頭,幾下就劈完了。王五站在旁邊,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她那時候覺得好笑,現在想起來,他也許不是覺得她厲害,是覺得她不像個女人。一個女人,劈柴比男人還利索,走路比男人還穩當,殺人比男人還乾脆——這算什麼女人?book18.org

  她又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屋頂的破洞裡漏進來一束月光,照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看著那束光,光里有灰塵在飄,一小粒一小粒的,轉著轉著就飄上去了。book18.org

  翠兒還在說:「你真不嫌她老?」book18.org

  王五說:「不嫌。你別老提這個。」book18.org

  翠兒說:「我就是好奇,你不上她床,是圖她什麼?她有錢?有本事?還是……」book18.org

  「你別瞎說。」王五打斷她,「我就是……我就是覺得她好。」book18.org

  「好什麼?」book18.org

  王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走路好看。」book18.org

  翠兒噗嗤笑了:「走路好看?你這是什麼毛病?」book18.org

  王五不說話了。翠兒笑了一會兒,忽然收住笑,聲音又低下來,帶著點陰陽怪氣的味兒:「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敢碰她。你算個什麼男人?」book18.org

  王五的聲音變了,帶著點惱:「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說你不是男人。」翠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想想,你跟她成親這麼多天了,你連她屋門都不敢進。你算個什麼男人?說出去都丟人。」  王五不吭聲了。book18.org

  楚寒衣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話,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緊了。翠兒說得對,他確實沒進過她屋門。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進來,還是不希望。她只知道,聽見翠兒說「你不是男人」的時候,她心裡頭忽然有點不舒服。不是生氣,是別的什麼。她說不上來。book18.org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王五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咬著牙說的:「你是不是想試試?」book18.org

  翠兒「哎呀」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笑,又帶著點別的什麼:「試試就試試,誰怕誰?」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想把耳朵捂住,可她的手不聽使喚。book18.org

  床板吱呀一聲,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book18.org

  然後是喘氣聲,王五的,粗粗的,悶悶的,像是憋著勁兒。然後是一聲脆響,啪的一聲,像是手掌打在肉上。楚寒衣渾身一僵。book18.org

  然後是翠兒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你輕點!」  王五沒說話,又是啪的一聲。這一聲比剛才還響,楚寒衣能想像出他的手打在翠兒身上,打在某個地方,聲音脆生生的。book18.org

  翠兒「啊」了一聲,聲音變了調,不是疼,是別的什麼。楚寒衣聽不出來,她從來沒聽過這種聲音。book18.org

  床板吱呀吱呀地響著,越來越快。王五的喘氣聲越來越粗,翠兒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book18.org

  「你……你今天怎麼這麼有勁兒……」翠兒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喘不上氣。book18.org

  王五沒說話。床板響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像要散架似的。book18.org

  「我的冤家啊,」翠兒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你那東西怎麼跟生鐵一樣,我的老天……」book18.org

  楚寒衣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話,渾身像著了火。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渾身發燙,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快,呼吸很急。她不是完全沒經歷過——四十多歲的女人,獨自過了這麼多年,偶爾的夜裡她觸碰過自己,可那都是匆匆了事,像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完了就翻個身睡過去。她從來不去想那些時刻,覺得那是身體不聽話,跟她這個人無關。可此刻那些聲音就在隔壁,不是她一個人的黑暗中悶著的喘息,是實實在在的,有皮肉相碰的脆響,有床板不堪重負的呻吟。她以為那些偶爾的需求不過如此,可現在她知道了,不一樣的。聽見別人做,跟自己做,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那邊又傳來一聲脆響,比剛才還響。然後是翠兒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在求饒:「你……你輕點……我受不了了……」book18.org

  王五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是不是男人?」  翠兒喘著氣,聲音又軟又糯:「是……你是……你是老爺,你是我男人……」  又是一聲脆響。book18.org

  翠兒「啊」了一聲,聲音變了調,像是哭,又像是笑:「啊……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book18.org

  床板響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像暴雨打在屋頂上。翠兒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涌到最高處,停了一瞬,然後猛地落下來,落得她整個人都空了。book18.org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喘氣聲,粗粗的,細細的,交織在一起。book18.org

