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 (71-80)作者:山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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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女悲塵】(71-80)book18.org

作者:山幾book18.org

  第七十一章book18.org

  陶紅英走後,院子裡空了大半。book18.org

  薛一帖每日來行一次針,其餘時候楚寒衣便獨自靠在床頭調息。丹田裡那片枯寂並未立刻復甦,她能感覺到體內那絲微弱的暖意時有時無,像是風中殘燭,說不準什麼時候才能徹底燃起來。薛一帖診過幾回脈,只說恢復這種事急不得,快慢全看個人,叮囑她切不可心急運功,若再傷了根基,便不是金針藥浴能救的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反駁。她照薛一帖說的做——每天早晚各調息半個時辰,不多不少;薛一帖施針時她閉目凝神,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但陶紅英知道,師父心裡一直沒有放下王五。她每次端藥進來,楚寒衣都會睜開眼,看她一眼,像是在等她說什麼,然後又閉上。她從不多問,但那雙眼睛每次睜開的瞬間,裡頭的關切都來不及藏。book18.org

  天地會撤離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傳回來。馮三爺帶人撤入了南邊山里,殿後的兄弟折了幾個。朝廷的人圍了鎮子,挨家挨戶地搜,搜了兩天沒搜到什麼,便撤了大半——畢竟山里不是官兵擅長的地界,耗下去誰也耗不起。但神龍島餘孽在附近出沒的消息卻沒有斷。有探子說看見了幾個面生的人在北邊村子附近轉悠,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找什麼人。陶紅英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師父,但楚寒衣聽見了——她如今耳力不比尋常,院子裡有人低聲交談,隔著半扇窗她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那是歸元功第五層帶來的變化。book18.org

  又過了兩日,楚寒衣能下床走動了。她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步子比平時慢,腳跟先著地,再放下腳掌,一步一步,穩而輕。王五家的菜地已經荒了,幾棵沒人澆水的菜苗蔫在土裡,葉子卷著邊。她站在菜地邊上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回了屋。book18.org

  那天傍晚,陶紅英進來,看見楚寒衣在屋裡走了一圈,步履雖慢,卻已恢復了往日的穩當。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往裡走。book18.org

  「師父,薛先生留在這兒照看您,是咱們欠了天地會的人情。」她說,「如今您行動無礙了,我想去幫馮三爺那邊搭把手,也算替您還這份情。」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陶紅英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桌上。「這是王五的地址。他還在那兒,我留了人看著。」她沒有多說,但楚寒衣看得出來,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book18.org

  「你這次,不攔我了。」楚寒衣說。book18.org

  陶紅英沉默了一瞬。「我攔不住。」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出去了。楚寒衣看著那張紙,沒有立刻去拿。她把藥碗端起來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然後才伸手把那張紙打開,看了一遍,折好,收進懷裡。book18.org

  王五和翠兒被關的第四天,院子裡的看守忽然少了。book18.org

  往常院子裡至少有三個人,一個年長些的,兩個年輕的。現在只剩一個了,還是個他從沒見過的,蹲在槐樹下打盹,刀橫在膝蓋上,呼嚕打得比風箱還響。翠兒湊過來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怎麼回事,王五搖搖頭。他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但看守忽然撤了大半,這種變化讓他心裡有些發慌——不是怕被關著,是怕沒人關他們了。沒人關他們,可能是要放了,也可能是更壞的事。book18.org

  那天下午,最後那個看守也不見了。院門口空空蕩蕩,門閂沒有插,就那麼虛掩著,風一吹吱呀響。翠兒站在門口推了一下,門開了。她愣在那兒,一步也沒有往外邁。book18.org

  「人呢?」她回頭看著王五,「人都哪兒去了?」book18.org

  王五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空蕩蕩的,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碾碎在青磚縫裡。廊檐下還掛著那幾串干辣椒,灶房的門被風吹得一開一合,裡頭黑洞洞的。book18.org

  「應該是撤了。」他說。book18.org

  「那咱們呢?就這麼扔這兒了?」book18.org

  王五沒說話。翠兒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屁股坐回床沿上,不說話了。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坐在那兒,兩隻手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天黑下來了,沒有人送飯,也沒有人點燈。翠兒靠著床頭,王五坐在椅子上。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照在桌上那兩隻空碗上,碗底還留著早上鹹菜的油漬,已經凝了。book18.org

  「你說,她是不是真的練功走火入魔了。」翠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王五轉過頭看著她。book18.org

  「你之前說過,她在院子裡站樁的時候心煩意亂的,連著好幾天都那樣。你不是說她練的那個功夫,破關的時候最兇險嗎?萬一她真的……」她沒說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book18.org

  「你別瞎想。」王五說。book18.org

  「我沒瞎想。」翠兒翻了個身,面朝牆,「我就是覺得,咱們被關在這兒,沒人管沒人問,外頭肯定出了什麼大事。她要是好好的,能不來嗎?」book18.org

  王五沒有說話。他知道楚寒衣不會丟下他們——但翠兒說的也並不是全無道理。她確實心煩意亂了好些天。那天晚上真氣炸開的時候,床板都裂了,他被彈飛出去撞在牆上,嘴角的血到現在還沒擦乾淨。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只知道她一直沒來。book18.org

  「要是她真的出事了,」翠兒說,聲音悶在枕頭裡,「咱們是不是就得在這兒關到老死。」book18.org

  王五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大半個院子,密密的,黑黑的。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book18.org

  「她不會出事的。」他說。book18.org

  翠兒沒有應聲。book18.org

  沉默了一陣,翠兒忽然又開口了。book18.org

  「她早晚會丟了你。」book18.org

  王五轉過頭。翠兒還是面朝牆,被子拉到耳朵根。book18.org

  「不是我咒你。你想想,她是誰?黑羅剎,江湖上赫赫有名。你是誰?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莊稼漢。她憑什麼跟你過一輩子。」book18.org

  王五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床邊坐下,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摳著食指的指節,一下一下的。book18.org

  「這些話,陶姑娘也說過。你也說過。你們都說她早晚會丟了我。可我就是不信。」他抬起頭,看著翠兒蜷在被子裡的背影,「除非她親口跟我說。否則誰說都不算。」book18.org

  翠兒沒有轉身。過了好一會兒,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後腦勺也蓋住了。book18.org

  「你呀,就是一根筋。」她說。book18.org

  兩人都沒再說話。月光從東牆挪到西牆,從窗欞的一格挪到另一格。翠兒的呼吸漸漸勻了,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不想再聊。王五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灶房後頭的暗處,林徹靠在牆上,手裡那把火鉗早就涼了。他蹲了一晚上,腳都蹲麻了,但沒動。王五和翠兒的對話他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book18.org

  那莊稼漢說「除非她親口跟我說,誰說都不算」。說「我就是不信」。語氣不沖,卻硬得像石頭。林徹聽到這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本是想趁看守撤盡了來綁人的,沒想到先聽了一齣戲。這莊稼漢對自己師妹那股死纏爛打的勁兒,上次在那片燒焦的瓦礫堆里見識過一次,如今被人關了三四天、連她的人影都沒見著,還在那兒嘴硬。好笑。book18.org

  他直起腰,把火鉗擱在灶台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外頭院子裡,王五正從茅房那邊往回走,邊走邊系褲腰。林徹從暗處繞出去,無聲無息地貼到他身後,一隻手伸過去,捂住了他的嘴。那手冰涼,指節硬得像鐵鉤。王五掙扎了一下,腳後跟踢翻了牆根下的一隻破瓦盆,哐當一聲在夜裡炸開。然後後頸一麻,什麼都不知道了。book18.org

  林徹把人往肩上一扛,翻過院牆,消失在林子邊上。book18.org

  翠兒在屋裡等了好一會兒。她喊了一聲王五,沒人應。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她披上衣裳走到後院,茅房門口空蕩蕩的,牆根下的破瓦盆翻倒了,水灑了一地。她往林子裡走了幾步,樹影濃得化不開,月光只能漏下幾片碎銀子。她不敢再往裡走了,蹲在茅房門口,抱著膝蓋,看著地上那個翻倒的瓦盆和一隻歪歪斜斜的布鞋——是王五的,鞋底磨得薄了,掉在門檻邊上。book18.org

  楚寒衣趕到農莊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她推開院門,院子裡落了一層薄薄的槐樹葉子,在腳下沙沙響。正屋的門敞著,一盞油燈點在桌上,燈芯快燒盡了,火苗忽大忽小地晃著,把屋裡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book18.org

  翠兒正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一隻布鞋,攥得鞋幫都變了形。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門口那個黑衣身影,整個人像被定住了。愣了那麼一瞬,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又抿住了。這些天被莫名其妙地關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心裡頭攢了一肚子怨——跟了王五這麼個窩囊廢,又沾上這麼個惹禍的女人,她招誰惹誰了。可此刻看見楚寒衣站在門口,那一身黑衣還是跟從前一樣,那張臉還是冷冷的,她滿肚子的怨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反而有一股說不清的踏實從心底往上涌。她知道這個女人來了,這事就有人管了。可她又不想讓這個女人看出來自己是鬆了口氣。兩種念頭攪在一起,把她臉上的表情擰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眼眶紅紅的,嘴唇卻抿得死緊,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賭氣。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先開口。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瞬。然後翠兒把那隻布鞋往桌上一放,聲音又干又澀,像是好半天沒喝過水。book18.org

  「他不見了。去了茅房就沒回來。我只在門口撿到這個。」book18.org

  楚寒衣走過去拿起那隻鞋看了看,鞋底磨得薄了,鞋幫上沾著泥——是王五的。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翠兒張了張嘴,想喊住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跟到門口,看著那個黑衣背影在茅房前蹲下來。月光鋪在她肩背上,照出地上一串凌亂的腳印。有王五的布鞋印,邊緣模糊;另有一種靴印,大腳,靴底壓得很沉,後跟先著地,腳尖發力——是練過功夫的人才會留下的。牆根下那隻破瓦盆還翻著,水流了一地,邊緣碎了一塊。book18.org

  第七十二章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馬上走。book18.org

  她蹲在茅房門口,指尖懸在那隻靴印上方寸許,沿著印痕邊緣虛劃了一道弧。靴印入土不深不淺,邊緣乾淨,沒有拖泥帶水的痕跡——來的人只有一個人。一個人就敢來綁人,要麼是翠兒說了謊,要麼這人根本沒把院牆內外可能埋伏的人手放在眼裡。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回正屋門口。翠兒還站在門框邊上,兩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book18.org

  「綁他的是幾個人。」book18.org

  翠兒搖頭。「我沒看見。我在屋裡等他,聽見後頭哐當一聲,跑出去人就不見了。」book18.org

  「那之前幾天呢。看守長什麼樣,說話什麼口音,有沒有提過是誰指派的。」book18.org

  翠兒怔了怔。她頭一回被楚寒衣這樣一連串地問話——不是尋常的關切,是盤詰,每一句都直接而冷靜。她腦子還沒轉過來,嘴裡已經磕磕絆絆地答了:「看、看守換過好幾撥,最開始有個年長的,後來換年輕的,刀掛在腰上,說話……說話我也聽不出是哪裡的腔調,不像是本地的。他們不跟我們多話,送飯就是送飯,問什麼都不搭理。」book18.org

  「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book18.org

  「沒有。最後連門都沒鎖,人就不見了。」book18.org

  楚寒衣聽完,沒有評價。翠兒的回答沒有提供太多有用的東西,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看守撤得乾脆利落,綁人的人來得無聲無息,這兩撥人不是同一路。撤的是天地會,綁的是誰,她心裡已經浮出幾個名字。book18.org

  她看著翠兒,換了語氣。book18.org

  「天地會的人應該還沒走遠。你往南走,過了村口那條官道,山腳下有箇舊寨子,馮三爺的人就在那裡。你去找他們,讓他們把你送回村裡。」book18.org

  翠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楚寒衣沒等她開口,從懷裡掏出陶紅英留下的那個小布包,揀出兩顆調息丸,把剩下的連布包一起遞過去。「帶著。路上渴了敲一顆含著。」book18.org

  翠兒接過布包,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她。楚寒衣已經轉過身,往茅房後頭的林子走了。翠兒站在門口,看著她走出院子,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條線上。走到林邊的時候,楚寒衣忽然停了一下,沒回頭。book18.org

