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 ](92-94)作者 山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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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女悲塵(92-94):獨挑三十匪、劍斬神龍教。江湖第一女魔頭,竟淪為莊稼漢的賤妾,任其凌辱。book18.org

第九十二章book18.org

楚寒衣趕到據點外圍時,天地會的人正被壓得抬不起頭。book18.org

官兵從三面合圍,正門的柵欄已經被撞開一個缺口,十幾個官兵正往裡沖。馮三爺帶人堵在缺口處,刀光亂閃,不斷有人倒下。徐世昌在院牆後頭指揮,嗓子已經喊劈了。book18.org

楚寒衣從側面切入,一腳踹翻了正往缺口沖的一個官兵,那人橫飛出去撞翻了身後一排同伴。她順手一劍挑飛了另一個官兵手裡的刀,劍身橫拍,將那人連人帶盾掃出幾步開外。缺口處的壓力頓時鬆了一線,馮三爺抬頭看見是她,喊了聲「楚香主」,聲音裡帶著幾分鬆了口氣的粗重。book18.org

她沒停,沿著院牆一路往東,所過之處的官兵紛紛倒退。有人舉刀衝上來,她側身一讓,腳下一勾,那人撲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她已經踩著他的背躍上了院牆。院牆內側,幾個掛了彩的弟兄正靠在牆根下喘氣,其中一個是之前在破廟圍剿林徹時並肩作戰過的年輕壇主宋平。他左臂上劃了一道口子,正拿塊布胡亂裹著,血已經把布浸透了。book18.org

楚寒衣落在他面前,問了一句:「恭親王的宅子,你認得路麼?」book18.org

宋平抬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認得。往北,山腳下那座青磚大宅就是。」book18.org

楚寒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他從牆根下拉起來。「帶路。」book18.org

宋平還沒反應過來,腳下已經離了地。楚寒衣拉著他躍上牆頭,足尖在牆沿上一點,兩個人便掠了出去。宋平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腳下的人頭火把一晃而過,她的手扣在他腕上,力道穩得像鐵箍,他整個人幾乎是被拎著走,腳尖偶爾擦過盾牌的上沿,連借力都談不上。book18.org

她從牆上直掠而下,不是往人少的地方避,而是對著官兵最密集的方向沖了過去。暮色里那道黑影快得像一支脫弦的箭,手裡還拽著一個人,直直扎進火把最亮、人聲最噪的那一片。book18.org

官兵的陣中頓時亂了。她足尖點在一個兵丁肩頭,借力騰空,靴底踏過數面盾牌的上沿,如履平地,另一隻手始終扣著宋平的手腕沒鬆開。有人舉刀往上砍,刀鋒還沒碰到她的靴底,她已經踩到了另一個人的頭頂。她在人群上方飛掠,每一步都落在最不可能的位置——肩頭、盾沿、刀背——落腳處的人只覺肩上一沉,抬頭看時人已在幾步開外。宋平被拽著在人群頭頂上飛,腳下是刀光火海,耳邊是喊殺慘叫,他閉上眼不敢看,只覺得自己像一口袋糧食一樣被她拎在手裡,被官兵的人頭撞得腳底發麻。book18.org

院牆上,幾個天地會的人看得愣在原地。一個人箭搭在弦上忘了放,手指還勾著弓弦,嘴微微張著,目光追著那道在火光中時隱時現的黑影,滿臉不解。缺口處的馮三爺一刀格開面前的官兵,抽空抬頭看了一眼,刀刃差點脫手——他沒看明白,她手裡拽著個人往人堆里沖做什麼?那邊是官兵最密的地方,往外突圍該往西走,她倒好,直直往刀尖上撞。book18.org

