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 (88-90)作者:山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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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女悲塵】(88-90)book18.org

作者:山幾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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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book18.org

落座之後,周嬤嬤沏了壺新茶,端上來時又忍不住多看了王五兩眼。楚寒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便把話頭挑開了——說此番回來,一是看看嬤嬤,二是把宅子的事料理清楚,往後多半不會再回江南長住了。book18.org

周嬤嬤點了點頭,說收到書信便已著手去辦了。宅子已經尋了買家,是鎮上一戶做布匹生意的,出的價也公道,銀票都已備妥,只等月底交房。「小姐放心,地契房契都對過了,沒什麼差池。」book18.org

楚寒衣說了一聲「辛苦嬤嬤」,又問起她日後的打算,說要接她一道回去養老。周嬤嬤擺了擺手,說小姐早些年寄回來的銀子足夠她養老了,何況自己還有個侄子住在北邊,已經說好了回老家跟著侄子一家過,彼此也有個照應。「嬤嬤身子還硬朗,小姐不必掛心。」book18.org

王五坐在旁邊安靜聽著,手指在茶碗沿上無意識畫著圈。等周嬤嬤說完,他抬頭環顧了一圈院子,忽然問:「這是你小時候長大的宅子麼?」book18.org

楚寒衣搖了搖頭。「不是。從前的家早被清廷收走了,這個是後來尋的一處落腳地。」她頓了頓,「住的日子也不算長,談不上有多少舊情分。」book18.org

王五看著院子裡那幾株老梅,枝幹虯結,少說也有幾十年了。「那這宅子挺好,怎麼不留著賣了?以後想回來還能住。翠兒也可以接過來,這邊比咱們那村裡熱鬧多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也不急,只是安安靜靜地把他看著,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我是嫁到你家,哪有搬到娘家的道理。院子好與壞,又有何區別。」她頓了頓,聲音不高,「你在村裡住了那麼久,親戚鄰里都相熟了,讓你搬到別處,你願意麼。我這邊也沒什麼留戀的,本來也不喜與鄰里交往,朋友都在江湖。」book18.org

王五聽完,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笑,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把茶碗擱下,從袖中取出周嬤嬤備好的銀票,厚厚一疊,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book18.org

王五低頭一看,嘴張著半晌沒合上。銀票的數目他數了好幾遍也沒數清,只覺得那張薄薄的紙沉甸甸的,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錢都多。他張著嘴抬頭看楚寒衣,又低頭看銀票,喉結滾了好幾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這些都是你的,」楚寒衣說,語氣跟方才沒什麼兩樣,「我是以妾室之身嫁過去的,這些理當給你。」book18.org

她又站到院子角落,彎腰從一塊鬆動的青磚底下取出一隻木匣,打開,裡頭還是銀票,比桌上那疊只多不少。她把木匣也擱在他手邊,然後坐下來,端起涼了的茶又喝了一口。book18.org

王五看著面前那兩疊銀票,徹底說不出話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他那副樣子——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手指在桌沿上摳來摳去——嘴角忍不住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你不是不在乎這些麼。當時那滿清龍脈里的金銀財寶,你也沒放在眼裡。怎麼還是這麼大反應。」book18.org

王五咽了口唾沫:「那不一樣。那錢本來也不是我的,我不貪那些。」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銀票,又補了一句,「這些……這些也太多了。」book18.org

「不多。」楚寒衣把茶碗放下,站起來,「都是你的。」book18.org

她領他去衣物間。說是衣物間,其實就是正屋旁邊的一間小廂房,推開木門,裡頭擱著幾口舊木箱和一隻半人高的木櫃。楚寒衣打開木箱,隨手揀出幾身換洗衣裳,動作利索,三下兩下便打好了包。然後她走到靠牆那隻木櫃前,拉開櫃門。book18.org

王五站在她身後,往裡一看,整個人愣住了。book18.org

一整櫃的黑布靴,一雙一雙碼得整整齊齊。有的靴面磨得發了白,滿是細褶;有的靴底磨薄了,邊緣微微翹起;也有全新的,還沒上過腳,靴面烏黑光亮。大多是那種最尋常的樣式,跟她腳上穿的那雙幾乎一模一樣,只有寥寥幾雙別的款式——一雙薄底快靴,大概是早年行走江湖時備的;一雙皮靴,靴筒高些,看得出從沒穿過幾回。book18.org

「這些都是你的?」王五的聲音有點發飄。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柜子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都是我的。」她指了指柜子里那幾排靴子,「穿舊了的,穿破了的,還沒穿的——每年走江湖不知道穿壞多少雙,穿舊了就往這兒一塞,本來打算哪天一把火燒了。偏偏遇上你這種——」book18.org

「——怪人。」王五替她說了,咧嘴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朵根。book18.org

楚寒衣沒反駁,彎下腰從柜子里挑了幾雙攏進包裹。她又從木箱裡清點了一些衣物用具,打了幾個捆,托周嬤嬤跑一趟鏢局,花些銀錢雇了一趟小鏢,把東西送回王五老家。「也沒什麼貴重物件。」book18.org

離開青溪時,周嬤嬤站在巷口送了又送,拉著楚寒衣的手捨不得放,又叮囑王五路上好生照看小姐。王五拍著胸脯應了,楚寒衣在旁看著,沒有插話。book18.org

兩人沿來時的路往回走,官道兩旁麥穗沉甸甸地彎著腰,日頭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王五走在前頭,腳步輕快,嘴裡又哼起了那個不成調的小曲。楚寒衣跟在後頭,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幾雙靴子,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些零碎物件。她低頭掃了一眼包袱的輪廓,裡頭全是他稀罕的東西。她輕輕搖了搖頭,也懶得去想這有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走了一段,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薛一帖在信里提了個人,是他師父,江湖上人稱『閻王針』顧長生。當年跟我師父風老前輩有些交情,在醫道上造詣極深。此人常年雲遊,神龍見首不見尾,偏偏最近就在這附近一處山腰別院裡暫住。」她看著前頭的路,「薛一帖說,機不可失,務必去見一面。」book18.org

王五回過頭來。「那去啊。你認識?」book18.org

「不認識。但薛一帖的書信在我這裡,再加上我師父的名號,或許能見上一面。」她頓了頓,「順便讓他看看你的身子,到底恢復得怎樣。」book18.org

王五嘿嘿笑了兩聲,拍了拍自己胸口。「早好了。你不也說沒事了麼。」book18.org

「讓神醫看看,總比我說了算。」book18.org

王五沒再說什麼,嘴角卻壓不住。book18.org

別院藏在半山腰,門前石階蜿蜒而上,兩側古木參天,山溪從林間穿過,水聲潺潺不絕。通報之後,小童引二人入內。院中竹影婆娑,藥香隱隱,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正坐在石桌前翻看醫書——顧長生年逾古稀,精神矍鑠,目光落在走進來的楚寒衣身上時,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book18.org

「歸元功五層。」他放下書,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嘆,「老夫活了這把年紀,只在傳聞中聽過。今日親眼得見,幸會。」book18.org

楚寒衣抱拳行禮:「晚輩僥倖,其間也多有艱險。」book18.org

顧長生請二人落座,楚寒衣取出薛一帖的書信遞上。顧長生拆開看了,點了點頭,說薛一帖在信中已將諸事詳述。他看向王五——這個莊稼漢坐在石凳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卻不是那種在高人面前的拘謹,只是安靜,像是在等什麼。「這便是薛一帖說的那位小兄弟?受三陽續命針而不死,半分內力也無——老夫行醫這些年,從未見過。」book18.org

