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 (112-115)作者: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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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己book18.org

2026/07/02 發布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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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二章book18.org

  天剛蒙蒙亮,楚寒衣就起來了。王五還睡著,呼嚕打得正響,一條胳膊搭在她枕頭邊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夢裡還在攥著什麼。她把那隻手輕輕挪開,下了床,穿上鞋,推開門。院子裡的空氣還帶著露水的涼意,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抖著。book18.org

  她從灶房裡端了一盆熱水出來,剛擱在正屋門口的青磚上,正屋的門就開了。翠兒披著件外衫站在門檻裡頭,頭髮還沒梳,散在肩上,臉上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惺忪。兩個人打了個照面,楚寒衣微微屈膝,道了聲姐姐早。翠兒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還穿著那雙黑靴子,靴筒里那雙小腳昨天被王五又是打又是含,此刻卻穩穩噹噹地踩在青磚上,半點看不出異樣。翠兒的目光在靴子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楚寒衣的腳在靴子裡微微縮了一下。book18.org

  翠兒乾咳了一聲,從門框上直起身來。「我今天有事,要去探個親。你回頭跟王五說一聲,他睡得跟死豬一樣。」book18.org

  楚寒衣臉上微微紅了紅。昨晚的事她還記得一些——她沒過多久就睡著了,只記得腳一直被一團溫熱包裹著,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他在含著她的腳趾,舌尖在趾縫間慢慢舔過。她不知道他含了多久,只知道今早起來的時候,他嘴角還掛著一道乾了的口水印子,睡得死死的,推都推不醒。「是。老爺昨晚睡得晚,妾身回頭跟他說。姐姐要去哪兒探親?」book18.org

  「鄰村。上回在河灘上認的那個二叔,去看看他。」翠兒把外衫的扣子繫上,走到井邊打水洗臉。水花濺在她臉上,她拿袖子蹭了一把,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你一個人在家能行麼,王五睡得跟死豬似的,灶上還溫著粥,你看著火。」book18.org

  「妾身陪您去。」楚寒衣站在原地,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低著頭,「鄰村雖說不遠,但路上總歸有個照應。」book18.org

  翠兒拿布巾擦著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可能不方便。那邊的人——我也不太清楚具體怎樣。上回在河灘上就打了個照面,連話都沒好好說幾句。今天去,也不知道他們家還有些什麼人。」她把布巾搭在井沿上,轉過身來看著楚寒衣,「再說了,你去了,我怎麼介紹你。說這是我家王五納的妾?說這就是上回踩著二叔肩膀的那個女人?」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瞬,微微低下頭。「姐姐說得是。那妾身就不去了,在家等著姐姐回來。」她頓了頓,「姐姐路上小心。」book18.org

  翠兒哼了一聲。「現在村子裡大多知道你跟我們家那層關係,誰敢惹我。昨天你在河灘上那幾下,怕是十里八村又傳遍了。我就是怕他們見著你,想起上回的事。二叔那天被你踩在腳底下,身上的印子估計都沒消呢。」book18.org

  「姐姐這話可有些生分了。」楚寒衣抬起頭,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咱是一家人。姐姐的長輩便是妾身的長輩,往後總歸要見面的。姐姐先替妾身問個好,改日妾身再登門賠罪。」book18.org

  翠兒愣了一下,看著楚寒衣那張平平靜靜的臉,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昨天還在河灘上踩著人的肩膀讓人道歉,此刻卻說要去登門賠罪。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句:「一家人,對,一家人。」轉身進了灶房去盛粥。book18.org

  吃過早飯,翠兒挎著個竹籃出了村口。籃子裡裝著幾封銀子、兩匹布、幾包點心——銀子是楚寒衣從柜子里拿出來的,布是王五上回在鎮上買的,點心是楚寒衣昨天去鎮上時順道帶回來的。她本來還想往籃子裡塞幾塊芝麻糖,翠兒說夠了夠了,再塞籃子都提不動了。楚寒衣站在院門口,看著翠兒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轉身進了灶房去收拾碗筷。book18.org

  翠兒沿著土路走了一路。晨光從東邊山頭漫過來,把路兩旁的麥茬染成一片淡金。她走得不快,籃子挎在胳膊上,幾封銀子在裡頭輕輕晃著。爹死了這麼多年,李家的人就再也沒見過。上回在河灘上匆匆一面,二叔老了不少,頭髮白了大半,臉上那道被她爹打過一巴掌的疤還在,只是比記憶中淺了些。book18.org

  走了小半個時辰,到了鄰村。李有田家是兩間土坯房,院子不大,牆角堆著些農具,幾隻雞在刨食。院門敞著,李有田正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看見翠兒從村道上拐過來,愣了一瞬,趕緊站起來,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迎上來叫了聲「翠兒來了」。翠兒站在院門口,叫了聲二叔,喉頭有些發緊。book18.org

  李有田把她讓進屋裡坐下,對著灶房裡喊了一聲「翠兒來了」。李二嬸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面,看見翠兒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出來,拉著她的手不肯放。「這都多少年了。你娘改嫁之後就沒見過你,也不知道你在那邊過得咋樣。你二叔上回從河灘上回來,說碰見你了,我說啥也不信。這可不是真的麼。」翠兒叫了聲二嬸,李二嬸的眼眶就紅了。book18.org

  李滿囤從裡屋出來,撓著後腦勺,站在門框邊上叫了聲翠兒姐。翠兒抬頭看他——上回在河灘上推了王五一把的那個壯漢,此刻規規矩矩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翠兒笑了笑,說上回的事不怪你,是誤會。book18.org

  翠兒把籃子裡的銀子和布匹拿出來擱在桌上,幾包點心也一一擺開。眾人看著那些銀子和布匹,都有些吃驚。李二嬸拿起一匹布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說這料子可不便宜。李滿囤瞪著眼睛看著那幾封銀子,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姑婆問翠兒哪來這麼多錢,記得當初不是嫁給一個窮鬼麼。翠兒把竹籃擱在腳邊,端端正正坐下來。「說來話長。我男人還是那個男人,就是後來納了房妾,家裡日子就好過了些。」book18.org

  眾人更吃驚了。李有田端著旱煙忘了吸,李二嬸嘴張著合不上,姑婆的拐杖差點從手裡滑下來。誰也沒想到當年那個嫁了窮鬼的翠兒如今出手這麼闊綽,更沒想到這些銀子居然跟那個窮鬼納的妾有關。翠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再多解釋。book18.org

  中午擺了一桌飯。李二嬸宰了一隻雞,李滿囤去鎮上打了壺酒,姑婆親手烙了幾張餅。席間眾人問翠兒這些年過得怎樣,問她在劉家村的日子,問她男人對她好不好。李二嬸一邊給她夾菜一邊抹眼淚,說可憐這孩子,早早沒了爹,那殺千刀的江湖人到現在也沒抓到。姑婆接了一句,說報官也沒用,那些江湖人來無影去無蹤的,官府哪管得了咱們這些鄉下人。李滿囤灌了口酒,說要是讓他碰見那個兇手,非替翠兒姐出這口氣不可。book18.org