  「路上別停。天還亮著,夠你走到。」book18.org

  翠兒點了點頭,想起她看不見,又「嗯」了一聲。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黑衣身影已經消失在樹叢里了。她把布包攥在手裡,站了片刻,轉身往南邊走去。攥著布包的手指還是發白,但腳步比剛才穩了些。book18.org

  林子越往北越密。枯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地往下陷。楚寒衣追著那串靴印已經小半個時辰,靴印步幅均勻,入土比之前深了三分,是扛著人留下的。她把真氣往丹田壓了壓,腳下又快了幾分。路過一棵歪脖子槐樹時,她抬手在樹幹上劃了一道劍痕——天地會的人若沿路尋來,至少能辨出方向。book18.org

  破廟裡,火堆燒得正旺。book18.org

  王五被扔在柱子旁邊的地上,雙手反綁,嘴裡勒著布條。他臉上蹭掉了一大塊皮,血和泥糊在一起,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火堆旁散坐著七八個人,有的在擦刀,有的在低聲說話,目光偶爾掃過地上的莊稼漢,又移開了。book18.org

  林徹蹲在王五跟前,扯下他嘴裡的布條。王五咳了一聲,嗓子又干又澀。林徹歪著頭端詳了他一會兒,語氣跟聊天似的。book18.org

  「上次在她家院子裡,一腳沒踢死你,真是意外。」他頓了頓,「我聽說她受傷了,傷得重不重。」book18.org

  王五把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地上。「她好得很。隨時來把你們都殺光。」  林徹笑了笑,回頭看了火堆旁的人一眼。「聽見沒,還有個給她放話的。」他轉回來,又問了幾句——我師妹練的什麼功、天地會的人走了沒有。王五一個字也沒答,只拿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盯著他,下巴的肌肉繃得死緊。book18.org

  林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上次在那片焦黑的瓦礫堆里,他一腳下去這人肋骨斷了幾根,還是護著地窖不肯鬆口。這種人,靠嘴皮子沒用。book18.org

  他從袖口滑出一粒藥丸,捏在指尖。火堆旁有個絡腮鬍看見了,臉色變了變:「林三哥,這用在普通人身上……」book18.org

  「事不宜遲。」林徹打斷他,捏住王五的下巴往裡一塞,一抬喉,動作利索。「她那個歸元功正在破關的檔口,現在不動手,等她恢復了,我們都得死。」  王五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渾身繃緊,牙關咬得咯咯響,兩條腿蹬直了又蜷起來,蜷起來又蹬直,後背在地磚上蹭得衣裳都磨破了。他沒有叫,喉嚨里硬壓住的氣音在破廟裡聽得格外清楚,像一隻被踩住了脖子的野獸。book18.org

  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有人移開了眼,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林徹站在原處,雙手負在身後,看著。等王五抽搐的幅度漸漸小了,才從懷裡摸出另一粒藥丸,在王五鼻子底下晃了一晃。一股辛辣的氣味散開,王五渾身一松,頭垂下來,汗和血順著鼻尖滴在地上。book18.org

  「這緩解只管一時。」林徹把藥丸收好,「你不答應,以後每天都這樣。個把月死不了。」book18.org

  破廟外,老松上,楚寒衣剛從樹冠間無聲地落了腳。她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王五在地上蹬直了腿又蜷起來——她來晚了,下毒的那一刻沒有被她撞上。她一隻手按在劍柄上,本能地便要往下落。就在這一瞬,王五的腿又蹬了一下——他還沒死。她硬生生把自己按回了枝丫上。book18.org

  她盯著王五從抽搐中軟下來的身體,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他中的是什麼毒,毒性發作的間隔是多久,緩解的藥在林徹身上還是旁人身上。這些都不清楚。眼下下去,殺人不難,但若殺光之後拿不到解藥,王五還是死。她自己的功力也才恢復了三四成,丹田深處仍有餘虛,硬闖不是上策。路上她留了劍痕,天地會的人若循跡趕來,至少能多幾把刀。她壓下那股直衝頂門的殺意,把身體隱進松針的陰影里,等。book18.org

  破廟裡,藥性的餘波還在王五身上一抽一抽地過。火堆旁的人已經從方才那一幕里緩過來,重新撿起了看戲的姿態。book18.org

  林徹站在王五跟前,低頭看著他。「我跟我師妹認識三十年,」他說,語氣不緊不慢,「她這個人,眼裡容不下弱的人。你一個莊稼漢,什麼都靠她,什麼都給她添麻煩——你以為她會真在乎你?」book18.org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那天在寒山寺外頭,她跟我介紹你的時候,只說你是個下人。下人什麼命——隨手丟了,也就丟了。」他偏了偏頭,火光在他臉上跳,「而且你不是也親口說過麼——她趕過你。那可不是我編的。」book18.org

  他把頭低了一寸,從嗓子眼裡擠出兩聲短促的苦笑。那笑不響,只是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被人從胸腔里捏出來的。「沒錯,她是看不上我。」他說,聲音又低又啞,「你在她心裡,比我重要得多。那又怎樣?你不懂珍惜,辜負了她。」book18.org

  林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一根針落進棉花里,軟綿綿的,卻扎得人極不舒服。他似乎被王五這句話里的「辜負」二字逗笑了,火堆旁的人也零零落落地跟著笑了出來,絡腮鬍拿刀鞘磕了磕地磚,像是在給這笑聲打著拍子。book18.org

  絡腮鬍蹲在地上,拿刀鞘戳了戳王五垂著的胳膊。「一個莊稼漢,真以為自己能行?黑羅剎——那是什麼人,你知道麼?一個人能劈幾十個高手,比教主都狠。人家憑什麼正眼瞧你。」book18.org

  另一個瘦高個接了話:「別跟他廢話了。不是說黑羅剎受傷了麼——誰知道是受傷還是練功出岔子了。趁天地會被朝廷圍了騰不出手,我們一起上,還拿不下她一個受傷的娘們兒?」book18.org

  火堆那邊忽然有人重重地把刀擱在地上,聲音不大,但把所有人都鎮住了。說話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人,臉上的皺紋不是年紀給的,是刀風劍雨刻出來的。他掃了一圈在場的,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你們沒跟她打過,不知道她有多狠。寒山寺那回,我們以為把她圍死了,她一個人從七八個人中間往外殺,一劍一個,砍完連氣都不喘——那還像個女人?」book18.org

  破廟裡安靜了一瞬。火堆噼啪響了兩聲。book18.org

  絡腮鬍被那股沉默壓得有些發窘,訕訕地轉了個話頭,指著王五說:「你說你這人——她長得跟冰塊似的,又老又凶,你不瘮得慌?你圖她什麼啊。」  林徹接過話,語氣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輕蔑:「可不是麼——白給我都不要。」火堆旁幾個人跟著鬨笑起來。林徹等笑聲歇了才繼續往下說,「你知道麼,當日她一得到我的信,連夜就趕來了。我讓她喝什麼她就喝什麼——聽話得很。」他笑了一聲,「對了,那天你不是也跟著她麼,怎麼沒帶你進寺里?是不是嫌你在旁邊礙事。」book18.org

  瘦高個拍著大腿接了一句:「人家去見老相好,你一個莊稼漢跟在後頭像什麼樣子?不趕你趕誰?」破廟裡又是一陣鬨笑。book18.org

  王五的手指攥緊了地上的碎土。原來那天她趕他走,是要去見這個人。他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分不清是心酸還是心疼。book18.org

  老松上,楚寒衣閉了一下眼。寒山寺那杯茶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屈辱——她為他守了二十年,換來的是一杯毒茶。如今這些被她埋在心底最深處不敢碰的東西,被他當成炫耀的資本,供人笑話。還是當著王五的面。他聽了這些話,心裡頭是什麼滋味?她不敢往下想,一股酸楚從她心底直往上翻。她的手指不自覺陷入了身旁的松干,樹皮碎裂的聲音湮沒在破廟傳出的鬨笑里。book18.org

  王五的手指攥緊了地上的碎土,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頭更低了一寸。book18.org

  林徹把他的沉默看在眼裡,也不逼他。把聲音放低了,「她眼裡你就是個蟲子。你難道不想翻身?你跟她關係近,能近她的身,這種事我們誰也做不到,你能。我有辦法,你替我在她身上動點手腳,她武功廢了,還是那個人,還是你院子裡的人,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黑羅剎了。我也不害她。她武功太高,只要她還能動手,我就得睜著眼睡覺。這事對你對我,都是好事。」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看著他。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被打爛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book18.org

  「她當初瞎了眼又怎樣,誰沒看錯過人。反倒是你們——」他喘了口氣,嘴角還掛著血,掃了一圈火堆旁的人,「一群有功夫的大男人,躲在這種地方,商量怎麼害一個女人。自己不敢上,要我一個莊稼漢替你們下藥。你們比我更窩囊。」book18.org

  老松上,楚寒衣聽著王五沙啞的聲音把話一字一字砸出來,嘴角動了動。都被打成這樣了,還挺硬氣。book18.org

  火堆旁有人嗤笑了一聲:「這莊稼漢還挺痴心,都快疼死了還嘴硬。」  林徹看著他,嘆了口氣。「你真以為你骨頭硬得過這藥?」他一掌拍在王五胸口,內力一催,王五猛地弓起身子,渾身痙攣,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五臟六腑里擰絞,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嘴角溢出的白沫混著血絲淌下來。只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嗚咽咽的悶響,喉嚨深處滾出的悶哼已不像人聲。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攥緊了劍柄。她看著王五在地上抽搐,看著他嘴角溢出的血沫,看著他蜷成一團又鬆開又蜷起來——她把臉別開了一瞬,又強迫自己轉回來,繼續數火堆旁的人頭。book18.org

  王五癱在地上,額頭垂著,像是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林徹剛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往旁猛擰身子,朝絡腮鬍腰間的刀刃撞過去——沒有掙開繩索,只是整個人往刀口上撲,無聲的,拼了命的。book18.org

  絡腮鬍本能地把刀往後一抽,刀鋒堪堪擦過王五的額頭,劃了一道淺口。王五摔在地上,側臉撞在冰涼的地磚上,喉嚨里發出含混的低吼,身體在繩索里擰,想再往刀上蹭。book18.org

  幾個神龍島的人齊聲笑起來,笑聲粗糲,在破廟裡迴蕩得格外刺耳。絡腮鬍把刀舉高,低頭看著地上扭動的王五,咧著嘴搖頭。「一個不會功夫的,在咱們跟前尋死——你也太瞧不起人了。」book18.org

  破廟裡的鬨笑聲還在繼續。王五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地磚,身體還在抖。楚寒衣看著這一幕,看著他從地上猛地往刀刃上撞——那一瞬她的心猛地揪緊了。不能再等了。book18.org

  她剛要往下落,丹田深處那道壁障卻猛地一顫。一股氣勁從她體內毫無徵兆地炸開,她壓了太久,那股力量自己沖了出來,經脈里像有一鍋沸水在翻湧。她悶哼了一聲,手指猛地扣進身旁的樹幹里,樹皮被她攥得碎裂,木屑簌簌往下掉。眼前一陣發黑,四肢百骸都在顫,腳底的力一瞬間散了,連站都差點站不穩。  她咬著牙,將那股翻湧的真氣強行壓回丹田,一下接一下地往下按,額上青筋都浮了起來。指尖掐破了樹皮,木刺扎進掌心,那股刺痛讓她清醒了幾分。她閉上眼,重新調息,把真氣一絲一絲地導回經脈,不敢再有半分急躁。book18.org

  第七十三章book18.org

  王五趴在地上,側臉貼著冰涼的地磚,身體還在藥性的餘波里一抽一抽地抖。笑聲從四面八方砸下來,砸在他脊背上,他動不了,也不想動。他試著吸了兩口氣,胸口像被人用石板壓著,每一下呼吸都帶著哨音。等藥勁又退了一層,他撐著地,一點一點把上身支起來,後背靠上身後那根柱子。那隻還能睜開的眼慢慢掃了一圈破廟裡的人,最後停在林徹臉上。book18.org

  「你們死了這條心吧。」他聲音沙啞,像是從砂紙縫裡擠出來的,「我死也不會背叛楚女俠。」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王五這輩子活夠了。楚女俠對我的恩情,我還不清,下輩子再還。」book18.org