他伸出手,搭在王五腕脈上。閉目良久,又翻開王五的眼皮看了舌苔,前前後後把了好一會兒。放下手時,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解一道不合常理的題。book18.org

「面相、骨相、脈象,都普通至極。若論習武的天賦——恕老夫直言,極差,幾近於無。」他看著王五,語氣坦蕩,「但能以這種資質扛過三陽續命針的,絕非尋常人。心性之韌,非天賦可量。可惜沒有早早練一套固本培元的內功打底,心性雖成,內里卻是空的。若能有少年功夫輔佐,以他這份韌勁,日後未必不能大成。惜哉。」book18.org

王五聽完撓了撓頭:「沒啥可惜的。我一個鄉下人,哪有錢練武啊。我們那學武可貴了,先生有所不知,現在都說讀書不如習武,武行越來越貴,拜師要錢,買傢伙要錢,連拜帖都要錢。我爹當年說,習得起武的,那都是富貴人家。」book18.org

顧長生被這番話說得啞然失語,捋著鬍子搖了搖頭。book18.org

楚寒衣在旁邊看著,輕輕嘆了口氣——這王五,在什麼人面前都這樣。方才在門外對著小童還知道收斂,現在見了名滿天下的閻王針,倒跟他蹲在村口曬太陽跟鄰居嘮嗑似的,什麼高人低人他全不分。book18.org

顧長生倒也不惱,反而多看了王五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東西。book18.org

二人聊起歸元功與風老前輩的話題。顧長生早年在江南行醫,與風老前輩有過一面之緣,見過風前輩獨自一人從湖匪手裡救下一整船的人,那風采至今如在眼前。楚寒衣問起師父當年的舊事,顧長生一一作答,又說起薛一帖學醫時的一些趣聞。二人越聊越深,從功法到江湖舊聞,從舊交到往事,不知不覺日頭已偏西。book18.org

王五在旁聽了一陣——全是內力、心法、舊交淵源,他聽不明白。又坐了片刻,乾脆站起來,低聲對楚寒衣說了句「我出去走走」。楚寒衣點了點頭,他便沿著院中小徑踱了出去。book18.org

顧長生看著王五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處,微微頷首:「小兄弟知趣。尋常人到了這樣的地方,恨不得什麼都問,什麼便宜都沾,他不攀緣,不問東問西,是個洒脫之人。」book18.org

楚寒衣握著茶碗,目光落在王五離開的方向。洒脫——她想,這人確實是洒脫的。在龍脈山洞裡那些黃金看都不看,在天地會眾人面前也從不多話。除了對她死纏爛打之外,他好像真的對這世上大多數東西都不太在意。她忽然想起他蹲在分舵廊下拿草棍撥螞蟻的樣子——不管旁邊是刀光劍影還是高人雅士,他只撥他的螞蟻。book18.org

她趁機請教了顧長生幾個不便當著王五面問的問題,關於他體內餘毒的調理、關於三陽續命針之後是否會有暗傷遺留。顧長生把了一回脈,說餘毒已清,身子也無大礙,只是元氣畢竟耗損過重,往後須得慢慢將養,不宜勞神過度。又囑咐了一些日常飲食上的注意事項。楚寒衣一一記下。book18.org

說到此處,她猶豫了一下,又開口問了一個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王五的身子經脈與常人無異,沒有內功底子,她的歸元功內力雖厚,卻無法渡給他——以往試過,真氣一入他經脈便如泥牛入海,強行灌輸只會傷了他。她問顧先生,可有什麼適合普通人修行的內功法門,能讓他慢慢打開經脈,至少有個接納內力的底子。book18.org

顧長生捋著鬍鬚沉吟了片刻,說確實有一套極粗淺的吐納法門,談不上什麼高深內功,只是固本培元、疏通經脈之用。此法是當年他在南疆行醫時從一個老苗醫處學來,本是給病後體虛之人恢復元氣用的,後來偶然發現此法的妙處——它不求天賦,不講根骨,只靠日積月累的水磨工夫,久而久之,經脈自通。給王五用,再合適不過。他喚小童取來筆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口訣,遞與楚寒衣。book18.org

二人相談許久,直到暮色漸濃,才起身告辭。book18.org

離開別院時,下山的石階被夕陽染成暗金色。王五走在前頭,踩得台階咚咚響。楚寒衣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忽然開口。book18.org

「顧先生給了個方子,是套吐納的法門。給你用的。」book18.org

王五回過頭來,愣了一下。「啥吐納?」book18.org

「算是內功入門。固本培元,疏通經脈。練好了,你這身子骨能比現在強不少。」她頓了頓,把顧長生的話揀要緊的說了幾句——不是讓你練成什麼高手,就是把底子打厚些,經脈通了,以後有個頭疼腦熱也好得快。book18.org

王五聽完還沒接話,楚寒衣又補了一句:「而且經脈打通之後,我的內力就能渡給你了。」book18.org

王五這下站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她。「你把內力給我?那你……」book18.org

「歸元功自成循環,渡給你的只是我體內盈餘的一部分,不影響我本身修為。」楚寒衣說,「不過這個急不得。先得靠你自己把吐納練好,身子有個底子,才能接得住。普通人沒法直接接受高手內力,需得循序漸進。」book18.org

王五撓了撓頭。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石階上。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現在學也來不及了吧。顧先生都說了,我天賦極差,學啥都學不會。我都這年紀了,從頭練內功,能練出個啥來?練它幹啥。」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不急不緩地說:「至少可以強身健體。你不想身子骨硬朗些?最起碼,練好了能打得過你們同村的人。」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些,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石階旁被夕陽染紅的草叢上,「而且……」book18.org

她沒說完。王五等了等,見她耳朵根慢慢紅了起來,嘴唇翕動了一下,又抿住了。book18.org

「而且什麼?」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頭,繼續往前走。「沒什麼。總之你練不練。」book18.org

王五跟上去,走在她旁邊,歪著頭看她的側臉。她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冷樣子,但耳朵根還殘著一抹沒褪盡的紅。他心裡頭像有隻貓在撓,想追著問,又怕把她問惱了。撓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練。你讓我練我就練。」book18.org

當天晚上,兩人在山腳下一家客棧落了腳。吃完飯,楚寒衣把顧長生寫的那張紙拿出來,攤在桌上。王五湊過來看,紙上寫著幾行字,筆畫端正,但他認不全,只認得「氣」「丹田」「呼吸」這幾個。book18.org

楚寒衣指著口訣逐字逐句地念給他聽,念一遍,講一遍,再念一遍。總共不過百來個字,翻來覆去就是教他怎麼吸氣、怎麼吐氣、氣走哪條經脈、意守哪個穴位。比當年風老頭教她歸元功的口訣簡單了不知道多少倍,可王五聽得一頭霧水。book18.org

「這個……啥叫『意守丹田』?」他撓著頭。book18.org

「就是想著氣息沉到小腹。」book18.org

「那『氣走督脈』又是啥?」book18.org

楚寒衣伸手點了點他後背正中的位置。「從這裡,沿著脊柱往上,走到後腦勺,再繞過頭頂,從前面下來,回到丹田。走一圈,就是一個小周天。」book18.org

王五「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她讓他盤腿坐在床上,自己坐在他對面,一步一步地教。先是調息——吸氣要慢,吐氣要勻,舌抵上顎,雙目微閉。王五閉了眼,深吸一口氣,憋了不到兩息就嗆得咳嗽起來,連聲說不行不行。book18.org