  翠兒端著碗吃了一口飯,慢慢嚼著。飯桌上安靜了一瞬,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她把碗擱在桌上,看著李滿囤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忽然笑了笑。「滿囤,你這心意姐領了。不過這事,未必就是你想的那樣。有些帳,以後慢慢算。說來還要感謝我那不成器的丈夫呢。」book18.org

  眾人不解地看著她。李有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李二嬸拿碗的手頓了一下,姑婆眯著眼湊近了些,問她這話什麼意思。翠兒看了看這一桌子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沒再多說,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嘴角壓著一絲誰也看不明白的弧度。book18.org

  飯後翠兒又坐了一會兒,跟李二嬸說了些家常,問了問李滿囤有沒有說親。李二嬸說託人介紹了幾個,都嫌他們家窮。翠兒說回頭她幫著打聽打聽,劉家村那邊有幾個姑娘不錯。李有田蹲在門檻上抽旱煙,聽著屋裡翠兒和李二嬸說話的聲音,把煙鍋在門框上磕了磕,又裝了一鍋新煙。book18.org

  翠兒走的時候,李二嬸拉著她的手送到村口。姑婆拄著拐杖站在院門口,朝她揮了揮手。李有田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遠,低頭磕了磕煙鍋。李滿囤在旁邊問了句「爹,翠兒姐說的那話啥意思,要感謝我那姐夫」。李有田沒答,只是看著那條土路盡頭的塵煙,把煙鍋往腰裡一別,轉身進了院子。book18.org

  翠兒回到村口時已經是下午了。遠遠就看見王五家院門外站著幾個人,腰間都掛著刀。宋平站在最前頭,穿著身便裝,手裡提著幾個油紙包,正跟身後的何壇主低聲說著什麼。何壇主旁邊還站著個生面孔,是頭一回來的年輕壇主,滿臉好奇地打量著王五家的土坯院牆。翠兒走近了才看見陶紅英也在,正靠在院牆上抱著胳膊望著院門,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幾分無奈,幾分不甘,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book18.org

  宋平看見翠兒過來,抱了抱拳,叫了聲翠兒姐,說天地會的弟兄來探望楚香主,有些事想跟楚香主商量。翠兒推門進了院子,往裡指了指,說都在呢,進去吧。book18.org

  王五正蹲在院子裡擺弄草棍,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來,看見宋平他們進來,把草棍擱在門框外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楚寒衣從灶房裡端了茶出來,把茶碗擱在桌上,退後一步站到王五身後。她的姿態跟方才在灶房裡忙活時沒什麼兩樣,但臉色比方才冷淡了幾分,目光在陶紅英臉上停了一下就移開了。book18.org

  宋平先開了口。他比上回來時更恭敬了幾分,坐在竹凳上腰背挺得筆直,茶碗端在手裡沒敢先喝。他說英雄大會的事徐堂主一直在籌備,台灣那邊的馮家勢力不小,派了好幾個好手來打擂,天地會這邊的弟兄都盼著楚香主能出面坐鎮。他頓了頓,看了王五一眼,又補了一句——他們也知道楚香主如今不問江湖事,所以這回不是來請楚香主出山的,是來請王五兄弟和楚香主一起去湊湊熱鬧,就當是出去散散心。說完朝何壇主使了個眼色,何壇主趕緊把幾個油紙包擱在桌上,說這是會裡的一點心意,有藥材,有幾身名貴的衣裳,還有些茶葉點心,都是徐堂主親自挑的。宋平又補了一句,說上回的事薛先生和馮三爺心裡頭都過意不去,這點東西不成敬意,權當是賠罪。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後,看著桌上那堆禮物,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換作以前,她早就把這些東西推回去,把人攆出去了。可現在——她在心底里嘆了一聲。天地會的人登門是客,王五正客客氣氣地跟人寒暄,她一個做妾的,哪來的資格跟客使臉色。她忽然想起頭一回去天地會分舵的那個晚上,徐世昌身邊那個侍妾端著酒壺過來斟酒,手抖得壺嘴磕在杯沿上,灑了好幾滴。當時她在心裡還覺得那婦人可憐,如今倒好,輪到自己了。她現在就該是那副樣子,動什麼氣呢。book18.org

  她轉身進了灶房,重新沏了壺熱茶端出來,給宋平、何壇主續了茶,又給那個生面孔的年輕壇主倒了一碗,雙手端到他面前。那年輕壇主趕緊站起來雙手接過,連聲道謝。楚寒衣微微屈膝還了一禮,退回到王五身後,臉色已經不似方才那般冷淡。book18.org

  王五搓了搓手,看著桌上那堆禮物,又看了看宋平,嘿嘿笑了兩聲,說你們也太客氣了。他沒答應什麼,也沒拒絕什麼,就是個老好人的樣子,跟宋平扯了幾句莊稼地里的事。王五又轉頭問那個生面孔叫什麼名字,那年輕壇主趕緊抱拳說了個名字,王五點了點頭,說好名字,也沒記住。book18.org

  陶紅英站在院牆下沒敢過來。楚寒衣嘆了口氣,從王五身後走過去,主動走到她面前。「怎麼,上回的事還沒完?見了我連話都不敢說。」陶紅英看著師父,嘴唇翕動了一下,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被楚寒衣一把拽住了胳膊。「別跪了。院子裡都是人,你跪了讓宋平他們怎麼想。」book18.org

  陶紅英被她拽著胳膊站直了,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師父,弟子之前不該算計您。您怎麼罰弟子都行,弟子絕無怨言。」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那副愧疚得抬不起頭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鬆開了她的胳膊。「罷了。是我自己願意的,旁人怎麼想也管不著。你也不用這副樣子,上回的事已經過去了。」她說完朝灶房那邊偏了偏頭,「去灶房裡坐著說話,院子裡曬。」book18.org

  陶紅英愣了一下。她本以為這回過來,師父能見她一面就不錯了,沒想到師父不但沒擺臉色,還主動招呼她進屋坐。她跟著楚寒衣進了灶房,楚寒衣搬了張小板凳讓她坐下,又給她倒了碗涼茶。陶紅英端著茶碗,看著師父在灶台前忙活,往灶膛里添柴,攪了攪鍋里的粥,又把案板上的菜葉子攏起來擱進籃子裡。這些動作自然而安靜,跟村裡任何一位婦人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陶紅英喝了口茶,話也多了起來。她放鬆下來,說起梅閣居士柳拂音,說她在天地會裡干成了幾件大事,又是替徐世昌擬文書,又是出謀劃策,如今在會裡很受尊敬。說到這兒,陶紅英忽然補了一句:「還是你們家王五有定力。那般絕色都坐懷不亂,師父你沒選錯人。」book18.org

  楚寒衣白了她一眼。「你這話是真心還是拍馬屁。要單說選丈夫那自然是沒錯,可為師現在這樣——自甘墮落,嫁為人妾。你怎麼不勸我了。」陶紅英乾咳了一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她看著師父那張半是認真半是揶揄的臉,沉默了片刻,說師父的決定她一個做徒弟的不該干預,之前是她僭越了。楚寒衣笑了,「這話說得好,現在我也是個做妾的,主子的事也不該干預,干預了也是僭越。你們想請我出山,一切看王五的意願。」book18.org