  他喘了口氣,目光從林徹身上移開,掃過火堆旁一張張臉。有人握著刀,有人抱著胳膊,有人歪著頭看他,像是在看一隻困在籠子裡還在齜牙的老鼠。  「你們一個個怕成這個樣子,」他說,「要我說,四散逃命去吧。」他的目光又回到林徹身上,定住了,「除了你。你逃不了。她會替我報仇的。」book18.org

  林徹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聲輕而長,像是從嗓子眼裡慢慢往外抽的一根絲,抽到最後忽然斷了,變成一聲短促的嘆息。他往前走了半步,低下頭,火光在他臉上明暗不定。book18.org

  「死?」他說,語氣輕得像在糾正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錯了話,「你以為你還能死嗎?」book18.org

  林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嘴角還掛著那絲笑。他在等——等這個莊稼漢臉上露出那種他見過無數次的、從硬撐到崩塌的裂縫。他見過太多人在這一句之後垮掉:死不是最可怕的,求死不能才是。一個不怕死的人,未必不怕被捏在手心裡慢慢碾。book18.org

  王五靠在柱子上,仰著臉看他。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裡沒有崩塌,沒有裂縫。他歪了歪頭,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了一下癢處之後漫不經心的扯動。  「就這?」他歪了歪頭,嘴角扯了一下,「有什麼手段都使出來。你五爺不怕。」book18.org

  瘦高個嗤了一聲:「五爺?你他娘還當自己是個人物了。」火堆旁幾個人跟著笑了幾聲,但笑得沒了之前的熱鬧勁兒,更像是為了化解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book18.org

  王五沒理他,喘了口氣,把後腦勺靠上柱子,語氣像是在替林徹算一筆帳:「拖得越久,你們越危險。楚女俠隨時會來——把你們都殺光。」book18.org

  火堆旁有人又嗤笑出聲。「還真以為她會來救你?」瘦高個搖著頭,拿刀鞘敲了敲地磚,「你一個莊稼漢,死了就死了,她犯得著為你拚命?」book18.org

  「就是,」另一個人接過話,「人家黑羅剎什麼人物,你什麼人物。她連見師兄都不帶你,還指望她來替你出頭?」book18.org

  笑聲又零零碎碎地響起來。王五沒有反駁,也沒有低頭。他只是靠在那兒,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攢力氣。book18.org

  林徹沒有笑。他盯著王五看了一會兒,然後一言不發地抬手,一掌拍下。  王五的身體猛地彈了起來,整個人像被一根燒紅的鐵棍從胸口貫穿。劇痛從丹田往四肢百骸炸開,每一根骨頭都在叫,每一條筋都在擰。他咬碎了嘴唇,血從嘴角淌下來,混著白沫滴在膝蓋上。但他沒有叫。他在笑——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喉音的、瘋了一樣的笑。哈哈哈哈,一聲接一聲,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臉都扭曲了,分不清是笑還是哭。他在用這笑聲把涌到嗓子眼的慘叫頂回去,頂得渾身發抖,頂得指甲摳進身後的木頭裡摳斷了也不知道。book18.org

  破廟裡安靜了一瞬。火堆旁的人看著這個反綁雙手、渾身是血、一邊抽搐一邊狂笑的莊稼漢,有幾個人的笑僵在了臉上。其中一個老卒皺起了眉頭,把刀往懷裡抱了抱。book18.org

  林徹收回手,看著王五,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有些怒意,像是一種被什麼東西膈應到了的微妙的厭煩——他以為一掌下去這人會求饒,會鬆口,至少會露出一點怕的樣子。但沒有。他在笑。在這種時候笑,比罵一百句都刺耳。book18.org

  王五的笑聲漸漸小了,變成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每咳一下就吐出一口血沫。他的頭垂著,下巴抵著胸口,渾身都在打戰。但他的嘴角還是咧著的,那個弧度還沒完全從臉上退乾淨。book18.org

  「就這點勁兒?」他喘著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還沒上回那一腳疼。」book18.org

  林徹的臉終於沉了下來。他緩緩抬起手,對準王五的天靈蓋——就在這時候,那老卒站了起來。book18.org

  「林三哥,」他壓低聲音,「先別弄死了。這人跟黑羅剎淵源極深,留著有用,你別被他激了。」book18.org

  林徹的手懸在半空中,聞言眉頭微皺,低頭看了看自己懸著的手掌,忽然反應過來了。他是要他打死他。一掌下去就遂了他的意——死得乾脆利落,不用再受折磨,也不用再被拿來要挾任何人。這人不僅骨頭硬,腦子也挺靈,知道激怒了他就能求個痛快。book18.org

  火堆旁的眾人也漸漸回過味來,笑聲稀疏下去。絡腮鬍把刀鞘從地磚上挪開,喉結滾了一下,沒再起鬨。瘦高個也收了聲,手裡的刀鞘擱回膝上,往王五那邊多看了兩眼,正了正身子,仔細端詳起這個被反綁著雙手、渾身是血還在笑的莊稼漢。沒人說話,火堆噼啪響了兩聲,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先前這莊稼漢往刀刃上撞的時候他們還在笑,覺得他不過是個蠢人,如今見他挨了那麼重的折磨,居然還在算計——那笑裡頭藏著東西,笑聲越聽越悽厲,笑得人心裡頭髮毛。這人骨頭硬得不像話,今天的事似乎沒他們想的那樣簡單。book18.org

  破廟側後方,半塌的窗欞外,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劍光。book18.org

  那道劍光沒有從老松上劈下來——它從殘牆的陰影里貼著地面穿出來了。沒有人來得及反應,劍鋒太快,快到連劈開空氣的聲響都追不上它,直刺林徹後心。林徹聽見背後風聲,倉促間偏了半寸,劍鋒從他肩胛骨側下方貫入,自腋窩穿出,一劍穿通了整個右肩。他的右手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整條胳膊像一截被砍斷的繩子垂了下來,血沿著劍脊往外噴。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慘叫,劍鋒已經橫著一切,從肩頭帶著一蓬血雨劃出,他整個人往側邊踉蹌了兩步,像一堆被人隨手推倒的舊衣裳,軟塌塌地癱在柱腳上。他想抬手捂住傷口,右臂完全不聽使喚,左手剛抬起來,膝蓋便砸在了地上。血從他肩窩汩汩往外冒,浸透了他的半邊衣襟,順著地磚縫往下滲。他仰起頭,嘴角溢出一股血沫,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幾聲含混的氣音,喉嚨里咕嚕咕嚕的,全是血。book18.org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在他面前站定。靴子踩在血泊邊緣,濺上幾點暗紅。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看他。她跨過林徹抽搐的身軀,擋在王五與眾人之間,劍鋒橫在身前,血順著劍脊往下淌。她的目光冷冷掃過火堆旁每一張臉。book18.org

  「解藥呢。」book18.org

  火堆旁死一般的沉寂。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又沒敢拔出來。方才一劍廢了林徹,從出手到他倒地不過一息之間。七八個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和林徹之間來回彈跳,沒有人先開口。book18.org

  「沒有解藥。」老卒先開了口,喉嚨乾得發緊,「這藥是神龍丸——島上就這麼幾顆,從來不帶解藥。」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又掃了一眼其餘人。有人在挪步,往廟門口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蹭。有人在對眼色,手指在刀柄上一松一緊。沒有人主動交出任何東西。  她抬起劍鋒,劍尖對準離她最近的瘦高個。book18.org

  「那就一個一個來。拿出解藥,或者替他償命。」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終於有人拔了刀。同時從左右兩側撲上來。楚寒衣錯步避開左邊一刀,劍鋒橫削,當先那人慘叫著捂著一條手臂飛出去,血濺在火堆上,燒得呲啦響。第二人趁隙欺近,刀劈向她左肩,她頭也沒回,反手一劍,劍光從他腋下穿過,貫穿右胸,帶著一蓬血雨釘進廟柱。第三人剛衝到半路,她已經拔劍回身,一劍掃斷了他的膝蓋。他的慘叫聲還沒結束,她人已經在另幾人面前了。  那老卒搶步擋在前面,雙手握刀,刀尖對著她。楚寒衣認出他是方才寒山寺那個,劍鋒一挑,斜刺里削斷了他的生鏽的刀,劍尖沒入他肩窩一寸。他悶哼一聲,仰面栽倒,楚寒衣拔劍,帶出一蓬血。book18.org

  片刻間,還能站著的只剩少數幾個人。有人想跑,剛衝到破廟門口,迎面撞上一隊人馬——陶紅英當先,身後跟著馮三爺和七八個天地會的弟兄,刀兵在手,將廟門堵了個嚴嚴實實。book18.org

  陶紅英跨進廟門,看了一眼癱在柱腳下的林徹,又看了一眼滿地的血和倒臥的人,最後目光落在楚寒衣身上。楚寒衣的劍尖還滴著血,呼吸有些急促,但站得很穩。book18.org

  「都殺了。」楚寒衣說,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第七十四章book18.org

  破廟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火堆被濺上來的血澆得暗了下去,只剩幾縷殘煙在焦黑的木柴間盤旋。馮三爺帶著人將地上的屍首一具一具拖到牆角,刀兵磕碰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廟裡迴蕩。book18.org

  楚寒衣把劍往身旁一插,劍刃入地三寸,立在血泊中微微顫鳴。她蹲在王五跟前,伸手去解他腕上的繩索。那繩子勒得極緊,在皮肉里陷了半寸深,被血浸透了,一碰就往外滲紅。她割斷最後一圈的時候,王五整個人往前栽倒,她一把接住了他。book18.org

  他臉上已經沒有一塊好地方了。左眼腫得完全睜不開,右眼半闔著,眼珠子灰濛濛的,蒙著一層霧。血和泥糊在他臉上,乾了又濕,濕了又干,結成了一層灰褐色的硬殼。嘴唇上全是咬破的口子,嘴裡還有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她袖子上,熱了一瞬,很快就涼了。book18.org

  「王五。」她喊他。book18.org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又不動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極弱,若有若無。她把他往懷裡攏了攏,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讓他的臉靠在自己肩窩裡。  她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聽見:「我沒有要趕你走。那天是我錯了。那些話是他們胡說,我從來就沒有……你別——」book18.org

  她說不下去了。話堵在嗓子眼裡,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她把臉埋進他的頭髮里,聞見血和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手搭在她膝蓋上,冷得像一塊石頭。book18.org

  他的手沒有動。他的呼吸輕得幾乎探不到,胸口連最微弱的起伏都沒有。  陶紅英站在破廟門口,手裡握著劍,沒有往裡走。馮三爺站在她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看見楚寒衣抱著王五蹲在血泊里的樣子,又把話咽回去了。天地會的幾個弟兄正在翻查地上的屍首,有人撿起林徹摔在血泊里的那個小木盒,遞給馮三爺。林徹癱在柱腳上,還沒斷氣,但右肩的劍創已經讓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馮三爺蹲下來,在他懷裡摸了一陣,摸出幾隻藥囊,一一攤在地上。  「師父。」陶紅英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翠兒沒走多遠就遇上了我們的人,把事說了。是我的錯,天地會沒看好王五,這趟——」book18.org

  「薛一帖呢。」楚寒衣打斷她。她的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冷得扎人。  陶紅英頓了頓。「薛先生沒跟我們一起。我們撤的時候被官兵咬住了,他帶藥囊去找我們的時候和大隊走散了,幾個弟兄正護著他往這邊來,但後頭追得緊。」book18.org

  「在哪兒。」book18.org

  「往東兩里地,山溪邊上。」book18.org

  楚寒衣把王五輕輕放平在地上,脫下自己的外裳疊了幾折墊在他頭底下。她站起來,從地上拔出劍。劍身上的血還沒幹,在殘火映照下泛著暗紅的光。  「看著他。」她說完這句話,人已經在廟門外了。book18.org

  楚寒衣在林間穿行,樹枝從她臉側掃過,她連偏頭都省了。歸元功第五層的真氣在經脈中以從未有過的速度流轉,她的腳步比追王五時更快,更輕,踩在枯葉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風一過就沒了。book18.org

  山溪的水聲從前方傳來。她穿過最後一片林子,看見溪邊空地上橫七豎八的火把——已經熄了大半,還在冒煙。官兵約莫二十來個,圍成兩圈,外圈壓陣,內圈正與幾個天地會的人纏鬥。薛一帖被兩個官兵逼得靠在溪邊大石上,鹿皮藥囊緊緊攥在手裡,左腕包著浸了血的布條,身旁躺著一個天地會弟兄,胸口挨了一刀,已經不動了。book18.org

