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 (64-70)作者:山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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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女悲塵】(64-70)book18.org

作者:山幾book18.org

  第六十四章book18.org

  陶紅英住了下來,每日跟著楚寒衣練功。她底子本就不弱,只是近來瓶頸卡得緊,氣走丹田時總有些岔道。楚寒衣替她看了兩回,指出幾處經脈滯澀的地方,又傳了她一道調息的口訣,讓她每日早晚各練半個時辰。陶紅英依言練了兩日,果然順暢了不少。book18.org

  這日午後,兩人在院子裡對坐喝茶。陶紅英提起天地會的人已經在鎮上住了三天了,領頭的徐世昌頗有耐心,每日只派人來村口遠遠望一眼,並不催促。楚寒衣放下茶碗,說人家堂堂一堂之主親自來到這窮鄉僻壤請她出山,已是給足了面子,再讓人等下去反倒顯得她不通情理。book18.org

  「再說,「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角的灰,「在村裡窩了這麼久,也該出去走走了。「book18.org

  陶紅英自然沒有異議。兩人換了衣裳準備出門,王五從菜地那邊跑過來,手裡還攥著把鋤頭,問她們去哪兒。楚寒衣說去鎮上辦點事,王五放下鋤頭就往院子裡走。book18.org

  「我跟你去。「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她本不想讓他跟著,倒不是怕別的,只是陶紅英在旁邊,她不想讓徒弟看出什麼。可她還沒開口,王五已經進了灶房,跟翠兒交代了幾句,又跑出來,拿塊濕布擦了擦手,把挽起的袖子放下來,又把衣襟拍了拍。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腳麻利,神情自然,規矩得像個隨從。等三個人上了路,他就跟在楚寒衣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既不搶前,也不落後。身上背著個粗布包袱,裡頭裝著水囊和乾糧,手裡還提了把油紙傘。book18.org

  走出村口的時候,陶紅英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低著頭只顧走路,嘴角卻壓著笑意——那張臉明明高興得很,卻硬要擺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陶紅英轉過頭,心裡暗暗納罕。這王五對師父的殷勤勁兒,真不是裝出來的。從她第一次在山洞裡見到他起,他就是這副死心塌地的模樣,趴在地上給師父吸毒、炸龍脈時連金銀都不看一眼。要說報恩,這恩也報得夠徹底了。book18.org

  走了一陣,楚寒衣故意落慢半步,趁著陶紅英在前面拐過路口,側過頭低聲說了句:「你這是何必,非要跟來。「book18.org

  王五沒回話,只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什麼也沒解釋,像是在說「你知道的「。然後又低下頭,規規矩矩地跟在她身後。楚寒衣看著他低頭走路的側臉,心裡頭有些不自在。他這副姿態她不是沒見過——當初扮主僕進盛京的時候,他就是這麼跟在她旁邊的。可如今不一樣了。如今他是她的男人,她不想他在外人面前這樣低三下四。book18.org

  到了鎮上,徐世昌他們住在東街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棧里,包了個獨院,門口站著兩個穿短打的年輕人。陶紅英上前報了名號,那兩人立刻換了副神情,一個飛快進去通報,另一個畢恭畢敬地把三人請進院子。book18.org

  徐世昌迎出來,四十出頭的漢子,方臉濃眉,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腰間掛著一把長劍。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也都是利落的短打裝扮。徐世昌抱拳行禮,說楚女俠肯賞臉相見,實乃天地會上下之幸。楚寒衣回了禮,簡短寒暄幾句。陶紅英侍立在側,王五則退在院門邊,低著頭,手垂在身側,跟那兩個守門的年輕人隔了半個院子。book18.org

  堂屋裡擺了幾把交椅,茶水已經備齊。徐世昌執禮甚恭,口口聲聲「楚女俠「,說起江湖上的傳聞,又是寒山寺力戰八大高手全身而退,又是長白山炸龍脈滿人王氣盡毀,言辭間滿是敬佩。楚寒衣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說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江湖傳聞多有誇飾,不必當真。徐世昌擺手笑說絕非誇飾,天地會的兄弟走南闖北,什麼消息都聽過,這次是真心誠意想請楚女俠出山共舉義旗。楚寒衣端茶抿了一口,沒有接話。book18.org

  徐世昌倒也識趣,沒有硬催,轉而說些江湖上的閒話。話頭轉到近來湘西地面上有些不大太平,有兄弟在附近見過神龍島的餘孽出沒,行蹤詭秘,怕是逃竄至此。楚寒衣眉梢微動,問有多少人。徐世昌說不清楚,只見過三兩個,看著像是探路的,其餘的藏得深。陶紅英插了一句說神龍教內訌之後教眾四散,有往南邊逃的,也有往湘西這邊鑽的,不稀奇。楚寒衣點了點頭,沒有多問。book18.org

  說話間天色將晚,徐世昌說已經在鎮上的酒樓備了一席薄宴,懇請楚女俠賞光。楚寒衣推辭了一番,架不住徐世昌再三懇求,最終應了。酒樓不遠,就在街尾,上下兩層,二樓臨窗。晚宴的陣仗不大,但安排得用心——席面乾淨利落,沒有什麼花哨的排場。除了徐世昌,在座的還有他的副手馮三爺,兩個年輕壇主,以及一個瘦高個兒的中年男子。那人穿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細長的手臂,手指骨節突出,指甲剪得極短。他腰間掛著一隻鹿皮藥囊,囊口磨得發亮。徐世昌引見道:「這位是薛先生,單名一個「帖「字,江湖上給面子,叫他「薛一帖「。薛先生是咱們天地會的供奉大夫,醫術了得,此番隨行,也是防個萬一。「book18.org

  薛一帖微微頷首,話不多,只說了句「幸會「。他目光在楚寒衣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看她的氣色,但沒有多問。book18.org

  酒過數巡,馮三爺趁著酒意起了話頭,說楚女俠武功蓋世,如今江湖上提起黑羅剎三個字,誰不豎大拇指。又說天地會的弟兄都是真心仰慕,想請女俠指點一二。楚寒衣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地說諸位的好意她心領了,只是她早已不過問江湖是非,此番出山是為了辦自己的事,事辦完了也就歸隱了,不會再出江湖。  席間安靜了片刻。徐世昌連忙打圓場,說人各有志,不好強求,往後天地會的弟兄只要路過此地,必來拜會。楚寒衣點頭應了。徐世昌又問她在村裡住得可還習慣,需不需要什麼東西。楚寒衣說不用,種幾畝地夠吃了。book18.org

  馮三爺插嘴問楚女俠一個人住那麼偏的地方,不怕神龍教餘孽找上門?陶紅英瞥了師父一眼,沒作聲。楚寒衣說自然有人照應,不勞掛心。book18.org

  薛一帖放下酒杯,忽然開口:「神龍教的人,旁的本事稀鬆,下毒卻是一絕。楚女俠在寒山寺跟他們交過手,想必見識過。「他聲音不高,語速也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若日後遇上使毒的餘孽,防不勝防。楚女俠若不嫌棄,薛某可配幾味解瘴丹,雖解不了百花蛇毒那種奇毒,尋常迷藥軟筋散之流,倒能克住大半。「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這人說話不像江湖人那樣豪氣干雲,倒像個郎中在開方子——不誇口,只說能做到什麼。她點了點頭,說了句「有勞薛先生「。陶紅英在一旁聽著,心裡已記下了此事,打算回頭替師父把藥取來。book18.org

  薛一帖也不客套,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看她的氣色,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早年行走江湖時便聽過黑羅剎的名號,知道她身負歸元功——這門功夫失傳多年,眼下江湖上能使的,怕只剩她一人。方才進門時他便覺她面色有異,眼下借著酒席的燈光細看,更篤定了幾分。book18.org

  「楚女俠,「他開口,語氣比方才更緩了些,「薛某早年間聽家師提起過,歸元功這門功夫,練到深處固是厲害,但每破一層關隘,經脈便是一劫。行岔了氣,輕則臥病數月,重則武功盡廢。「他頓了頓,沒有繞彎子,「恕薛某直言,楚女俠此刻的氣色,像是正卡在關口上。若有需要,薛某可備金針藥浴,替楚女俠導引一二。「book18.org

  楚寒衣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她習武數十載,自然清楚歸元破關時經脈的兇險,但此人僅憑望氣便能斷定她正卡在關口上,這份眼力絕非尋常。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放下茶碗,說了句:「先生費心了。「語氣比方才對旁人多了一絲鄭重。陶紅英神色微動,看了師父一眼——歸元功破關的兇險她多少知道一些,但師父從未主動提起,此刻被人當面點破,怕是不太自在。她收回目光,沒有多嘴。  樓梯口上來一個人,是徐世昌的如夫人,手裡捧著個青瓷酒壺,低著頭小碎步走過來。她穿著身素凈的月白衫子,模樣倒也周正,只是神色侷促,像是沒見過這樣的陣仗。book18.org

  王五是這時候上來的。他端著一壺新沏的茶,是小二托他送上來的——樓下忙不開,他又正好閒著。他把茶壺放在桌角,正要轉身下去,正好看見那婦人把酒壺放在桌上,拿袖口擦了擦壺嘴。徐世昌拿起酒壺聞了聞,眉頭一皺,放下壺看著她。book18.org

  「今日請的是貴客,這酒怎好意思拿出來?「book18.org

  那婦人臉一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家裡存的酒前些日子都喝完了,這酒是剛從街尾酒鋪打來的……「book18.org

  「胡鬧。「徐世昌臉色沉下來,語氣卻沒怎麼抬高,只擺了擺手,「去把後院埋的那壇女兒紅挖出來。我跟楚女俠說幾句話,別讓我再催第二遍。「book18.org

  那婦人連忙福了福身,轉身下樓去了。王五站在一旁,看著她低頭從自己身邊走過去,衣角擦過桌沿,手指攥著衣襟,指節都白了。他多看了一眼——這婦人從頭到尾縮著肩膀,連退下去的時候都悄無聲息,像一片被人摘掉又隨手丟開的葉子。book18.org