徐世昌扶著那個腿上中箭的弟兄站起來,也瞧見了這一幕。他眉頭皺起,想喊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那道黑影掠過最後一面盾牌,撞進官兵陣中最厚的那一層,手裡還拽著宋平。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濺開的不是水花,是人——好幾個官兵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道掀翻,往外飛出去,火把脫手在空中翻了幾個圈落在地上。再抬眼時,那兩人已經在人群深處了,只能看見沿途不斷有人倒下,像麥子被鐮刀掃過。book18.org

「她往那邊沖幹啥?」牆頭上有個射箭的忍不住問了一句,沒人答他。馮三爺拄著刀,望著那個方向,喉嚨里咕噥了一聲,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他們只想著怎麼把這道缺口守住,再多撐一會兒,誰也沒想過還能往外沖,更沒想過往外沖還要挑人最多的方向。可那個人已經殺進去了,手裡還拎著個人,頭也不回。book18.org

楚寒衣從院牆上直掠而下,落在了官兵最密集的地方,手裡還拽著宋平。book18.org

沒有人想到她會從這裡下來。官兵的陣型是向內合圍的,盾牌朝里,刀口朝里,所有的注意力都壓在院牆那道缺口上。身後忽然多了一個人,最外圈的兵丁還沒反應過來,後腰已挨了一腳,整個人往前撲倒,連帶著撞翻了前面一排。book18.org

她沒拔劍。人堆里拔劍反而拖慢速度,她只用單手——另一隻手扣著宋平的手腕沒鬆開。掌劈在頸側,人便軟倒;腳尖點在膝彎,人便跪倒;膝撞在腰眼,人便橫飛出去砸在同伴身上。她的身法太快,快到這排人倒下時,她已經到了下一排的身後,宋平被她拽著在人群頭頂上飛掠,腳下是刀光火海,耳邊是喊殺慘叫,只覺得自己像一口袋糧食般被她拎在手裡,腳底不時擦過官兵的頭盔和盾牌上沿,磕得他腳踝生疼。但他畢竟是天地會的壇主,手上有些功夫,偶爾有掉隊的散兵從側面撲過來,他便騰出另一隻手拔刀格開。book18.org

官兵的陣中頓時亂了。有人回頭看見了,喊了一聲舉刀劈來。她側身讓過刀鋒,手在他腕上一搭一送,那刀便脫手飛出去,打著旋砸進人堆里。又有人從側面撲來,她頭也沒回,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人連退幾步撞翻了身後的同伴,滾成一團。宋平在她身旁揮刀逼退了另一個從斜側里衝過來的兵丁,刀刃相撞的震感從虎口傳到手腕,他咬緊牙關,知道自己在旁人眼裡大概就像被老鷹叼著飛的獵物,但他顧不上這些,能不被甩下去就不錯了。book18.org

官兵的陣型從內向外一層一層地亂了起來。沒有人下過命令攔她——命令是圍剿天地會,不是圍剿一個從院牆上跳下來的瘋子。前排的官兵還在往裡沖,後排的已經亂了陣腳,有人被撞倒,有人丟了火把,有人舉著刀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砍。火把掉在地上,燒著了枯草又被人踩滅,濃煙在人縫裡亂竄。book18.org

楚寒衣一路往外殺,所過之處人仰馬翻。她並不戀戰,不與任何一個官兵糾纏超過一招,擊倒便走,踏著盾牌上沿往北掠去。那道黑影在火光中時隱時現,越走越遠,手裡始終扣著宋平,宋平時而被拽得踉蹌幾步,時而借力躍過倒地的兵丁,偶爾回身擋開追兵的冷刀。沿途留下一路倒臥的兵丁和滿地的火把。有幾個弓箭手朝她的方向放了幾箭,箭矢追著她的背影飛了一程,紛紛落在她身後幾步開外的地上,連靴底都沒追上。book18.org

院牆上,馮三爺一刀格開面前的官兵,抽空抬眼望了一眼。那道黑影已經出了包圍圈,正往北邊林子裡掠去,手裡還拽著個人,沿途還在零星地有人倒下。他張了張嘴,刀刃差點脫手,低聲罵了一句:「他娘的,這哪是人。」book18.org

