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 (105-108)作者:山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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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女悲塵(105-108):獨挑三十匪、劍斬神龍教。江湖第一女魔頭,竟淪為莊稼漢的賤妾,任其凌辱。book18.org

第一百零五章book18.org

消息是秀芹帶出去的。她從王五家回來那天晚上,在灶房裡跟她家那口子嘀咕了半宿,聲音壓得很低,中間夾雜著她那口子好幾聲「你說啥」。第二天她家那口子去井邊打水,碰見吳大郎蹲在井沿上啃蘿蔔,就把這事說了。吳大郎蘿蔔停在嘴邊,啃了一半的蘿蔔掉進井裡也沒發覺,在水面上打了幾個旋,沉下去了。book18.org

到了第三天,村頭老槐樹底下已經聚了好幾撥人,都是聽了消息趕來核實的。這個說親眼看見楚女俠蹲在井邊洗菜,那個說在集市上撞見她跟在王五後頭手裡提著乾糧袋子。說得最玄乎的是住在王五家隔壁的陳老拐,他捋著鬍子說他半夜起來上茅房,聽見東廂房裡傳出些聲響,那動靜怎麼說呢,反正不像是兩個人在聊天。虎子趴在自家院牆上聽了幾句,跑回家問他爹什麼是「納妾」,他爹說小孩子別瞎打聽,把他推進屋裡去了。book18.org

村裡人開始信了。但信了之後更想不通。破廟裡還供著她的木雕像,逢年過節都去燒香磕頭,如今神仙下凡當了王五的屋裡人,這事擱誰身上都得多想兩遍。有人說是王五走了狗屎運,有人說楚女俠練功走火入魔了,還有人猜是不是王五手裡攥了她什麼把柄。猜來猜去沒個結果,最後幾個人一合計,決定親自上門看看。book18.org

這天午後,楚寒衣正在院子裡晾衣裳,把王五的短褐抖開搭在竹竿上,捋平了褶皺。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比尋常串門的動靜大了不少。她偏頭掃了一眼,院門外頭來了一群人。村長走在最前頭,拄著拐杖,眉頭擰成一團。周秀才跟在旁邊,手裡捏著把摺扇,扇子沒打開,在掌心裡一下一下地敲著。吳大郎走在後頭,一臉壓不住的好奇。李二牛和陳老拐落在最後,兩個人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什麼。虎子跟在後頭探頭探腦,被村長回頭一瞪,縮到牆根底下去了。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竹竿旁邊,手裡還捏著王五一件晾了一半的衣裳。她知道早晚有這麼一天。從入門禮那天起,秀芹,劉嫂都在場,消息早晚會傳遍整個村子。她把這件衣裳的最後一個褶子扯平了,搭在竹竿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往堂屋走去。book18.org

王五迎上去叫了聲村長。村長嗯了一聲,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院子收拾得乾淨,牆角碼著劈好的柴火,菜地里的菜苗綠油油的,井沿上擱著個木盆,盆里泡著幾件衣裳。翠兒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見這陣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迎出來:「村長來了,周先生也來了,快進屋坐。我去燒壺茶。」她路過王五身邊時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壓低嗓子說了句「愣著幹啥,去把臉洗了」,自己快步進了灶房。book18.org

村長在堂屋裡坐下來,拐杖擱在膝蓋上。翠兒端上茶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周秀才坐在他旁邊,茶碗端在手裡也不喝,手指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轉著。吳大郎坐在最邊上,屁股只挨了半張凳子,眼睛不住地往門口瞟。李二牛和陳老拐沒進屋,在門檻外頭蹲著,嘴上說著「曬曬日頭」,耳朵卻豎得老高。book18.org

村長又喝了口茶,問了問王五今年麥子收成如何。王五搓著手一一答了,話里打著磕絆。周秀才接過話頭,說今年雨水還算湊合,麥子收成比去年強些。翠兒從灶房裡端了幾碟鹹菜出來擱在桌上,笑著說周先生嘗嘗,新腌的。周秀才夾了一筷子,點點頭說不錯。吳大郎也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目光又往院子裡瞟。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客套,每個人都在等著有人先提那個話頭。book18.org

周秀才把茶碗擱在桌上,摺扇在掌心裡敲了兩下,終於開了口。他先朝楚寒衣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比方才又鄭重了幾分:「楚女俠,去年土匪那事,全村老小的命都是你救的。這份恩德,村裡人嘴上不說,心裡頭都記著。破廟裡那尊像,逢年過節香火就沒斷過。」他頓了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話鋒一轉,「只是近日村裡有些閒言碎語,傳得不大好聽。說王賢弟跟楚女俠如何如何,起先周某隻當是鄉人無知、捕風捉影,可傳得多了,難免有損女俠清譽。今日村長同周某登門,便是想當面聽聽女俠的意思,回去也好替女俠正名,免得那些閒話越傳越離譜。」book18.org

他說完把茶碗輕輕擱在桌上,目光仍落在自己手邊的碗沿上,沒有直視楚寒衣。這話說得很得體,既點明了來意,又沒有半句質問的意思。可話里藏著的那個問題,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得出來。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答話。她端起剛燒好的熱水壺,走到桌邊,先給村長續了茶,又給周秀才續了茶。續完了茶,她退後一步,在王五身側站定了,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身前的手上。就這麼一個姿態,比任何話都清楚。book18.org

村長的拐杖從膝蓋上滑下來,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響。周秀才手裡的茶碗停在嘴邊,忘了喝。吳大郎的屁股終於從半張凳子上滑下來,整個人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凳子被他帶翻了,哐當一下磕在青磚上。眾人原本都盯著楚寒衣,被這一聲響全拉了過去。吳大郎坐在地上,兩條腿叉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裡嘟囔著「這凳子腿不平」,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book18.org