  徐世昌回過頭,沖楚寒衣苦笑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賤妾不懂事,讓楚女俠見笑了。這婦人沒見過什麼場面,平日在家還算勤快,一到外頭就亂了分寸。「book18.org

  楚寒衣說無妨,粗茶淡飯她也不挑。徐世昌搖搖頭,說楚女俠不挑是楚女俠大度,他卻是真心實意要盡這份心意,今日這酒不喝好了,他心裡過不去。旁邊馮三爺打圓場,說老徐為這頓酒琢磨了好幾天,菜單子都改了三回,就怕怠慢了貴客。楚寒衣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王五放下茶壺就下樓了,沒在樓上多站。他重新坐回台階上,月光還是那輪月光,可他心裡頭有點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那婦人抱著酒罈重新上樓時衣襟上蹭的土印子,想起她給楚寒衣倒酒時手抖的那一下——那酒灑在桌上,她拿袖子去擦,連聲說「奴家該死「。徐世昌瞪她一眼,她縮著肩膀退下去的樣子。  他在心裡比了一下。楚寒衣也是妾——至少文書上是這麼寫的。可她不會這樣。誰也休想讓她這個樣子。徐世昌那婦人被罵一句就縮成一團,楚寒衣只會放下酒杯,看徐世昌一眼,那一眼就夠他閉嘴了。book18.org

  宴散時,徐世昌親自送到酒樓門口,還要讓人護送回村。楚寒衣婉拒了,說月色正好,走走路消消食。徐世昌也不強求,抱拳告別。book18.org

  出了鎮子,月色果然鋪了滿路。陶紅英走在最前頭,楚寒衣走在中間,王五跟在最後。走到官道拐彎處,楚寒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拎著那把油紙傘,背著那個粗布包袱,腳步穩穩的。她沒說什麼,轉過頭繼續走。月光把三條影子拉得老長,誰也沒說話,只有鞋底踩在土路上的聲響。陶紅英忽然說了句,天地會這些人倒是不壞。楚寒衣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王五在後頭跟著,他只覺得,她走在前頭的樣子,真好看。book18.org

  回到院子已是亥時過半。陶紅英練了一整日的功又跟著走了趟遠路,早已乏了,打了盆井水隨意擦洗了把臉,便進了偏房歇下。翠兒給三人留了門,灶台上還溫著半鍋粥,見他們回來探頭問了兩句,又縮回去睡了。book18.org

  王五在院子裡轉了兩圈,磨蹭到楚寒衣進了自己屋子、吹了燈,才輕手輕腳地推開正屋的門。他已經好幾天沒進這間屋了——這一陣子他在東廂房睡,翠兒一個人住正屋,床上的褥子少了一床,疊得整整齊齊堆在床尾。翠兒正靠在床頭,就著一盞快見底的油燈納鞋底,見他進來,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抬眼瞟了他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扎針,嘴裡哼了句「稀客「。book18.org

  王五沒接這話茬,脫了外衫搭在椅子上,往床邊一坐。那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差點滅了,翠兒趕緊放下鞋底把燈撥亮,罵道:「輕點!毛手毛腳的,這燈油都快見底了。「王五挪了挪屁股,嘆了口長氣,仰面往床上一倒,腦袋枕著胳膊,看著頭頂的房梁。book18.org

  「今兒算是開了眼了。「他說。book18.org

  翠兒問怎麼了。王五便把酒席上的見聞說了一遍——說楚女俠往那兒一坐,滿桌江湖好漢大氣不敢出,那徐堂主給她敬酒時雙手捧杯,腰都快彎成蝦米了。又說徐堂主帶了個屋裡人出來斟酒,那女人從頭到尾低著頭,倒酒時手抖得壺嘴磕在杯沿上,把酒灑了。她男人當著滿桌子人的面,也不給好臉,罵了幾句就攆下去了。book18.org

  「你是沒看見,「王五說,「那婦人被訓得臉都白了,縮著肩膀退下去,跟只挨了踹的貓似的。「book18.org

  翠兒納鞋底的手停了。她抬起頭,就著油燈的光看了王五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揶揄,又帶著點別的什麼。她把針往鞋底上一別,說開了:「對嘛,這才是屋裡人該有的樣子。你瞧瞧人家怎麼調教自家女人的,再看看你。「book18.org

  「你別逗笑了,「王五翻了個身,臉衝著牆,「我不被她調教就不錯了。「  翠兒撲哧笑出聲來,把鞋底擱在膝頭上,歪著頭看他。「你呀,出去也是個窩囊廢,在家也是個窩囊廢。「她拿針在頭皮上蹭了蹭,又補了一句,「你就沒想過讓她也那樣伺候你一回?讓她你跟前彎腰,給你倒酒,手再抖一抖、灑兩滴——你不想?「book18.org

  王五沒吭聲。他面朝牆躺著,後腦勺對著翠兒,看不見表情。翠兒等了片刻,以為他這就不說話了,又拿起鞋底繼續扎。針尖穿過粗布,發出噗的一聲輕響。book18.org

  「說實話,想。「book18.org

  翠兒一愣,隨即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鞋底差點掉在地上。她捂著肚子,拿手指戳他後腰,戳得他直往牆根縮。「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擦了擦眼角,「你呀,也就是在我跟前逞逞嘴上功夫。真要到了她面前,還不是跟耗子見了貓似的,話都說不利索。「book18.org

  王五翻過身,面朝她,急道:「誰說的——「book18.org

  翠兒沒接這話茬,笑夠了,把鞋底往膝頭上一擱,歪著頭看他。「那你痴心妄想什麼?你倒是說說,你想讓她怎麼伺候你?「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重新翻過身,盯著牆,盯著牆上一道細長的裂縫,盯了好一會兒。隔壁就是她的屋子,那道土牆壓根擋不住什麼聲響。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跟自己說話。book18.org

  「我敬重她,是真的。一輩子都敬重。「book18.org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可要是她也能像那樣——給我倒杯酒,手也抖那麼一下……「他沒說完,自己先覺得荒唐,聲音低下去,像是被油燈的火苗給吞了,「算了,我就隨口一說。「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然後輕聲嗤笑。她把針往鞋底上一別,低頭繼續納,語調里卻沒了剛才的輕快,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book18.org

  「你們男人啊,都一個樣。天底下的男人,連我家這窩囊廢都算上——也不管自己幾斤幾兩,個個都賊心不死,想著壓女人一頭。「她把線繞在錐子上使勁拽了一下,噗的一聲扎進鞋底,「真是的,臭男人。「book18.org

  王五沒再說話。正屋裡只聽見針穿過粗布的聲音,一下一下,又悶又細。  東廂房這邊,楚寒衣仰面躺著,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她嘴角那道極淺的弧度上。這王五,想的還挺多。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那顆掛劍的釘子映著月光,亮晶晶的。她看著那顆釘子,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王五在她耳邊說——要是能真當妾,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她當時沒太在意,覺得他就是在床上說瘋話。剛才他對著翠兒說的那句「想「,她聽出來了……他真想。book18.org

  她想起酒席上那個倒酒的女人。說實話,她都沒怎麼留意那張臉。從頭到尾低著,被訓了一句就縮成一團,她本來已經完全把這婦人忘了——這種人在她的世界裡連影子都算不上。可剛才王五提起來,她才重新想起那張蒼白的臉和那隻握著酒壺發抖的手。book18.org

  她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要是她也那樣給王五斟一杯酒,低著頭,雙手捧著杯子遞過去,他怕不是要嚇得從椅子上摔下來,然後高興得一夜睡不著覺。這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荒唐,嘴角卻忍不住翹了一下。book18.org

  月光又挪了一寸。她閉上眼。隔壁翠兒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什麼,聽不清了。她就在這一片模糊的低語裡不知不覺睡了過去。book18.org

  第六十五章book18.org

  指點陶紅英的這幾日,楚寒衣察覺到自己體內有些不對勁。book18.org

  薛一帖的醫術確非虛名。那晚在酒席上,他僅憑望氣便斷定她歸元功卡在關口,這份眼力她這些年行走江湖從未遇過。眼下丹田深處那道壁障越來越薄,隱約有突破第五層的徵兆。真氣在經脈中流轉時比往常更加活躍,偶爾會不受控制地往丹田倒灌,激得她心頭一陣莫名煩躁。這種感覺她從未經歷過——歸元功前四層的突破都是水到渠成,從未有過這般山雨欲來的壓迫感。book18.org

  她想起師父風老頭當年說過的話。歸元功第五層是百年難遇的門檻,突破時會影響心性。至於具體怎麼影響,師父也說不太清,只講因人而異——有人會變得暴戾,有人會變得冷漠,有人會陷入幻覺分不清真假。他說這話的時候難得收了嬉皮笑臉,叮囑她若有朝一日走到這一步,務必守住本心。book18.org

  她不清楚自己會怎樣。但那種說不清的躁動讓她不敢掉以輕心。book18.org

  王五已經好幾天沒碰她了。不是他不想。他每晚躺在她旁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想搭上來又縮回去。有一回他實在忍不住,從後面輕輕摟住她的腰,臉貼在她後背上,沒說話,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說了句「這幾天不行「。王五的手便縮了回去,再沒伸過來。可他看她的眼神越來越黏糊——吃飯的時候看她,劈柴的時候看她,蹲在院子裡拔草的時候也要抬起頭瞄她一眼。book18.org

  她知道他在忍。可她體內那股真氣翻湧得厲害,實在沒有心思應付他。  這日陶紅英在偏房練功,遇到幾處滯澀。楚寒衣盤坐在床上替她理了理經脈走向,又指點了幾句運氣的法門。陶紅英試著按新法子走了一圈,果然順暢不少,不由得抬頭看了師父一眼——她坐在床沿上,手裡端著碗涼茶,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端著碗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陶紅英看在眼裡,沒說什麼,起身去灶房給她換碗熱的。book18.org