楚寒衣也不惱,讓他重新來。他又吸了一口氣,這回憋住了,可舌頭忘了抵上顎,氣走岔了,肚子咕嚕嚕響了一陣。他睜開眼,訕訕地看了她一眼,見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又趕緊閉上眼。book18.org

如此反覆了好幾次,光是調息就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王五額上已經沁出一層細汗,後背也有些僵了。他偷偷睜眼看了楚寒衣一眼——她還坐在對面,腰背筆直,呼吸勻凈,正安安靜靜地等著他。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龍脈剛毀,她為了報恩,在院子裡教過他武功。扎馬步,他蹲了不到半盞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拳,胳膊軟得像麵條,一拳出去手腕往下塌;踢腿,扶著牆把自己踢了個跟頭。折騰了三天,她站在院子裡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你不是練功的料。」那時候她教他的樣子跟現在完全不一樣——不耐煩,皺著眉,語氣冷得像刀刃。他做錯了她就瞪他,他摔倒了也不扶,就站在旁邊看著,等他爬起來繼續。三天一到,再也不提教武功的事了。book18.org

可現在她坐在他對面,腰背筆直,呼吸勻凈,等著他一次又一次地嗆咳、岔氣、睜開眼訕訕地看她。她臉上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皺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book18.org

「你這次咋這麼有耐心了。」他忍不住說。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上回在院子裡,你教了我三天就不教了,」王五說,「那會兒你說我不是練功的料,爛泥扶不上牆。」book18.org

「我沒說爛泥扶不上牆。」book18.org

「意思差不多。」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book18.org

「那時心境不一樣,」她說,聲音不高,「那時我一心只想趕快教會你,把恩情報了,好兩不相欠。我教你武功不是因為你適合學,是因為我想還債。你學不會,我就著急。一著急,就不想教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在燈下亮亮的,不冷。book18.org

「現在……不急了。」book18.org

王五聽著,心裡頭暖暖的。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重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回,他憋住了。book18.org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王五終於摸到了門道。不是天賦開了竅,是笨辦法磨出來的——一遍一遍地試,錯了重來,岔了氣就咳嗽兩聲,咳完了繼續。楚寒衣在旁邊不時用手點在他身上,替他找准經脈的位置。她的手指點在他後背上,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上按,按到後腦勺,又繞過頭頂,從前面下來,回到丹田。她的指尖微涼,每點一下他就覺得那地方微微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她點醒了。她說這是用極微弱的真氣替他引路,不能多,多了他受不了,只能一絲一絲地探。有了這絲真氣做引子,他那扇從不曾開過的經脈之門才算被撬開了一條縫。book18.org

終於,他感覺到小腹里有一股極細的熱流,順著她方才點的路線,慢慢地往上走了一截。雖然只是一小截,但他確實感覺到了。他猛地睜開眼。book18.org

「有了!有了有了!」book18.org

楚寒衣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意。「嗯,算是開了個頭。日後每天早晚各練半個時辰,不能斷。經脈徹底打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得經年累月。」book18.org

王五使勁點頭,又閉上眼,把那口訣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楚寒衣已經把油燈撥暗了些,在床沿上坐下了。她看著他盤腿坐在床上,低頭看了看他按在膝蓋上的手——指節粗大,手上全是幹活的繭子,指甲縫裡還夾著今早劈柴時沾的木屑。這雙手,往後也能運內力了。book18.org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book18.org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book18.org

王五應了一聲,躺下來。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照在床單上,白花花的一片。他在黑暗裡忽然開口:「你方才說『而且』——到底而且啥?」book18.org

楚寒衣翻了個身,面朝牆。「沒什麼。以後再說。」book18.org

王五不死心,往她那邊挪了挪。「你告訴我唄。」book18.org

「以後再說。」book18.org

「你就透一點點——」book18.org

「閉嘴。」book18.org

王五閉上嘴,翻了個身,嘴角還是咧著的。她說不急——他想起她曾經教他武功時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再想想方才她安安靜靜坐在對面等著他一遍又一遍嗆咳岔氣的樣子。是不一樣了。他沒有再追問「而且」的下文,只是把手伸過去,擱在她腰上。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在他指縫間輕輕蹭了一下。窗外有蛐蛐在叫,叫了一陣歇了一陣。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兩人繼續趕路。楚寒衣走在前頭,王五跟在後面。走了沒多遠,她忽然停下來,側過身,讓出前面的路。王五愣了一下,想起之前她也是這麼讓他走到前面去的,咧嘴笑了笑,大步走去了前面。book18.org

走了一陣,楚寒衣忽然開口。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顧先生提了個人,是他舊年相識,姓蘇,在附近山中隱居。此人精通一些極偏門的功夫,與尋常武學大不相同。顧先生說他也許跟風前輩有些淵源,我想去當面請教,或許能尋到些師父當年的舊事。」book18.org

王五回過頭來。「遠不遠?」book18.org

「不遠。」book18.org

「那去唄。」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立刻接話。走了一陣,她才開口:「還是要問你一下的。你同意才行。」book18.org

王五腳下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看她。晨光正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還是冷的,但看他的時候不冷。他忽然咧開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聲音比剛才高了半拍:「問我做什麼,一路上都是你要見的人——同意。當然同意。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收了笑,歪著頭看她,嘴角還掛著那點沒來得及退乾淨的賴皮勁兒,「那我要是不同意呢?」book18.org

楚寒衣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官道上,晨風從麥田裡吹過來,拂起她鬢角的碎發。沉默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的。book18.org

「那妾身自然聽你的。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嘴張著,半晌沒出聲。抬手摸了摸後腦勺,又放下,又抬手摸了摸鼻子,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擱。「真……真沒想到……你能這樣……我王五……我這是……」他語無倫次,喉結滾了好幾滾,最後憋出一句,「我這不是做夢吧。」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答話,只是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歪掉的衣領正了正。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他渾身一僵,然後又慢慢鬆開了。她把他領口的一根草屑拈下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退後一步看著他。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王五咧著嘴,大步走去了前面。楚寒衣跟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又是那個搖搖晃晃的步子,嘴裡又開始哼那個不成調的小曲。她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壓不住地翹了起來。book18.org

第八十九章book18.org

二人繼續往南走了數日。book18.org

官道兩旁的麥子已經黃透了,風一吹,沉甸甸的穗子搖成一片,像有人拿梳子在大地上一下一下地篦。王五走在前頭,步子比從前邁得大些,粗布短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腿一隻高一隻低,後襟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楚寒衣跟在後面,腰間掛著劍,走得不快不慢,始終落後他半步。book18.org

歇腳的時候,她在路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拿袖子掃了掃上面的灰。王五剛要坐到另一塊石頭上去,她開口了:「坐這兒。」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走過來坐下。她把水囊遞給他,兩隻手捧著。他接過去灌了一口,她又把乾糧掰開,遞了一半過去。book18.org

這些動作她做起來已經不再有最初那種一絲不苟的生硬。頭幾日遞碗,她還會在心底默念一遍「雙手奉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碗沿;如今手自己就伸出去了,不高不低,恰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連指尖停頓的時長都分毫不差。她側身讓他先走時,身子偏轉的角度比以前又輕了一分——不是刻意收斂,是那些規矩正在一點一點地從書頁上融進她的骨血里,越來越像她本來就如此,而不是她在照著做。book18.org

王五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覺得褲襠里發緊。他低頭瞥了一眼——褲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鼓起了一個帳篷,把布料頂得老高。他趕緊把腿挪了挪,拿手肘擱在膝蓋上擋著,耳根慢慢紅透了。book18.org