  陶紅英聽到「主子」兩個字沉默了好一陣。她上回在天地會眾人面前已經見過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後微微低頭的姿態,可此刻親耳聽見師父用這兩個字稱呼那個莊稼漢,還是心裡有些意外。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只好把話咽回去。book18.org

  楚寒衣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也不想再為難她,岔開了話頭。「對了,你們一直說的那什麼英雄大會,到底是個啥。」book18.org

  陶紅英回過神來,趕緊解釋了一番。反清義士相聚,切磋武藝,選個盟主出來。總舵主殉難之後位子一直空著,各方勢力都盯著。台灣那邊的馮家想收編天地會,一旦讓他們奪了盟主,很多事就不好辦了。所以這次請楚香主出山,不需要真的去做什麼香主,只要到時候露個面立個威——實在不行,壓一壓台灣那邊的勢頭也行。book18.org

  楚寒衣聽完搖了搖頭。「你們到底是反清復明還是爭權奪利。沒見你們聯合天下人,倒是內部勾心鬥角斗得不亦樂乎。」說完站起來往灶房外走了。book18.org

  宋平等人又跟王五寒暄了好一陣才起身告辭。王五送他們到院門口,宋平抱了抱拳,何壇主也抱了抱拳,那個生面孔的年輕壇主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從灶房裡出來的楚寒衣,被她那不冷不淡的目光掃了一下,趕緊把眼睛移開,追上宋平走了。陶紅英最後一個走,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師父一眼。楚寒衣正端著水盆往菜地里潑水,頭也沒抬。陶紅英嘆了口氣,走了出去。book18.org

  把天地會的人送走後,院子裡安靜下來。楚寒衣把桌上的油紙包收進柜子里,茶葉點心擱在灶台上留著慢慢吃。翠兒在灶房門口看著楚寒衣忙活,一句話也沒說。她從鄰村回來之後就一直沉默著,手裡攥著那把鍋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鏟柄。book18.org

  晚上吃過飯,翠兒早早回了正屋。楚寒衣坐在床沿上,王五把她的小腳握在手裡。他把那隻小腳含在嘴裡含了好一陣,又拿出來捧在掌心裡,拇指在嫩滑的皮膚上來回蹭著。楚寒衣靠在床頭,看著他那副怎麼也弄不夠的樣子,心裡美得很——自己辛苦這麼久,用盡手段弄出的這雙腳,終究沒白費力氣。王五擺弄著她的腳,忽然開口:「你下決定了麼,要不要去。」book18.org

  「奴家決定個啥。老爺拿主意便是。」book18.org

  王五把她的腳從嘴邊拿開,抬起頭看她。「我沒答應他們什麼。這事當然看你心意。」book18.org

  楚寒衣心頭又是一甜。「其實奴家無所謂。去湊湊熱鬧也行。天天悶在村裡,老爺不嫌煩麼。」book18.org

  「可是你跟我——在天下人面前,你真的無所謂麼。」book18.org

  楚寒衣搖了搖頭。「天下人怎麼想,奴家早就不在乎了。老爺怎麼想才要緊。」book18.org

  「我反正就是個姦邪小人,我也認了。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王五說著又低下頭親了一口她的小腳,「反正你什麼時候不爽了,一腳踹死我就是。死在這雙腳下,不虧。」book18.org

  楚寒衣撒嬌似的把腳輕輕蹬在他臉上,說了句「看奴家一腳踹死你」。王五一把攥住她的腳踝,張嘴把那隻小腳整個含了進去。她靠在床頭,看著他那副腮幫子鼓起來的樣子,嘴角浮起一點笑意。窗外蛐蛐叫了一陣歇了一陣,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照在他閉著的眼皮上。她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摸了摸,手指插進他粗硬的頭髮里,心裡頭暖暖的。book18.org

  第一百一十三章book18.org

  英雄大會的消息傳過來之後,翠兒往李家跑得勤了些。book18.org

  隔三差五就挎著竹籃往鄰村走。竹籃里照舊裝著銀子、布匹、點心,有時還多一隻殺好的雞。李二嬸每回都留她吃飯,兩個人在灶房裡一邊擇菜一邊說話,李有田蹲在門檻上抽旱煙,偶爾插一句嘴。翠兒跟李二嬸說了王五納妾的事——那妾的來歷不簡單,武功極高,在江湖上有名號,如今在王家做小,對她畢恭畢敬。李二嬸聽到「武功極高」時手裡的菜葉子掉在水盆里,緩了好一會兒才問出一句:「你說的是那個——上回在河灘上踩著你二叔臉的那個?」翠兒點了點頭,說就是她。李二嬸把菜葉子從水盆里撈出來,在水裡涮了兩下,半天沒說話。book18.org

  翠兒說想帶王五和那妾一道來認個親。李二嬸說那是應該的,怎麼說也是親家,往後走動起來也名正言順。李有田在門檻上磕了磕煙鍋,說了句「那女人來了我可不敢坐」,被李二嬸回頭瞪了一眼。book18.org

  到了約定這天,王五換了身乾淨的衣裳,站在院子裡等翠兒。楚寒衣替他整理衣領,手指在他領口按了又按,把一道褶皺扯平了又扯,扯了三回才鬆手。翠兒挎著竹籃從灶房裡出來,站在院門口催他們快些,說日頭都升到老槐樹頂上了,再磨蹭趕不上晌午飯。book18.org

  三人沿著土路往鄰村走。晨光從東邊山頭漫過來,把路兩旁的麥茬染成一片淡金。王五走在最前頭,翠兒在旁邊,楚寒衣落後半步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幾封銀子,用紅紙包著,上頭還系了根紅繩。王五走了一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翠兒這算有個娘家了吧。」翠兒在旁邊嗤了一聲,「我本來就有娘家,只是這些年沒走動。」楚寒衣微微低頭,「自然算的,姐姐的娘家便是老爺的岳家。」book18.org

  王五撓了撓頭,「這關係還挺複雜,我管李有田叫什麼?「book18.org

  「叫二叔就行,跟著我叫。「book18.org

  「那寒衣跟著他叫什麼?「book18.org

  「當然也跟著叫二叔,她是你的人,你叫啥她叫啥。「book18.org

  楚寒衣在後頭輕輕應了一聲「是」,語氣很淡。book18.org

  李有田站在院門口等著,遠遠看見三個人從村道上拐過來,趕緊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李二嬸從灶房裡探出頭,拿圍裙擦了擦手迎出來。李滿囤站在他爹身後,撓著後腦勺。姑婆拄著拐杖坐在堂屋裡,眯著眼往院門口張望。還來了幾個遠親,都是姓李的,把兩間土坯房擠得滿滿當當。book18.org

  王五走上前,抱拳行了個禮,叫了聲二叔。李有田趕緊扶住他,說使不得使不得,上回在河灘上是誤會,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他說這話時眼睛往楚寒衣那邊瞟了一下——那女人正站在王五身後,一副恭順姿態。李有田收回目光,拉著王五往裡走,嗓門不自覺地大了幾分,說今兒個是個好日子,翠兒帶姑爺來認親,李家多少年沒這麼熱鬧過了。王五本就不計較那些事,被他這熱乎勁兒一帶,幾句話便一團和氣。book18.org