  傍晚時分,晚霞把院子裡的土牆染成暗紅。陶紅英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剛換的熱茶。她走到院子拐角,腳步忽然頓住了。book18.org

  王五剛從地里回來,褲腿上沾著泥,手裡拎著把鐮刀。他在院子角落裡堵住了楚寒衣——她從屋子出來,正要往灶房走,被他幾步趕上來攔在了牆根底下。他挨得很近,近到膝蓋幾乎碰到了她的膝彎,然後壓著嗓子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陶紅英沒聽清。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著,但那種皺眉不像動怒,更像是對某種習以為常的麻煩流露出的一絲不耐煩。她沒說話,只是側了側身,想從他旁邊繞過去。王五沒讓。他身體微微往前傾,兩隻手抬起來,握住了她的小臂。手指圈在她腕子上,拇指還輕輕蹭了一下她手臂內側的肌肉,那動作輕車熟路,像是做過無數遍。他的臉湊近了些,又說了句什麼,聲音比剛才更低,語氣不是求,是黏糊糊的商量,像是知道自己不該但還是忍不住。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了看他握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然後抬起另一隻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力道不重,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她臉上沒有怒意,連眉頭都沒皺,只說了一句什麼,語氣比平時說話還軟幾分。book18.org

  王五訕訕地鬆開手,退了一步,但嘴角卻咧開了。他彎腰把剛才擱在地上的鐮刀撿起來,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完全沒有被訓斥後的心虛,反而帶著一種得逞後的小得意。楚寒衣沒再看他,轉身往灶房走。book18.org

  陶紅英站在拐角處,手裡的茶碗端得紋絲不動。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捏得發白。book18.org

  剛才那一幕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拇指在她手臂內側蹭了一下——那動作的親昵程度,放到宮裡哪個嬪妃身上,都夠杖斃伺候的太監了。而師父的反應——那一拍,力道輕得拍只蚊子都拍不死,說話的語氣不像訓斥,倒像是應付一個讓她沒辦法真生氣的人。book18.org

  她無法想像自己那個冷若冰霜、殺人不眨眼的師父,居然跟一個莊稼漢有染——而且那莊稼漢怎麼敢?握她的手,挨她那麼近,看她的眼神像看自家媳婦,就不怕師父一劍劈了他?book18.org

  陶紅英端著茶碗退回了灶房。她在灶台前站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把茶碗放進托盤裡,端了進去。楚寒衣坐在床沿上,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沒抬頭。陶紅英站在旁邊,看著她師父——還是那身黑衣,還是那張冷臉,頭髮挽得一絲不亂。她端著茶碗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但臉上的表情跟方才在院子裡判若兩人。book18.org

  陶紅英什麼也沒問。她只是把這一幕壓在了心底,面上不露分毫。book18.org

  當晚,月涼如水。楚寒衣盤坐床上,真氣在經脈中走了一圈,丹田裡那股躁動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她皺著眉將真氣強行壓入丹田深處那道越來越薄的壁障之上,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王五躺在她旁邊,側身對著她,手放在兩人中間的空檔里,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量那段距離。他不敢碰她,可他的呼吸很不均勻,她聽得清清楚楚。她閉著眼,沒有動。窗外的蟲叫一陣一陣,正屋裡翠兒已經睡熟,均勻的呼吸聲從隔牆傳來。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終於還是伸過來,輕輕搭在她腰上。她沒動。他以為她默許了,手指慢慢往上移,呼吸也跟著急了。就在這時她丹田深處那道壁障猛地一顫,一股真氣不受控制地往外沖,激得她心煩意亂,一揮手把他的手甩開了。book18.org

  「不是說這幾天不行麼。「她的聲音比預計的更冷。book18.org

  王五的手像被燙著一樣縮回去。他沒說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背對著她,肩膀微微弓著。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安慰,只是重新閉眼,將那股翻湧的真氣壓了又壓。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兩人中間那道空出來的床板上,像一道沉默的界限。book18.org

  第六十六章book18.org

  王五不懂。book18.org

  他不明白前幾天還好好的——她讓他握著她的手,讓他睡在她旁邊,甚至讓他看見她最不堪的樣子——怎麼就忽然間連碰都不讓碰了。他躺在床上,躺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她面朝牆側躺著,呼吸不均勻,有時輕有時重,像在壓著什麼。他知道她還醒著,但他不敢再伸手了。book18.org

  「我不碰你,「他對著她的後背說,聲音壓得很低,「能呆在你旁邊就行。「book18.org

  她沒應聲。窗外的蟲叫了一陣,歇了一陣,又叫起來。book18.org

  王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給她留出大半張床的位置。他的後背懸在床沿外頭,再翻半寸就要掉下去。他蜷著腿,看著她的後腦勺——頭髮散了,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泛著銀光。他想伸手碰一碰那些頭髮,手指動了動,又縮回去。她說不行,他就不碰。可她說的是「這幾天不行「,不是「以後都不行「。他反覆嚼著這幾個字,嚼了一夜。book18.org

  隔天早上,王五是被雞叫吵醒的。他睜開眼,她已經不在床上了。院子裡有動靜——劍刃破風的聲響,一下一下,穩而沉。她光著腳站在井邊的青石板上,正練著那套他看過無數遍的劍法。她的臉還是白,嘴唇也還是干,但劍很穩。他從門口經過時她沒看他。book18.org

  早飯時三個人圍著桌子。翠兒盛了粥,每人一碗。楚寒衣端起碗喝了一口,手指在碗沿上微微發顫,她拿另一隻手按住。王五坐在對面,看見她手指的抖,想開口問,又怕她嫌煩,低頭喝粥,喝得很慢。翠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下午陶紅英跟著楚寒衣在村後竹林子邊練功,王五在院子裡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又碎又細,碼進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翠兒從灶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book18.org

  入夜,月亮升起來。楚寒衣盤坐在床上,閉著眼,真氣在經脈中走了一圈又一圈,試圖安撫那股躁動的力量。丹田深處那道壁障在微微顫動,她小心翼翼地壓制著,不敢強行衝擊。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淌,她顧不上擦。  王五躺在她旁邊,睡不著。她就在旁邊,可碰不得。她的呼吸很沉,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連空氣都被她帶得沉甸甸的。他翻了個身,面朝她,猶豫了很久,還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只是碰,不是握,手指搭在她小臂外側,隔著薄薄一層袖管,能感覺到底下硬實的肌肉。他只想確認她還在。book18.org

  她沒躲。book18.org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手指順著她小臂往下滑了一點,幾乎只是皮膚蹭過布料的距離。book18.org

  就在這時,丹田深處那道壁障猛地一顫。一股氣勁從她體內毫無徵兆地爆開——不是她催動的,是它自己衝出來的,像一道被壓到極限的弓弦忽然崩斷。床板轟的一聲震裂,木屑紛飛中一道無形的氣牆從她周身盪開。王五整個人被彈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土牆上,悶哼一聲滾落在地,嘴角溢出一絲血。book18.org

  楚寒衣猛地睜開眼。丹田裡那股力量完全失控——開了閘的洪水在經脈中亂竄,四肢百骸都在顫,雙手抖得她自己都壓不住。她只來得及看見王五趴在牆根下捂著胸口咳嗽,每咳一下就有一小口血濺在泥地上,而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book18.org

  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陶紅英衝進來,身上只披著件外衫,頭髮散著,赤著腳,顯然是直接從床上跳下來的。她掃了一眼屋裡的景象——裂開的床板歪斜在兩側,王五半跪在牆根下捂著胸口,嘴角的血還沒擦。楚寒衣盤坐在裂開的床板上,臉色慘白,額上全是冷汗,雙手還在劇烈地抖。book18.org

  兩個人的方位、距離,還有王五身上那件睡覺才穿的舊布衫——陶紅英的目光在這一切之間走了兩遭,一個事實便沉甸甸地壓在了眼前。這大半夜的,王五不是從正屋聽見動靜才闖進來的。他本來就在這間屋子裡。book18.org

  「師父!「陶紅英快步走到床邊,扶住楚寒衣的肩膀,觸手的衣料全被冷汗浸透了。book18.org

  楚寒衣勉強壓住體內翻湧的真氣,搭在膝蓋上的手還在抖,喉嚨里擠出來的句子斷成幾截:「沒事……扶我到椅子上。「book18.org

  陶紅英把她從裂開的床板上攙下來,一點點挪到窗邊的椅子裡坐下。楚寒衣靠上椅背,閉著眼,額上的青筋還浮著。book18.org

  王五自己從牆根下爬起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往床邊邁了一步。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身上那股氣勁是怎麼炸開的,她有沒有受傷,自己能不能幫上忙,他一樣也弄不明白。他就那麼站在那兒,嘴角還掛著血,兩隻手垂在身側,像個走錯了地方的人。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掃了他一眼。確認他還能站著,沒什麼大礙,便收回了目光。book18.org

  「沒你的事。「她說,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出去。「  王五愣了一下,站在那兒沒動。陶紅英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扶住了師父的肩膀,頭也沒回地說了句:「你先出去。「語氣比楚寒衣軟些,但意思一樣。  王五看了看楚寒衣,又看了看陶紅英架在她肩上的手,喉結滾了一下,轉身推開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吱呀一聲停了。book18.org

  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吱呀一聲停了。book18.org

  陶紅英站在椅子旁邊,低頭看著師父。楚寒衣靠在椅背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白得像紙,手指還在微微發顫,但眉頭已經鬆開了些。book18.org

  「怎麼回事。「陶紅英的語調壓得很平。book18.org

  「歸元功。「楚寒衣只說了三個字。book18.org

  陶紅英沉默了片刻。歸元功突破時的兇險她聽師父提過,但親眼見到卻是頭一回。方才那股氣勁炸開時她隔著半個院子都能感覺到,連偏房的窗欞都在嗡嗡抖。可眼下壓在她舌尖上的,不是這一樁。book18.org

  「他,「陶紅英頓了頓,「怎麼大半夜在您屋裡。「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馬上回答。她閉著眼,呼吸沉重。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黑羅剎,是被舊傷加上真氣反噬折騰到連說謊都懶得說的楚寒衣。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低。book18.org