  護著薛一帖的幾個天地會弟兄已折損大半,剩下的背靠背守在他身前,刀口豁了,胳膊上的血順著刀刃往下滴,眼看就要撐不住。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停。她從天而降,一劍削斷了正朝薛一帖逼近的官兵的長刀,那人驚懼轉頭,她劍鋒一掃,血濺在溪石上,把溪水染紅了一縷,身子栽進溪中,激起一片水花。book18.org

  外圈的官兵齊齊轉過身來。有人在喊「什麼人」,有人已在拔刀。楚寒衣足尖一點,整個人掠了起來,靴底踩在一個官兵的刀背上借力,身子在半空中一擰,從兩個官兵合擊的刀鋒間穿了過去。蘇百變的柔骨身法在她身上化作了另一種凌厲——關節在毫釐之間偏轉,衣角擦著刀刃滑過,明明刀鋒已封死了所有退路,她卻從縫隙里鑽了出去。幾個官兵眼前一花,刀全劈在空處。book18.org

  她沒拔劍。劍柄反手撞在一個官兵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往後飛出去,砸在溪石上滑進水裡。另一人從側面一刀劈來,她側身一讓,劍尖在他腋下輕輕一點,入肉兩寸便拔,他慘叫著捂著胳膊跪倒在地。第三人衝到半路,她左腳一掃,靴底掃過他膝彎,那人仰面栽倒。她順勢踩上他的肩膀借力騰空,整個人在空中翻身,落在包圍圈的另一側,站定時氣息不亂,衣角不皺。book18.org

  官兵的陣型亂了。前排的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後排的刀舉著不敢劈。他們打的仗不算少,但從沒見過這種打法——刀劈不中,人堵不住,明明她只有一個人一把劍,卻像一道黑影在刀光里穿梭,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有人手裡的刀在抖,有人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林子,已經在掂量逃路。book18.org

  那個領頭的百夫長是個四十來歲的粗壯漢子,絡腮鬍,臉上橫著兩道舊刀疤。他早年在對緬甸的戰場上摸爬滾打過,死裡逃生了不止一回,這輩子見過不少狠人,可眼前這女人的身法他從沒見過。快不是最嚇人的,是准——她每一劍都避開要害,仿佛根本不屑殺人。他喉嚨發乾,握刀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楚寒衣,腳步卻釘在原地一動不動。book18.org

  楚寒衣收劍入鞘,目光掃過那百夫長,掃過前排幾個還在猶豫要不要衝上來的官兵。她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溪水聲,每個字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回去告訴你們帶兵的。這片林子,別再進來了。」book18.org

  百夫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看看楚寒衣,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二十來個人,刀柄在掌心裡攥得發燙。片刻之後他收回刀,朝手下擺了擺手。官兵們如蒙大赦,扶起倒地的同伴,頭也不回地往林子那頭撤了。book18.org

  薛一帖靠在石頭上,喘著粗氣,把藥囊往上提了提。他上下打量了楚寒衣一眼——方才她出手那幾下,快得他幾乎沒有看清。從她破關到現在不過數日,周身氣機已渾然一體,呼吸綿長,出手的力道與速度遠超之前。book18.org

  「楚女俠,」他喘了口氣,「歸元功破而後立,這可是失傳了不知多少年的造化。恭喜。」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接話,伸手把他從石頭上拽起來。「跟我走。救人。」book18.org

  薛一帖蹲在王五身旁的時候,整個破廟都安靜了。火堆已經被重新撥旺,火光照在王五臉上,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book18.org

  他從藥囊里取出銀針,一根一根扎在王五胸前、腕上、頸側。他的手法還是那麼穩,針入半寸,不偏不倚。扎到第三根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看王五嘴角乾涸的血沫,又低頭看了看銀針尾端微微泛黑的針尖,沉默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神龍丸。」他說,聲音很輕,「極難煉製。神龍教花了數十年功夫,聽說攏共也才成了三顆。中毒的人內力越深,毒性走得越快。我萬萬想不通的是,林徹手裡怎麼會有一顆,而且——他把這東西用在了王五兄弟身上。」book18.org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下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緒。book18.org

  「這藥對付的是氣行周天的高手,內力一催,毒便走遍奇經八脈。用在普通人身上——經脈里本就沒有內息,毒反而全堵在臟腑骨頭裡,發作起來比內家高手更慢,但痛楚重了十倍不止。」他抬頭看著楚寒衣,「他能撐到現在,已經不是常人所能了。」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她看著薛一帖把手搭在王五腕脈上,閉著眼,像是在聽什麼極遠極細的聲音。過了很久,他睜開眼,搖了搖頭。book18.org

  她的心沉了下去。沉得很慢,一點一點往下墜,像被一隻手攥住了,緩緩地往下拉。book18.org

  「必死。」薛一帖說,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穩得像在念一份他極不願意簽字的診斷,「這藥沒有解藥。神龍島的人自己都解不了。而且他的臟腑已經傷得透透的了,尋常藥石根本進不去。」book18.org

  他拔掉銀針,針尖上沾著一絲極細的黑血,在火光下泛著幽光。book18.org

  「對不住。」他說,把銀針一根一根收回藥囊里。book18.org

  第七十五章book18.org

  薛一帖那句「對不住」說完之後,破廟裡沒有人再開口。火堆又暗了一層,只剩幾簇殘焰在焦木上明滅不定。陶紅英站在楚寒衣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嘴唇翕動了數次,忽然雙膝一屈跪在地上,什麼也沒說,只是跪著。楚寒衣沒有回頭,也沒有扶她。這件事怪不到陶紅英頭上,她知道是誰做的。book18.org

  林徹的屍體就癱在柱腳邊上,右肩的劍創已經不再往外滲血,地上那一小片暗紅正在慢慢乾涸。他的臉朝著屋頂,眼珠半睜,瞳孔散得乾乾淨淨。二十年的恩怨,最後也不過是一具被拖走的屍首。她以為自己會想些什麼——解恨、空虛、釋然——都沒有。她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張臉。book18.org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book18.org

  馮三爺讓人拆了供桌的木板做了副簡易擔架。王五被抬上去的時候輕得像一捆乾柴,有人在擔架下墊了件舊襖子,又有人脫下外裳蓋在他身上。楚寒衣跟在擔架旁走出破廟,晨曦從林子那頭透過來,照在王五腫得不成樣子的臉上,他沒有任何反應。book18.org

  天地會撤離後臨時尋的一處僻靜院落,藏在山坳深處,幾間土坯房,院牆矮得只到人肩膀。馮三爺的人把院子前後都布了哨,徐世昌得了消息連夜趕來,正站在院子裡等。他看見擔架上的王五,臉色沉了沉,沒有多問,只是對楚寒衣抱了抱拳。楚寒衣點了點頭,腳步沒停,跟著擔架進了屋。book18.org

  屋裡燒了炭盆,暖了些。薛一帖要了熱水和乾淨布條,重新替王五清洗創口。他每解開一處包紮,眉頭就皺緊一分——那些傷口在清洗之後更觸目驚心,手腕上的勒痕深可見骨,胸口的淤青紫黑一片,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楚寒衣站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book18.org

  薛一帖探了探王五的脈,又翻開他眼皮看了看,眉頭越擰越緊。他沉默了很久,最後緩緩抬起手,懸在王五的天靈蓋上方。book18.org

  「你做什麼。」楚寒衣的聲音冷得像刀刃貼著皮膚划過。book18.org

  「楚女俠,」薛一帖沒有移開手,聲音極輕,「這神龍丸沒有解藥。他現在臟腑里像有一團火在燒,每一息都在煎熬。我們看著是昏迷,他神識若是還活著,便是一刻不停的折磨。不如——」book18.org

  他沒有說完。王五的手指動了一下。book18.org

  那一下極輕,輕得像一片枯葉從枝頭落下來。薛一帖的手懸在半空中僵住了,他低頭看著王五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眼皮正微微翕動。王五醒了。book18.org

  他醒得很慢,像是從一口極深的井底往上爬,每往上挪一寸都耗盡了力氣。那隻右眼終於睜開了一條縫,灰濛濛的瞳仁緩緩轉動,從薛一帖臉上轉到楚寒衣臉上,停住了。book18.org

  「我不怕死。」他的聲音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喉嚨里全是血沫,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硬蹭出來的,「你別難過。」book18.org

  楚寒衣蹲下來,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冰得嚇人,指節上全是磨破的傷痕,指甲斷了好幾片,沾著乾涸的血和泥。她握緊了,像是想把那隻手捂熱,又像是怕它從自己手心裡滑走。book18.org

  「我沒趕你走。」她說,「那幾天是我自己的事。練功出了岔子,誰都不想見。不是你的錯。」book18.org

  王五聽完,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眨了一下。他沒有點頭,但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實在沒有力氣讓那個弧度成形。他看著楚寒衣,喉嚨里含含混混地發出幾個音,楚寒衣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能當……我……知足了。」book18.org

  他斷斷續續說了這幾個字。但他看她的眼神里還有別的東西,那些話他都說不出口了——能當你的男人,我王五這輩子知足了——可屋裡人太多了。徐世昌站在門口,馮三爺和幾個壇主都在,薛一帖的手還沒完全放下來。他不想當著這些人說「能當你男人」,怕她介意。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那隻灰濛濛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這一點。他把最想說的話咽回去,不說了,到死也不給她添一絲難堪。她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碾過。book18.org

  薛一帖蹲在旁邊,重新搭上了王五的腕脈。他把了很久,又把另一隻手的脈也搭了一遍,眉頭從緊擰慢慢變成了若有所思。book18.org

  「居然還能醒,還能說話。」他把王五的手輕輕放回被子底下,像是在放一件完全超出他認知的東西,「神龍丸的毒性霸道至極,按理說此刻臟腑里應該已經淤塞成一塊了。可他的脈象雖細,卻沒有斷絕——反倒有一股極微弱的氣在走。」他站起來,從藥囊里抽出銀針重新紮在王五胸口,捻了片刻拔出來,針尖上的黑血比之前淺了一層。「沒死透,」他說,語氣像是在跟自己爭辯,「但這說不通。」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接話。她把王五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來,目光掃過屋裡所有人。book18.org

  「煩勞各位,讓我跟他單獨待一會兒。」book18.org

  沒有人多問。馮三爺率先往外走,徐世昌看了眼床上的王五,也轉身出了門。陶紅英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師父一眼,楚寒衣沒有看她。門輕輕合上了。book18.org

  屋裡只剩他們兩個。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照在王五臉上,那張臉腫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樣子。楚寒衣在床邊坐下來,把他額前黏在傷口上的碎發撥開。  「他們都走了。」她說。book18.org

  王五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看著她。屋裡沒人了,他還是沒有說那些話,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像是這片刻的安靜給了他一點力氣。「他們說的話,我從來不信。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了我。我只信你。」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胸口一陣悶痛。想起林徹指著他的鼻子罵他痴心妄想,眾人圍著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那些話她蹲在樹上全聽見了。book18.org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碰到他腫起的臉頰時,他縮了一下,又伸回來讓她摸。book18.org

  「你哪來的這股傻勁。」她說。聲音很輕,沒有責備的意思。book18.org

  王五咧了咧嘴,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吸了口涼氣,但那個弧度還是硬撐住了。book18.org

  他看著楚寒衣,沉默了那麼一會兒。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火星濺起來,落在炭灰里,滅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開了口。book18.org

  「我王五活了二十多年,最帶勁兒的事就是遇見了你。值了。」他頓了頓,像是在攢力氣,「你別愧疚。你從不欠我什麼。是我自己樂意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說話。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那些磨破的傷口,看著斷了一半的指甲,看著乾涸在指縫裡的血和泥。這隻手在龍脈山洞裡替她搬過炸藥,在地窖里替她換過傷藥,在菜地里翻過土,在院子裡劈過柴。這隻手剛才在地上摳斷了指甲,還在往她這邊伸。book18.org

  她把這隻手貼在自己臉上,貼了很久。他沒有再說話,她也說不出什麼話來。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隻緊緊攥著她的手上一隻粗糙的手。book18.org