  李有田拉著王五去見裡屋的親戚,一一介紹——這是三表叔,這是二舅公,這是你姑婆。王五一一抱拳行禮,輪到姑婆時老人家眯著眼看了他好一會兒,說這孩子長得周正,就是瘦了些,回頭讓翠兒多給你補補。王五嘿嘿笑了兩聲,說姑婆說的是。李有田讓他給長輩們行個禮,王五便端端正正拜了一拜。李有田受了他這一拜,連聲說好,說翠兒沒嫁錯人。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院子裡,看著王五在堂屋裡拜完,走上前在李有田面前雙膝跪了下去。她的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實實在在的悶響。李有田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的旱煙差點掉在地上。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連堂屋裡正在寒暄的遠親也探出頭來看。book18.org

  「上回在河灘上,妾身對二叔大不敬,將二叔的臉踩在腳下,今日特來賠罪,任憑二叔責罰。」她的聲音不高,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磕完頭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那雙黑布靴乖乖屈在身後,靴底朝天。李家好幾個當時在河灘上的人都看傻了——這女人一腳能踹飛馬老三,踩在李有田臉上讓他連動都動不了,此刻卻跪在這兒磕頭,伏在地上的姿態比村裡最聽話的小媳婦還恭順。李有田站在那兒,旱煙在手裡抖了兩下,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起來,你起來——都過去了。」book18.org

  翠兒從旁邊走過來,抬起腳在楚寒衣屁股上踹了一下。很是突然。楚寒衣身子往前一聳,扭過頭看了翠兒一眼。這一腳跟平時在村裡給楚寒衣留面子的態度完全不同——翠兒在她娘家人面前沒打算給她留臉。她是在立威,在告訴在座的每一個李家人:這個女人,武功再高,也是我們王家的人,我想踹就踹。楚寒衣心裡頭明白,也沒多說什麼。book18.org

  「行了行了,二叔不怪你了,我都跟他們說好了。」翠兒說。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對李有田又鞠了一躬,然後轉向翠兒,微微屈膝。「謝姐姐替妾身疏通。之前妾身做的事太過分了,沒輕沒重的,多虧姐姐寬宏大量。」翠兒擺了擺手,說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站著了,去灶房幫忙,李二嬸一個人忙不過來。book18.org

  中午擺了兩桌。男人們坐在堂屋裡,方桌上擺著李二嬸燉的雞、李滿囤去鎮上打的酒、姑婆親手烙的餅。李有田把王五讓到上座,李滿囤倒酒,幾個遠親陪著,推杯換盞的聲響從堂屋傳到灶房。女人們在灶房裡另開了一小桌,翠兒被李二嬸拉著坐在旁邊,楚寒衣站在翠兒身後替她布菜斟酒。李二嬸看她站了半天,讓她坐下吃。她看了翠兒一眼,翠兒點了點頭,她才在末座坐下來,坐得端端正正,夾菜的動作很輕,偶爾起身給翠兒續茶,給堂屋那邊送酒,做完這些又安安靜靜坐回末座。book18.org

  李有田端著酒碗看了王五好一會兒。這男人普通得很,粗布短褐,手指粗大,指甲縫裡還夾著幹活的泥痕,說話嘿嘿笑,怎麼看都是個尋常莊稼漢。可那個武功高到能一腳踹飛馬老三、踩著他的臉讓他動彈不得的女人,此刻正乖乖坐在灶房裡的小板凳上,低眉順眼地夾菜。他又想起她在河灘上踩著他的臉讓人道歉的樣子——靴底壓在臉上,他想扭頭都扭不了。這兩種樣子在他腦子裡撞在一起,真是奇了怪。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把酒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響。book18.org

  李二嬸一直在觀察楚寒衣。這女人吃飯時不聲不響,坐姿端正,給她夾菜她便雙手捧著碗去接,微微低頭說聲「謝二嬸」。偶爾起身給翠兒續茶,給王五續酒,給李滿囤添飯,做完這些又安安靜靜坐回去。李二嬸湊到翠兒耳邊,壓低聲音:「那天那些銀子,也是她弄去的吧。」book18.org

  翠兒夾了一筷子菜擱在碗里,點了點頭。「她本事大,以後不缺錢。咱家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book18.org

  李二嬸又看了楚寒衣一眼。她正低頭喝湯,手腕上幾道舊傷疤在袖口下若隱若現。李二嬸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碗,在心裡掂了幾個來回——這女人不簡單。book18.org

  席間眾人對王五很尊敬。翠兒這個姑爺靠得住——話不多,但人實在,喝酒爽快,對長輩也客氣。這家人錢多本事大,主要是那個妾本事大,對王家忠心耿耿。李二嬸說了好些翠兒小時候的事,說她爹在的時候最疼她,說她七八歲就能幫著做飯,說她嫁到劉家村那天她爹站在院門口看了好久。翠兒在旁邊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碗里那塊雞肉翻來覆去地夾了好幾次,最後擱在碗邊上沒吃。book18.org

  李二嬸是個精明人。她仔細琢磨了這陣子各村傳來的消息——劉家村住著個極厲害的女俠,一個人殺了幾十個土匪,叫黑羅剎。她當時聽到這個名字心裡還一驚,後來李有田回來說了河灘上的事,說那個踩他臉的女人武功高得嚇人,她就猜那個女人就是黑羅剎。都是劉家村的,武功這麼高的女人能有幾個。她把這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了好幾回,今天親眼見了楚寒衣跪在地上磕頭的樣子,更篤定了。她把翠兒拉到院子裡,站在老槐樹下,壓低聲音問:「你跟我說實話,她是不是就是那個黑羅剎——殺了你爹的那個。」book18.org

  翠兒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很靜,老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二嬸看得准。就是她。」book18.org

  李二嬸倒吸了一口涼氣,往灶房那邊看了一眼。「那你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她現在被王五拿得死死的,只要伺候好王五,什麼都好說。」翠兒靠在槐樹幹上,雙手交叉在胸前,「這筆帳也該算了。」book18.org

  「你可別做得太絕。那女人武功那麼高,真把她逼急了——」李二嬸話沒說完,被翠兒打斷了。「嬸子放心,我心裡有譜。」book18.org

  吃完飯三人往回走。王五喝了酒,臉上紅撲撲的,走起路來有些發飄,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楚寒衣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李二嬸塞的幾個雞蛋,用布包著。翠兒走在最前頭,步子不快,背影在夕陽里拉得老長。book18.org

  回到家翠兒去灶房燒水,楚寒衣去菜地澆水。王五在院子裡蹲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進了正屋——他好久沒睡翠兒那屋了,今晚想去坐坐。翠兒從灶房裡出來,看見他靠在炕頭上,也沒說什麼,倒了碗熱茶擱在炕桌上。book18.org