  「過會兒再說。「book18.org

  陶紅英看著她。這四個字跟承認沒有任何區別。她沒有追問,只是把滑下椅背的外衫撿起來,抖了抖灰,輕輕披在楚寒衣肩上。她的手指在碰到師父肩膀時頓了一下——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還在微微痙攣。book18.org

  「我去燒壺水。「她轉身拉開門,跨出門檻時回頭補了一句,「您歇著,別動。「book18.org

  陶紅英從東廂房出來,帶上門,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井邊的水桶里還剩半桶水,映著破碎的月影。她沒有去灶房燒水,只是站在那兒,讓夜風吹了一會兒。book18.org

  屋裡的情景還在她腦子裡轉。裂開的床板,牆根下的血跡,王五身上那件睡覺才穿的舊布衫。他在她師父的屋子裡,大半夜,穿著睡覺的衣裳。一個莊稼漢,半夜三更呆在師父親房間裡,這意味著什麼,不用多想。陶紅英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她想起許多事。想起山洞裡王五趴在地上給師父吸毒,嘴腫得不成人形還在傻笑。想起在客棧里師父說「他不求什麼,就想跟著我「時那種語氣,想起之前在院子裡撞見的那一幕——他握著師父的小臂,拇指蹭過她手臂內側,而師父只是拍了他一下,輕得像拍一隻蚊子。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拼在一起,拼出一個她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她的師父,黑羅剎,跟一個莊稼漢。陶紅英睜開眼。她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去灶房燒了壺水,沏了茶,端回屋去。book18.org

  楚寒衣還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聽見門響也沒睜。陶紅英把茶放在她手邊的小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屋裡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幾聲蟲叫。陶紅英看著師父的臉,那張臉還是冷的,還是硬的,可剛才她替她披外衫時,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還在微微痙攣。那不是冷的,也不是硬的。  「師父,「她開口了,「那個王五,怎麼大半夜在您屋裡。「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但沒有看她,看著桌上那碗茶。茶水的熱氣在月光里慢慢散開,一縷一縷的,像是要飄到別處去。book18.org

  「說來話長。「book18.org

  「那就慢慢說。「陶紅英的語氣不重,但也沒有退的意思。她不是質問,她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想知道那個莊稼漢憑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端著茶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茶碗放下,開始說。從寒山寺那夜說起——林徹下毒,神龍島圍攻,她殺出重圍後倒在了王五家門口。王五把她藏進地窖,自己擋在外頭,被林徹踢斷了肋骨,房子也燒了。後來她背著王五翻過兩座山,找了間破屋落腳。傷好以後回了村,重建房子,就這麼住了下來。王五說想娶她,她說荒唐,可那個人死纏爛打。再後來事情就這樣了,搭夥過日子,他跟翠兒,三個人一個院子。book18.org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book18.org

  陶紅英靜靜地聽完,沒有打岔。等楚寒衣端起茶碗又放下,她才開口。  「師父,那個王五……您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楚寒衣閉著眼,沒說話。book18.org

  陶紅英又說:「師父,我勸您一句,該結束了。「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看著她。book18.org

  「您就是一心報仇,這麼多年不理俗事。冷不丁遇到個對您好的人,一時蒙蔽了心智。「陶紅英頓了頓,話在舌尖上停了一息,「這段日子對您來說,不過是個意外。「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蟲叫,叫了一陣歇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點往外掏。book18.org

  「你說得也許沒錯。但是這陣子……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陶紅英看著她。師父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哭,也沒有笑,就是平平淡淡地說。可正是這種平淡讓她心裡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把這一生最快樂的日子放在這窮鄉僻壤里,放在種地劈柴養雞中間,放在一個莊稼漢身上。這不是黑羅剎該有的樣子。book18.org

  「那是因為您大仇得報,卸下了包袱。您本來就還有大好人生,不該耗在一個莊稼漢身上。太不合適了,師父。「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反駁,也沒有同意。她只是坐著,感覺到丹田深處那道壁障在一下一下地顫動,像是有人在用拳頭輕輕敲著一堵牆。歸元功破功在即,腦子有些暈,很多事理不清。陶紅英說的那些話,她分不清是因還是果——她是因為武功要突破才推開了他,還是因為他被推開,陶紅英才說出這些話。她隨口說了句「你說的也對「,眼睛閉起來了,她沒有注意到窗外有一個背影僵住了。book18.org

  王五端了碗熱水,是陶紅英燒的那壺,他趁空倒了一碗,端到東廂房門口。門關著,他正要敲門,聽見裡面在說話。他便站住了。楚寒衣的聲音很平,在講他聽不懂的事,後來她說,這陣子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一段時光。王五端著碗的手晃了一下,熱水濺出來燙了手背,他沒敢出聲。接著是陶紅英的聲音,說師父不該耗在一個莊稼漢身上。再然後他聽見了那句——「你說的也對「就幾個字,很輕,重重鑿在他心裡。book18.org

  水已經不冒熱氣了。他在那扇窗根下又站了片刻,直到手指開始發疼,才發現自己還端著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水。他轉身走開,腳步很輕,沒有聲音。水碗放回了灶台上,他蹲在灶房門口的石墩上,雙手抱著膝蓋,看著院子裡白花花的月光。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門檻上看月亮,他蹲在她旁邊,她說「你說這種平靜日子能過多久「,他說「你想過多久就過多久「。現在他知道了,這段日子可能要結束了。他沒哭,也沒什麼表情,就是蹲在那兒,下巴擱在膝蓋上,像只被忘了喂食的狗。book18.org

  陶紅英往窗外瞥了一眼。她看見那個背影僵在窗下,又看著它慢慢走開。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視線收回來,看著靠在椅背上的師父。楚寒衣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跟什麼人說話。book18.org

  陶紅英輕輕站起來,把滑下椅背的外衫重新披好。她低頭看著師父的臉,看著眼角的皺紋,看著鬢邊那幾根白髮,看著這張冷了一輩子的臉上此刻流露出的一絲疲憊——那是連她自己都不曾見過的疲憊。book18.org

  她轉身出了門。灶房門口蹲著個人,老遠就能看見那個黑乎乎的輪廓縮在石墩上一動不動,像長在那裡似的。book18.org

  第六十七章book18.org

  王五在灶房門口蹲到月亮爬到頭頂,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book18.org

  他往東廂房走。走到門口,手抬起來正要推門,忽然聽見裡頭有說話聲。不是楚寒衣一個人的聲音,是兩個人在說話。他愣了一下,手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book18.org

  「師父,您這經脈里的氣勁比下午又亂了幾分。「是陶紅英的聲音,從門縫裡透出來,又低又沉,「這幾天我都睡這兒,半夜您要有個什麼,我好歹能搭把手。「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您就別跟我爭了。「一陣窸窣聲,像是在鋪褥子,「我打地鋪,不擠您。「book18.org

  王五站在門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半張著的嘴。陶紅英搬進來了。她把被褥鋪在了她師父的床邊,占了那一小塊他每晚蜷著的位置。他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轉身往回走。book18.org

  正屋裡翠兒還沒睡,靠在床頭納鞋底。看見他推門進來,手裡的針停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book18.org

  「喲,今兒個怎麼又回來了?「book18.org

  王五沒說話,脫了外衫往床上一倒,面朝牆壁,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咋了?「翠兒把鞋底擱在膝頭上,歪著頭看他的後腦勺,「被人趕出來了?「book18.org

  「沒有。「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她徒弟搬進去了,照顧她。「book18.org

  翠兒哦了一聲,重新拿起鞋底,針在頭皮上蹭了蹭。「那也是應該的。人家師徒倆,總比你一個糙老爺們會伺候人。「她頓了頓,又說,「你還睡這兒?「  「不睡這兒睡哪兒?「book18.org

  「我怕你睡慣了那邊,回來嫌我這床板硬。「book18.org

  王五沒接話。被子蒙著頭,呼吸一下一下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睡吧。「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飯,王五在菜地邊上蹲著拔草。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往西偏了偏。菜地里的苗又長高了一截,有幾棵已經開始抽薹了。他拔著拔著,手指停在土裡,看著那幾棵抽薹的菜苗發愣。這地是他翻的,種是她撒的,水是他挑的,草是她拔的。兩個人一起蹲在這片地上,誰也沒說過什麼好聽的話,可他覺得這樣就是過日子——兩個人的日子。book18.org

  現在她的門他進不去了。book18.org

  王五蹲在柴火堆邊,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碼進牆角。斧頭擱在腳邊,木屑沾了一褲子。腳步聲從身後過來,踩著碎木屑,咔嚓咔嚓的,在他背後停住了。他沒抬頭。book18.org

  「昨天你是不是聽到了。「book18.org

  王五的手頓了一下,低聲說:「聽到又怎樣。「book18.org

  陶紅英沒有馬上接話,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把另一根柴放進牆角。他碼得很慢,每一根都要擱穩了才鬆手,像是在做一件必須全神貫注的事。  「你跟我師父的事,我看出一些。「陶紅英說,語氣不急不緩,「我也不想多問你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我只問你一句——你覺得合適麼。「book18.org

  王五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來。他蹲在地上仰著頭看她,褲子上全是土,袖口磨破了一塊,露出曬黑的胳膊。他說:「合適不合適,我自己知道。「book18.org

  「你知道什麼。「陶紅英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仍然是那種不急不緩的聲調,「你知道她練了多少年功才走到這一步麼。你知道歸元功突破時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麼。你知道這幾天她經脈里的氣勁亂成什麼樣——你知不知道她昨晚為了壓那股真氣,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book18.org

  陶紅英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她知道自己是有些急了——師父如今半昏半醒地坐在床上,身邊躺著的人居然是個連內力都沒練過的莊稼漢。這股火她壓了幾天。可她忍著沒有發出來,語調還是平的:「她這二十年的苦,你見過多少?book18.org