  屋裡很靜。炭盆里的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層紅彤彤的餘燼,偶爾有火星子從炭縫裡蹦出來,落在地上,亮一瞬就滅了。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照在王五那隻露在被子外頭的手上,那隻手上的傷口已經凝固了,深褐色的血痂橫一道豎一道,在月光底下像乾涸的河床。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床邊,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又掖了掖被角。王五又昏睡過去了,呼吸比剛才穩了些,但每一口氣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帶著若有若無的哨音。book18.org

  她忽然聽見隔壁有人在低聲說話。是薛一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誰解釋什麼。她的耳力自從破關之後又精進一層,遠超常人,隔著半扇土牆,那邊每一聲嘆息都像是貼著她的耳朵在響。book18.org

  「——本來是無解。神龍丸這東西,整個神龍教攏共就那麼幾顆,從來就沒配過解藥。受了這麼重的毒,臟腑都沒被淤塞堵死,還能醒過來說話。」薛一帖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要麼是他身板跟旁人不一樣,要麼就是林徹手裡那顆藥有問題、藥性不純,我就說他林徹憑什麼能拿到神龍丸。他能醒,就說明經絡還沒被毒堵死。」book18.org

  「那是不是有救?」是馮三爺的聲音。book18.org

  「理論上……是有一套法子。」薛一帖說完這句,沉默了好一會兒。楚寒衣聽見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但在她耳朵里聽得分明。book18.org

  「薛某先師曾傳過一套針法,可排內家劇毒。施針的時候,中毒的人內力越渾厚,越能抵消針力帶來的衝擊,受的苦就越少。要是黑羅剎自己中了毒,薛某一針下去她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他又停頓了一息,「可這小兄弟半分內力都沒有。內力越弱,受針人承受的痛苦越高。薛某這輩子沒給毫無內力的人施過這套針法,也只先師提過,曾有帝王血脈以凡人肉身受過此針活下來,但那是天潢貴胄、胸有山河的人,況且也是自幼習武,只是內力不夠深厚罷了。他一個莊稼漢,薛某實在不忍動手。」book18.org

  「有多兇險?」這回是徐世昌的聲音。book18.org

  薛一帖沒有直接回答。楚寒衣聽見他敲了敲煙鍋,瓷缽碰在桌角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說:「怕不是要地獄裡走一遭。」book18.org

  炭盆里的餘燼又暗了一層。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王五那隻露在被子外頭的手,指節上凝著深褐色的血痂,指甲斷口參差不齊。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像窗外偶爾經過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停。book18.org

  她站起來,推開門,走到隔壁。book18.org

  屋裡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薛一帖坐在方桌旁,煙鍋擱在桌上,還裊著一縷殘煙。馮三爺靠窗站著,徐世昌坐在薛一帖對面,手裡端著的茶已經涼透了。楚寒衣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鋪在地上。book18.org

  「薛先生,」她說,「需要什麼準備。」book18.org

  薛一帖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楚女俠,不是薛某推脫。這小兄弟半分內力也無,那套針法用在練家子身上尚且是鬼門關走一遭,用在他身上——」他把煙鍋在桌角磕了磕,瓷缽發出清脆的聲響,「不可能活。先師提過的那位帝王血脈,雖說內力不深,到底也是自幼打熬過筋骨的,又兼胸懷山河之志,方能憑意氣硬撐過來。這小兄弟一個莊稼漢,既無內功底子,又無非比尋常的抱負,薛某實在想不出他靠什麼挺過去。」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動。「若是不施針呢。」book18.org

  薛一帖沉默了一瞬。「毒在臟腑里慢慢熬,至多撐不過今明兩日。眼下他能醒,能說話,不過是毒還沒走到心脈。等心脈被毒堵死了,神仙也救不了。」  「那就施針。」楚寒衣說,「死了,我不怪你。若他活了,我楚寒衣欠天地會一個大人情。」book18.org

  薛一帖的手指在煙鍋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門口這個穿黑衣的女人。她的歸元功已經破入傳說中的化境——方才在溪邊他親眼見過,那幾個官兵在她劍下撐不過一息。這樣一個人的承諾,抵得上一支軍隊。book18.org

  「楚女俠,」他嘆了口氣,「薛某不是不肯。只是薛某行醫半生,從未讓一個必死之人硬生生多受一遭罪。這小兄弟若死在針下倒也罷了——怕的是死不了,熬過三輪之後經脈寸斷,癱在床上生不如死。到那時候,薛某今日的私心便是害了他。」他把煙鍋放下,聲音低了些,「薛某開這個口,原是為了自己——想在歸元功傳人身上討一份交情。可這對小兄弟不公平。他本可以安安靜靜走,薛某為了一己私慾,要讓人家受這種苦。」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片刻。「他心裡怎麼想,等他醒了,我問過他。他若願意,你便施針。他若不願,我不勉強。」book18.org

  薛一帖看著她,良久沒有說話。最後他把煙鍋收進懷裡,站起來。「無需什麼準備。薛某隨身帶著針具。」他頓了頓,「硬要說缺什麼,只缺一樣。」  「什麼。」book18.org

  「求生意志。」薛一帖說,「這套針法奪命的不是毒,是痛。常人連第一輪都挨不過,針紮下去就疼死了。第二輪更甚,第三輪——」他搖了搖頭,「三輪過後若還能睜眼,才算是從鬼門關爬回來。沒有求生意志撐著,針就是死的。」  他看著楚寒衣,又補了一句。「楚女俠,你要真在乎這小兄弟,就算了。多半是受一遭大罪,最後活活痛死。」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回隔壁屋裡,輕輕帶上了門。book18.org

  月光還在那個位置。炭盆里的餘燼快要熄了,只剩最底下薄薄一層暗紅。王五還是那個姿勢,被子蓋到胸口,露在外頭那隻手微微蜷著。她在床邊坐下,把他額前黏在傷口上的碎發撥開。book18.org

  她在想。她欠他的,早已不是一條命能算清的帳了。可盤來算去,最虧欠他的,反倒不是那些刀光劍影里的事——是她從沒讓他踏踏實實當過一回她的男人。他盼的那些日子,到頭來一場空。book18.org

  怎麼能讓他撐過那套針法?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碾這個問題。一個有內功底子的帝王血脈,能憑胸中意氣撐過去。王五有什麼?他沒有內功,沒有江山要復。他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跟著她,當她的男人,照顧她——可這些他都做到了。他還有什麼放不下的?或者說,還有什麼是他最想要的。不知怎的,她腦子裡忽然冒出那個晚上——破屋裡,他趴在她身邊,臉埋在她脖子裡,悶聲悶氣地說過一句話:「要是能真那樣,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王五那隻蜷在被子外頭的手,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輕,轉瞬即逝,像是湖面上被風吹皺的一絲波紋,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散了。book18.org

  第七十六章book18.org

  楚寒衣在床邊坐了片刻,伸手搭上王五的腕脈。他的脈象細若遊絲,隨時會斷。她將一股極微弱的真氣從指尖渡入他經脈,不敢用力——他臟腑已傷得透透的,稍強的內力衝進去,只會讓他死得更快。那股真氣沿著他的經脈極緩地走了一圈,像是用體溫去暖一塊冰,一寸一寸地挪。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眼皮微微翕動,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緩緩轉向她。意識回來了一些,但隨時會散。book18.org

  「一會兒薛大夫要給你施針,」她把他的手腕輕輕放回被子底下,「過程會很痛苦。能撐過去,就能活。撐不過去,就死。」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你自己選。」book18.org

  王五聽完,那隻還能掙開的右眼眨了眨。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喉嚨里滾出幾個含混的音,像是砂紙磨過鐵皮:「我肯定挺住。我王五沒別的本事,就是特別能忍。」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接話。他每次都這麼說——在破廟裡被林徹一掌拍得渾身抽搐,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用笑把慘叫頂回去,笑得渾身發抖也說「就這點勁兒」。他當然能忍。可薛一帖說的不是忍,是地獄裡走一遭。她想起薛一帖磕煙鍋的聲音,想起他說「常人連第一輪都挨不過,針紮下去就疼死了」。那應該不是誇大其詞。book18.org

  「不是鬧著玩的,」她說,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可能比你想像的還要痛苦得多。」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炭盆里的餘燼又暗了一層,最後一絲紅光在他腫得只剩一條縫的左眼上跳了一下,熄了。他的目光停在楚寒衣臉上,就那麼一瞬——捨不得,明明白白的捨不得。然後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吞咽的聲音。book18.org

  「我想活下去。」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那隻眼睛,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星子徹底滅了,屋裡只剩月光,薄薄地鋪在他臉上。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頭的肩膀。  「你記不記得,你說過一句話。」她開口,聲音很輕,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被子上。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但耳朵根已經紅了。「你說——」那件事「,死上十回也值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氣音送出來的。王五愣住了。他看著她的臉——她還是那副冷樣子,但耳朵根紅得透亮。他從來沒見過她耳朵紅。book18.org

  王五有些茫然,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眨了眨,眉頭微微擰起來,他不記得了。他經常說這類話,在他眼裡,她比什麼都好,她肯留在他身邊,死多少回都值。這種念頭他常掛在嘴邊,每次說的時候也分不清哪次是哪次。book18.org

  楚寒衣不想解釋,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等著。她的耳朵根紅得透亮,但沒有移開目光。王五眼神里全是疑惑。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輕,更澀,像是每個字踩在薄冰上。「就是……你想讓我伺候你,讓我低頭那些」她沒有說完,把臉轉了回去,正對著他,語氣忽然落定了。book18.org

  「薛先生說,那套針法常人根本做不到。你要是真能挺過去——我也服氣了。我就認了你。你盼的那些日子,我全給你。你明白我的意思麼。」book18.org

  王五眨了眨眼,愣了好一會兒。他想起來了——那些話是他說的,當初只是嘴上痛快,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再提。book18.org

  「你——」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死死盯著她,眼裡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啞著嗓子問,「你說的……你說話算話?」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臉上沒有紅,目光也沒有閃躲。她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下巴,動作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王五看見了,他看見她下巴尖點下去的角度,看見她在這一刻沒有把臉別開。月光照在她眼角,那絲紅已經褪了,就只是坦坦蕩蕩地看著他。book18.org

  王五深吸一口氣,把那隻還能動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攥住了她擱在床邊的手指。這一回他沒有攥得太緊——他要省力氣。他很認真地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裡。book18.org

  「我撐。」他說,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穩了不止一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釘子,「能撐過去。你放心。」book18.org

  王五說完那句話,楚寒衣沒有應聲。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薛一帖就站在門外,背靠著牆,煙鍋已經滅了,鹿皮藥囊還挎在腰間。他聽見門響,轉過頭來,只看了楚寒衣一眼,便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問,拎起藥囊推門而入。book18.org

  他從藥囊里取出針囊,在床邊一字排開。銀針在燈下泛著冷光,細得像一排在空氣里若隱若現的銀絲。程兄弟跟在他身後進來,是個話不多的年輕人,抱著胳膊往牆根一站,影子被油燈長長地拖在地上。馮三爺和徐世昌跟在後面,放輕步子,挨著牆站了一排。陶紅英最後一個進門,站在門框邊上,沒往裡走。  薛一帖拈起一根銀針在指間轉了轉,看了看床上已經睜開眼的王五,又看了看楚寒衣,把針放下了。book18.org

  「小兄弟,薛某把話都說在前頭。」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秤稱過的,不輕不重,沒有躲閃,「這套針法分三輪。第一輪的針最淺,你多半還有些意識。程兄弟就在你旁邊」他往牆根那邊偏了偏頭,「你若是受不住了,給他一個眼神,他那會心掌極快,你瞬間便無知覺。這不算丟人,薛某行醫這些年,第一輪便挨不住的,數不勝數。」book18.org

  他停了一停,似是在等王五消化。book18.org

  「第二輪起針後,你就抬不動眼皮了。身子或許還能動一動,或許動不了,你半分內力也沒有,多半是動不了。若到那時你仍想求死,須得自己想辦法讓人知道。」book18.org

  「第三輪,」他把那根銀針拈起來又放下,「你已陷入昏睡。痛還是在的,但你叫不出、掙不動、睜不開眼。能不能醒,全看自己。三輪針落,排完毒,活;醒不過來,方才的一切苦楚盡皆白受。」book18.org