  楚寒衣躺在床上,渾身發燙。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了胸口上,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翠兒剛才那一聲聲的叫喚,還有王五那句壓低了嗓子的「我是不是男人」,像一根羽毛在耳朵眼裡撓,撓得她身上一陣陣發緊。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動。可手不聽話,自己往下滑了。她跟自己說只是這一次,只是今晚,可手指碰到那裡的時候她就知道,這不是以前那種打發身體的需求。不一樣。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牆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牆是土牆,不平整,月光照上去,坑坑窪窪的,像她這個人。她看著那些坑坑窪窪,看了很久。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只知道,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放在那個濕滑的地方,一下一下的。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她不能出聲,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在做什麼。book18.org

  可她停不下來。book18.org

  那邊正屋裡安靜了。只有均勻的呼吸聲,一個粗一點,一個細一點,都睡著了。楚寒衣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了,等臉上的燙慢慢退了。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借著月光看了看。手指濕的,亮晶晶的。她把手縮回去,在床單上擦了擦,把臉埋進枕頭裡。book18.org

  枕頭上有股乾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的味道。她聞著那味道,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雞叫吵醒的。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縫裡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躺了一會兒,沒動,腦子裡還殘留著昨晚那些聲音。她的臉忽然又燙起來,把臉埋進枕頭裡。book18.org

  她坐起來,把被子疊好,穿上靴子,推開門。book18.org

  王五已經在院子裡了。他蹲在那兒,手裡拿著把鐮刀,正在磨。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咧嘴笑了笑。book18.org

  「早。」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蹲在那兒,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那張傻乎乎的臉上。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些聲音,「我是不是男人」「那東西當真受用」。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朵根。book18.org

  她趕緊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去,往灶房走。book18.org

  王五蹲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愣了一下。他撓撓頭,不知道自己哪兒又惹她生氣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鐮刀,又看了看她,想喊她,沒敢喊。  楚寒衣走進灶房,翠兒正在燒火。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楚寒衣,愣了一下。楚寒衣的臉紅得厲害,從臉頰紅到耳朵根,從耳朵根紅到脖子。翠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低下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book18.org

  楚寒衣在灶台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等著粥好。她坐在那兒,低著頭,不看翠兒。翠兒也不看她。灶房裡很靜,只有火燒的聲音,和鍋里水咕嘟咕嘟的聲音。  粥好了,翠兒盛了一碗,遞給她。楚寒衣接過來,喝了一口。粥有點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book18.org

  翠兒站在旁邊,不走,也不說話。楚寒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翠兒的臉上也有點紅,從臉頰紅到耳朵根。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時移開了。book18.org

  楚寒衣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來,出了灶房。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回頭。book18.org

  「今天菜地里該澆水了。」她說,然後走了。book18.org

  翠兒站在灶房裡,看著那扇門,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趕緊拿了桶,往菜地那邊跑。book18.org

  跑到菜地的時候,楚寒衣已經在那兒了。她蹲在菜地邊上,看著那些新冒出來的菜苗。露水還沒幹,亮晶晶的,掛在嫩葉上,一顆一顆的,像誰撒了一把碎珠子。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露水沾在她指尖上,涼涼的。book18.org

  翠兒站在她身後,不敢過去。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頭,聲音很平:「澆吧。」book18.org

  翠兒「哎」了一聲,趕緊去提水。她提了一桶水過來,一瓢一瓢地澆。楚寒衣蹲在那兒,看著水澆在土裡,滲下去,把干土打濕。她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院子走。book18.org

  翠兒澆完菜,回到灶房,繼續收拾。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臉又紅了。book18.org

  昨晚王五那東西硬得像鐵,捅得她渾身發軟。她叫得那麼大聲,不知道楚寒衣聽見沒有。book18.org

  她蹲在那兒,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臉上。她不知道楚寒衣聽見沒有。她只知道,今天早上楚寒衣看她的眼神,跟平時不一樣。像是知道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她低下頭,不敢再想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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