  「你跟在她身邊,救過她,我不否認。「她的語調不再像之前那麼沉,多了一層斟酌,「可她破了功是什麼樣的人,你想過麼。她還有大事要做,江湖上多少雙眼睛盯著她。你在這村裡種地劈柴,當然對她好——可你能護住她麼。「  王五沒說話。book18.org

  「要是哪天什麼人找上門來,你能幹什麼?「陶紅英看著他,把所有話都攤在了他面前,「我不是瞧不起你。可你不合適。你自己好好想想。「book18.org

  王五蹲在那兒沒動。柴火棍在手裡轉了兩圈,擱在地上。book18.org

  「你說這些,我都知道。「他站起來,「可她沒親口說。誰說都不算。「  陶紅英看著他。那張臉被日頭曬得黝黑,嘴唇乾裂起皮,眼神卻硬得很,不像個莊稼漢。她知道再多說也沒用。book18.org

  「她自己也清楚,這段日子是意外,不該再往下走了,她已經打定主意要同你斷了。既然她做了決定,就不該再被打擾。她需要養傷,需要破關,不宜四處走動。為了她好,你跟你老婆離開吧。這農莊我買下了,我可以給你一大筆銀子。「book18.org

  王五把手裡那根柴放進牆角,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陶紅英。他的手指上還沾著木屑,褲子上也是灰,眼睛卻亮得嚇人。book18.org

  「銀子不要。「他說,「我要親口聽她說。不信你這些鬼話。「book18.org

  他轉身往東廂房走。陶紅英沒有攔他,也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推開那扇門。book18.org

  東廂房的窗戶關著,光線很暗。楚寒衣盤腿坐在床上,臉上全是細汗,嘴唇白得像紙,呼吸又急又淺。丹田裡那股力量橫衝直撞,壓了一整夜也沒壓下去。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像一塊燒紅的石頭,燙得她喘不上氣,又吐不出來。她聽見門響,聽見腳步聲,沒有睜眼。book18.org

  「你……真的想趕我走麼。「book18.org

  王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發乾發澀。她正在壓制體內那股翻湧的真氣,腦子一片混沌。他的聲音鑽進她耳朵里,像一根稻草落在已經扛不住的背上。她皺著眉,沒有睜眼。book18.org

  「離我遠點。「book18.org

  王五站在門口沒動。他想說什麼,可她臉上那股憋悶——不是沖他的,是沖身體里那團亂竄的真氣——分明是連聽他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她不是不想跟他說清楚,她是連自己都顧不過來。他站了片刻,轉身出去了。book18.org

  院子裡,陶紅英還站在柴火堆旁邊。看見王五出來,她走過去,站定在他面前。book18.org

  「你剛才也看見了。「她頓了頓,語氣比之前更沉,「我師父被你搞得心煩意亂。眼下破功在即,稍有不慎就可能走火入魔。你總不希望她因為你,出什麼意外吧。「book18.org

  話卡在他嗓子眼。他想說他不會讓她出意外的,可昨晚她疼成那樣他也只能站在門口看著。他連扶都沒資格扶過。book18.org

  「我沒想讓她心煩。「book18.org

  「她跟你之間的事,我不多說。「陶紅英頓了頓,「但你也清楚,她是什麼人。這段緣是孽緣——擾人心智。「book18.org

  王五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這些天她推開他的樣子——不是生氣,是壓著體內那股翻湧的真氣時連多應付一個人都沒力氣。他什麼也幫不上。她疼的時候他只能站在門口,她需要安靜的時候他就是多餘的那一個。昨晚他聽見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喘得那麼重,他連在隔壁都聽得清楚。他蹲下來,抱著頭,然後站起來。  「這陣子我不打擾她,可以。等她那什麼功練好了,我還會回來。除非她親口跟我說讓我走——別人嘴裡的,誰說都沒用。「book18.org

  陶紅英看著他。他抬起頭,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指縫裡還夾著木屑。那張臉還是傻乎乎的,可那眼神她見過——在山洞裡,他端著碗爬到師父跟前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book18.org

  她站在原地,看著王五轉身走回灶房。他的背影在正午的日光里顯得很矮,矮到牆根下的日影一遮就差點沒了。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回了屋,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楚寒衣還保持著盤坐的姿勢,額上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膝蓋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印子。陶紅英在她床前蹲下來,拿干布擦了擦她臉上的汗,然後把布疊好放在枕邊。book18.org

  第六十八章book18.org

  當天下午,陶紅英說要去村外一趟,與天地會的人通個消息,免得他們在鎮上等得焦躁。楚寒衣靠在床頭,正運功壓制丹田裡那股翻湧的氣勁,只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陶紅英帶上門出去了,腳步聲穿過院子,出了村道,漸漸消失在遠處。book18.org

  王五在菜地邊上蹲著拔草。太陽已經偏西,菜苗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把拔下來的雜草攏成一堆,打算一會兒抱去喂雞。身後有腳步聲,他以為是翠兒來喊他吃飯,沒回頭。然後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book18.org

  他掙了一下,胳膊被人反擰到背後,力道大得像鐵鉗。他想喊,嘴被塞進一團粗布,聲音全堵在嗓子眼裡。掙扎只在幾息之間——他一個莊稼漢,哪經得住兩個練家子。那兩人動作利索,塞嘴、捆手,把他從菜地邊上拖起來,塞進一輛停在村道邊的騾車裡。整個過程不過片刻,連狗都沒來得及叫一聲。book18.org

  他倒在騾車底板上,臉貼著粗糙的木板,聞見一股乾草和騾糞的味道。車輪碾過土路,顛簸著往村外走。他想喊,嘴裡的布團吸乾了口水,舌頭抵都抵不動。想踹車板,腿也被捆著,只有膝蓋能蜷起來頂一下側壁,發出一聲悶響。外頭沒人應。book18.org

  騾車停了片刻。他聽見不遠處有腳步聲,然後是翠兒壓低了卻還是壓不住的一句「你們幹什麼「,緊接著一陣窸窣的掙扎聲,很快也安靜了。車簾一掀,翠兒被推進來,雙手同樣被反捆著,嘴裡也塞了布。她倒在王五旁邊,眼睛瞪得又圓又紅,滿眼都是驚恐。王五看著她,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騾車重新上路,兩個人就這麼被並肩塞在騾車底板上,隨著車輪的顛簸一晃一晃,誰也說不出話。book18.org

  王五側著頭,後腦勺磕著木板,視線顛簸著晃過車篷頂上的一道裂縫。他想起昨晚端著碗水站在她門口時聽見的那句「你說的也對「,想起今早蹲在菜地邊上想的那些事——菜是他種,水是他挑,可她的門他進不去了。現在連這片菜地也看不到了。翠兒在他旁邊發抖,他挪了挪肩膀,靠住她的胳膊,喉嚨里又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嗚。她不再抖了。book18.org

  騾車漸漸消失在村道盡頭的山坳里。book18.org

  陶紅英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壓到西山脊上。她推開院門,灶房裡冷鍋冷灶,灶膛里的火早就滅了。菜地邊上剩了半籃沒拔完的草,一根根散在籃口外頭。院牆邊的柴火堆碼得整整齊齊,斧頭靠在樁子上,刃口還泛著剛磨過的亮光。她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目光從那半籃草移到灶房緊閉的門,又從東廂房緊閉的窗戶移到廊檐下空空如也的石墩——那個石墩上,往常這時候蹲著個人。book18.org

  她推門進了屋。楚寒衣盤腿坐在床上,正運功壓制丹田裡那股翻湧的氣勁。聽見門響,她睜開眼,額上還掛著細汗。book18.org

  「王五走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走哪兒去?「book18.org

  「自知理虧,拿了錢走了。「陶紅英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早已預料到的事,「您以後不必為這個莊稼漢煩心了。「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床上,一動不動。這句話里沒有一個字像是真的,王五走什麼?去什麼地方?他的家就在這兒,他往哪兒走?book18.org

  她忽然想到之前王五推開她門問「你真想趕我走麼「。當時她正被體內那股翻湧的真氣折磨得連話都不想說,只隨口丟了句「離我遠點「。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像是趕他走。可他為何會沒頭沒腦地跑來問她那樣一句?book18.org

  她從床上下來,看著陶紅英。book18.org

  「怎麼可能。「她的聲音不高,還有些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太了解王五了,離開我對他來說,跟殺了他沒兩樣。「book18.org

  陶紅英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壓回去了。book18.org

  「是不是你把他強行帶走的。「這一句不是問。楚寒衣站在那裡,左手撐著床沿,指節發白。book18.org

  「師父,我不可能對您的人動手。「陶紅英搖頭,語氣誠懇,「王五答應這陣子不打擾您,是他自己同意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退。盯著她。那雙眼睛還是冷,但眼白里泛著血絲,瞳孔深處有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在往外翻。「他不可能自己走,「她一字一頓,「除非被打暈了拖走。「book18.org

  陶紅英沉默了一息,然後雙膝一屈,跪在地上。右手舉起,三指向天。  「師父,我陶紅英可以對天發誓——王五答應這陣子不打擾您,他說「這陣子我不打擾她,可以「,這話是他自己說的,我沒有逼他。至於帶走,是天地會的兄弟幫忙送他一程,路上並未傷他分毫。我說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叫我一身功夫盡廢,橫死街頭。「book18.org

  她字字清晰,眼神坦蕩。王五確實說了那句話,也確實是自己點的頭。送走他,她隻字未提「綁架「二字。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跪在地上。那股濁氣從丹田往上頂,沖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眼下不是審這丫頭的時候。她撐著床沿往外走,腿是軟的,腳底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膝蓋都在打顫。推開門,跨過門檻時肩頭撞了門框一下,震得門板咣當響,她也沒停。book18.org

  她在院子裡找。灶房裡空的——鍋里剩了半碗涼粥,灶台上擱著王五昨兒磨的那把鐮刀,刃口上還沾著草汁。後院裡也沒有人。雞在牆根下刨食,狗趴在門口搖尾巴,石墩上空空蕩蕩。她站在菜地邊上,腳底踩著一簇剛被他拔起又來不及抱走的雜草,愣了片刻。book18.org