楚寒衣離他最近。她彎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攙了起來。扶完了便退後一步,重新低下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吳大郎站直了,整了整衣襟,連聲說「多謝楚女俠」,說完又覺得這稱呼好像哪裡不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再說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抬起頭,聲音穩穩噹噹的:「諸位鄉親今日來,想必都聽見了村裡的傳言。有些是真的,有些傳得離譜了。妾身確實已經嫁入王家。入門禮已經辦過了,大伯主持的,婚書也寫了。往後諸位不必再為那些閒言碎語費心,該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日子。」book18.org

屋裡安靜了一瞬。村長把拐杖撿起來,兩隻手按在杖頭上,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後只說了句:「你當真願意?」book18.org

楚寒衣微微點頭。「願意。」book18.org

村長看著她,又看了看王五,長長地嘆了口氣。「既然是你自己願意的,老夫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往後好好過日子。」他轉過身往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王五一眼,「你小子要是對不住她,全村人都饒不了你。」book18.org

翠兒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適時地插了一句:「村長難得來一趟,吃了飯再走吧。灶上已經燉上了,一會兒就好。」她說著朝院門外招了招手,把秀芹和另一個婦人叫了進來。那婦人是周秀才的媳婦,姓劉,村裡人都管她叫周家媳婦。她今天是跟著周秀才一道來的,方才一直站在院門外沒敢往裡進,被翠兒這一招手才猶猶豫豫地邁過門檻。「你們倆也別閒著,過來搭把手。」秀芹應了一聲,挽著袖子進了灶房。周家媳婦跟在秀芹後頭,目光黏在楚寒衣身上挪不開。她上回在井邊打水時遠遠見過楚寒衣一眼,那時候楚寒衣還穿著黑衣,腰間掛著劍,她連招呼都沒敢打。此刻看見她站在王五身後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還是覺得跟做夢似的。book18.org

楚寒衣也跟著進了灶房,蹲在井邊洗菜,袖子卷到肘彎,手指在水盆里翻著菜葉子,水濺在衣襟上也沒在意。周家媳婦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蹲在那兒洗菜,看了很久,直到秀芹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低頭去撥灶膛里的柴火。秀芹在旁邊切菜,刀起刀落,嘴裡沒閒著,壓低嗓子對周家媳婦說「看見了吧,我昨天跟你說的」。周家媳婦搖了搖頭,喃喃說了句:「這叫什麼事啊。」book18.org

不多時,飯菜上了桌。翠兒把兩張方桌拼在一起,擺了一桌子菜,比過年還豐盛。男人們圍坐在桌邊,村長被讓到上座,周秀才在旁邊,吳大郎、李二牛、陳老拐依次坐下。翠兒拉著秀芹和周家媳婦也在下首坐了,幾個女人擠在一頭,說說笑笑的。虎子也想往桌上蹭,被陳老拐一巴掌拍回來,委屈地退到了牆根下蹲著。book18.org

酒過數巡,氣氛漸漸鬆了。李二牛端著酒碗非要給王五敬酒,王五推不過,灌了兩碗下去,臉已經紅了。陳老拐又端起碗來,說王五你小子行啊,這麼大的事瞞到今天。王五嘿嘿笑著,又灌了一碗。吳大郎也跟著起鬨,說往後你可得對楚女俠好點,不然我們可不答應。王五的舌頭已經大了,拍著胸脯說那當然。book18.org

虎子在旁邊地上蹲著,拿筷子敲著碗沿,忽然開口說了句:「王五叔有本事!能娶到楚女俠,全村就你最有本事!」王五聽了這話,臉漲得通紅,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伸手在虎子頭上摸了一把:「就你小子會說話!」book18.org

楚寒衣忙完灶上的活,從灶房裡出來,正要往王五旁邊的空位坐下。王五忽然嗯了一聲,是清嗓子,目光在她和桌子之間來回瞟了一下。楚寒衣一下明白了:王五想在眾人面前立個威。她沒有猶豫,收回腳步,退後一步,規規矩矩站到了王五身後,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王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牆根下蹲著的虎子,酒意上頭,膽子比平時大了不少。他朝虎子招了招手:「虎子,過來坐這兒。」虎子蹲在牆根下正拿筷子戳地上玩兒,聽見王五喊他,抬起頭來,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王五,又看了看王五身邊那個空位,又看了看站在王五身後的楚寒衣,嘴張著合不上。那空位離楚女俠只有一步遠,他哪敢坐。「叫你來你就來。」王五又招了招手。虎子站起來,小心翼翼挪過去,屁股只挨了半個凳子邊沿,坐得端端正正,大氣都不敢出。李二牛端著酒碗,看看虎子又看看楚寒衣,嘴裡嘀咕了一句:「這都什麼事兒。」陳老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book18.org

楚寒衣乾脆不上桌了。她把菜端上來,擱在桌上,又退回去。給村長斟酒時雙手捧著酒壺,壺嘴對得端端正正;給周秀才續茶時把茶碗端起來,續完了又放回原處。吳大郎碗里的飯快見底了,她從灶房盛了一碗擱在他手邊。李二牛啃完的骨頭堆在桌上,她拿抹布收了,抹布擦過桌面時順帶把油漬也蹭了。book18.org

翠兒坐在正位上,端著酒碗,目光跟著楚寒衣在屋裡轉了兩圈。以前她在飯桌上最凶,王五多喝兩口她就罵,咸了淡了也是她先挑刺。今天她一聲沒吭。楚寒衣給王五斟酒時她沒攔,給王五夾菜時她也沒出聲,只是偶爾端起酒碗抿一小口,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間來回掃一下又移開。book18.org

王五今晚喝了不少。李二牛敬酒他接了,陳老拐敬酒他也接了,吳大郎端碗過來跟他碰了一下,他仰頭灌了,碗沿上還掛著酒沫。虎子還坐在他旁邊那個位子上,屁股只挨了半個凳子邊沿,低著頭扒飯,不敢看任何人。王五酒意上頭,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掌,說「坐穩了,別摔了」。虎子被他拍得往前一栽,趕緊坐正了,筷子差點掉地上。book18.org