楚寒衣正低頭掰乾糧,餘光掃見他膝蓋上那個手肘的位置,又掃見他紅成一片的脖子,嘴角動了動,把乾糧塞進嘴裡慢慢嚼著,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這幾天,她給他遞個碗,他褲襠鼓了;她讓他先走,他在前頭走著走著步子就僵了,她一瞥就知道又來了。她一度以為是自己多心,後來發現不是——她只要雙手遞東西、側身讓他、說一句軟和話,他那邊就起反應,準時得像公雞打鳴。book18.org

她沒點破。這種事點破了,他那張臉能燒到耳朵根去。book18.org

可她心裡清楚,這幾日他之所以比從前更壓不住,不是因為她又做了什麼新的舉動,恰恰是因為她什麼新的都沒做。她還是遞水囊、掰乾糧、側身讓路,可這些事在她身上變了味兒——從前她做,像是在完成一樁鄭重的承諾,每一動作都帶著「我在履行本分」的自覺;如今她做,像是呼吸一樣自然,自然到連她自己都不再去想「我為什麼在做這個」。王五感受到的就是這種變化。那種恭順不再是她從書上學來的姿態,而是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滲出來的東西,無聲無息,卻把他心裡頭那根弦繃到了極限。book18.org

傍晚投宿,鎮子不大,一條街從東頭望到西頭,客棧在街尾,幌子被晚霞映得發紅。店小二正蹲在門口剝蒜,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蒜皮。book18.org

打頭的是個鄉下漢子,一身粗布短褐,腰帶系得歪歪扭扭,褲腳扎得一高一低,走起路來晃悠悠的。後頭跟著個女人,一身黑衣,腰間掛著劍,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店小二在這鎮上乾了三年,見過趕路的江湖人,見過走鏢的鏢師,沒見過這種組合——女的身上那股利落勁兒,往那兒一站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偏偏她跟在男人後頭,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根針跟在棉線後頭。book18.org

「兩位客官,住店?」小二把蒜皮踢到牆角。book18.org

王五點點頭。小二領他們進去,要了兩間房,又上樓送熱水。他提著水壺上樓的時候,那黑衣女人正推開窗戶往外看,一隻手搭在窗欞上,手指細長,骨節分明。那鄉下漢子坐在床沿上,一條腿盤著,拿草棍撥鞋底的泥,褲腿卷到膝彎,露出半截沾著泥點的小腿。撥完了把草棍擱在門框外頭,拿衣擺擦了擦手,衣擺上又蹭了一塊灰。book18.org

小二放下水壺,目光在兩人之間飛快地走了一遭,沒敢多問,帶上門下樓了。book18.org

後院裡,掌柜的正坐在井沿上納涼,手裡搖著把破蒲扇。小二湊過去,壓低嗓子:「掌柜的,樓上那兩位,你瞅見沒?」book18.org

掌柜的拿蒲扇拍了一下腿上的蚊子:「瞅見了。咋了?」book18.org

「那女的,腰間掛著劍呢。走路一點聲沒有。」book18.org

掌柜的搖了搖扇子:「江湖人唄。這條道上走江湖的還少?」book18.org

「不是——」小二撓了撓頭,「她跟在那男的後面,隔了半步,不多不少。那男的坐床沿上撥鞋泥,褲腿卷得一高一低,她就在旁邊站著等。你說她要是保鏢的,哪有保鏢的等僱主撥鞋泥的?她要是那男的屋裡人——哪個屋裡人腰間掛劍的?」book18.org

掌柜的停下扇子,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戶開著,燈光從裡頭透出來,看不清人,只看見一個黑影在窗邊坐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少打聽。」掌柜的把扇子又搖起來,「江湖上的人,怪事多。收你的桌子去。」book18.org

小二應了一聲,走到大堂里去收碗筷。他抬頭往樓梯口看了一眼,樓上安安靜靜的,連腳步聲都沒有。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窗邊,把書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頁。油燈擱在桌角,火苗穩穩地立著。窗外有人在收攤,木板磕在車轅上,叮叮噹噹的,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book18.org

王五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已經看了好幾頁。她抬起頭,把書往旁邊挪了挪。王五在床沿上坐下來,褲腿還卷在膝彎,小腿上還有水漬沒擦乾。他洗完腳了,把鞋脫在門口,光著腳踩在木板上,腳趾頭蜷了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目光在四周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腳上。book18.org

她今天穿的是那雙黑布靴,靴面被擦得乾乾淨淨,黑布泛著微微的光澤。王五看著那雙靴子,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楚寒衣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掃了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起頭。她把書擱在膝上,將腿抬起來,兩隻靴子輕輕擱在王五的膝蓋上。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膝上那雙黑布靴,又抬頭看她。她已經重新拿起書,翻了一頁,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油燈的光照在她側臉上,安安靜靜的。book18.org

他把手搭在她靴面上,拇指在靴尖上輕輕蹭了一下。靴面被擦得乾淨,布紋在他指腹下滑滑的。楚寒衣沒有縮腳,又翻了一頁書。他沿著靴面往上摸,從靴尖摸到靴口,又從靴口摸回來。他的手指在她腳背上停了一下,隔著靴子能感覺到裡頭微微凸起的筋脈。book18.org

她翻了好幾頁書,他還沒有停的意思。他的手指從靴口滑到靴底,摸著靴底那層磨得薄薄的料子,又滑回來,沿著她小腿的弧度往上走。隔著靴子,他能摸到那塊硬邦邦的肌肉,在手掌底下微微跳了一下。book18.org

過了好一陣,楚寒衣把書合上放在桌角。book18.org

「明日往哪邊走?」他問。book18.org

「顧先生說蘇前輩住在西南邊的山裡,從這兒過去,抄近路的話,大約還要走三天。」她把書擱好,「明早天不亮就得起來。」book18.org

王五應了一聲,卻還坐在那兒,搓了搓手,沒走。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像是在攢什麼話。他衣領不知什麼時候翻了一角,露出裡頭的粗布里襯。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她手指捏住那翻起的領角,輕輕翻回來,又在領口按了按,把褶皺展平。她的動作很輕,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他渾身一僵。book18.org

她退後一步,看了看他衣領——平整了。然後她微微低下頭,雙手在身前交疊了一下,說了句:「明日還要趕路,早些歇著吧。」book18.org

王五沒有應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褲襠——那裡已經鼓起了一個帳篷,布料繃得緊緊的,把褲腰都往下扯了半寸。他耳根燒得通紅,拿手遮了一下,遮不住,索性把手放開,一臉豁出去的樣子。book18.org

楚寒衣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頂帳篷上,又移回他臉上,偏過頭去,耳根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紅。book18.org

「我……」王五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你一對我客氣,我就……」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光腳踩在木板上的腳趾頭。「你遞個碗我都受不了。我自己也覺得挺沒出息的。」book18.org

楚寒衣轉回頭來,伸出手指,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book18.org

「你呀。」她說。語氣里沒有惱,也沒有羞,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book18.org

王五被她這一指頭點懵了,坐在那兒,手還擋在褲襠前頭,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book18.org

「出息。」她收回手,語氣很平,「你要什麼出息。你是我相公,我對你客氣是應該的。你倒好,回回都這樣——遞個水囊你也這樣,讓個座你也這樣,往後日子還長著呢,你打算天天這樣?」book18.org

王五撓了撓後腦勺,聲音悶悶的:「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還不太習慣。以前你那個樣子,看誰都是冷冰冰的,現在忽然對我這麼好,我心裡頭一高興,它就……」他低頭瞥了一眼,沒好意思往下說。book18.org