  村道上也空無一人。她追到村口,遠遠望見車轍印往北邊去了,沿著土路一直延伸到山坳口。她站住,不是不想再追——是追不上了。丹田裡那道壁障又在顫,體內的真氣像一鍋煮沸的水,一涌一涌地往喉嚨口頂。她一手撐著老槐樹的樹幹,五根手指硬生生陷進樹皮里,脊背弓起來,呼吸又急又淺。她不該來追的。她連站都快站不住了。book18.org

  「眼下我沒辦法分身去找他。「她聲音沉下來,鬆開樹皮轉身,老槐樹的樹幹上還留著五道深深的指印,「但無論怎樣,你不可以害王五。你若是害了他,別怪為師不念師徒之情。知道麼。「book18.org

  陶紅英磕了個頭。「弟子明白。「book18.org

  門關上之後,楚寒衣獨自坐在屋中。月光漏進來,鋪在被震裂的床板上。裂開的木板歪斜在兩側,中間塌了一塊,是王五拿兩塊磚墊起來的。她坐在磚塊邊緣,手搭在膝蓋上,低頭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book18.org

  不對。他還是不該自己走。她信不著他會自己走。他那人死纏爛打了一路,命都豁出去好幾回,怎麼會在這種時候沒頭沒腦地走了。一定有人跟他說了什麼。book18.org

  憋悶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裡。她攥緊了膝蓋上的布,又想那些天到底給過他幾句好話——他想說話時她應過沒有,大概是都沒有。她只顧著自己丹田裡那團亂竄的氣勁,只顧著壓住那道越來越薄的壁障,把他在旁邊縮著脖子小心翼翼的樣子當成理所當然。book18.org

  眼下她必須閉關。丹田裡那道壁障已經顫到不能再拖。再多幾分外力干擾,力散功消都算輕的,經脈逆行才真要命。什麼都別想,先破關要緊。她盤膝閉目,將意識沉入經絡,催動真氣一圈圈往丹田凝聚。book18.org

  然後腦中忽然浮起他站在門口問那句話時的臉。眉毛皺得像被人踩了一腳,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身往外走時肩膀擦過門框,背弓著,脖子裡那道被太陽曬出的紅印從衣領一直延伸到耳根。book18.org

  那道氣勁在經脈中撞了一面牆。她皺著眉重新將它導回丹田。紫紅色的暴烈氣旋從丹田深處翻湧而出,將她整個人罩在其中。黑暗中浮現出斷斷續續的畫面——他蹲在石墩上等她的背影,他端著涼茶推開灶房門的側臉,他蹲在菜地邊拍土時那雙沾滿泥巴的手掌,他拿著鐮刀回頭沖她咧嘴笑的樣子——碎片一片一片湧上來,又被氣旋碾成齏粉。她強行把這些碎片從意識中剔除,把所有力量都灌進丹田那一線最狹窄的縫隙里。擠進去,再擠進去。那些扭曲的影子破碎消散,隔在那道天關之間再無它物。book18.org

  破而後立。book18.org

  她一口濁血嘔出,人往後倒去,跌進了寂靜之中。book18.org

  第六十九章book18.org

  王五是被一泡尿憋醒的。book18.org

  他睜開眼,頭頂是陌生的房梁,灰撲撲的,掛著幾縷陳年蛛網。他躺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昨天那輛騾車,嘴裡的布團,翠兒被推進來時瞪得溜圓的眼睛。他翻了個身,翠兒就躺在他旁邊,縮成一團,身上蓋著件不知誰丟過來的舊襖子,還沒醒。book18.org

  屋子不大,土牆木窗,窗戶上釘著幾條橫木,透進來的光被切成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像一道梯子。門關著,外頭有腳步聲,很輕,不是莊稼人走路的樣子——莊稼人走路腳後跟先落地,噗噗響;外頭那人腳尖先著地,輕得像貓踩瓦。王五聽楚寒衣走過路,知道練過功夫的人腳下是什麼動靜。book18.org

  他坐起來,後背靠牆,打量著這間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桌上放著一壺水,兩隻碗,還有個碟子,裡頭擱著幾個雜麵饅頭,已經涼透了。book18.org

  翠兒動了動,睜開眼,看見他,又看見這間陌生的屋子,猛地坐起來。  「這是哪兒?「她的聲音又干又啞。book18.org

  「不知道。「王五站起來走到窗邊,從木條縫裡往外看。外頭是個院子,比他們家的院子大得多,青磚鋪地,正中立著一棵老槐樹。院子那頭是一排屋子,黑瓦白牆,廊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有人在院子裡走動,穿著短打,腰間掛著刀,刀鞘上鑲著銅片,在太陽底下反著光。book18.org

  「好像是哪個大戶人家的莊子。「王五說。book18.org

  翠兒也下了床,湊到窗邊看了一眼,臉更白了。她轉過身,靠在牆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到底咋回事?那些人是幹啥的?為啥把咱倆綁來?「book18.org

  王五沒說話。他大概知道為什麼——不是沖他來的,也不是沖翠兒來的。這世上會有人費這麼大週摺綁他們兩個,只能是為了一個人。他只是想不明白是誰綁的。陶紅英?天地會?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神龍教餘孽?他分不清,只知道跟楚寒衣沾邊的事,再簡單也能變得比麻線團還亂。book18.org

  「我就說,我就說別纏著她,你不聽,「翠兒的聲音忽然尖起來,「你看看,你看看現在!被人綁了,連哪兒都不知道,連誰綁的都不知道!我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book18.org

  王五還是沒說話。翠兒罵了幾句,覺得不解恨,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他「嘶「了一聲,縮了縮胳膊,沒躲開,也沒還嘴。book18.org

  翠兒擰完了,手收回去,聲音從尖變成了悶:「你倒是說話啊。你不是挺能說的嗎?天天追在她屁股後頭,那麼多話說都說不完。現在咋不說了?「book18.org

  王五轉過身,看著她。book18.org

  「應該不是來殺咱們的,「他開口,聲音不大,「要是想殺,昨天就殺了。「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仔細一想,這話雖然不中聽,但確實是這麼個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軟下來一些:「那是要幹啥?綁了又不殺,關著又不審——圖啥?「  王五搖搖頭。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外頭院子裡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book18.org

  「肯定是跟她有關。「翠兒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你想想,咱們兩個種地的,哪個能惹上這些人?除了她,還能有誰?她就是跟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分不開。你非要纏著她,這下好了,把她的事惹到咱們身上了。「  「你後悔不?「翠兒忽然抬起頭,看著他,「後悔纏著她不?「book18.org

  王五靠在牆上,看著窗欞上那幾道橫木,看了好一會兒。「不後悔。「  翠兒盯著他,他臉上沒有逞強的樣子,沒有裝好漢的意思,就是平平常常說的。她把頭扭到一邊,不看他了。book18.org

  外頭的腳步聲忽然近了,停在門口。門鎖咔噠一聲,門被推開一條縫,塞進來一個食盒。門又關上了,鎖重新落下。book18.org

  王五走過去打開食盒,裡頭是兩碗米飯,一碟鹹菜,居然還有一小碗紅燒肉。他把食盒端到桌上,回頭看了翠兒一眼。book18.org

  「吃飯。「他說。book18.org

  翠兒坐著沒動。book18.org

  「先吃飯,「王五又說,「要真是殺頭的罪,也得吃飽了再死。「book18.org

  翠兒站起來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又放下了,瞪著那碗紅燒肉發獃。book18.org

  院子裡,兩個看守的人蹲在槐樹下,也在吃飯。年輕些的那個啃著饅頭,眼睛不時往關王五夫婦的屋子瞟一眼。book18.org

  「宋兄弟,「他壓低了嗓子,「你說馮三爺到底什麼意思?綁這麼兩個泥腿子回來,還得好吃好喝供著,不審不問,就是關著。這是唱的哪出?「book18.org

  年長的那個咬了口饅頭,慢慢嚼著,沒接話。book18.org

  「我問了錢兄弟,錢兄弟說不知道。問趙兄弟,趙兄弟也說不知道。就知道是陶姑娘吩咐的,不准打不准罵,不准短了吃喝。這哪是綁票?這是請祖宗。「  年長的咽下饅頭,斜了他一眼:「你話太多了。「book18.org

  年輕的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我就是稀奇。那兩個人,男的莊稼漢,女的也就一村婦,怎麼看都不像跟那誰有關係的人。可陶姑娘特意交代了不能放,也沒說什麼時候放,就這麼耗著。你說這裡頭能有什麼講究?「book18.org

  年長的把最後一塊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站起來。book18.org

  「少打聽。「他說,往院子那頭走了。book18.org

  午後,換了一撥看守。新來的兩個人比上午那兩個話更少,一個靠在槐樹下打盹,另一個坐在廊檐下擦刀,刀刃在太陽下反著光,一下一下地晃。book18.org

  屋裡,翠兒吃完午飯靠在床頭,迷迷糊糊睡著了。王五坐在椅子上,聽著外頭的動靜。那兩個看守偶爾搭一兩句話,聲音不大,但隔著一扇窗戶,斷斷續續能聽見幾句。book18.org

  「……黑羅剎……聽說是真的厲害,一個人端了幾十個土匪……「book18.org

  「……馮三爺說了,徐堂主親自請她出山,她都沒鬆口……「book18.org

  「……你說這樣一個女人,怎麼肯窩在鄉下?我聽說她住在一個村子裡,住在一個農民家裡……「book18.org

  「……農民?哪個農民?「book18.org

  「……好像姓王,叫什麼不知道……「book18.org

  王五坐直了身子。book18.org

  外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有人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風吹到不該去的地方:「我聽說,黑羅剎跟那個姓王的農民,關係不一般。「book18.org

  「怎麼個不一般?「book18.org

  「還能怎麼個不一般?一個女人住在一個男人家裡,你說怎麼個不一般?「  一陣沉默。book18.org

  「你聽誰說的?「book18.org

  「別管我聽誰說的。反正這事有人知道。「book18.org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是一聲壓低了但壓不住驚駭的:「我了個老天爺。黑羅剎?跟一個莊稼漢?這都什麼跟什麼……「book18.org