  屋裡沒有人說話。馮三爺低低地「嘶」了一聲,像是牙疼。徐世昌放下了手裡的茶杯。程兄弟抬眼看了看王五,又移開了。book18.org

  「有這麼嚴重麼?」馮三爺壓著嗓子,像是在跟自己嘀咕,「一直說什麼求死求死的……」book18.org

  薛一帖沒有看他。他把最後一根銀針在燈下照了照,放回針囊里。「怕的不是死。是求死不能。」他的聲音依然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安靜的屋子裡,「第一階段還好,當真不行了,程兄弟一掌便能成全。第二階段,若小兄弟連眼都抬不了,那便無人知道他是否在忍,何時是個頭。第三階段熬盡了心力,能不能睜眼全看天意,許多人挺過了三輪,最後那口氣就是續不上——不是疼死的,是熬乾了。」他頓了頓,把針囊輕輕合上,「小兄弟,你自己定。薛某還是勸你——」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原地,薛一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在她耳朵里。程兄弟的會心掌、第二輪抬不起的眼皮、第三輪熬乾了也睜不開的眼——她把王五推到這扇門前,告訴他要撐過去,可她拿什麼來換?就憑她那句承諾?或許薛大夫是對的——讓他安安靜靜地走,比受這一遭罪強。book18.org

  王五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臉上。他看見她眼裡閃過一絲不安,也讀懂了她那份糾結。他搶在她開口之前,擠出一絲微笑來。那張臉腫得不成樣子,嘴唇還在滲血,這一笑比哭還難看,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book18.org

  「我願意試。」他說。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又補了一句,「你放心。」book18.org

  第七十七章book18.org

  薛一帖將針囊在床邊一字排開,銀針在燈下泛著冷光。他沒有立刻下針,而是轉過身,對馮三爺和徐世昌拱了拱手。book18.org

  「熱水,乾淨的布巾。」他頓了頓,「把外頭灶上的藥也熱上。」book18.org

  馮三爺應了一聲,拉著徐世昌往外走。程兄弟跟在後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王五一眼。陶紅英最後一個出去,將門輕輕帶上。book18.org

  屋裡只剩三個人。薛一帖背對著床,正在燈下逐一檢視銀針。王五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轉向楚寒衣,嘴唇翕動了一下。book18.org

  「你……把耳朵湊過來。」book18.org

  他的聲音極輕,像是怕被薛一帖聽見,又像是怕自己說了一半就沒力氣了。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彎腰將耳朵湊到他嘴邊。他的呼吸撲在她耳廓上,又淺又急,像是連吸氣都捨不得多用一分力氣。book18.org

  「我心底里一直有件事想跟你說,」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摳出來的,「之前不好意思,怕你笑話我。這回要是挺不過去,就再也沒機會了。」book18.org

  楚寒衣側過頭,看著他的眼睛。「你說。我不會怪你,也不會笑話你。」  王五那隻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好幾滾,嘴唇翕動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book18.org

  「就是,我……想要……」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馮三爺端著一盆熱水進來,徐世昌跟在後頭,手裡拎著藥罐。程兄弟最後一個進來,懷裡抱著幾條幹凈布巾。薛一帖轉過身,從針囊里拈起第一根銀針,在燈下照了照。book18.org

  王五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看著楚寒衣,擠出一個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笑。「算了。等我醒了再說,也不是什麼大事。」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追問。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她退到牆邊,把床前的位置讓給薛一帖。book18.org

  薛一帖拈起第一根銀針,在王五的百會穴上輕輕一紮。他的手法極穩,針入半寸,不偏不倚。第二根扎在風府,第三根扎在肩井。銀針一根一根地落下,密密麻麻地排滿了王五的頭頂、頸側、胸前和腕上。王五的牙關咬緊了,額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手指攥著身下的床單,攥得指節發白。他的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粗,像是胸腔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往裡擠。但他始終沒有給程兄弟任何眼神。程兄弟站在牆角,抱著胳膊,一瞬不瞬地盯著王五的眼睛,等了一刻又一刻,什麼也沒有等到。book18.org

  第一輪針畢,薛一帖將銀針一根一根拔出來。針尖上沾著暗黑色的血珠,在燈下泛著幽光。王五整個人癱在床單上,渾身抖得厲害,但他還能睜眼。那隻眼睛緩緩轉向牆邊的楚寒衣,找到了她,停住了。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楚寒衣站在牆邊,一步也沒有往前走。她把兩隻手背在身後,手指攥著手指,指節發白。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那雙眼睛——那雙平日裡冷得像刀的眼睛,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只是她沒有讓任何人看見。book18.org

  薛一帖拈起第二輪的第一根銀針,深吸一口氣,扎了下去。王五閉上了眼。從這一針開始,他的意識就沉了下去。book18.org

  無邊無際的黑暗。痛還是在的——不是針扎的那種痛,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從內臟深處往外涌的、從每一根筋脈的末端往心臟倒灌的那種痛。像是被架在火爐上翻來覆去地烤。他想叫,叫不出;想掙,掙不動。這副身子已經不是他的了,只是一堆被丟在針下的死肉。book18.org

  黑暗裡只有她的聲音。她說「那件死上十回也值的事」的時候,耳朵根紅得透亮,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音送出來的。她下巴極輕的那一點。她說「我答應的事,從來不反悔」。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他只知道她說了要給他那些日子——那些他不敢想的、以為永遠夠不著的日子。她說了。她說話算話。他不能不算。book18.org

  第二輪針拔出來的時候,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聽不見薛一帖換針的聲音,聽不見馮三爺來回踱步的腳步聲,聽不見程兄弟把手揣進袖子裡時布料摩擦的窸窣。只有一個念頭還在最深的意識里反覆碾:她答應的事,從來不反悔。book18.org

  第三輪針是從大椎穴開始的,沿著脊柱往下,一根一根地扎,每一根都在督脈上。王五的身體在每一根針紮下去的時候都會劇烈地彈一下,然後癱回去,再彈,再癱。最後他不動了。薛一帖繼續扎,手指沒有一絲顫抖。他在風府穴上紮下最後一根銀針,然後直起腰,看著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book18.org

  三輪針畢。薛一帖將銀針一根一根拔出,每拔一根,針尖上的黑血就淡一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王五閉著的眼睛上,盯了一刻又一刻。那雙眼睛始終闔著,一動不動。薛一帖把最後一根銀針放進瓷盤裡,垂著手站在床邊,慢慢塌下了肩膀。他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地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屋外有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住了。book18.org

  翠兒是被天地會的人送過來的。她在路上撞見馮三爺手下的探子,被安置在附近一處農家,等了兩天才等到這邊騰出人手去接。此刻她站在門框邊上,手裡攥著一個粗布包袱,那是她從那間關了好幾天的屋子裡帶出來的全部東西。她的目光越過馮三爺的肩膀,落在床上。王五躺在那裡,身上扎滿了銀針,臉上腫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嘴角還凝著乾涸的血沫,一動不動。book18.org

  翠兒沒有往前走。她只是站在門口,攥著包袱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  楚寒衣看見了她,從牆邊走過來,在門口停了一步。「人還沒醒,薛先生還在施針。」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針法很兇險,但他撐過了三輪。接下來就看能不能醒了。」book18.org

  翠兒點了點頭,沒有往屋裡擠。她把包袱放在門邊的矮凳上,在門檻上坐了下來,背靠著門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就那麼等著。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在她旁邊站定。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book18.org

  「這回的事,對不住。」book18.org

  翠兒抬起頭,有些意外。她看著楚寒衣那張冷臉——還是跟平時一樣,什麼表情也沒有,但這句話是真從她嘴裡說出來的。book18.org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翠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你救過我們全村,這些事。我分得清。」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說話。翠兒也沒有再說。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隔著半扇門的距離,各自看著屋裡那個躺在床上的人。book18.org

  薛一帖再次俯身,點燃一簇新艾,將最末一根銀針捻入王五臍下三寸的關元穴。針入半寸時,王五的眉頭忽然極輕地動了一下——那動作極微,像是水面被風掃過的一絲褶,轉瞬即逝。薛一帖屏住呼吸,指尖仍搭在針尾上,等了好大一會兒,那絲顫動沒有再出現。他把銀針捻實了,直起身,搭了搭王五頸側的脈。脈搏仍是極弱,但比施針前穩了些許,至少不再像隨時會斷的弦。他收回手,轉過身時臉上不露分毫,只是語氣比先前鬆了一絲:「性命暫且穩住了。何時能醒,全看他自己。」book18.org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一點地淌過去。蠟油順著燭身往下墜,在銅托上堆出層層疊疊的白斑。翠兒在灶房和屋裡之間進出了好幾趟,把涼了的藥倒掉,換上剛熱好的。她的步子很輕,在門口脫了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連薛一帖都沒有驚動。銅盆里的熱水換了三次,馮三爺打了兩次,後面一次是翠兒自己去打的。她把水端進來的時候,楚寒衣接了一把,兩隻手在盆沿上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了。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book18.org

  黑暗深處,王五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嘆息。那聲嘆息穿透了無邊無際的痛,像一根針扎進他麻木的意識里。她想讓他活。她把後半輩子擺在他面前,就等他伸手去拿。他咬著那口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手指動了一下,眼皮動了一下,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一條縫。第一眼看見的是她。book18.org

  她還站在他第一次昏迷時站的那個位置。月光照在她臉上,他看見她的眼眶泛紅,但嘴角浮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弧度。他說不出話,只動了動嘴唇。她知道他想問什麼。她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小到幾乎看不出來。book18.org

  翠兒正端著熱水進來,手裡還攥著那塊給他敷額頭的濕布,看見他睜眼,腳步頓了一下。她把水盆放在桌上,轉過身時低著頭,拿袖子在眼角按了兩下。  第七十八章book18.org

  王五睜眼的那一刻,馮三爺正蹲在門檻上啃一塊乾糧。他看見床上那人眼皮動了動,乾糧從手裡掉下來,在衣襟上滾了一圈落在地上。他站起來,嘴裡的東西還沒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好小子!」book18.org

  徐世昌本來靠在窗邊打盹,被這一嗓子吼醒了。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王五那隻半睜的眼睛,又看了看薛一帖,喉結滾了一下才開口:「薛先生,這小兄弟能撐過來,簡直是鐵打的。」book18.org

  薛一帖坐到床沿上,伸出兩根手指搭在王五腕脈上,閉著眼把了好一會兒。他把完脈,把王五的手輕輕放回被子底下,先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奇了,」他說,「真是奇了。我行醫半輩子,沒見過這種事——三輪針下去,半分內力沒有的人,居然還能睜眼。」他把銀針一根一根收回針囊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兄弟這股子求生的勁頭,簡直離譜。」book18.org

  程兄弟站在牆角,始終沒有出聲。他抱著胳膊看了王五好一會兒,然後鬆開胳膊,走到床邊,對王五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楚寒衣看見了。book18.org

  有人忽然問了一句:「楚女俠,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能讓他有這股子勁?」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床邊,沒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王五臉上,那張臉還是腫的,嘴唇上全是結痂的傷口,那隻睜開的眼睛灰濛濛的,正看著她。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book18.org

  這個傻子。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碾這幾個字。book18.org

  薛一帖磕煙鍋的聲音還在她耳朵里轉——怕不是要地獄裡走一遭。可他就這麼走出來了。三輪針,每一輪都能活活疼死一個壯漢,他一輪一輪地挨過來,咬著那口氣一寸一寸地爬回來。就為了——她想到這裡的時候,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拱了一下,又癢又麻。又是欣慰,又是無奈,無奈裡頭還夾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嗔意。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耳朵根悄悄燙了一下。book18.org

  薛一帖還在旁邊收拾針具,把沾了黑血的銀針一根一根擦凈。他嘆了口氣,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小兄弟這股子勁,要說沒點什麼撐著他,薛某是不信的。」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臉上淡淡的,沒有接話。耳朵根的燙意卻遲遲不退。book18.org

  王五雖然醒了,但還不能活動。薛一帖說臟腑里的餘毒還沒清乾淨,元氣大傷,少說也得再躺個十天半月。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睜開眼,看看楚寒衣還在不在,看見她在,嘴角動一動,又沉沉睡過去。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有時候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只擠出幾個含糊的音,她聽不清,他也不在意,只是看著她,看一會兒就睡著了。book18.org

  楚寒衣在床邊守了兩天。到了第三天,翠兒接了手,讓她出去走走。她沒有走遠,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出了院門往鎮上去了。book18.org