虎子偷偷往旁邊瞄了一眼。楚寒衣正站在王五身後,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虎子又趕緊把頭低下去,盯著碗里的飯粒。他憋了好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往王五那邊湊了湊,壓低嗓子問了句:「五叔……楚女俠這是咋啦?」book18.org

王五端著酒碗,偏過頭看了虎子一眼。「沒啥,」他說,嗓門被酒勁頂得比平時大了幾分,「她是我的內人,你別怕她。」說完又拿筷子朝楚寒衣的方向一指,「去,給她說,讓她給你夾個菜。」book18.org

虎子還沒來得及說「不用」,楚寒衣已經走過來了。她拿起虎子碗邊的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擱在他碗里,又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起來盛了半碗湯,輕輕放在他手邊。「慢點喝,燙。」她說,語氣很平。虎子低頭看著碗里那塊肉,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湯,又抬頭看了看楚寒衣,腦子暈暈的。他最崇拜的大俠,此刻正站在他旁邊,給他夾了菜,還跟低聲下氣的跟他說話。book18.org

楚寒衣直起身,繼續給桌上續茶。王五端起碗灌了一口,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李二牛張了張嘴,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搖了搖頭。村長端著酒碗坐在上首,從楚寒衣不上桌起他的眉頭就沒鬆開過。楚寒衣給王五斟茶他皺眉,楚寒衣給王五夾菜他皺眉,楚寒衣從灶房裡端出菜來先擱在王五面前他更皺眉了。他喝了兩碗悶酒,擱下碗站起來,拐杖在地上頓了兩下,指著王五:「你小子是不是瘋了!楚女俠是咱們全村的恩人,你這麼糟蹋她?你王五算個什麼東西!」book18.org

王五被罵得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回頭看楚寒衣。他搓了搓手,手指在膝蓋上來回蹭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村長,聲音還有些發飄,但話說出來了:「村長,您消消氣。這……這是她自願的。」book18.org

村長的拐杖抬起來,被吳大郎和李二牛一左一右架住了。「村長消消氣消消氣,有話好好說——」吳大郎的嘴裡還塞著一塊肉,含含糊糊地打圓場。村長臉紅脖子粗,拐杖在地上頓得咚咚響,正要再罵,楚寒衣從王五身後走了出來。book18.org

「村長,」她的語氣平靜,聲音不高,「這事是妾身自願的。妾身現在是王五的人,端茶倒水伺候人本是份內之事,諸位不必見怪。」。楚寒衣微微側過頭,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張面孔,「從前承蒙諸位看得起,叫妾身一聲楚女俠。妾身救過村子,諸位也待妾身不薄。這份情誼妾身記在心裡,不會忘。但女俠也好,恩人也罷,那都是從前的事。今日妾身站在這裡,不是以什麼女俠的身份,只是王五的妾室。往後諸位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日子,不必為這些事費心。」她說完這番話,微微低下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跟方才給村長斟茶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此言一出,滿桌皆靜。村長手裡的拐杖滑下來磕在青磚上,周秀才端茶的手停在嘴邊,手指還保持著端碗的姿勢忘了收。吳大郎嘴裡的肉從嘴角掉出來,落在桌上彈了一下又滾到地上。虎子低頭看著地上那塊肉,又抬頭看了看楚寒衣,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book18.org

第一百零六章book18.org

家宴散後,村長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拄著拐杖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王五好幾眼,嘴唇翕動了半天,終究沒再罵出什麼來,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把拐杖在地上頓了兩下,轉身走了。周秀才跟在後頭,摺扇在掌心裡敲了又敲,走到村道上才說了句「這事鬧的」。吳大郎倒是回頭沖王五擠了個眼,豎起大拇指比劃了一下,被他媳婦一把拽走了。虎子是被他爹拎著耳朵拖回去的,一路走一路回頭往王五家的方向看。翠兒和秀芹把碗筷收拾了,灶房裡的水聲嘩啦嘩啦響了許久才歇。楚寒衣一個人在井邊洗了手,抬頭時月亮已經爬上了老槐樹的枝頭,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王五還蹲在門檻上。book18.org

之後幾天,村裡陸續還有人上門,打著借鋤頭、還簸箕、送腌菜的名頭,進了院子就拿眼睛到處找楚寒衣。楚寒衣該洗菜洗菜,該劈柴劈柴,見了人便微微低頭叫一聲,來的人反倒不知道該應什麼,站一會兒就走了。村長沒有再登門。周秀才在村口碰見王五時拱了拱手,叫了聲「王五兄弟」,語氣比以前鄭重了些。虎子有一回在村道上迎面撞見楚寒衣,遠遠地就站住了,兩隻手貼在褲縫上,筆直筆直地站著,嘴唇翕動了幾下也沒憋出一句話來。楚寒衣從他身邊走過時伸手在他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等楚寒衣走遠了才回過神來,一溜煙跑回家去了。book18.org

日子就這麼往前走了快一個月。菜地里的苗又長高了一截,翠兒養的那窩小雞褪了黃毛,開始滿院子亂跑。楚寒衣每天早上依舊天不亮就起來,燒水,練功,伺候王五和翠兒吃早飯,然後忙地里的活。她走路時偶爾還會一頓,腳底傳來的疼痛比前些日子輕了些,但換藥的次數卻越發頻繁了,有時候大白天額上也會沁出一層細汗。王五看在眼裡,問過兩次,她只說沒事,他也就不問了。book18.org