  兩個人躺在炕上閒聊。說地里的麥子,說翠兒那窩雞又孵了一窩小的,說李滿囤該說親了,李二嬸托她打聽打聽劉家村有沒有合適的姑娘。說著說著,翠兒忽然提起了她爹的忌日。book18.org

  「黑羅剎是李家仇人這事,瞞不住。今天二嬸已經猜出來了,其他人早晚也會知道。」翠兒側過身,面朝他,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過一陣子是我爹的忌日。你把寒衣借我幾天,我帶她去墓前道個歉,這事就算了了——當時也是失手殺的,不是存心。」book18.org

  王五喝了酒,方才在李家又被灌了不少好話,翠兒以為他會鬆口。他放下酒碗看著她,那雙被酒氣熏得有些迷濛的眼睛忽然清醒了。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為啥。」book18.org

  「你什麼心思我不知道?我要是開了口,寒衣肯定任你施為,你肯定往死里欺負她。」王五把酒碗擱在炕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響,「你爹的事就這麼算了。他老人家要是陰曹地府有意見,找我來就行。我王五本就是個無恥小人,再多個不肖子孫也無所謂。寒衣不能受你們委屈。」book18.org

  翠兒看著他那張被酒氣熏紅卻異常清醒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從炕上坐起來,端起那碗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你就這麼護著她。」book18.org

  「對。」book18.org

  「我要是背著你把她帶走呢。」book18.org

  「你敢。」王五重重的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翠兒把茶碗擱下,沒有再說什麼。她躺回炕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面朝牆壁。王五也沒有再開口,靠在炕頭上,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book18.org

  隔壁東廂房裡,楚寒衣靠在床頭上,把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她聽得出王五說那些話時的語氣,是護犢子的語氣,他把她當成自己的東西在護。book18.org

  可翠兒說的也對。這事始終是李家心裡的疙瘩。王五護著她,是他待她的情分;可她不能讓他為了這些事犯難。王五說那些話時底氣十足,可她知道,夾在她和翠兒之間,他心裡頭總歸有一塊地方是揪著的。不如隨翠兒弄幾天,又能怎樣——一群鄉下人,還能把她怎麼著。把事了了,往後大家心裡都舒坦,王五也不用再替她擋在前頭。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閉上眼,心裡已經有了主意。book18.org

  次日清晨,吃過早飯翠兒去了菜地,王五蹲在院子裡磨鐮刀,刀刃在磨石上來回蹭,發出極細的沙沙聲。楚寒衣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他旁邊,膝上擱著個竹籃,一邊擇菜一邊開口。book18.org

  「老爺,李家的事,妾身聽說翠兒姐姐家父的忌日快到了。妾身已經答應了翠兒姐姐,陪她回去一趟,望老爺允許。」book18.org

  王五手裡的鐮刀停了。刀刃擱在磨石上,水珠順著刀身往下淌,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色。「她肯定沒安好心。你別去,我去就行。」book18.org

  楚寒衣把擇好的菜擱進籃子裡,抬起頭看他。「妾身都跟翠兒姐姐商量好了。老爺不用去,您去了,怕她放不開。」book18.org

  王五把鐮刀往磨刀石上一擱,轉過身來看著她。「這叫什麼話!放不開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手覆在他攥著鐮刀的那隻手上。他的手背上還沾著磨刀石濺出來的水漬,涼絲絲的。她的手指在他粗糙的指節上來回蹭著,聲音又輕又軟。「老爺放心,奴家也是不想讓主子難做。他們一群鄉下人,還能為難了奴家不成。老爺對奴家的情意,奴家不能更清楚了。可是家有家規,這些事不能讓主子在中間擋著。奴家心裡頭有愧。」book18.org

  王五低頭看著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忽然笑了一聲。「家規?」book18.org

  楚寒衣抬起眼看他,不明白他在笑什麼。book18.org

  「我倒挺想看你守家規的樣子。」他把鐮刀擱在地上,騰出另一隻手來,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往上抬了半寸。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冷,沒有硬,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你上回在河灘上踩著李有田的臉,那叫一個威風。」book18.org

  楚寒衣的睫毛輕輕掃了一下。「奴婢還不夠守麼。」book18.org

  「夠。就是夠我才想看。」王五鬆開她的下巴,把手收回來搭在自己膝蓋上。「這可是你自找的。別到時候說我沒護著你,說我嘴上敬你,心裡頭老想欺負你。」book18.org

  楚寒衣聽了這話,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那是奴婢以前不懂事,調侃主子的。主子想欺負奴家,是奴家的福氣。」她頓了頓,眼尾微微上挑,「另外——您現在是我主子,您敬我做什麼。」book18.org

  王五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還保持著剛才捏她下巴的姿勢,手指微微蜷著。「我敬你武功高啊。」他說著伸出手,捏了捏她的上臂。隔著薄薄的袖管,能摸到底下那塊硬邦邦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像擰了無數股的繩索。他的拇指在她臂側的肌肉溝里來回蹭了兩下,又捏了捏她的肩膀——肩胛骨上也是硬的,每一寸都像是用鐵水澆出來的。book18.org

  楚寒衣由著他捏,沒有躲,只是看著他,嘴角那點笑意還在。「武功高有什麼用,還不是都成了供老爺取樂的把戲。老爺想打就打,想捏就捏。奴婢這身功夫,從頭到尾都是給老爺準備的。」book18.org

  王五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重新握住她的手。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看著掌心裡那些厚厚的繭子。「你說你這麼高的武功,被一群鄉下人欺負,賤不賤。」他抬起頭看她,眼睛裡有一種她不太讀得懂的光,「也別說什麼放不開。我倒想看看他們敢不敢欺負你這個大俠。你回頭跟翠兒說,我也要去。讓她別顧及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他昨晚在翠兒面前說的那些話她全聽見了——「寒衣不能受你們委屈」,那語氣斬釘截鐵,護犢子護得理直氣壯。怎麼睡了一覺,態度全變了。她微微皺起眉頭,看著他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想從裡頭讀出點什麼來。他是在跟她慪氣?因為她執意要去,所以乾脆撒手不管了?book18.org

  第一百一十四章book18.org

  翠兒父親的忌日到了。book18.org

  李有田提前兩天就在院子裡擺了幾張方桌,李滿囤去鎮上拉了一車香燭紙錢回來,李二嬸宰了兩隻雞,姑婆親手蒸了一屜白面饅頭。李家把散在各處的遠親都找了來——有些是當年就住在附近的,見過那個穿黑衣的女人在混亂中殺人的場面;有些是頭一回聽說這事,專程趕來看熱鬧。人來得比預想的多,李有田在院門口迎人,李滿囤在門口幫著搬凳子,姑婆坐在上首,拐杖擱在膝蓋上,眯著眼看著滿院子的人。book18.org

  鄉下人借不到什麼像樣的刑具。李滿囤託了鎮上牢里當差的遠親,塞了些銀子,把牢里幾樣東西借了出來——一副夾棍,四根木條串著麻繩,磨得發亮;一根竹鞭,三尺來長,鞭梢裂了叉,抽在人身上能帶起一道血痕。東西擱在院子角落的石磨上,眾人看著都有些發怵,李二嬸拿圍裙擦了擦手,把夾棍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低聲說了句「這東西咋跟老虎凳似的」。李有田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在嘴裡叼著,半天沒吸一口。book18.org