楚寒衣順著他的目光也低頭看了一眼,臉上微微泛紅,輕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倒有幾分嬌嗔的意思。她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book18.org

「習慣就好了。我是你明媒正娶進來的,往後給你遞茶遞水、鋪床疊被,哪樣不是應該的?你總不能回回都這樣,動不動就支帳篷,傳出去讓人笑話。」book18.org

王五坐在床沿上,聽著她背對著他說這些話,看著她黑衣底下筆直的腰背,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撐得滿滿的,又脹又熱。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他知道她是認真的,想說他也想習慣,可她每次兩隻手遞東西給他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在做夢,怎麼也習慣不了。book18.org

「我儘量。」他憋了半天,憋出這三個字。book18.org

王五站起來往自己那屋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重新拿起書,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翻了一頁,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盡,耳根上還殘留著一抹極淡的粉色。book18.org

他關上門,回自己屋去了。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收拾停當,繼續上路。book18.org

又走了數日。山越來越多,路越來越窄,人家越來越稀。book18.org

這天傍晚,兩人在山腳下一處溪邊歇腳。王五蹲在溪邊洗臉,溪水嘩嘩地淌,把他褲腿濺濕了一小片。楚寒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從包袱里翻出一個小瓷罐。book18.org

那瓷罐只有巴掌大,白底藍花,罐身溫潤如玉,是離開顧長生別院時老人家親手遞到她手上的。此膏名為「玉潤」,是他采雪峰上的白芷配以幾味稀有藥材熬制而成,專用來養膚生肌,江湖上尋常傷疤抹上一兩月便能消退大半,但配製極費工夫,一年也出不了幾罐。book18.org

楚寒衣擰開蓋子,裡頭是淡綠色的膏體,聞著一股清冽的藥香。她挖了一點在指尖揉開,脫下靴襪,把膏藥抹在腳上。book18.org

這罐玉潤膏她已經用了好一陣子了。膏體觸膚即化,涼絲絲的,像山溪里的水從腳背上淌過去。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腳——腳背本就白凈,這段日子天天抹藥,皮膚比從前又細膩了幾分,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挖了更多的膏藥,仔細揉進腳底,從腳後跟到前腳掌,一根腳趾一根腳趾地揉過去。book18.org

她做這些的時候,背對著王五。溪水聲蓋住了擰罐子的聲響。book18.org

這事她沒打算跟王五說。怎麼說都怪怪的——好像她專門為了讓他擺弄這雙腳更舒服才塗藥似的。book18.org

塗完了,她把靴襪穿好,罐子收進包袱里,走到溪邊,在王五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王五洗完了臉,正拿袖子擦下巴上的水珠,看見她過來,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了塊平整的石頭。book18.org

「跟你說個事。」她開口了,語氣很平,「這陣子我要練一段功,腳上不能碰,只能隔著靴子。您若是想……還跟從前一樣,隔著靴子便是。」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有些尷尬,然後點點頭。「行。練功要緊。」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接話,只是把膝上的布巾拿起來疊好,擱在石頭上。溪水嘩嘩地流,鳥在頭頂的樹杈上叫了幾聲,飛走了。book18.org

太陽沉到山那邊去了,天邊還剩一抹紅。楚寒衣站起來,把包袱拎上,側過身等王五先走。book18.org

「前頭有個村子,天黑前能趕到。」她說。book18.org

王五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走去了前面。楚寒衣跟在後頭,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黑布靴,靴口邊緣還蹭著一點沒擦乾淨的膏藥,她用靴尖在草叢裡蹭了蹭,把痕跡蹭掉了,然後加快步子跟上去。book18.org

走了沒幾步,王五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她。book18.org

「那個——你練功要多久?」他問。book18.org

「大約要一陣子。」book18.org

「那你腳上塗的那些藥膏,夠不夠?要不要多買些帶著。」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方才在溪邊不小心瞅見的。」book18.org

楚寒衣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站在前頭,逆著夕陽,臉上黑紅一片,分不清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他撓了撓後腦勺,嘴角咧著,但眼神有點飄,像是偷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等著挨訓。book18.org

「你可知道這藥膏叫什麼。」她問。book18.org

王五搖了搖頭。book18.org

「玉潤膏。顧老前輩親手配製的,一年也出不了一罐,用的藥材裡頭有幾味只生在雪峰上,尋常藥鋪里連見都沒見過。」她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你當是鎮上趕集買蘿蔔,多帶幾斤?」book18.org

王五被她這一句噎住了,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惱,轉過身繼續走。楚寒衣跟在後頭,看著他搖搖晃晃的背影,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蓋住了他的影子。book18.org

第九十章book18.org

按顧長生指點的方位,二人在山中又尋了兩日。book18.org

山越來越深,路越來越不像路。起初還有砍柴人踩出的羊腸小道,後來連道都沒了,只餘下滿地的松針和橫七豎八的枯藤。王五走在前頭,拿根樹枝撥開攔路的灌木,褲腿上掛滿了蒼耳和鬼針草。他撥一陣,停下來喘口氣,回頭看一眼楚寒衣。book18.org

楚寒衣跟在後面,腰間掛著劍,步子不急不緩。她踩過他撥開的枝葉,腳下一絲聲響也無,那些荊棘在她面前仿佛自動矮了三分。book18.org

「顧先生說那木屋藏在山谷里,四面環山,只有一條溪水往外淌。跟著溪水往上走,走到盡頭就是。」她低頭看了看腳邊一道極細的山溪,水從石縫裡滲出來,在青苔上淌成亮晶晶的一線,「差不多了,沿著這道水往上。」book18.org

王五應了一聲,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汗,又往前去了。book18.org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山谷忽然開闊起來。四面青山合抱,中間一片平地,溪水從山壁上掛下來,濺成一蓬白霧。溪邊依山搭著一間木屋,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檐下掛著幾串曬乾的草藥,門旁擱著幾隻竹簍,簍子裡裝著不知名的根莖。院門虛掩,門板上爬滿了忍冬藤,開著幾簇黃白小花。四周除了溪聲和鳥鳴,一絲人聲也無。book18.org

「就是這兒。」楚寒衣站住了。book18.org

王五走到院門前,探頭往裡看了看,又伸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沒人應。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book18.org

「好像沒人。」他回過頭來。book18.org

楚寒衣正要開口,忽然目光一偏——屋後那口枯井裡伸出一隻手,枯長的手指搭在井沿上,緊接著一個人頭從井口冒了出來。那人頭往左一偏,肩膀跟著擠出來,然後是腰、胯、腿,一節一節地從井口往外抽。那井口窄得連尋常人的肩膀都塞不進去,可這人卻像一條蛇似的,身子在井沿上扭了兩下便滑出來了。他落地之後拍了拍膝上的土,衣袍上連個褶子都沒多出來。book18.org

王五看得目瞪口呆,嘴張著合不上。他看看那口枯井——井口比他的肩膀窄了少說兩圈——又看看那瘦小老者,脫口而出:「這、這怎麼出來的?」book18.org

老者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門閂壞了,懶得修。井裡涼快,午睡正好。」book18.org

楚寒衣抱拳行禮:「敢問可是蘇百變蘇前輩?」book18.org

老者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身形瘦小,雙手枯長如柴,青筋在皮膚下蜿蜒如藤,但那雙眼睛卻精光四射,不像六旬老人的眼。他的目光在她腰間的劍上停了一瞬,又在她的步態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book18.org