這天午後,院門外來了兩個人。宋平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個年輕壇主,姓何,是頭一回來的生面孔。兩人都穿著便裝,腰間沒掛兵器,手裡提著幾個油紙包,站在院門口規規矩矩地敲了門。宋平親眼見識過楚香主是怎麼給王五敬茶的,此刻站在門檻外頭,臉上的表情比上回自然了不少,眼底卻還是藏著一絲沒消化乾淨的複雜。那姓何的年輕壇主倒是好奇得很,站在宋平身後不住地往裡張望,大概來之前聽宋平提過幾句,心裡頭憋了一肚子問號。book18.org

王五從菜地那邊回來,看見是他們,把鋤頭擱在牆根下,迎上去叫了聲宋兄弟。宋平抱了抱拳,說天地會這兩個月的香主供奉送來了,徐堂主特意囑咐務必親自送到。他把油紙包擱在桌上,打開來是幾封銀子,還有些茶葉點心。宋平說,會裡的事一切安好,恭親王被押回台灣分舵後朝廷那邊也消停了些,楚香主不必挂念。他又說,上回在院子裡鬧的那些事,薛先生和馮三爺都托他向楚香主賠個不是。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了王五一眼,又補了一句:「楚香主的事,會裡弟兄嘴嚴,江湖上沒有人知道。倒是村子裡傳了些閒話,不過鄉下人的議論傳不太遠,也沒多少人信。」book18.org

楚寒衣從灶房裡端了茶出來,把茶碗擱在桌上,退後一步站到王五身後,微微低著頭。她的聲音很淡,對宋平客氣中帶著幾分疏離,只說了句「有勞宋壇主跑這一趟」東西妾身代老爺收下了。給二人續了茶便退到灶房門口,靠著門框站定了,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說話。那姓何的年輕壇主頭一回來,沒見過這陣勢,端著茶碗偷偷瞄了楚寒衣一眼,又趕緊收回來。宋平倒是不意外,上回在堂屋裡他親眼見過楚香主站在王五身後低頭的姿態,這回來,她的姿態比上回更沉了。臨走時宋平站在院門口朝王五抱了抱拳,楚寒衣從王五身後走出來,微微屈膝還了一禮,把宋平和何壇主送出了院門。宋平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正看見楚寒衣直起身退到王五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低下頭跟著他往屋裡走。宋平搖了搖頭,轉身走了。book18.org

送走了宋平和何壇主,楚寒衣把桌上的油紙包收進柜子里,院子裡的日頭已經偏西了,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大半個院子。book18.org

「老爺不生氣麼。」楚寒衣把櫃門合上,轉過身來看著他。book18.org

「生啥氣。」王五抬起頭,草棍還捏在手裡。book18.org

「他們那樣算計你。下藥,想盡辦法讓你離了我。老爺差點被逍遙散折磨死。」楚寒衣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這些事她一直擱在心裡頭,從破廟把他救出來那天起就沒放下過。book18.org

王五把草棍擱在門框外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有啥好生氣的。他們不想你嫁給我這麼個窩囊廢,一輩子悶在鄉下種地,也挺合理。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覺得我配不上你。我也覺得我配不上。天王老子來了也會說配不上。」他頓了頓,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手臂箍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聲音悶悶的從她頭頂傳下來,「但我就是有這個運氣。有了你這麼個寶貝。」book18.org

楚寒衣本來想說他幾句,這麼大的事,被人算計成那樣,他居然一點都不往心裡去。可被他這麼一抱,話到嘴邊全散了,身子也跟著軟了下來,臉貼在他胸口,能聞見衣襟上沾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她靠在他懷裡,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當時,你真的一點不心動麼。」book18.org

「啥心動。」book18.org

「那個美人兒啊。梅閣居士。柳拂音。」book18.org

王五想了想,哦了一聲。「要說心動,也有點兒。」book18.org

楚寒衣在他懷裡微微一僵。王五感覺到了,手臂收緊了些,把她往胸口又按了按。「但怎麼說呢,她跟你沒法比。這世上沒人比得上你。」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對,是沒人比得上你一根腳趾頭。她彈琴的時候我看了一會兒,看完就忘了。你不一樣。你站在那兒我就想一直看你。」book18.org

楚寒衣在他懷裡輕輕笑了一聲,腳趾在靴子裡微微蜷了蜷。「再等等。」她說,聲音很輕。王五沒多問,只是把她又往懷裡摟了摟。book18.org

「你也應該把她納進來。」楚寒衣把臉貼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一個妾身獨占你,不合規矩。你每天夜裡摟著我睡,對翠兒姐姐也不好。她嘴上不說,心裡頭肯定不痛快。」book18.org

「我愛摟誰摟誰。我不是老爺麼。」王五的下巴還擱在她頭頂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講理的蠻橫。book18.org

楚寒衣微微抬起頭,看著他的下巴上冒出來的幾根胡茬。「你真的有了奴家……眼裡就看不見別的女人了麼。」book18.org

王五低頭在她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嘴唇壓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子不講道理的力道。「看不見。看見了也沒區別。我就想死你身上,每天都進到你身體里。再說,你這武功,你這伺候人的勁兒,我王五什麼貨色,自己心裡還沒數麼?我知足了。這輩子能跟你在一塊兒,下輩子當牛做馬都行。」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嘴角浮起一點笑意,把臉重新貼回他胸口。「你越這麼說,奴家越想找幾個年輕丫頭來伺候你。別整天只能抱我這把老骨頭。」book18.org

「我就喜歡你這把老骨頭。」王五把她的頭按回自己胸口,手掌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那節奏有些笨拙,卻認真得很,「你之前跟我提過,說歸元功練到深處能返老還童。我反正不需要你變,別再練功練出什麼岔子。」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那是他們在山路上她隨口提過一句,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居然記得。他嘴裡說的是不需要她變,心裡頭怕的是她又因為練功出什麼岔子。她在心底里嘆了口氣,把臉埋進他衣襟里,聞著那股泥土和乾草的氣味。「奴家一切都聽老爺的。老爺讓奴家什麼樣,奴家就什麼樣。」book18.org