  鎮子不大,就一條街,街角有家書鋪。她推門進去,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幾本薄薄的冊子。掌柜的用油紙包好遞給她,她付了錢,接過來往外走。回到院子門口時,迎面碰上一個天地會的弟兄,那人看見她手裡的油紙包,隨口問了一句:「楚女俠,什麼書?您還看這些?」book18.org

  楚寒衣把書往懷裡收了收,沒有回答,從他身邊走了過去。book18.org

  她把書放在王五床邊的柜子上,沒有馬上翻開。先給王五擦了把臉,換了額上的濕布,又把藥罐子端去灶房熱了一回。翠兒坐在灶房門口剝蒜,看見她進進出出,也不說話。等一切都收拾妥當了,她才在床邊坐下,翻開第一本。book18.org

  都是些講規矩的書。為人妻妾的規矩,侍奉夫君的禮數,一條一條寫得明明白白——晨起要打洗臉水,吃飯要站在旁邊布菜,夫君說話時要低著頭聽,不能插嘴,不能抬頭直視,走路要走在夫君身後半步,不能在夫君面前大聲說話。她一頁一頁地翻,越看臉越紅。本子上的字不大,密密麻麻的,有些她認得,有些不認得。認得的那些句子扎得她眼皮直跳:妾者,卑也。妾侍夫,如婢侍主。凡有所命,不得違逆。這都什麼糟蹋人的東西。她把書合上,深吸一口氣,又翻開另一本。book18.org

  腦海里忽然冒出翠兒那晚的聲音——你們男人啊,都一個樣。天底下的男人,連我家這窩囊廢都算上——也不管自己幾斤幾兩,個個都賊心不死,想著壓女人一頭。她當時躺在東廂房裡聽著這些話,覺得翠兒只是在罵王五。現在回想起來,翠兒罵的不是王五,翠兒是在替她罵——把她將來的日子提前罵了一遍。她又翻了幾頁,本子上寫著「妾為夫君濯足」六個字,旁邊還畫了幅小圖,一個女人跪在地上,雙手捧著男人的腳。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不知怎的,竟開始想像自己按書上寫的去伺候王五的樣子——天不亮就起來燒洗臉水,端著盆跪在床邊等他睜眼,他要是說水涼了,她就得重新去燒。她跪在那兒低著頭,他坐在床沿上,也許還會把腳伸過來讓她脫鞋。book18.org

  想得臉更紅了。book18.org

  她合上書,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一碗茶。倒完了才想起來王五還昏睡著,根本喝不了。她把茶碗端在手裡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方才書上有一行字——「奉茶時,雙手捧碗,低眉,不可直視夫君。」她看了看手裡的茶碗,又看了看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他睡得很沉,呼吸又長又勻,嘴微微張著。她等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要醒的意思,便端著茶碗走到床邊,兩隻手捧著,對著他那張熟睡的臉,極輕地彎了一下膝蓋。book18.org

  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默念什麼,卻沒有聲音。book18.org

  王五忽然翻了個身。楚寒衣立刻直起腰,端著茶碗往後退了半步,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盯著他。他只是換了個姿勢,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book18.org

  她在床邊站了好大一會兒,才端著茶碗退到安全距離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碗涼茶,又看了看床上那個睡得跟死豬一樣的莊稼漢,覺得自己方才做了一件極荒唐的事。她把茶碗放回桌上,坐下來,把那幾本冊子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真是便宜你了。」她說。book18.org

  *  *  *book18.org

  又過了十來天,王五能靠著床頭坐起來了。頭一回自己端起碗喝粥的時候,手抖得厲害,灑了小半碗在被子上。翠兒拿布來擦,他咧著嘴笑,說這下好了,不用人喂了。又過了幾天,他能扶著牆下地走幾步,從床邊走到門口,歇兩回,再走回來。薛一帖來把過一次脈,說餘毒清得差不多了,再養些時日便能恢復如常。book18.org

  這天下午,徐世昌和馮三爺一道來了。徐世昌進門先看了看王五,說了幾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吉利話,便轉向楚寒衣,拱了拱手。book18.org

  「楚女俠,我等明日便要啟程了。臨行前,還有件事想再跟您商量商量。」  楚寒衣正在灶房門口熬藥,手裡的蒲扇沒有停。「徐堂主請說。」book18.org

  徐世昌站在院子裡,把話一句一句地往外掏。他說天地會這些年東奔西走,為的就是反清復明的大業,可自總舵主殉難之後,會中群龍無首,各堂各行其是,聲勢一日不如一日。楚女俠炸了龍脈,寒山寺大戰神龍教眾,江湖上提起黑衣羅剎,誰不豎大拇指。若能請得楚女俠出山主持大局,天地會便是如虎添翼。  楚寒衣放下蒲扇,正要開口。徐世昌已經搶在前頭,語氣愈發懇切:「總舵主之位空缺已久,徐某此次前來,便是想請楚女俠接任。」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太荒唐了。我一個歸隱的人,連江湖事都不想再過問,怎麼能當什麼總舵主。」book18.org

  徐世昌也知道這不現實,不過是先拋個大的,再往後退。他嘆了口氣,說楚女俠既然不願,那便退一步——掛個香主的名,與他徐世昌同級,有調遣天地會人手的實權,但日常瑣事一概不用操心。就是個名譽上的身份,既不耽誤歸隱,也能讓弟兄們有個念想。book18.org

  楚寒衣仍皺著眉。「還是太高抬我了。」book18.org

  薛一帖原本靠在院牆邊抽煙鍋,聽到這兒,把煙鍋在牆根上磕了磕,揣進懷裡。他走到楚寒衣跟前,語氣不像徐世昌那般客氣。book18.org

  「楚女俠,你歸元功大成,天下任何一方勢力都想拉攏你。就算你無心仕途,有些關係偶爾幫襯一把,對你對王五兄弟,都是大有益處。咱們認識這些天,薛某是什麼人你也清楚——我不說虛的。這香主你不當,往後江湖上的人也會拿這些名頭來煩你。不如應了,圖個清靜。」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薛一帖,沉默了一會兒。這人一開始在酒席一眼看出她的功法,三輪針把王五從鬼門關拉回來,他不說客套話,這一回也不例外。她把蒲扇擱在灶台上,轉過身來。book18.org

  「香主我應了。總舵主的事,別再提。」book18.org

  徐世昌大喜過望,連聲說好。馮三爺站在後頭,也鬆了口氣似的咧嘴笑了。徐世昌又囑咐了幾句——香主的印信隨後派人送來,各地堂口的名單和聯絡法子也會一併送到村裡。楚寒衣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book18.org

  當天傍晚,陶紅英來向楚寒衣告別。她說宮裡那邊不能空太久,她得趕回去探查情況,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楚寒衣沒有留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路上當心」。陶紅英磕了個頭,翻牆走了,就跟她每次來的時候一樣。book18.org

  王五靠在床頭,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等人都散了,翠兒去灶房收拾碗筷,屋裡只剩他和楚寒衣兩個人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你真是有本事。到哪兒都被人這麼尊重。」book18.org

  他像是親眼看見一棵大樹被風吹得嘩嘩響,他只是站在樹底下抬頭看的人。  楚寒衣沒有接話。她把藥碗端起來遞給他,他接過去一口氣喝了,苦得齜牙咧嘴。她把空碗接過來,轉身放到桌上。窗外有鳥叫,叫了幾聲飛走了。book18.org

  第七十九章book18.org

  騾車在村口停下來的時候,老槐樹底下幾個正在納涼的老頭齊齊抬起了頭。趕車的是天地會的一個弟兄,把人送到便掉頭走了。翠兒先從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裙擺上的土。王五扶著車門慢慢往下蹭,腳沾了地,身子晃了一下,站穩了。book18.org

  「王五回來了!」吳大郎正蹲在牆根下磨鐮刀,抬頭看見他們,刀往石頭上一擱,三步並兩步迎上來。他上下打量了王五一番,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你小子,走親戚走了一個多月,怎麼才回來了!」book18.org

  王五被他拍得一個趔趄,咧嘴笑了笑,沒解釋。李二牛也從院子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筷子,沖王五喊:「長本事了是不?出了趟遠門,連招呼都不打!」王五沖他揮了揮手,示意回頭再說。book18.org

  虎子正蹲在槐樹下玩石子,聽見動靜抬起頭,一眼看見了王五身後的楚寒衣。他手裡的石子嘩啦一下全掉在地上,站起來就往回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扒著老槐樹的樹幹探出半個腦袋,瞪圓了眼睛盯著她看。楚寒衣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仰著臉問了句:「女俠,你又來啦?你這回還走不?」book18.org

  楚寒衣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他一眼。「住一陣。」她說。book18.org

  虎子「哦」了一聲,忽然又問:「那你還抓不抓土匪了?」旁邊的老頭趕緊把他拽過來,低聲訓了兩句。楚寒衣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虎子扒著樹幹目送她走遠,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book18.org

  院子還是老樣子。牆角堆著王五之前劈好的柴,已經曬乾了,裂縫裡積了一層薄灰。院門的門軸該上油了,推開來吱呀一聲響。楚寒衣站在門口,目光從菜地掃到那兩棵還沒搭完的棚柱,掃到東廂房那扇半掩的窗。一切跟她走之前一樣,像是這裡從來沒有經歷過任何變故。book18.org

  王五把包袱擱在井沿上,去打水。他搖了兩下轆轤,沒搖動,腰一使勁,胸口那根斷了剛長好的肋骨隱隱發疼。他咬了咬牙,正要憋著勁再試,楚寒衣走過來握住轆轤把,一隻手把水桶搖了上來。book18.org

  「你傷還沒好利索。」她把水桶提下來擱在地上。book18.org

  王五搓了搓手。「好了,早好了。就是還有點使不上勁。」他說完這句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別的事,耳朵根微微發紅,轉身拎起水桶往灶房走了。  薛一帖臨走前單獨跟他說過——神龍丸的毒性傷了元氣,臟腑和經脈都需時日恢復。能走能跳已是萬幸,但有些事急不得。具體什麼事,薛一帖沒有明說,只說「該恢復的時候自然會恢復」。王五當時沒太懂,等回到村裡住了兩天,才慢慢明白薛一帖說的是什麼。他下體仍是不行。早上醒來的時候也沒什麼動靜,晚上躺在她旁邊也沒什麼動靜。他自己一個人在地里翻土的時候偷偷試過一兩回,不管用。book18.org

  他倒是想問問薛一帖,可人已經跟著天地會撤走了。楚寒衣從來沒提過這件事,替他換藥、熬藥、端到床邊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在某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忽然說了句:「薛先生說了,這是正常的。急不得。」她說完就翻了個身,面朝牆。王五看著她的後腦勺,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這天吃過晚飯,翠兒在灶房洗碗,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裡。月光很亮,照得菜地里的秧苗一清二楚,她坐在門檻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她說,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穩噹噹的,「但要慢慢來。我這個人,有些事做慣了,有些事從來沒做過。一時半會兒全改過來,做不到。」book18.org

  王五蹲在她旁邊,點了點頭。book18.org

  「在此之前,還有些事要了結。」她把目光從菜地上收回來「要回一次老家,有些房產地契,得親自去才能動。江湖上也有一些舊交,有些話當面說清楚才算有個交代。另外天地會那邊,聽說他們要辦一件大事,我既應了香主的名,總得去看看。」book18.org

  王五聽到「有些話當面說清楚才算有個交代」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摳了一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是真的下決心了。跟過去那些——一刀兩斷?」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只是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還是那張冷臉,但看他的眼神不冷。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移回菜地上。book18.org

  王五伸手過去,碰了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她沒有掙開。他握住了,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裡。book18.org

  「那你為啥不早去辦這些事。」他問。book18.org

  她看了他一眼。「還能為啥。等你能動啊。」book18.org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傻乎乎的,但眼睛亮得嚇人。「你知道我想跟著你啊。」book18.org

  「你心裡想啥,我還不知道。」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但嘴角還是壓不住的笑了一下。book18.org

  臨行那天,太陽還沒升起來,院子裡已經亮了半邊的灰白。翠兒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幾塊芝麻糖,糖紙都粘在糖上了。她往包袱里塞的時候也沒說給誰,只嘟囔了一句:「路上吃。」book18.org