「歸元功。風老兒的徒弟。進來吧。」book18.org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木桌,幾條竹凳,牆上掛著幾把鋤頭鐮刀,灶台上擱著一口鐵鍋。蘇百變隨手把竹凳上的藥簍挪開,示意二人坐下。又從灶台上拎起茶壺,往桌上一擱,沖楚寒衣努了努嘴:「丫頭自己來。」book18.org

楚寒衣應了一聲,提起茶壺,先給王五面前的碗里斟滿了,雙手端著放到他手邊,然後才給自己倒了一碗。王五接過茶碗,端端正正捧在手裡,也不急著喝,等她坐下了,才低頭抿了一小口。book18.org

楚寒衣從懷中取出兩封信函,雙手遞上。一封是顧長生的引薦信,另一封是薛一帖的親筆。蘇百變拆開看了,眉頭微微一動。book18.org

「薛一帖這小子,當年在我這兒蹭了半年藥膳,如今倒學會差遣師父了。」他把信折好擱在桌上,「他說天地會要在京中辦一件大事,缺人手,想請我出山。他連他師父的面子都敢借,出息了。」book18.org

楚寒衣道:「薛大夫也是一片赤誠。此番天地會要刺殺恭親王,此人是朝廷圍剿江湖同道的主謀,又與神龍教餘孽多有勾結。若大事能成,不止是天地會之幸。」book18.org

蘇百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接話。book18.org

楚寒衣又說:「晚輩在天地會擔了個虛名,若蘇前輩肯出山相助,晚輩願將香主之位拱手相讓。」book18.org

蘇百變放下茶碗,抬眼看她。這丫頭的底細他聽顧長生在信里提過幾句——歸元功五層,獨挑神龍教,江湖上名聲正盛。放著這樣的前程不要,倒要把位子讓給他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book18.org

「拱手相讓?」他重複了一遍,「那你做什麼去?」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息,目光微微偏了偏,掃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王五。王五正端端正正捧著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渾然不覺自己正被人看。book18.org

蘇百變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王五一眼,又收回目光,沒有追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早些年我在直隸走鏢的時候,跟他手下的人打過交道。那人行事縝密,身邊高手如雲,要動他絕非易事。」說到這兒,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里多了幾分悠遠的回味,「不過他身邊那位『梅閣居士』,我倒是一直想再見一面。那般品貌,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他自顧自地笑了笑,隨即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不提也罷。既然薛一帖連他師父的面子都搬出來了,想必是箭在弦上了。」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往鐵鍋里添了幾瓢水,又掰了幾塊乾柴塞進灶膛。「出山我是不出了。在這山谷里窩了十幾年,骨頭都生了銹,懶得動了。不過既然來了,也不能讓你們白跑一趟。」book18.org

楚寒衣正要開口接話,蘇百變已經轉身去翻牆角的竹簍,嘴裡念叨著「前幾日挖的野山藥擱哪兒了」。他從簍底刨出幾根沾著泥的山藥,又抓了一把干菌子,頭也不回地往灶台上一擱。book18.org

「會做飯就搭把手,不會就坐著。」他這話是對著灶台說的,沒看任何人。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灶台前,從竹籃里揀出幾把野菜,就著溪水洗凈了擱在砧板上。她切菜的動作利索而安靜,刀刃在砧板上起落,節奏均勻。王五把茶碗擱回桌上,走到灶台前蹲下來,替蘇百變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躥上來,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book18.org

蘇百變瞧著這兩人——一個在砧板前切菜,一個在灶膛前添柴,配合得倒很默契。他把山藥往王五手裡一塞:「削皮。」王五接過山藥,拿指甲颳了兩下,刮不動,訕訕地抬頭看楚寒衣。楚寒衣沒說話,把菜刀翻了個面,用刀背在他手心裡輕輕敲了一下——意思是笨——然後把山藥接過去,刀刃一轉,皮便薄薄地削下一層。王五揉著手心,嘿嘿笑了兩聲,繼續低頭添柴。book18.org

飯後,蘇百變從木箱裡翻出一卷舊得發黃的絹帛,攤在桌上。上頭畫著些奇形怪狀的人形圖,旁邊注著極小的字。book18.org

「風老兒當年救我,這份情我一直沒還。你是他徒弟,又替薛一帖走這一趟,我不能讓你空手走。」他指著絹帛上幾處運氣的路線,「你的歸元功走的是至剛至強的路子,剛極則柔生,若能在剛勁之外再添一份柔韌,出手時收發由心,勁力轉換便不會有間隙。我這裡有一套運勁的法門,只是教你怎樣在極剛的力道里留一絲餘韻,收放自如。你記下來。」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細看,將絹帛上的人形圖和口訣一一記在心裡。蘇百變在旁邊不時指點幾句,說的都是極精微的運氣竅門。她本就悟性極高,不到半個時辰便已通曉了大半。book18.org

王五坐在旁邊聽著,插不上嘴。他聽不懂什麼剛勁柔勁,只知道蘇百變在教她東西,她在認真學。他把茶碗里涼透的茶喝了,又站起來替蘇百變的茶碗里續了熱水。book18.org

蘇百變說到最後,把絹帛捲起來遞給她。「拿回去慢慢琢磨。這套法子跟你的歸元功是互補的路子,練熟了,出手時便不再有剛無柔。」book18.org

楚寒衣雙手接過,鄭重道謝。book18.org

蘇百變擺了擺手,又給自己倒了碗茶。他端著茶碗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其實從進門起他就注意到這人不對勁——坐在竹凳上腰板挺得筆直,捧茶碗的姿勢倒比許多江湖人還端正,但這人不會武功,一眼就能看出來。讓他好奇的是楚寒衣對他的態度。方才她給這人遞茶碗、布菜、挪竹凳,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遍,可那姿態分明是下位者對上位者的恭敬。book18.org

他放下茶碗,問楚寒衣:「還沒問你,這位不會武功的小兄弟,是你什麼人?」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她偏過頭,看了王五一眼。王五也正看著她,嘴微微張著,像是在等她發話。book18.org

她收回目光,語氣平靜:「是我相公。」book18.org

蘇百變端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確信自己沒有聽錯。歸元功傳人、風老兒的徒弟,嫁了個不會武功的。他張了張嘴,目光落在王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問:「那這位小兄弟,是何來路?」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她偏過頭看了王五一眼——何來路?武林世家?江湖豪傑?他哪樣都不是。可要說「沒什麼來路」,又像是在貶低他。她正斟酌措辭,王五已經開口了。book18.org

「我就一種地的。」他咧嘴笑了笑,說得倒也坦蕩。book18.org

蘇百變愣了一下。種地的。他又看了看楚寒衣,她微微低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沒有糾正,沒有補充,沒有任何想要替他修飾的意思。這便是默認了。book18.org

蘇百變盯著王五看了好一會兒。種地的。歸元功傳人、風老兒的徒弟,嫁了個種地的。他腦子裡把方才看見的那些畫面又過了一遍——她給他遞茶碗時微微低頭的角度,她替他挪竹凳時自然而然彎腰的姿態,她切完菜先給他夾一筷子的習慣。當時他就奇怪,如今回過頭來細品,那些舉動哪裡是客套,分明是一個妻子在伺候自家相公。book18.org

「丫頭,」他把茶碗擱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中了他什麼手段,受制於人麼?」book18.org

楚寒衣搖了搖頭。「他能有什麼手段。蘇前輩,您看不出來麼?」book18.org

蘇百變當然看得出來。他行了一輩子江湖,什麼人沒見過。這莊稼漢坐在那兒,兩腳分開,手指粗大,指甲縫裡還夾著幹活的泥痕,笑起來憨頭憨腦的。往那兒一坐就是個種地的。使手段?他連內力都沒有,能使得出什麼手段。book18.org