  王五是跟著翠兒一道進的院子。翠兒走在前頭,他落後半步,穿著那身乾淨的短褐。李有田迎上來叫了聲姑爺,他點了點頭,叫了聲二叔,語氣很平。李有田把他讓到姑婆旁邊的位子上坐下,他坐下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香燭,牌位,石磨上的夾棍和竹鞭。他看見了,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翠兒牽著楚寒衣出來時,院子裡安靜了。book18.org

  楚寒衣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散著沒挽。翠兒手裡攥著一根麻繩,繩子另一頭系在楚寒衣的手腕上,鬆鬆地打了個活結。她牽著她走到院子中央,讓她跪在她父親的牌位前。book18.org

  楚寒衣跪下去時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實實在在的悶響。她的額頭貼著地面,頭髮散在臉側,素白衣裳鋪在青磚上。那雙黑布靴乖乖屈在身後,靴底朝天,靴面上還沾著從村道上走來的塵土。book18.org

  「爹。」翠兒站在牌位前開口了,聲音不高,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女兒不孝,這麼多年才把兇手帶到您面前。今天當著您的面,當著各位長輩的面,讓她給您磕頭賠罪。」book18.org

  楚寒衣對著牌位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都實實在在,額頭撞在青磚上,咚,咚,咚。她直起身時額上已經青了一片,她看著牌位上那幾個字,忽然開口了。「李伯父。妾身是殺你的人。那年妾身年輕氣盛,仗著武功高強,不問青紅皂白就動了手。殺你的時候,妾身根本沒看你的臉。對妾身來說,你只是個擋了路的人。對你的家人來說,你是天。妾身害了李家。」book18.org

  她說完又磕了三個頭,額頭再抬起時已經滲了血珠,順著鼻樑往下淌。院子裡沒有人說話,連風都停了。李二嬸站在人群里,拿圍裙捂著嘴,眼淚已經淌下來了。book18.org

  翠兒把竹鞭拿在手裡。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楚寒衣,沉默了好一陣。這個女人剛剛說的話,她在心裡藏了十幾年,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從兇手嘴裡親口說出來。她把竹鞭在手裡轉了轉,鞭梢在晨光下微微發顫。她抽了第一鞭——力道不大,啪的一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落在楚寒衣的背上,素白衣裳上浮起一道淺紅的印子。楚寒衣悶哼了一聲,咬著牙沒叫出來。第二鞭,第三鞭,一鞭比一鞭重,鞭梢划過空氣帶起尖銳的風聲,落在她背上,素白衣裳上浮起一道道紅印。book18.org

  翠兒抽了幾下,把鞭子遞給李有田。李有田接過鞭子,想起上回被踩在靴子底下的屈辱——靴底壓在臉上,想扭頭都扭不了,鼻樑上蹭破的皮三天都沒好。他咬了咬牙,沒有往她背上抽,而是對著她屈在身後的那雙黑布靴抽了下去。啪的一聲,鞭梢落在靴底上,楚寒衣的身子輕輕一顫,扭過頭看了他一眼。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抽她的靴子,抽那雙曾經踩在他臉上的靴子。她想起那天在河灘上,靴底壓在李有田臉上,他半邊臉陷在碎石里動彈不得。如今他當著滿院子的人抽她的靴子,天經地義。她把身子微微調了調,把腳又往後送了半寸,讓靴底更平更穩地朝向李有田,方便他抽。李有田看見她這個動作,手抖了一下,然後咬著牙又是一鞭抽下去。這一鞭比剛才重得多,鞭梢帶著風聲,啪的一聲落在靴面上,靴面應聲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極細極白的一線皮膚——白得像剛從蚌殼裡剝出來的珍珠,在晨光下晃了一下。李有田愣了愣神,隨即又揚起鞭子,一鞭接一鞭地抽。他抽得特別狠,每一鞭都用足了力氣,靴面被抽得布屑紛飛,靴底被抽得一層一層地剝落。book18.org

  楚寒衣跪在那兒,低著頭,默默承受。每一次鞭子落下,她的身子就輕輕一顫,靴子在青磚上蹭出極細的沙沙聲。那雙曾經踩在李有田臉上的靴子,此刻正在他的鞭子下一寸一寸地碎裂。粗糙的黑布被抽得稀爛,靴底磨穿了,靴口裂開了,整個靴子像個被剝了一半的繭,碎布條掛在她的腳踝上。裂縫中透出的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明顯——那不是布料的顏色,是皮膚。極嫩的、極白的、泛著微微珠光的皮膚,從碎裂的靴面縫隙里漏出來,在晨光下晃得人眼睛發花。book18.org

  有幾個離得近的村民伸長了脖子,眯著眼往靴子的裂縫裡瞧。一個半大小子蹲下來湊近看了一眼,被他娘一把拽回去,卻還是忍不住又探出頭來,低聲嘀咕了一句「那裡頭是啥,咋還會發光呢」。book18.org

  翠兒站在旁邊看著那雙被抽爛的靴子,又回頭看了一眼王五。王五坐在長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釘在那雙碎裂的靴子上——他看見了裂縫裡漏出來的白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翠兒收回目光,把竹鞭從李有田手裡接過來。「行了二叔,鞭子夠了。換夾棍。」book18.org

  竹鞭抽完了。楚寒衣背上全是血痕,素白衣裳貼在身上,血珠子順著衣擺往下淌。那雙黑布靴已經被抽得不成樣子——靴面碎成幾片,靴底磨穿了,整個靴子像被剝了一半的繭,碎布條掛在腳踝上。book18.org

  李滿囤把夾棍從石磨上拿過來時,李二嬸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這東西她只在大牢門口見過一回——四根木條串著麻繩,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細,磨得發亮,夾棍內側還殘留著暗色的陳年血跡。她把圍裙攥得緊緊的,低聲說了句「這東西真要用啊」。李滿囤看了翠兒一眼,翠兒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了王五一眼。王五的目光正落在楚寒衣那雙從碎裂靴縫裡露出白光的腳上。book18.org

  「脫了。」翠兒說。book18.org

  楚寒衣低下頭,伸手去解那雙已經被抽爛了的靴子。她的手指碰到碎裂的靴面時微微發顫,背上全是被竹鞭抽出來的血痕,手臂上的肌肉牽動著背上的傷口,每一下動作都疼得她額上冒汗。她把靴口從腳踝上褪下來,碎布條簌簌往下掉。黑布靴完全脫下來時,周圍的人全都安靜了。book18.org