  「你小聲點!「book18.org

  「不是,你等我想想……黑羅剎,那可是黑羅剎。江湖上提起這個名號誰不哆嗦?她跟一個莊稼漢?這話傳出去誰信?「book18.org

  沒人說話了。院子裡只剩下風聲。book18.org

  王五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膝蓋。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又有了動靜。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人從院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桶泔水,走得很慢,步子很穩。經過關王五夫婦的屋子時,他沒有停,沒有轉頭,只是腳步慢了那麼一點。book18.org

  王五正好往窗外看,目光撞上了那人的側臉。那人也恰好偏過頭來,兩人隔著窗欞對了一眼。book18.org

  王五心裡猛地一緊。那張臉黑黝黝的,被日頭曬得很粗糙,看著跟普通幹活的人沒什麼兩樣。但那雙眼睛——那眼神里有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深水裡不見底的暗渦。他一定在哪兒見過這雙眼睛。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腦子裡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影影綽綽,就是抓不住。book18.org

  那人已經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拐過牆角,不見了。book18.org

  王五退了一步,從窗邊移開,後背貼在牆上,心跳咚咚的。book18.org

  那灰衣人穿過院子,走到後院,把泔水倒進一個大缸里。他站在缸邊,把袖子放下來,理了理衣襟。低頭的時候,後頸上露出一個極淡的刺青——一條盤著的蛇,尾巴纏著脖子,蛇頭隱入衣領。他把領子拉好,遮住刺青,轉身進了灶房。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是黃昏了。book18.org

  她趴在床沿上,頭垂著,頭髮散了一地,黑的白的混在一起,被冷汗浸得透濕。丹田裡那股翻湧的氣勁已經平息了大半,但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又拼回去,每一寸都在疼。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能動了。又動了動腳趾,腳趾也能動了。比預想的要好——至少沒有經脈逆行,沒有走火入魔。只是元氣耗損得太厲害,丹田裡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掏了一把。book18.org

  她撐著床板慢慢坐起來,靠在牆上。額上全是細汗,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膝蓋上。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陶紅英端著一碗熱茶進來,看見她坐起來了,腳下一步沒停,把茶放在床頭小桌上,蹲下來看她臉色。book18.org

  「師父,怎麼樣?「book18.org

  楚寒衣動了動脖子,關節咯吱響了一聲。「無大礙。「她的聲音又啞又澀,像是砂紙磨過鐵皮。book18.org

  陶紅英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干布,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汗。楚寒衣沒有拒絕,只是閉著眼,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勻了。book18.org

  「師父,「陶紅英把布疊好放在枕邊,「您這回元氣傷得不輕,怎麼比上回破關還兇險?「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看著屋頂的梁木。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book18.org

  「根基不穩。「她說,聲音很平,「上次在寒山寺,為了從林徹和神龍島的人手裡脫身,我把三十年的底子全逼了出來。那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事後躺了那麼些天,元氣本就虧空了一大截。歸元功最重根基,根基不實,破關便如空中起樓台。這回卡在關口上,舊傷新損一齊發作,才會弄得這麼狼狽。「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舌尖仿佛又泛起那股若有若無的腥銹味——那是林徹親手遞來的那杯茶。book18.org

  陶紅英聽著,眉頭皺起來。寒山寺的事她聽師父提過幾句,但從未聽她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這六個字來形容。她看著師父蒼白的臉,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說:「那您還得多久?「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少則數日,多則半月。這段時日我需專心閉關,不能分神。「book18.org

  陶紅英點了點頭。「師父放心,天地會的人就在附近,馮三爺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他們可以幫忙護法。薛先生也留下來了,若有異常,隨時可以施針。「  楚寒衣沒有說話。陶紅英等了一會兒,見她閉著眼像是要睡了,正準備起身出去。楚寒衣忽然睜開眼,看著她。book18.org

  「王五是不是被天地會的人帶走的。「這一句,語調平得像刀背壓著紙張。  陶紅英目光沒有躲閃。「是。「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沒說話。陶紅英等了片刻,低聲說:「師父,眼下最要緊的是您自己的身子。王五那邊很安全,絕不會有人動他一根指頭。您先專心破關,別的事往後放一放。「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那雙眼睛還是冷,但冷底下壓著什麼,陶紅英看得出來。  「我再說一遍,「楚寒衣開口,一字一頓,「若你害了王五一家,別怪為師不念師徒之情。「book18.org

  陶紅英單膝跪下。「弟子明白。「book18.org

  楚寒衣閉上眼睛,靠回牆上。book18.org

  陶紅英跪在地上,沒有馬上起來。她看著師父蒼白的臉,乾裂的嘴唇,眼角那道比平時更深的皺紋。她從未見過師父虛弱成這個樣子。猶豫了很久,那句話在舌尖上滾了又滾,終於還是出了口。book18.org

  「師父,他王五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讓您這麼上心?「book18.org

  屋裡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睜眼。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蒼白的嘴唇上。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勻。book18.org

  「你不必知道。「她說。book18.org

  陶紅英跪了片刻,磕了個頭,起身出去了。門輕輕關上,屋裡又只剩下月光。楚寒衣靠在牆上,閉著眼,丹田深處那片空蕩像一口枯井,乾燥、沉寂,卻隱隱有什麼東西在最底下跳動,像待燃的餘燼。book18.org

  夜深了。book18.org

  後院牆根下,灰衣人蹲在暗處,正把一捆柴火碼進牆角。碼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放。book18.org

  一個人影從牆頭翻進來,落地無聲。四十來歲,穿著身半舊的青布衣裳,看著像個趕集的商販,但他落地的時候腳後跟微微懸空,重心落在前腳掌上。他走到灰衣人旁邊蹲下來,低聲道:「打聽清楚了。「book18.org

  灰衣人沒有抬頭,繼續碼柴。book18.org

  「村裡人都叫她楚女俠,說她住在王五家有大半年了。王五有個正妻,姓李,就是跟他一起被綁來那女的。至於她跟王五的關係,村裡人說不清楚。不過有個叫虎子的小子說,他娘有回嘀咕過一句,說楚女俠看王五的眼神不像外人。「  那人頓了頓,又說:「那小子還說,他爹有回喝多了,說王五納了房妾,但沒說是誰。「book18.org

  碼柴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又繼續了。book18.org

  「夠了。「他說,聲音很輕。book18.org

  那人蹲在旁邊,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們去把那姓王的弄出來?審一審就什麼都清楚了。「book18.org

  「不要動粗,「灰衣人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黑黝黝的,看著跟田裡幹活的人沒什麼兩樣,「更不要驚動她。「book18.org

  他站起來,把最後一根柴放進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book18.org

  「鄉下人貪財,「他說,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多帶些銀子,再問細一些。那姓王的每天什麼時候下地,什麼時候回家。她住的那間屋子是哪一間,窗戶朝哪邊開。吃飯的時候,碗筷是怎麼擺的——三個人一起吃的,誰挨著誰坐。我要的是這種細節。「book18.org

  那人應了一聲。book18.org

  灰衣人轉過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月光照在他後頸上,那道蛇形刺青從衣領里探出來半寸,盤旋著,像要醒了一般。book18.org

  他把領子拉好,遮住刺青。然後他直起腰,不再弓著背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還是黑黝黝的,但那雙眼睛不再像一個干粗活的人的眼睛了。book18.org

  這人正是林徹。book18.org

  第七十章book18.org

  薛一帖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book18.org

  灶房裡熬了一宿的藥,陶紅英端著藥碗推門進來,薛一帖跟在她身後,袖子卷到肘彎,鹿皮藥囊斜挎在腰間。他走到床邊,沒有寒暄,只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楚寒衣腕上,閉了眼。book18.org

  屋裡很靜。陶紅英站在旁邊,手裡的藥碗擱在床頭小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楚寒衣靠牆坐著,臉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仍白得沒有血色。她的呼吸很勻,一下一下的,像是睡著了一樣,但薛一帖的手指搭上來的時候,她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book18.org

  片刻之後,薛一帖收了手,從藥囊里取出一排銀針,在床頭攤開。book18.org

  「楚女俠這身底子,換作旁人,昨夜那一下已經經脈盡斷了。「他拈起一根針,在她後頸的風府穴上紮下去,手法極穩,針入半寸,不偏不倚,「眼下經脈是穩住了,暫無大礙。但丹田受損不輕,需靜養些時日,強行運功只怕傷及根基。「book18.org

  陶紅英眉頭皺了起來。「那要多久?「book18.org

  「說不準。「薛一帖又拈起第二根針,扎在她肩井穴上,「快則三五日,慢則十天半月,全看個人底子。這段時日需有人照應,不可再受外力衝撞。「  陶紅英點了點頭。「我來守著。「book18.org

  薛一帖沒有接話,專注地扎完最後幾根針,才直起腰來。他看著楚寒衣閉目調息的樣子,伸手探了探她額上的溫度,轉身收拾藥囊。book18.org

  「陶姑娘,「他壓低聲音,「外頭有些不太平。「book18.org

  陶紅英抬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今早出去的探子回報,鎮上多了不少生面孔。不是本地人,也不像商販。「薛一帖把藥囊系好,聲音壓得更低,「馮三爺的人已經去查了,但照這情形,咱們在這裡待不了太久。「book18.org

  陶紅英看了楚寒衣一眼。她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沒聽見。但陶紅英知道她聽見了——師父的耳朵,即便在運功調息的時候也從不閒著。book18.org

  「我知道了。「陶紅英說,「你先去跟馮三爺商議,我隨後就到。「book18.org

  薛一帖點了點頭,拎著藥囊出去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book18.org

  陶紅英在床邊坐下,看著師父臉上那些銀針,看著那張蒼白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楚寒衣忽然睜開眼。book18.org