可正是這樣,他才想不通。一個不守世俗規矩、獨闖江湖的女俠,偏偏嫁了個莊稼漢,還對他畢恭畢敬。若說她洒脫不羈,不理世俗眼光,那她對自己相公那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恭順又算怎麼回事?那種分明是最世俗的禮教規矩,普通女子受制於婦道才不得不做的事,她做得心甘情願,做得連他這種從不理會禮法的老江湖都覺得不可思議。book18.org

洒脫不羈是她,恭順守禮也是她。這兩種東西擱在同一個人身上,蘇百變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book18.org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粗糲而響亮,震得灶台上的鐵鍋都嗡嗡響。book18.org

「世人瘋癲,世人瘋癲!」他站起來,把茶碗往桌上一擱,對楚寒衣擺了擺手,「丫頭,你比風老兒有意思多了。他那個人一輩子橫衝直撞,收個徒弟倒比他還會過日子。」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伸了個懶腰,然後轉過身,大步往院子那頭走去。book18.org

王五探頭往外看,只見蘇百變走到那口枯井邊,身子一縮,整個人像一截軟繩似的滑了進去,井口只餘下一圈青苔和幾片被蹭落的忍冬花瓣。book18.org

「又回去睡了?」王五回過頭來看楚寒衣。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把桌上的絹帛仔細收好,將灶台上的碗筷歸置整齊。她走到門口,對著那口枯井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過身。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夕陽把山谷染成一片暗金,溪水上浮著碎光。王五走在前頭,樹枝撥開了又彈回來,楚寒衣在後面替他擋了一下,那根彈回來的枝條擦過她的手臂,無聲無息。book18.org

第九十一章book18.org

離開蘇百變的山谷後,二人沿來路往回走了數日。book18.org

楚寒衣每日清晨練功,將蘇百變所授的運勁法門融入歸元功。那絹帛上的口訣她早已記熟,講究的是在極剛的力道里留一絲餘韻,收發由心。她本就是悟性極高之人,幾日下來已漸得要領,出手時勁力轉換不再有間隙,一拳打出能在毫釐之間收住七分力道。book18.org

王五每日早晚仍練顧長生所授的長春功吐納法。他在客棧院子裡盤腿而坐,吸氣吐氣,舌抵上顎,意守丹田。雖進步緩慢,但那股極細的熱流已能沿著督脈往上走一小截,不再像起初那樣走兩步就岔氣。他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了不得,只知道練完了渾身暖洋洋的,幹活也有勁兒些。book18.org

這天清晨,二人投宿在一家客棧。後院不大,青磚鋪地,牆角堆著幾個破瓦盆,盆里栽的不知什麼菜已經枯了大半。楚寒衣在院中練功,正練到絹帛上人形圖第三式——轉身發力的同時收三分勁留七分。王五蹲在牆根下啃一塊乾糧,啃完了站起來,想從她身後繞過去打水。book18.org

他腳步放得很輕,本不想打擾她。偏偏她正練到那一式的收束,往後踏了半步,肩頭輕輕撞在他胸口。book18.org

這一撞力道極輕,她幾乎在觸碰的瞬間就收住了勁。若是從前,這一下至少能把他撞個趔趄,此刻卻只是衣料擦過衣料,輕得像風拂過門帘。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身來。她看見王五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攥著那塊啃了一半的乾糧,嘴微張著,顯然也沒反應過來。她沒有猶豫,雙手在身前交疊,微微屈膝,低下頭去。book18.org

「妾身沒留神,撞著了。」book18.org

王五愣在當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什麼事也沒有,連衣襟都沒皺。又看了看她屈膝行禮的樣子,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沒事沒事,就碰了一下。」他趕緊擺手。book18.org

楚寒衣直起身來,看著他。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還是冷的,但看他的時候不冷。她看了他片刻,忽然說:「以前也撞過你一回。那時候我沒收住勁,你那兩根肋骨斷了。」book18.org

王五撓了撓頭,咧嘴笑了。「你還記得啊。」book18.org

「記得。」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book18.org

王五把剩下的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靠在井沿上。他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餅屑,眯著眼像是在想什麼很久以前的事。book18.org

「那次其實挺疼的。」他說,語氣平平常常的,不像在訴苦,「你那一腳沒收住,我疼了好些天,每回喘氣胸口都跟針扎似的。翻身也疼,咳嗽也疼,連打個噴嚏都覺得骨頭要裂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嘿嘿笑了兩聲。「不過我當時就想著——要是喊疼,你肯定更不讓我跟了。我就硬忍著,一聲沒吭。你後來給我正骨的時候,我差點沒把牙咬碎了,也沒敢叫。」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攥了一下。那時的事她當然記得——她一腳把他踢飛出去,他撞在樹上彈回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抬起頭,嘴角全是血,卻咧著嘴對她笑,說「沒事,不疼」。她當時就知道他在撒謊,也懶得戳穿。book18.org

「那時我剛見過林徹。」她的聲音平而澀,這些事已經過去很久、卻似乎還沒有完全消化,「心裡頭煩得很,沒壓住火,不小心把火撒在你身上了。」book18.org

王五搖搖頭。「不怪你。誰還沒個煩的時候。」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看她的腳。那雙黑布靴正安靜地踩在青磚上,靴面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再說了,被這雙腳踢了,不虧。」book18.org

楚寒衣順著他的目光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她知道他在說玩笑話——他每次都是這樣,疼也忍著,委屈也咽下去,事後還要用一句玩笑替她把愧疚抹平。她心裡頭像被揪了一下,腳趾在靴子裡微微蜷了一下。book18.org

王五見她低著頭不說話,以為她還在想舊事,便岔開話頭:「不過說來也怪——你剛才撞我這一下,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你撞人硬邦邦的,跟石頭碰石頭似的。剛才那一撞,軟綿綿的。」book18.org

楚寒衣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細長,骨節分明,在晨光里微微動了動。book18.org

「是蘇前輩那套運勁法門。」她說,「教我收放自如,剛中帶柔。這些天練下來,筋骨也跟著變了些。」她動了動腳趾,自己也覺得腳下比從前軟了幾分——不是力道弱了,是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柔韌,正在一點一點地改她的底子。歸元功本是至剛至猛的功夫,練了三十年,身上每一寸都硬得像鐵。如今剛極而柔生,那股柔勁從丹田往四肢百骸蔓延,連腳上的骨頭似乎都比從前軟了些。book18.org

王五蹲下來,伸手在她靴面上輕輕按了一下。隔著靴子,指腹能感覺到她腳背上微微凸起的筋脈,還有底下那塊硬邦邦的肌肉——但確實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按上去像按在石板上,現在按上去,能感覺到一絲極微的彈性。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她。「以前硬得跟石頭似的,現在隔著靴子都能覺出來——軟乎了。」book18.org

楚寒衣把腳往後縮了半寸。倒不是躲,只是那股酸軟的愧疚還沒消乾淨,被他這麼一碰,腳趾不自覺地又蜷了一下。她轉過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book18.org

「你餓了沒,我去弄飯。」book18.org

王五蹲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井沿上那塊青磚——磚縫裡長著幾根青苔,被晨光照得綠瑩瑩的。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也跟著進了灶房。book18.org

又走了數日,這天傍晚投宿時,一隻信鴿落在客棧窗台上。楚寒衣解下鴿腿上綁著的竹管,抽出裡頭卷著的紙條,展開看了一遍。book18.org

「陶紅英的信。」她把紙條折好收入懷中,「天地會那邊,刺殺和碩恭親王常寧的事已籌備妥當,請我速去匯合。」book18.org

王五正蹲在門檻上拿草棍撥鞋底的泥,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和碩恭親王常寧?就是你說過的那個跟神龍教勾結的傢伙?」book18.org