  那雙腳完全暴露在日光下。白得不像話,腳趾圓潤小巧,腳背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珠光,嫩得像剛從蚌殼裡剝出來的珍珠。腳面上隱約有幾道淺紅的鞭痕——那是李有田的鞭梢透過靴面留下的,但也就僅此而已。按理說,這麼粗的竹鞭,這麼狠的力道,靴子都抽爛了,腳早該皮開肉綻了。可這雙腳只是多了幾道淺紅印子,襯在嫩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卻絲毫沒有影響那雙腳的整體美感。book18.org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低聲說了句「這腳怎麼跟玉石似的」。旁邊一個婦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說「練啥功練出來的吧」。有個半大小子蹲下來湊近看了一眼,被他娘一把拽回去,說「別看,那是妖怪的腳」。方才那個伸長了脖子往靴縫裡瞧的後生,此刻嘴張著合不上,看著那雙嫩得透亮的腳從碎裂的靴子裡脫出來,跟自己剛才隔著靴縫看到的白光一模一樣,只是此刻整隻腳都暴露在日光下,那白色更完整更晃眼。book18.org

  翠兒站在旁邊看著那雙腳,想起那天晚上王五把這雙腳含在嘴裡當糖吃的樣子——腮幫子鼓著,眼睛閉著,滿臉陶醉。她回頭看了一眼王五。王五還坐在那兒,目光落在楚寒衣那雙擱在青磚上的赤足上,拇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來回蹭著。翠兒收回目光,朝李滿囤點了點頭。book18.org

  李滿囤把夾棍擱在青磚上。楚寒衣把腳放上去,木條貼著她嫩得透亮的皮膚,粗糙的木質和她腳背的細嫩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他收緊麻繩,夾棍擠攏時木條摩擦的聲音又澀又悶,她的腳趾被擠得根根合攏,她眉頭微皺,嘴裡漏出一聲極輕的悶哼。麻繩又緊了一圈,她的腳背繃得幾近透明,能看見皮膚底下骨頭的輪廓。book18.org

  王五的喉結滾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他看見那雙嫩白的腳被粗糙的木條夾住,看見她的腳趾在麻繩的絞力下根根併攏,心裡頭像是被撓了一下,他正要站起來,卻看見楚寒衣微微偏過頭,透過垂下來的髮絲縫隙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看見了他攥緊的拳頭,也看見了他眼底的光——那種她太熟悉的、每次看她的腳時都會亮起來的光。book18.org

  她又卸去一份內力,把更多疼痛吞進肚子裡。book18.org

  麻繩又緊了一圈。楚寒衣的腳趾被擠得變了形,嫩白的皮膚上浮起一道道紫紅色的淤痕。她始終沒有慘叫,只是悶哼著,身子輕輕發顫。王五坐在那兒,看著她額上沁出的細汗,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看著她那雙被粗糙木條夾住的嫩白小腳。他以為夾棍只是做做樣子——她武功那麼高,連神龍教的高手都傷不了她,幾個鄉下人的夾棍能把她怎樣。可她的臉越來越白,嘴唇咬破了,滲出血絲來,身子在微微地晃,卻還是直直地跪著,沒有倒下。book18.org

  他心裡頭像有兩根弦在同時被撥動。一根讓他想要去攔一下,另一根卻讓他挪不開眼——那雙嫩白如脂的小腳擱在粗糙的木條之間,被麻繩一圈一圈地絞緊,腳趾根根併攏,皮膚繃得幾近透明。這副景象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不是他樂於見她受苦,是她那種隱忍的姿態,那種明明能一掌把滿院子人都震開、卻心甘情願把腳擱在夾棍上任憑處置的服從,讓他心裡痒痒的。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褲襠間不受控制地支了起來。他自己也感覺到了,臉上燒得厲害,可目光還是釘在她那雙腳上挪不開。book18.org

  楚寒衣微微偏過頭,透過垂下來的髮絲縫隙看了他一眼。她又看了看他的神態——他還是在忍,同時也捕捉到了他褲襠間那頂支起來的帳篷,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點還沒來得及完全消退的期待。她的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輕,被垂下來的髮絲遮了大半,旁人根本看不見,只有他看得見。她把內力卸得更徹底了——原本還殘存著一絲護體真氣,此刻她全散了,筋骨皮肉完全暴露在那粗糙的木條和麻繩之下。她把腰又挺直了幾分,把腳又往夾棍里送了半寸,讓他看得更清楚些。book18.org

  夾棍又收緊了一圈。她的身子晃了一下。book18.org

  王五終於覺得不對了。她的臉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身子晃得越來越厲害。他剛要站起來,她已經倒下去了。她的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頭髮散了一臉,素白衣裳鋪在地上,那雙被夾棍擠得變了形的小腳還擱在木條之間,腳趾上的紫紅淤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眼。院子裡一片死寂。book18.org

  王五從長凳上彈起來,幾步衝到她面前,蹲下來把她從地上撈進懷裡。她的身子軟得像一攤泥,額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伸手去解夾棍上的麻繩,手指在抖,解了好幾下才解開。他把木條從她腳上移開,那雙小腳已經變了形,腳趾上的淤痕紫得發黑。他捧著那雙腳,手掌在微微發顫。book18.org

  他以為她不會疼。她武功那麼高,這世上能傷她的人沒幾個,幾個鄉下人的夾棍能把她怎樣。可她倒下去了。倒在他面前,倒在那副粗糙的木條之間。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張蒼白的臉,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楚寒衣在他懷裡慢慢睜開眼。她的目光還有些渙散,卻第一個找到了他的臉。她看著他緊擰的眉頭,看著他微微發抖的嘴唇,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book18.org

  「老爺……奴家這雙腳……還好看麼。」book18.org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尾音還沒散盡,眼睛已經重新閉上了。頭輕輕歪向一邊,靠在他臂彎里,昏了過去。book18.org

  第一百一十五章book18.org

  楚寒衣是被腳上一陣清涼激醒的。book18.org

  意識先於知覺回來,迷迷糊糊中感覺到腳趾被什麼濕滑的東西裹著,涼絲絲的,像山溪里的水從腳背上淌過去。她本能地想蜷一下腳趾,腳趾剛動了一絲,一股尖銳的酸脹便從趾根竄上來,疼得她從昏沉中猛地睜開了眼。book18.org

  入目是東廂房熟悉的房梁。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正落在床尾。王五坐在床沿上,她的腿擱在他膝蓋上,腳擱在他掌心裡。他低著頭,手指蘸了瓷罐里淡綠色的膏體,正往她腳上抹。她的腳——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背上青紫一片,淤痕疊著淤痕,腳趾腫得變了形,趾甲縫裡還凝著乾涸的血漬。他的手指極輕極慢地滑過那些淤痕,每碰到一處她就忍不住抽一口氣,腳趾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那膏體觸膚即化,涼意滲進皮膚,淤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層一層地淡下去。book18.org

  「那老神仙的藥真了不起。」王五沒抬頭,手指還在她腳上來回抹著,「抹上淤青就散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接話。她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眉頭擰著,嘴唇抿著,手指在她腳上打圈的力道卻輕得不像話。她從沒見過他這副表情——心疼,後悔,還有一股子壓都壓不住的興奮,全攪在一起。他低著頭抹藥,她靜靜看著他。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老爺,看得過癮麼。」book18.org

  王五的手指在她腳背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抹。他沉默了好一陣才抬起頭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紅一陣白一陣的。他清了清嗓子,沒有躲她的目光。book18.org

  「你……很疼吧。」王五問她。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輕輕吐出一個字:「疼。」book18.org