「我覺得你兇巴巴的挺好的。有派頭。」book18.org

楚寒衣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軟得不能再軟:「再有派頭,一進了老爺的懷裡,也都化掉了。」book18.org

第一百零七章book18.org

接下來幾日風平浪靜。菜地里的苗又長高了一截,翠兒養的那窩小雞褪了黃毛,開始滿院子亂跑。book18.org

這日午後,楚寒衣出門去了鎮上,說去買些鹽和針線。王五扛著鋤頭正要下地,村道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吳大郎從村口跑過來,跑得滿頭大汗,在院牆外頭就喊開了:「楚女俠!楚女俠在家不!」翠兒從灶房裡探出頭,說寒衣去鎮上了,啥事。吳大郎扶著門框喘氣,臉色一下子就垮了——鄰村的人把水渠口給堵了,去了好幾十號人,扛著鋤頭鐵鍬,說要截咱們村的水。他已經讓李二牛去召集人手了,可對面人多勢眾,沒有楚女俠坐鎮,他心裡頭實在沒底。book18.org

王五把鋤頭往地上一頓。「我去。不就是爭水麼,我先去頂著,她一會兒就回來。」吳大郎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王五已經把鋤頭扛上肩,大步往河灘方向走了。翠兒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攥著鍋鏟,看著王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眉頭擰成一團。book18.org

河灘上已經對峙上了。鄰村來了不下三十號人,領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壯漢,姓馬,人稱馬老三。他身後站著一排精壯漢子,鋤頭鐵鍬握在手裡,虎視眈眈地盯著劉家村這邊。人群中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肩上扛著把鋤頭,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被幾個年輕後生擋著,看不清臉。旁邊有人喊他「有田叔」,他應了一聲,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拄在地上,沒往前擠。劉家村這邊來了二十來個青壯,人數差了一截,氣勢上先矮了一頭。吳大郎雖然嗓門大,但腳下已經在往後退了,被對面的人推搡了好幾下,踉蹌著差點摔倒。周秀才也來了,站在人群里試圖跟對面講道理,引經據典說了半天,被對面的罵聲打斷了,扇子在掌心裡敲了又敲,臉色鐵青。村長拄著拐杖站在渠口上,拐杖在地上頓得咚咚響,可對面根本不理他。book18.org

王五從人群里擠進去,站到吳大郎旁邊。他把鋤頭往地上一頓,扯著嗓子喊了聲「住手」。他喊得倒是挺響,可對面一看他——一個瘦巴巴的莊稼漢,褲腿一高一低,額上還帶著汗。馬老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了一聲,沒理他。book18.org

王五把鋤頭握緊了,往前邁了一步:「這水渠是劉家村的,你們憑啥截。」馬老三這才正眼看了看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得離王五不到兩尺遠,居高臨下地低頭看他:「就憑這個。」他伸手在王五胸口推了一把。book18.org

王五早有防備,雙腳站穩了,暗暗一提丹田裡的氣。那股熱氣確實還在,比上個月又壯了幾分,在丹田裡暖洋洋地轉著。他照著顧長生教的吐納法門把氣往上提,想把這股力道運到手掌上,雙掌在身前劃了個弧,姿勢倒是擺得像模像樣。吳大郎看得愣了一下,連對面的馬老三都頓了一下,不知道這小子要耍什麼花樣。可王五那股氣走到胸口就散了,手掌上什麼力道也聚不起來,兩條胳膊還是軟塌塌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試著提了一次,還是散。馬老三等了片刻,見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忽然笑了。他抬手又是一推,力道比方才大了不少,王五仰面摔在地上,鋤頭脫手滾出去老遠,後腦勺磕在河灘的石子上,咚的一聲悶響。book18.org

他撐著手肘爬起來,額角蹭破了一塊皮,血珠子滲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馬老三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又看了看王五,咧嘴笑了:「就這?剛才那兩下子還挺唬人的,你倒是發出來啊。」他身後的鄰村漢子們哄堂大笑。吳大郎想過來扶,被人攔住了。王五拿袖子蹭了蹭額角的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沒說話。book18.org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搭在他肩上。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看見一張臉。楚寒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身側,手裡還提著一個油紙包,裡頭是剛從鎮上買回來的鹽和針線。她把油紙包輕輕擱在渠口的石頭上,蹲下來,拿手指替他擦了擦額角傷口邊緣的沙土,又翻過他的手掌看了看,掌心蹭破了一層皮,沾著幾顆碎石子。她低下頭,把那幾顆石子一粒一粒地拈出來,又拿袖子把他掌心的土蹭乾淨。「老爺別動,讓妾身看看。」她側過頭,目光在他後腦勺上停了一瞬,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磕到的位置,確認沒有腫起來,才收回手。自始至終沒有看對面那群人一眼。book18.org

人群里不知誰低聲說了句「來了」。那個詞在劉家村的隊伍里傳了一圈,每個人繃緊的肩膀都往下鬆了幾分。吳大郎攥著鋤頭的手指終於鬆開了,周秀才把扇子合上又打開,村長拄著拐杖的手不再發抖了。他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對面那群人不知道,還站在原地笑,還在拿鋤頭敲地,還在等著看這對窩囊夫妻能翻出什麼浪來。劉家村的人看著他們笑,忽然有點替他們可憐。book18.org

馬老三先看見一隻手,然後看見一個穿著家常舊衣的女人蹲在王五旁邊,低著頭仔仔細細地替他擦傷口,嘴裡還說著什麼「老爺」。他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嗤了一聲:「這又是誰?」旁邊有人跟著笑了兩聲。那女人也不抬頭,也不說話,只是把王五手掌里的碎石子拈乾淨了,才慢慢站起來。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一身素色衣裳,袖口卷到肘彎,頭髮簡單挽著,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個規規矩矩的躬身姿態,安安靜靜。鄰村的人看清她的臉,笑聲低了些,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這娘們兒長得真俊!」。馬老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也沒放在心上,懶得跟一個女人家計較,轉頭便要繞過她去找村長的麻煩。book18.org