  「朝廷的人。「她說,聲音很輕。book18.org

  陶紅英點了點頭。「怕是走漏了風聲。「book18.org

  「誰走漏的?「book18.org

  「還不知道。「陶紅英頓了頓,「但馮三爺說,這次圍剿來得太快,不像偶然撞上的。他們在鎮上的暗樁全被拔了,好幾個兄弟已經折了。若不是昨晚得了消息連夜轉移,現在怕是已經被堵在客棧里了。「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你們什麼時候走。「book18.org

  「越快越好。馮三爺已經在安排分批撤離,往南邊走,進山。「陶紅英看著她,「師父,您不能動。我先留下來守著您,等您能運功了再走。「book18.org

  楚寒衣搖了搖頭。「你不用守著我。我在這裡不動,比跟著你們安全。「  陶紅英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可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她也不放心。book18.org

  「薛先生會留下來。「陶紅英說,「他懂醫術,萬一有什麼變故,能應個急。「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她又閉上了眼,呼吸漸漸沉下去。陶紅英看了她一會兒,輕輕站起來,推門出去了。book18.org

  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馮三爺站在槐樹下,正跟幾個壇主低聲商議著什麼,看見陶紅英出來,沖她招了招手。陶紅英走過去,馮三爺把一張粗紙遞給她,上頭潦草地畫著幾條路線。book18.org

  「南邊山裡有一處舊寨子,是早年天地會的落腳點,還能用。「馮三爺指著紙上一個圈,「我帶人先過去,把路蹚開。你這邊等楚女俠能走了,薛先生帶你們繞小路來匯合。「book18.org

  陶紅英點了點頭,把粗紙折好收進懷裡。book18.org

  「朝廷的人來得蹊蹺,「馮三爺壓低聲音,「我們在鎮上設了三道暗哨,全被人拔了,拔得乾乾淨淨。這不像官兵掃蕩——官兵掃蕩是橫衝直撞,不會這麼安靜。是有人把咱們的位置賣了。「book18.org

  陶紅英的手攥緊了。她想起那晚在酒席上,徐世昌問她師父住得可還習慣,缺不缺東西。當時她沒覺得什麼,現在想起來,那話里似乎藏著別的意思。不,不是徐世昌。徐世昌不會賣自己人。但那天席上還有別人——馮三爺、兩個壇主、薛一帖、酒樓的小二,甚至那個倒酒的小妾。任何一雙耳朵都可能把話傳出去。book18.org

  「先別管是誰賣的,「馮三爺說,「眼下最要緊的是撤。你也準備一下,天黑前動身。「book18.org

  陶紅英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楚寒衣還是那個姿勢,靠牆坐著,閉著眼,臉上的銀針在晨光里泛著冷光。book18.org

  林徹蹲在灶房門口,手裡剝著一顆蒜。book18.org

  他剝得很慢,一瓣一瓣地剝,灶房裡熱氣騰騰的,灶台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冒著泡,蒸籠里蒸著雜麵饅頭,白汽一股一股地往外涌。book18.org

  一個人影從灶房後頭閃進來,是他昨晚派出去的那個商販打扮的人。他蹲到林徹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book18.org

  「都問清楚了。「他壓低聲音,「那個姓王的,村裡人都知道他。去年秋天來的,跟著楚女俠一起回來的,說是報恩。楚女俠住在他家東屋,他跟他媳婦住正屋,三個人一個院子。村裡有人問過他,他說楚女俠是救命恩人,他就是報恩。「book18.org

  林徹接過那張紙,沒有看,繼續剝蒜。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有人曾撞見王五給楚女俠捶腿。就在院子裡,光天化日的,楚女俠坐在門檻上,王五蹲在她跟前,給她捶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林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又繼續剝了。book18.org

  「姓王的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快到晌午才回來。楚女俠住的那屋,窗戶朝南開,門口正對著一片菜地。吃飯的時候三個人一塊兒吃,楚女俠不跟王五挨著坐,但也不遠,隔一個位子。「book18.org

  那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前兩天村裡有人看見楚女俠在村口找王五,說看著臉色不太好,走路也比平時慢。我在附近盯了兩天,看見薛一帖往她家去了兩回——連天地會的大夫都出動了,她可能出了什麼岔子。「  林徹把最後一瓣蒜剝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終於展開了那張紙。上頭密密麻麻記著——王五下地的時間、三個人吃飯的座次、楚寒衣在院子裡曬太陽的位置。他看了一遍,把紙疊好,塞進懷裡。book18.org

  「夠了。「他說。book18.org

  那人蹲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問:「接下來怎麼辦?要不要趁她傷著——「book18.org

  「不要動她。「林徹打斷他,「她雖然傷了,但誰也不知道她還有多少底子。貿然出手,死的只會是我們。「他頓了頓,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不急不緩的調子,「把她往絕路上逼,她就會拚命。一個被逼到絕路的黑羅剎,比什麼都危險。「book18.org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book18.org

  林徹站起來,走到灶台前,揭開蒸籠蓋子看了一眼。白汽撲了他一臉,他眯了眯眼,又把蓋子蓋上了。book18.org

  「王五為什麼被關在這裡,你打聽到了嗎。「他問。book18.org

  那人搖搖頭。「村裡沒人知道王五被綁了,都以為他走親戚去了。「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那人愣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天地會綁的,「林徹說,用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柴,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不定,「是陶丫頭自作主張。她不敢跟這姓王的明著斗,就找了個由頭把人弄過來放著。「book18.org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師父想護的人,徒弟想趕走。有意思。「book18.org

  那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不該問,又把嘴閉上了。book18.org

  林徹沒有再說下去。他站了一會兒,把火鉗擱在灶台邊上。book18.org

  「那個姓王的,「他忽然開口,「我見過。「book18.org

  那人愣了一下。book18.org

  「上次在寒山寺外頭,她來見我,王五就在旁邊。林徹的聲音很平「我當時沒在意。一個下人而已,誰會在意。「book18.org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腦子裡閃過那天的畫面——在寒山寺外頭,師妹身邊是跟了個男人,低著頭,縮著脖子,站在路邊不敢過來。師妹管他叫「下人「,他當時沒在意。後來追到那片燒焦的廢墟上,一個莊稼漢蹲在瓦礫堆里哭天喊地,說房子燒了什麼都沒了,他一腳踢過去,那人滾到焦土裡不動了。他也沒在意——一個莊稼漢而已,踢死就踢死了。這兩件事在他腦子裡對上,是幾天之後的事了。等他回過味兒來再回去找,房子已經燒成一片黑灰,人早沒了。他站在那片廢墟上想了一會兒——原來那莊稼漢就是師妹身邊的「下人「,被師妹救走了。命挺大。book18.org

  他當時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book18.org

  外頭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林徹把火鉗擱下,走到灶房門口,挑起門帘往外看了一眼。book18.org

  馮三爺正站在院子裡,跟幾個壇主說著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沉得多。林徹放下門帘,退回了灶台前。book18.org

  「朝廷的人快到了。「他說。book18.org

  那人臉色變了。「這麼快?「book18.org

  「有人在鎮上設了卡,把天地會的暗哨全拔了。這不是偶然撞上的,是有人把他們所有的落腳點都賣了。「林徹靠在灶台邊上,把袖子慢慢放下來,「官軍圍剿,天地會倉促撤離,我在官軍那邊疏通一下關係,功勞簿上,夠我換一個身份繼續行事。至於天地會——他們撤得越急,越顧不上那兩個鄉下人。「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著那人。book18.org

  「等他們撤完了,你去把人領出來。不用綁,也不用押。就說陶姑娘吩咐的,送他們回家。「book18.org

  那人應了一聲,轉身從灶房後頭溜了出去。林徹站在灶台前,把手裡的蒜皮一片一片扔進灶膛里,看著它們在火里捲起來,變黑,化成灰。book18.org

  *  *  *book18.org

  陶紅英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人進進出出。馮三爺已經把第一批人派出去了,剩下的在收拾東西——把刀藏進柴捆里,把密信塞進鞋底,把顯眼的標記全拆了。一個天地會的壇主從她身邊經過,背著一捆乾柴,柴心裡頭塞著刀。book18.org

  她看見馮三爺站在槐樹下,正跟薛一帖說話。薛一帖點了點頭,背著藥囊往這邊走來。book18.org

  「陶姑娘,「他走到她跟前,壓低聲音,「馮三爺說天亮前動身。他說朝廷的人已經到了鎮外,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楚女俠這邊——「他往門裡看了一眼,「我會留下來照應。日常走動無礙,只是不能跟人動手。等她恢復些了,我帶她去南邊跟你們匯合。「book18.org

  陶紅英沉默了一會兒。「薛先生,我師父的傷,到底什麼程度?「book18.org

  薛一帖看了她一眼。「你想問什麼。「book18.org

  「我問的是——如果出了什麼意外,她會不會有事。「book18.org

  薛一帖沉默了片刻。「歸元功這門功夫,根基越深,破關時越兇險。楚女俠的根基,是我見過的習武之人里最深的一個。所以她的兇險,也是最大。「他頓了頓,「好在她底子厚,最難的關口已經渡過去了。接下來只需靜養,慢慢恢復,不會有大礙。「book18.org

  陶紅英點了點頭。她轉過身,推開房門,走到床邊。楚寒衣還是那個姿勢,靠牆坐著,閉著眼。臉上的銀針已經取下來了,額上又滲了一層細汗。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book18.org

  「天地會的人今晚就走。朝廷的人到了鎮外,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陶紅英在床邊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她枕頭邊上,「這裡頭是金創藥和幾味調息丸,薛先生認得怎麼用。「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說話。book18.org

  陶紅英又猶豫了很久,手指攥著床沿,攥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師父,「她終於開口,「王五那邊——「book18.org

  「我恢復之後,「楚寒衣打斷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book18.org

  陶紅英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看著師父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冷,但冷底下壓著一種她從沒見過的光。book18.org

  「弟子明白。「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楚寒衣已經又閉上了眼,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快,很急。book18.org

  陶紅英推開門,走了出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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