  王五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指在她淤青初散的腳背上停住了。他想問什麼,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乾。「你怎麼——你怎麼會被傷成這樣。翠兒他們都不會武功,李滿囤那幾下夾棍,對你來說跟撓痒痒差不多才對。你怎麼能疼成這樣。」他看著她的眼睛,眉頭擰成一團,「我一直沒攔著,是因為我想著你武功這麼高,他們能把你怎樣。」book18.org

  楚寒衣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擱在他掌心裡的腳。月光照在那些正在消退的淤痕上,青一片紫一片,跟之前那雙嫩得發光的小腳判若兩隻。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奴家是真心甘願受罰的。當年殺了翠兒姐姐的父親,雖說是失手,可人死在奴家劍下,這債欠了十幾年。今日跪在李家的院子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奴家若運功抵擋,那還算什麼賠罪。磕頭也好,鞭子也好,夾棍也好——奴家不想用內力去擋。」book18.org

  她說到這兒忽然頓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而且——」book18.org

  「而且什麼。」book18.org

  「而且老爺看得挺有興致。」她把腳又往他掌心裡送了送,那些淤青還沒褪盡的腳趾在他手心裡微微蜷著,「奴家本來還留了一絲護體真氣,可看見老爺你褲襠間支著帳篷,想看又不敢看,想攔又捨不得攔。奴家就臨時做了個決定,把最後那一絲真氣也撤了。老爺看得有趣麼。」book18.org

  王五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他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手指在她淤青初散的腳背上停了許久,才重新蘸了膏體,繼續往她還未消腫的腳趾上抹。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她幾乎感覺不到他在碰她。「你又發浪。你那個樣子——誰能受得了。誰看見你那樣能不多看兩眼。」book18.org

  楚寒衣把腳又往他掌心裡送了送。「才不是呢。別人看著就是看個熱鬧,看完了就完了。老爺不一樣,老爺是真喜歡看。」她說到這兒時看見王五的臉更紅了。他就那麼看著她,她問:「對不對。」book18.org

  王五的手指在她淤青的腳背上停了許久。他把手裡的藥膏擱在床頭的矮桌上,月光正落在他臉上,那張臉紅得發燙,可他沒有移開目光。「我又沒否認過。」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在微微發顫的腳,又抬起頭看他。他沒有躲她的目光,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臉上燒得厲害。book18.org

  「今天這事,也是還翠兒一個交代。」他認真地說,「昨晚我跟她說,到了忌日上,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你殺了她爹,這事擱誰身上都過不去。她憋了十幾年,讓她出一口氣——我不能讓她為難。你跟翠兒都是我的人,我不想看你們倆在我跟前鬧。」book18.org

  「老爺這叫什麼話,奴家什麼時候跟翠兒姐姐鬧過。翠兒姐姐心裡頭有疙瘩,奴家心裡頭清楚得很。奴家嫁過來以後,她幾乎沒鬧過事,本本分分的。當初咱倆的好事,她也是推了一把的。老爺對她雖然沒有太深的感情,可這些事怨不了她,是奴家自己應下的。」book18.org

  王五低下頭,伸手去拿矮桌上的藥膏罐子。他的手指在罐沿上來回蹭著,蹭了好幾下才把罐子端起來,又蘸了一指尖的膏體,重新覆上她的腳背。「翠兒跟她爹感情深,她爹要是還在,她也不會嫁給我這麼個窩囊廢。這些年她跟著我也沒過上什麼好日子,我欠她的。」book18.org

  「老爺,您今天怎麼老貶低自己。什麼窩囊廢——您是當老爺的人,往後別再說這種話了。翠兒姐姐明事理,奴家心裡頭服氣。」王五的手指又蘸了一抹膏體,覆上她還未消腫的腳背。她看著他低著頭的側臉,「奴家認了老爺,也就認了姐姐。這些不用老爺指點,奴家心裡頭早就有數了。」book18.org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陣歇了一陣,王五的手指在她腳背上輕輕地、一圈一圈地抹著。淤青淡了一層,又淡了一層,她的腳在他的掌心裡慢慢恢復了原來的形狀。book18.org

  王五把手指從她腳背上移開,試探著輕輕碰了碰她還有些腫的腳趾。楚寒衣嘶了一聲,倒抽一口涼氣,腳趾本能地蜷了起來。王五趕緊把手縮回去,低頭看著那雙在月光下微微發顫的腳。「你不是說自己腳很韌麼。這個功那個藥的,各種法門護著,怎麼還是傷成這樣。這下真疼到了吧。」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慘不忍睹的腳,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再疼,能有主子當初為我受針疼麼。那三陽續命針,三輪下來活活疼死多少人。主子半分內力也沒有,硬是一輪一輪扛過來了。奴家這點皮肉傷,算什麼。」她把腳又往他掌心裡送了半寸,抬起眼看他,「而且也是奴家自己卸了力。要是真氣護體,那些夾棍連奴家的皮膚都傷不著,怎麼可能腫成這樣。」book18.org

  王五的手指在她有些腫的腳趾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看她,月光照在他臉上,眉頭微微擰著。「你真不怪我沒攔著麼。」book18.org

  楚寒衣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擱在他掌心裡的腳上。那些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可被夾棍擠出的深紫色瘀痕還殘留在趾縫間,一時半會兒消不掉。她輕輕搖了搖頭。「怪倒不怪。就是——奴家沒想到他們能做到這地步。」book18.org

  「我也有些意外。鄉下人平時看著都挺老實的,真要聚了堆發了瘋,誰也攔不住。連我都差點被他們的勁兒嚇著。」book18.org

  「老爺不是看得挺起勁的麼。」王五的臉一下子紅了,手指在她腳背上不自覺地收緊了半分,疼得她嘶了一聲。他趕緊鬆開,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又看了看她那張半是認真半是揶揄的臉。book18.org

  王五的手指在她腳背上停了好一陣,才重新蘸了膏體,繼續往她還未消腫的腳趾上抹。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她幾乎感覺不到他在碰她。「說實話,如果不是動你這雙腳,動別的地方,我肯定早站起來阻止了。可想到你這雙腳——你這雙腳隨隨便便就能踢死一頭牛,為了討我歡心才弄成這樣的,我心裡頭就痒痒的。」他說這些話時臉上燒得厲害,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完。他把她的腳輕輕擱回褥子上,手掌覆在她腳背上,拇指在那道正在消退的青痕上來回蹭著。「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有多在意你這雙腳。寵著也好,讓它受疼也罷——沒有比這更讓我在意的東西了。」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帶著淤青的腳,又抬起頭看他。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燒得厲害,語氣卻認真得不像話。這話要是擱在從前,換個人說,她大概只會覺得那人瘋了。可他說出來不一樣,這一路上他的事她最清楚。book18.org

  「那奴家這頓疼就沒白受。」她把腳在他掌心裡輕輕蹭了一下,看著自己那雙還帶著淤青的腳——那些淤青還在,那些深紫色的瘀痕也還在,可在他掌心裡,在他指腹下,這雙腳從來沒有這麼完整過。她抬起眼看他,又說到:「奴家這回真知道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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