「欺負我家老爺,還想走麼。」book18.org

聲音不高,穩穩噹噹的。馬老三的腳步頓住了。他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捂著額角的王五,忽然笑了。「你家老爺?」他指了指王五,「就他?我說小娘子,你跟著這麼個窩囊廢,不如——」book18.org

話沒說完。book18.org

沒有人看清她是怎麼動的。她的右腿從裙擺下掃出來,靴底正正踹在馬老三胸口。馬老三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在身後一排同伴身上,呼啦啦倒了四五個。鐵鍬鋤頭叮叮噹噹掉了一地,有人被壓在底下慘叫,有人想爬起來又被絆倒。第二排的漢子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到了面前。一個壯漢舉起鋤頭要砸,她側身一讓,手掌切在他手腕上,鋤頭脫手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個圈,掌勢不停,順著他的手臂往上一帶,那人整個人被帶得轉了個圈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碎石。第三個人愣在原地,鐵鍬舉了一半,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他一眼。他往後退了兩步,鐵鍬從手裡滑下來,轉身就跑。book18.org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有人握著鋤頭的手在抖,有人腳下的步子已經往後挪了。方才被旁邊人喚作「有田叔」的那個老漢也在後退的人群里,手裡的鋤頭還沒舉起來就被楚寒衣一腳掃在鋤柄上,虎口震得發麻,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地上。楚寒衣的靴底踩在他臉上,力道不重,卻讓他的後腦勺陷在河灘的碎石里,整張臉被靴底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隻眼睛和一隻翕動的鼻孔。他想扭頭,靴底跟著轉;想抬手去推,手剛抬到一半,她腳上微微加了一分力道,他便不敢動了。book18.org

「道歉。」她說,聲音不高,但河灘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李有田被踩著臉,嘴唇壓在靴底下面,聲音含含糊糊地擠出來:「對……對不住。」book18.org

「給我家老爺道歉。」book18.org

李有田偏過頭,從靴底邊緣露出半張嘴,看著坐在地上的王五。王五正捂著額角的布巾,血還沒幹。李有田喉結滾了一下,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對……對不住。」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松腳。她的靴底還踩在他臉上,壓得他的後腦勺陷在碎石里。book18.org

「寒衣。」翠兒的聲音從人群後頭傳來。她擠進人群,圍裙還系在身上,手裡攥著鍋鏟沒來得及放下。她先看見楚寒衣,然後順著楚寒衣的腿往下看,看見那個被踩在靴底下的老漢。那老漢的半張臉被靴底遮著,露出的一隻眼睛正往她這邊看。翠兒忽然停住了。book18.org

「你——你是不是姓李。」她的聲音有些不確。book18.org

李有田從靴底邊緣露出半張嘴,聲音含含糊糊的:「你是……翠兒?」book18.org

翠兒點了點頭,喉頭有些發緊。她看看被踩在靴底下的李有田,又看看楚寒衣,嘴唇動了動。「寒衣,把腳鬆開。這是我二叔。」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翠兒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老漢。她把靴底從李有田臉上移開,退後一步,站到了王五身側。book18.org

李有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印著一道靴底的紋路,從額頭斜斜延伸到下巴,鼻樑上蹭破了一塊皮,滲著血珠。他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土,捂著鼻子看著翠兒,又看了看她身後的王五和楚寒衣,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翠兒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微微低頭,退後了半步。翠兒對李有田說了句「這是誤會,您先回去,回頭我去看您」,李有田點了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沒再說什麼,扛著鋤頭跟著鄰村的人走了。book18.org

河灘上安靜下來,只剩劉家村的人還站在原地。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側,素色衣裳的袖口還卷著,雙手交疊在身前。方才她一腳踹飛馬老三時衣擺還在空中翻飛,此刻已安安靜靜地垂在腳邊。吳大郎把鋤頭撿起來,在手裡握了握,又擱下了。旁邊有人低聲說了句「去年殺土匪的時候更嚇人」,另一人接了一句「誰說不是呢」。周秀才把扇子合上,看了楚寒衣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了。村長拄著拐杖站在渠口上,嘴唇翕動了半天,只嘆了口氣。這麼好的女人,這般了得的本事,怎麼就心甘情願窩在王五後頭。他們想不通,可誰也不敢再問了。book18.org

回村的路上,村長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周秀才和吳大郎幾個。方才楚寒衣出手的時候他們就站在渠口邊上,從頭看到尾。村長拄著拐杖走了一路,快到村口時忽然停下來,轉過身對著楚寒衣,嘴唇翕動了半天才開口。「楚女俠,」他說,聲音有些發顫,「今天要不是你,咱們村的水渠怕是保不住了。你救了咱們村不止一回,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第二個像你這樣的人。」他頓了頓,拐杖在地上頓了兩下,「你鐵了心留在咱們村,是咱們村的福氣。王五那小子——老夫也不多過問了。以後村裡誰敢對你說三道四,老夫第一個不答應。」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裡,粗布衣裳的袖口還卷著,雙手交疊在身前。村長說完,她微微屈膝,低頭行了一禮。「村長言重了。妾身如今是王五的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老爺在哪兒妾身就在哪兒。今日這事不過是為老爺分憂,不敢當村長誇讚。」book18.org

她抬起頭,聲音穩穩噹噹的:「往後諸位若有什麼差遣,只管找我們家老爺便是。老爺點了頭,妾身自然照辦。」book18.org

村長張了張嘴,看看她,又看看王五。王五站在旁邊,額角的血已經凝了,搓著手不知該說什麼。村長把拐杖在地上頓了兩下,轉過身,嘆了口氣。「走吧,回去吧。」周秀才跟在村長後頭,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楚寒衣還站在那兒,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姿勢跟方才打完人之後一模一樣。book18.org