楚寒衣拎著宋平衝出包圍圈,又往北掠了一陣,確定身後再無追兵,才在林子邊將宋平放了下來。book18.org

宋平的腳終於沾了地,踉蹌了兩步扶住一棵樹幹,大口喘著氣。剛才穿過官兵陣中的那一路他始終半閉著眼,只聽見耳邊呼呼風響和腳下此起彼伏的慘叫,此刻睜開眼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火把還在遠處亂晃,但那片刀光劍影已經被甩在林子那頭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她扣了一路,腕骨上連個紅印都沒留下。他搓了搓手腕,深吸了兩口氣定了定神,抬手往前頭山腳下一指:「就是那兒。」book18.org

楚寒衣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恭親王的祖宅建在山腳下一處平地上,前後三進,青磚黛瓦,不像京城的王府那般氣派,但院牆高聳,四角設有角樓。夜色已沉,宅中燈火通明,院門外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墨書一個「常」字,火光從紙里透出來,在夜風中輕輕晃著。門前的石階上站著一排兵丁,腰間佩刀,手按刀柄,站得筆直。book18.org

院牆外人影晃動,至少十幾個人在巡邏,火把在牆根下來回移動,照亮了牆頭上密密麻麻的鐵蒺藜。這陣仗比宋平想像的還要森嚴。前頭打得天翻地覆,這裡的守備非但沒有鬆懈,反而比平日更緊了幾分。顯然宅子裡的人也知道天地會就在附近,雖不信有人能突破重圍殺到這裡,但該防的還是防了。book18.org

楚寒衣對宋平說了句「在這兒等著」,蒙了面,從側面翻牆而入。牆頭上的鐵蒺藜在她腳下連晃都沒晃,落地無聲,靴底踩在青磚上,連一絲灰塵都沒驚動。book18.org

宋平蹲在林子邊的灌木叢後頭,看著她消失在牆頭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樹皮。方才被拎著飛過幾百官兵頭頂的那一路還在腦子裡嗡嗡作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頭望向那座宅子。裡頭安安靜靜的,燈籠還在夜風裡晃。他縮回灌木叢後頭,背靠著樹幹,豎起耳朵等著。book18.org

院中留守的官兵不下三十人,巡哨排得密,廊下每隔幾步便立著一人,刀已出鞘,火把將院子照得如同白晝。外頭的戰事雖遠,這裡的守備卻絲毫沒有鬆懈——顯然宅子裡的人早下了嚴令,無論外圍打得多凶,此處的警戒一刻不許放鬆。幾個兵丁正低聲交接著什麼,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來回掃著牆頭。book18.org

楚寒衣從牆根陰影里滑出來,當先的兵丁眼角餘光剛捕捉到一抹黑影,嘴還沒張開,一隻靴底已經印在他胸口。整個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橫飛出去,砸在身後同伴身上,兩人滾作一團,火把脫手落地,濺起一蓬火星。左側的兵丁猛地轉身,刀舉到一半,她反手一掌切在他喉間,力道精準——那人眼白一翻軟倒在地,盔甲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第三人的刀終於劈了出來,她側身讓過,順手一劍挑飛他手裡的刀,劍身在他頭盔上一拍,那人便撲倒在地。book18.org

片刻之間,廊下倒了一片。不是巡哨不盡責,是至始至終沒有一個人來得及發出聲音。她從廊下穿過,直往正屋而去。book18.org

正屋門口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方臉短須,腰間挎著一柄鬼頭刀,刀鞘上的銅飾被廊燈照得泛著暗光。他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在楚寒衣身上停了一瞬,忽然眯了眯眼。book18.org