  楚寒衣已經走出去幾步了,忽然停了下來。她想起那些書里寫的——妾辭行。這些動作她對著熟睡的王五偷偷比划過,對著空氣也練過,可每次一想到要在王五面前當真做出來,渾身都不對勁。但對翠兒,似乎簡單一些。這一趟出去不知道多久,或許這就是個練習,也全當好玩。她轉過身,走到翠兒面前站定,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微微屈膝,低頭頷首——動作很輕,幅度也不大,像是在試這個動作做出來是什麼滋味。翠兒正低著頭往包袱里塞東西,餘光里忽然多了一個矮下去的影子,抬起頭,愣在那裡。王五正背對著她們蹲在地上整理鞋子,什麼也沒看見。book18.org

  翠兒手裡還攥著那幾塊沒塞完的芝麻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黑衣背影拐過村口的彎,不見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又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村道口,總覺得剛才那一出哪裡怪怪的,又說不上來。站了一會兒,她把糖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回屋了。book18.org

  兩人沿著官道往南走了一個多時辰,進了鎮子。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吆喝聲和打鐵的錘聲混在一起,往人耳朵里灌。路過一家裁縫鋪子的時候,楚寒衣站住了。鋪子門面不大,門楣上掛著幾匹花布,旁邊的木架上搭著幾件成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這身衣裳她穿了大半輩子,怎麼看都像個趕路的江湖人。book18.org

  她推門進去。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在量布,抬頭看見一個腰掛長劍的黑衣女人進來,手裡的尺子差點掉在地上。楚寒衣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幾身素凈的布衣,都是尋常婦人家的款式。又去隔壁鞋店買了一雙繡鞋,鞋面上繡著淡藍色的碎花,小巧秀氣。book18.org

  她在後院換了衣裳,從包袱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擱在窗台上照了照。鏡子裡那個人穿著淡青色的對襟衫子,深藍布裙,腳上一雙繡鞋——不像是她,但她也不討厭。她伸手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這個動作她以前從來不做,做得有些生硬,別好了又覺得不夠利索,又伸手撥了一下。王五靠在門框上,沒有出聲,但她知道他在看。book18.org

  她把銅鏡往窗台上挪了挪,借著晨光仔細端詳。鏡中人有一雙極深極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鼻樑挺直,唇線薄而清晰,下頜的弧度收得乾淨利落。皮膚在晨光里泛著淺瓷色的光澤——常年在外奔走,卻意外地沒怎麼曬黑。眉骨的輪廓英氣分明,但配上那雙上挑的眼尾,反倒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清冷韻味。她把髮髻重新攏了攏,幾縷碎發垂在耳側,竟把那股凌厲勁兒柔化了三分。底子本就不差,只是平日裡被那身黑衣和那副生人勿近的氣勢蓋住了,從未有人留意過。此刻換了一身衣裳,便像是蒙了塵的劍鞘被擦去了一層灰。book18.org

  掌柜的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手裡還攥著量布的尺子,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哎喲,姑娘這一打扮,可真是個美人胚子。」book18.org

  楚寒衣沒搭腔,只是把銅鏡擱回窗台上,又多看了鏡中人一眼。嘴角動了動,把銅鏡收回包袱里,推門出去了。淡青色的衫子在晨光里顯得素凈,腰間還掛著劍,頭髮還是那樣束著。她站在街上,周圍是來來往往的行人,挑擔的從她身邊擦過去,趕車的吆喝著讓路,路過的人偶爾多看她一眼,那目光大多是好奇。  「好看不。」她問王五。book18.org

  「好看。你穿什麼都好看。」book18.org

  她看了他一眼。「這種回答等於沒說。」book18.org

  王五想了想,認真地看著她。「你會武功。會武功的女人穿啥都好看,有精神。」book18.org

  她嘴角動了動。「行行行,知道了。你說多少遍了,喜歡我會武功。」說完這句話她轉過身去,順著街道往前走。王五跟在後頭,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耳朵根在晨光里微微泛著紅。book18.org

  第八十章book18.org

  兩人到分舵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院門外掛著兩盞燈籠,光不大,剛好照見門檻上蹲著一個人。那人三十出頭,精瘦,腰間挎著刀,看見楚寒衣和王五一前一後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book18.org

  「二位找誰?」他問得不卑不亢,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落在楚寒衣腰間的劍上,眉頭微微一動。book18.org

  「煩請通報秦香主,楚寒衣來訪。」book18.org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腰間的劍,轉身推門進去了。不一會兒,院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四十來歲的方臉漢子大步迎出來,後頭跟著兩個弟兄。他穿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袖口挽到肘彎,臉上帶著江湖人特有的那種警覺,但目光掃到楚寒衣的時候,那股警覺先是一滯,隨即換成了極鄭重的恭敬。他單膝跪下去,後頭兩個人也跟著跪下。book18.org

  「參見楚香主!」book18.org

  楚寒衣讓他們起來。秦香主站起來的時候,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王五,一個跟班,沒功夫,站在楚香主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他沒有多問,只是把二人讓進院子,吩咐手下備茶備飯。book18.org

  堂屋裡擺了一張方桌,幾把交椅。秦香主說了些客套話,說徐堂主早就差人送過信,知道楚香主近日要來,讓弟兄們好生接待。楚寒衣問此地情況,秦香主說一切安穩,最近在密謀一件事,具體沒有多言。楚寒衣也不追問,點了點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book18.org

  打點完畢,她站起來,轉向王五。屋裡燈火不夠亮,她偏了偏身子,替他擋掉了從門口灌進來的夜風,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的:「夜裡涼,你先去歇著,我讓人給你加床褥子。」王五應了一聲,跟著一個弟兄去了西邊。book18.org

  秦香主端著茶碗,目光順著楚寒衣的背影追到房門口,又收回來。他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弟兄湊過來,壓低嗓子:「秦大哥,楚香主對那跟班怎麼這麼客氣?」book18.org

  秦香主把茶碗擱在桌上。「別瞎打聽。」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秦香主在堂屋裡鋪開一張地圖,正跟楚寒衣說附近官道的布防。王五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手裡攥著一根草棍撥來撥去。秦香主說到一半,抬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終於忍不住了。book18.org

  「楚香主,這位是……您還沒引薦過。弟兄們也好知道怎麼稱呼。」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王五,又看了看秦香主,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聲音出來。怎麼說?說「這是我男人」?她剛才讓人給他加褥子的時候,語氣已經完全不是對隨從的吩咐了——那音量、那措辭、那替他擋風的姿態,哪個下屬會對一個跟班這樣說話?可此刻當著這些人的面,她忽然發現自己卡住了。她在外頭是黑羅剎,在村裡是楚女俠,此刻在這間堂屋裡,這些天地會的弟兄正等著她給出一個身份——而她張不開嘴。book18.org

  王五在院子裡拿草棍撥著螞蟻,頭也沒抬,隨口接了一句:「我是她徒弟。」book18.org

  秦香主愣了一下,旁邊兩個弟兄也愣了。徒弟?師父對徒弟,有那樣囑咐「夜裡涼」的?有那樣側著身子替擋風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拆穿他。她低下頭看著地圖,手指在圖上劃了一道,像是在辨認官道的位置。book18.org

  當天晚上,楚寒衣推開西廂房的門。王五正坐在床邊泡腳,聽見門響,抬頭看見是她,趕緊把腳從盆里撈出來,水花濺了一地。他慌慌張張地要找布擦腳,楚寒衣彎腰把盆往旁邊挪了挪,免得他踩翻。她在床沿上坐下,手擱在膝蓋上,坐得很直。book18.org

  王五擦著腳,偷偷看了她一眼。「秦香主他們沒問什麼吧。」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地上那盆還在晃蕩的水,晃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靜下來。book18.org

  「問了。」她說,「問你是誰。」book18.org

  王五的動作停了停,然後把擦腳布搭在盆沿上,沒接話。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盆里那盞油燈的倒影,聲音不高。「我當時應該說——這是我夫君。」她頓了頓,「你往後不用再說自己是什麼徒弟、跟班。你是我夫君,天下人早晚都會知道。」book18.org

  王五沉默了一會兒,把擦腳布疊好擱在盆沿上。「我不在意天下人怎麼看。我就是不想你難做。」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往他那邊挪了半寸,肩膀輕輕靠在他胳膊上。王五低頭看了看她靠過來的那隻肩膀,抬起手,極輕地攬住了她的背。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胛,收得不緊,像是怕勒疼她,又像是怕她忽然掙開。她就這麼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沒動。過了片刻,他的手臂慢慢收緊了,把她往自己這邊攏了攏,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盆里的水面早已平靜如鏡,映著桌上那盞油燈,紋絲不動。book18.org

  他摟了許久才慢慢鬆開手。楚寒衣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有一種很不自在的神情,耳朵根微微泛紅,下意識地把腿往後挪了半寸。她低頭掃了一眼他腿間,什麼都明白了。book18.org

  「沒事的。薛先生確認過了,這是正常現象。」她的語氣很平常,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拍,動作自然得像是替他撣掉一點灰。book18.org

  「天地會這邊要辦什麼大事?」book18.org

  楚寒衣說:「刺殺一個人。此番圍剿天地會的主謀,朝中那位和碩恭親王。有消息說此人與神龍島的人曾有勾結,林徹他們能逍遙這麼久,多半也是他在朝中壓著。不過刺殺要過一陣子——那人近期要回鄉祭祖,屆時戒備最松。秦香主他們已經籌謀很久了。」book18.org

  王五聽完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他對這些朝堂上的事向來不往心裡去,倒是看她說話時的樣子看得入了神——她坐在床沿上,腰背筆直,一隻手擱在膝蓋上,語氣不緊不慢,方才被秦香主他們拜見的架勢還沒完全從身上褪去。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book18.org

  楚寒衣抬眼看他。「笑什麼。」book18.org

  「沒啥。」他撓了撓頭,「就是覺得你被他們拜見時的樣子,特別神氣。」  楚寒衣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的,目光軟了幾分,低聲說了句:「再神氣,也是你的……你的妾了。」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我到現在還覺得跟做夢似的。這事真能成?」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那個樣子——嘴半張著,眼睛瞪得老大,跟他們在破廟裡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她心裡頭湧上一股極複雜的滋味,既想笑,又有點發酸。這個人差點死了,從三輪奪命針底下硬爬回來,如今坐在她面前,看她打點江湖事務覺得神氣,聽她親口說是他的女人又不敢相信。book18.org

  「你呀。嘴上說尊敬我,心裡全是花花腸子。」她說。book18.org

  王五撓了撓頭。「我哪有……」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book18.org

  「你就那麼想欺負我麼。」book18.org

  王五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差點從床沿上彈起來。「哪有!我尊敬你稀罕你還來不及,什麼欺負你!」book18.org

  「薛先生跟我說得很清楚。你挨過的那些事,沒有絕頂遠大的念想,是絕然挺不過去的。」她看著他的眼睛,語調不重,卻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壓,「你心底里,到底多想。」book18.org

  王五被她看得無處可躲,手指在膝蓋上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是因為太……太佩服你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接話,等著他說。book18.org

  王五低下頭,像是在跟自己較勁。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慢慢往外掏。「就是覺得你太神氣了。今天那些天地會的弟兄,那麼仰望你。村裡的人,那麼供著你。你說一句話,他們都當聖旨。你往那兒一站,所有人的腰杆都不自覺彎下去。」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她,「我就想——如果我能讓你聽我的,認我當一家之主,那滋味,想想就覺得……」book18.org

  他卡住了,喉結滾了滾,自嘲似的笑了一聲。「哎呀我笨,說不清楚。」  楚寒衣看著他那張臉,還是在院子裡拿草棍撥螞蟻的那個莊稼漢,可那雙眼睛裡燒著的東西,從破廟裡到現在,一刻都沒有滅過。book18.org

  「你才不笨。你比誰都清楚。你也知道這事荒唐,把黑羅剎弄回家當妾,天底下哪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她停了一息,「不過你放心,我答應了就會做到。」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的眼睛。她臉上沒有紅,也沒有閃躲,就像在說一件已經蓋棺定論的事。book18.org

  「我也覺得,特別荒唐,不合適,不公平。」他搓了搓手,手心裡全是汗,「可我就是想。我也覺得自己挺那啥的……」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那一副明明心虛又硬撐著不躲的樣子,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這個人把命都給她了,求的不過是這樣一件事。荒唐是真的荒唐,可他想要也是真的想要。她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便宜你了。」book18.org

  她又頓了頓,像是跟月亮說話似的,又補了一句,「想不到我黑羅剎,居然栽到你個莊稼漢手裡。真是天意弄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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