「就是他。先前圍剿天地會便是他在朝中主使,神龍教餘孽能在直隸一帶活動,也是他在背後壓著。」楚寒衣將劍掛在腰間,「我們改道往北,明日一早就走。」book18.org

王五應了一聲,把草棍擱在門框外頭,站起來拍了拍手。book18.org

次日天不亮,二人便收拾停當,改道往北,一路加緊趕路。book18.org

王五依舊走在前頭,楚寒衣落後半步跟在後面。路過溪邊歇腳時,她把水囊遞給他,雙手捧著,頭微微低著,水囊剛好舉到他伸手就能夠到的高度。王五接過去灌了一口,遞迴來,她又雙手接住,放回包袱里,動作行雲流水。book18.org

王五的褲襠依舊時不時鼓起來。她已經不再偏頭避開,只是偶爾目光掃過,嘴角動一動,該做什麼繼續做什麼。有一回他接過乾糧時又支了帳篷,手忙腳亂地拿手肘去擋,她正在掰下一塊乾糧,眼皮都沒抬,只說了句「前頭有片樹蔭,去那兒歇」。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完全沒有看見。王五耳根紅了一路,她卻已經走到前頭去了。book18.org

歇腳時,王五坐在石頭上啃乾糧,她坐在旁邊,把水囊擱在他手邊。他啃完乾糧,閒著無事,手又伸過來搭在她靴面上。她正望著遠處的山,沒看他,只把腳往外挪了半寸,讓他摸得更順手些。book18.org

這些細微的習慣,她自己有時候都察覺不到。遞東西時雙手捧著,他坐下後她才落座,他開口時她停下手中的活等著他說完。book18.org

王五看在眼裡,嘴上從來不說什麼。只是走路的步子越來越輕快,嘴裡哼的曲也越來越不成調。book18.org

二人趕到約定地點時,天色已近黃昏。book18.org

山谷里殺聲震天。遠遠望去,天地會的臨時據點被大批官兵圍得水泄不通,火把在暮色中亂晃,黑煙從幾處燃燒的屋頂上騰起來,被晚風吹得四散。刀兵碰撞聲、慘叫聲、馬蹄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水在耳邊翻滾。book18.org

楚寒衣在林邊站住,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從谷口掃到谷底。官兵至少有兩三百人,分作三路,左右兩路堵住了山谷的出口,中路正在強攻據點正門。天地會的人退守在院牆後頭,箭矢從牆頭往下射,但官兵人多,前赴後繼地往裡沖。book18.org

一道人影從側面林子裡閃出來,身上濺著血,腳步卻還穩。陶紅英穿著青色短打,袖口卷到肘彎,手裡提著劍,劍身上還在往下滴血。她身後跟著幾個天地會的弟兄。book18.org

陶紅英快步迎上楚寒衣,抱拳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師父,出事了。消息走漏了,官兵提前動了手。」book18.org

楚寒衣問恭親王人在何處。book18.org

陶紅英搖頭:「恭親王根本不在他祖宅里。我們的人探到他在回鄉祭祖的路上,本打算趁他經過此地時動手——徐堂主還綁了他身邊一個極要緊的人,想放出要贖金的消息,引王府的人心急來救,趁亂動手。誰知官兵來得比我們預想的快得多,直接端了我們的據點。」book18.org

「綁了誰?」book18.org

「恭親王身邊的紅人,」陶紅英拿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血,「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柳拂音,人稱梅閣居士,這些年一直跟在恭親王身邊。徐堂主原打算用她作餌,沒想到消息走漏,我們反倒被圍了。」book18.org

楚寒衣眉頭微皺,沒有多說。她環顧四周——戰場混亂,官兵數量遠超天地會留守的人手,各處都在纏鬥,不斷有人倒下。她的目光收回來,落在王五身上。王五正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攥著她遞給他保管的那個粗布包袱。book18.org

「前頭太亂,你跟著我反倒施展不開。」她對王五說,「先去後頭避一避,等我料理完了就回來。」book18.org

王五點了點頭。陶紅英朝身後喊了一聲:「趙廣,程遠,帶這位王兄弟到後頭去。」book18.org

兩個天地會弟兄從人群中閃出來——一個是之前在溪邊被薛一帖救過的趙廣,另一個是程遠,之前在龍脈山洞裡跟宋平一起守過洞口。二人沖王五一拱手:「王兄弟,這邊走。」王五跟著二人往後山去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她正轉過身去,手按在劍柄上,望著谷中的火光,側臉在暮色里冷得像刀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跟著趙廣和程遠鑽進了林子。book18.org

楚寒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叢里,轉過身來,對陶紅英說:「官兵主力都在圍你們,恭親王那邊的守備反倒空了。你們在這兒拖住,我去拿人。」book18.org

陶紅英剛要開口,楚寒衣已經掠出去了。那道黑影在暮色中閃了兩下,便消失在林梢盡頭,快得像一支脫弦的箭。book18.org

陶紅英站在原地,望著師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她轉過身,往王五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人——那個莊稼漢,正在被兩個天地會弟兄帶著往後山躲。若讓他活下來,師父這輩子大約就要跟著他在那個窮村子裡種地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羅剎,歸元功五層的絕世高手,天地會上下盼著她出山主持大局——全要折在這個莊稼漢手裡。book18.org

她不動聲色地往那個方向走去。經過那條小路時,她的腳看似不經意地踩斷了幾根灌木枝。她繼續往前走,在濕泥上留下了幾個清晰的足印。官兵追來時,這些痕跡足夠引路了。book18.org

做完這些,她腳步未停,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她不敢做得太明顯——師父的耳力遠超常人,若動靜太大,隔著林子也能聽見。只是這麼一點小小的疏漏,戰場上出什麼意外都太正常了。book18.org

陶紅英回到谷口,迎上了從側面衝過來的一隊官兵。她的劍很快,一劍一個,面上沒有半分猶豫。book18.org

趙廣和程遠把王五帶到後山一間堆放雜物的破屋前。趙廣往裡探了探頭,回頭對王五說:「王兄弟,咱們在這兒避一避。前頭打得太兇,這會兒沖回去反倒添亂。」book18.org

程遠靠在門框上,拿刀鞘撥開窗前的蛛網,往外掃了一眼,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走進破屋,四下看了看。屋子四面透風,牆角堆著些破麻袋和銹鋤頭,靠窗的地方擱著一張三條腿的桌子,桌上落滿了灰。他把包袱擱在桌面上,桌面晃了一下,他趕緊扶住。book18.org

遠處喊殺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偶爾能聽見誰在扯著嗓子喊「頂住」。趙廣蹲在門檻上,把刀橫在膝頭,拿塊破布擦刀面上的血。程遠站在窗邊,透過破窗欞望著外頭的林子,一隻手始終按在刀柄上。book18.org

王五在麻袋堆旁邊坐下來,背靠著牆。他想問點什麼——前頭打得怎樣了,她去了多久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問也白問,趙廣和程遠跟他一樣困在這裡,外頭的情形誰也不清楚。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林子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鐵甲碰撞的嘩啦聲和粗嗓門的吆喝。程遠猛地抬手示意別出聲,趙廣一下子從門檻上彈起來,貼到門框後頭,刀已經橫在身前。王五從麻袋堆邊站起來,往牆角縮了縮。一個粗啞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這邊有腳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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