第一百零八章book18.org

王五扛著鋤頭走了一路,一句話也沒說。方才在河灘上,他眾目睽睽之下運功失敗,被馬老三一把推倒在地,周圍全是鬨笑聲。這些事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轉得他渾身發燥。連村長老遠落在後頭喊了聲什麼都沒聽見。book18.org

一進院門,王五把鋤頭往牆根下一擱,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正把油紙包擱在灶台上,轉身要跟翠兒說話。方才翠兒在河灘上認了親,回來之後一直沒怎麼開口,站在院子裡發獃,手裡還攥著那把鍋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鏟柄。楚寒衣走到她面前,剛要屈膝行禮,手腕忽然被一把拽住了。book18.org

她踉蹌了一下,回頭看見王五的臉,額角還帶著河灘上磕出來的血痂,耳朵根卻已經紅透了。他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往前搶了半步,另一隻手已經推開了東廂房的門。「姐姐,妾身先——」話沒說完,人已經被拉進去了。門砰地關上,門帘晃了兩晃,遮住了裡頭的光景。book18.org

翠兒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鍋鏟。她把鍋鏟擱在井沿上,在門檻上坐下來。院子裡很靜,日頭已經偏西了,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大半個院子。東廂房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布帛被扯開的聲音,床板吱呀了一聲,然後是一聲脆響,手掌拍在皮肉上,又響又脆。book18.org

翠兒把手裡的簸箕擱在地上,沒有起身。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河灘上的沙土。二叔。她有多少年沒見過二叔了。小時候二叔是家族裡不成器的那一個,種地嫌累,做買賣嫌虧,整天遊手好閒,被她爹罵了不知多少回。她記得有一年過年,二叔喝醉了酒,拍著桌子說要去闖江湖,被她爹一巴掌扇回椅子上。後來二叔沒去闖江湖,她爹卻死在了江湖人手裡。爹死的那天她跪在院子裡哭了一整夜,後來打聽了好久才知道兇手是個穿黑衣的女人,叫黑羅剎。今天在河灘上,二叔被踩在靴子底下,她喊出「二叔」兩個字的時候,心底里感慨萬千。十多年沒見了,再見的第一面,是他被自己家的妾踩在腳底下。book18.org

東廂房裡又傳來一聲脆響,比剛才還響。緊接著是楚寒衣的呻吟,又軟又浪,那聲音里沒有半分委屈,全是迎合。book18.org

翠兒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又來了。這個王五,在外頭窩窩囊囊的誰都打不過,被人推一下就摔個四仰八叉,回了屋倒逞起能來了。她想起楚寒衣方才在河灘上護他的樣子,踹飛馬老三,踩住李有田,逼人道歉,然後蹲下來替他擦傷口,低眉順眼地叫他老爺。這麼好的女人,這般了得的本事,被他壓在身子底下打。可那呻吟聲,聽著又不像是受委屈。倒像是,倒像是在催他。book18.org

翠兒把手裡的簸箕擱在地上,站起來往灶房走。路過東廂房門口時,裡頭又傳來一聲脆響,比剛才還響,夾雜著楚寒衣含糊的催促,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那語調又媚又軟,像一根羽毛在耳朵眼裡撓。翠兒的腳步頓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王五,真是夠損的。在外頭被人欺負成那樣,回屋了裝大爺。可楚寒衣那聲音,那哪是挨打的聲音,那分明是鼓勵,是邀請,是「再來一下」。翠兒進了灶房,把鍋鏟撿起來擱在灶台上,開始淘米。外頭又傳來一聲脆響,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響,緊接著是楚寒衣毫不壓抑的叫聲。翠兒把米倒進鍋里,拿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暗不定。book18.org

「真夠賤的。」她罵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罵誰。book18.org

王五把楚寒衣按在床上,一隻手攥著她的頭髮,另一隻手一下接一下地拍在她身上。他的呼吸很粗,額上還帶著河灘上磕出來的傷口,布巾早就掉了,血痂凝在額角,隨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方才在河灘上那幾下確實打得用力,在院子裡憋了那麼久,剛關上門就恨不得把她生吞了。可沒一會兒節奏就慢了,力道也鬆了,手掌落下去的時候明顯沒有開頭那股勁兒了。book18.org

楚寒衣趴在床沿上,扭過頭來看他。她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嘴唇上還咬著一縷散下來的頭髮,眼尾微微上挑,看著他。「老爺怎麼了,」她問,聲音被他的動作撞得發顫,「打得不起勁麼。」說著又扭了扭身子。book18.org

王五啪的一聲拍下去,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卻還是不夠。他咬著牙,呼吸有些不勻。「你怎麼越來越騷了。」book18.org

楚寒衣把臉埋進褥子裡,聲音悶悶的,軟軟的。「奴家也不知為何,特別喜歡老爺這樣。翠兒姐姐當初說得對,奴家就是賤,就是喜歡被老爺打,不打奴家就不舒服。這幾天老爺忙著地里的活,沒顧上打奴家,奴家渾身都不自在。」book18.org

王五又啪的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你剛才多神氣。河灘上那些人,馬老三,還有那個老漢,我們這些鄉下人在你面前就跟螞蟻一樣。你一腳一個,跟踢稻草人似的。要不是你生性下賤,誰敢打你。也別說什麼恩情,什麼答應過我,我看你就是一副天生賤骨頭。」他喘了口氣,手掌又落下去,「我這麼笨,那老神仙的武功都練不好。你武功那麼高,認我當老爺,你不覺得很虧麼。倒貼貨,被我這麼個廢物欺負,不但不憋屈,還騷得跟——」他頓了一下,想不出合適的比喻,又拍了一掌。book18.org

楚寒衣把臉從褥子裡抬起來,扭過頭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翕動著擠出幾個字。「跟窯子裡最騷的婊子一樣。」她替他說完了,聲音又軟又媚。「老爺說得對極了。奴家倒貼,奴家自甘下賤,奴家自找的。練功練得好有什麼用,還不是被老爺隨便擺布。老爺練功練不好也沒關係,奴家就是老爺的武功,奴家這身功夫早就是老爺的了。」book18.org

王五的手懸在半空中,沒落下去。他喘著粗氣,忽然想起什麼。「說來也怪,」他說,手從她身上移開,搭在自己膝蓋上,「我前幾天明明練得有了些氣力,劈柴都比從前利索了。怎麼今天在河灘上一運勁反而更虛了。我明明覺得丹田裡熱得很,比上個月還壯,那股氣暖洋洋地轉著,可一提氣就散了,走到胸口就沒了,胳膊還是軟塌塌的。剛才我擺那兩下子,吳大郎都看愣了,結果啥也沒發出來,丟人丟到河灘上去了。」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翻身坐起來。她臉上還帶著潮紅,頭髮散了一肩,衣裳滑到臂彎,神色卻忽然嚴肅了。「老爺,你怎麼不早說。什麼時候的事。」book18.org

「就昨天啊。我看你這陣子動不動手疼腳疼的,走路都走不順,也不知道你又練的啥,不想打擾你。」王五看著她忽然嚴肅的表情,有些發懵,「咋了?是不是我練岔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伸手搭上他的腕脈,三根手指扣在他手腕內側,閉上眼。王五看著她,她還敞著衣襟,頭髮散著,臉上帶著方才被他打出來的淺紅印子,可此刻她搭在他腕上的手指穩穩噹噹,呼吸綿長而均勻,跟方才在床上浪叫的那個女人判若兩人。過了片刻她睜開眼,嘴角浮起一點笑意。book18.org

「老爺,恭喜老爺。長春功第一層,練成了。」book18.org

王五眨了眨眼。「練成了?可我明明發不出力——」book18.org

「正是發不出力才對。」楚寒衣把手從他腕上移開,替他把捲起的袖口放下來,動作很輕,「長春功本就不是增長內力的普通內功心法。顧老前輩創這套功法,為的是替病後體虛之人固本培元、疏通經脈。第一層練成之後丹田裡的氣看似壯了,實則是在打通經脈的過程中被消耗掉了,經脈一通,氣便散了,所以老爺會覺得比從前更虛。但經脈通了之後,便能接納外來的內力了。之前奴家只能渡極小一股給老爺,是因為老爺的經脈還沒通,多了受不住。如今經脈已通,奴家便能——」book18.org

「便能怎樣。」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答話。她把雙腿從床沿上放下來,站在青磚上,整了整衣裳,然後跪了下去。她的額頭貼著地面,聲音從青磚上傳上來。「老爺,奴家這便將歸元功的盈餘內力渡給老爺。請老爺盤腿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book18.org

王五照做了。楚寒衣直起身來,跪在他面前,雙掌貼上他的掌心。那股溫熱的、渾厚的內力順著她的掌心湧入他的經脈。王五隻覺得一股暖流從掌心灌入,沿著手臂一路上行,過肩井,走督脈,繞百會,下行任脈,最後沉入丹田。渾身經脈像被溫水沖刷過一遍,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泰通泰,每一根骨頭都像是被重新組裝過。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丹田裡那股熱氣正在急速膨脹,比他練長春功時壯了不知多少倍。book18.org

傳功完畢,楚寒衣收回雙掌,臉色白了幾分,額上全是細汗。她的呼吸有些不穩,卻還是穩穩噹噹地跪在那兒,抬起頭看他。book18.org

王五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他試著握了握拳,那股力道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從骨頭縫裡往外涌的、收都收不住的充沛。他興奮地從床沿上跳下來,落地時腳底一沉,整個人往上竄了一截,腦袋差點撞上房梁。他落回地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他走到桌邊,伸手在桌角輕輕一拍,咔嚓一聲,桌角應聲碎裂,木屑簌簌落在青磚上。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嘴張著合不上。book18.org

「我的天。這就是有內力的感覺麼。也太奇妙了。」book18.org

楚寒衣跪在地上,抬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點笑意。「老爺這才哪到哪。以後奴家天天給老爺傳功,到時候百倍千倍的勁力。」book18.org

王五轉過頭來看著她,忽然皺起眉頭。「那不行。那你不是要消耗。」book18.org

「沒事的。歸元功自成循環,渡給老爺的只是奴家體內盈餘的一部分,不影響奴家本身修為。」她頓了頓,低下頭,聲音輕了幾分,「而且奴家心甘情願。就算老爺真的要了妾身的全部內力,妾身二話不說都給了老爺。就是怕老爺受不住。」book18.org

王五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桌角,忽然抬起頭來,眼睛亮得嚇人。「我現在渾身使不完的勁兒,我——」book18.org

話沒說完,楚寒衣已經重新趴在床沿上,微微翹起,扭過頭來看他,眼神又媚又軟。「老爺拿妾身宣洩吧。都用到妾身身上。」book18.org

王五走上前,抬起手,運足了內力,啪的一聲落下去。這一掌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楚寒衣整個人往前一聳,喉嚨里溢出一聲又痛又爽的呻吟。他又是幾掌落下去,每一掌都比從前重了十倍不止,她被打得渾身發抖,叫聲越來越浪,越來越響。book18.org

「老爺打得盡興麼。」book18.org

「盡興,盡興。用你的內力打你,當然盡興。」book18.org

楚寒衣把臉埋在褥子裡,仔細一想——確實挺諷刺的。這麼多年辛辛苦苦練出的內力,就這麼白給了出去,還被這麼反著用回來。只怕是古往今來第一等的倒貼賤貨。她想著想著,居然又濕了。她搖了搖身子,回頭看他,聲音軟得不像話。「老爺再使勁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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