「歸元功。」他說,語氣不驚不乍,「風老兒是你什麼人?」book18.org

楚寒衣站住了。「家師。」book18.org

那人微微點頭。「在下厲鎮山。早年在你師父手底下走過三招,輸得心服口服。他那一掌劈下來,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他把鬼頭刀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掂了掂,「今日倒要領教領教,他徒弟學了他幾成本事。」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多話,劍出鞘,人已到了跟前。book18.org

厲鎮山側身讓過,鬼頭刀橫掃。刀沉力猛,刀風颳得廊下的燈籠一陣亂晃。二人交手不過七八招,楚寒衣便摸清了他的底子——硬橋硬馬,力大沉猛,但速度遠不如她。他每一刀都劈得勢大力沉,可刀鋒到她身前半尺便被她輕巧避開,連衣角都碰不著。book18.org

她賣了個破綻,等他欺身來劈,身子一擰,整個人像一條蛇似的從他刀鋒下滑過。那一下的角度極刁,厲鎮山只覺得眼前一花,人已經不在原處了。劍背反手拍在他後膝彎上,力道不重,卻正中關節。厲鎮山單膝跪地,鬼頭刀脫手飛出,釘在廊柱上嗡嗡作響。book18.org

他喘著粗氣,回頭看她,眼裡全是不可置信。「你方才那一下——不是歸元功。那是蘇百變的柔骨身法。」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一個人,身兼風前輩和蘇前輩兩家之長?」book18.org

楚寒衣收劍入鞘。「前輩既然認出來了,不必再打。」book18.org

厲鎮山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他撐著廊柱站起來,後膝彎還隱隱發麻,站姿有些不穩。「我守在這兒,是還恭親王當年一個人情。這條命是他從刑場上撈回來的,我替他守這宅子,守到今日,也算還清了。」他看著楚寒衣,「你留他一命,我替你說句話。他雖不是什麼好人,但殺了他,天地會便是與整個宗人府為敵,往後你們寸步難行。」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正屋的門。book18.org

恭親王常寧正在屋內。四十來歲,白面微須,穿著一身素色便袍,坐在案後。案上擱著一盞茶,茶湯尚溫,白汽裊裊。他看見楚寒衣進來,放下手裡的茶碗,目光在她蒙面布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你是誰?」他問,語氣還算鎮定,但手指按在茶碗邊沿上,指節微微發白。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說話,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便走。常寧掙了一下,腕骨在她掌心裡紋絲不動,便不再掙扎了。book18.org

厲鎮山還站在廊下,鬼頭刀仍釘在廊柱上,刀身映著燈籠的光,一晃一晃的。他看著楚寒衣提著恭親王從廊下走過,沒有阻攔,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路。book18.org

*  *  *book18.org

破屋那邊,王五蜷在牆角,聽著外頭的動靜。book18.org

趙廣蹲在門框後頭,刀橫在膝上,刀刃上凝著乾涸的血跡。程遠靠在窗邊,透過破窗欞望著外頭的林子,一隻手始終按在刀柄上。遠處喊殺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偶爾能聽見誰在扯著嗓子喊「頂住」。book18.org

林子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鐵甲碰撞的嘩啦聲。程遠猛地抬手,示意別出聲。趙廣一下子從門檻上彈起來,貼到門框後頭。王五從牆角站起來,手指攥緊了腰間那把短刀——是程遠之前塞給他的,刀柄上纏的布條已經被汗浸得發黑。book18.org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粗啞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這邊有腳印!」book18.org

破屋的門被一腳踹開。門外火把通明,至少七八個官兵,領頭的握著刀,刀尖指著屋裡三個人,咧嘴笑了:「喲,還真有。」book18.org

趙廣和程遠同時拔刀。趙廣一刀劈翻當先衝進來的官兵,血濺在破牆上,程遠從側面搶出,一劍刺穿了第二個人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栽倒,刀脫手飛出去,撞在牆上彈回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book18.org

王五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牆上。他攥著刀,手在抖,但手指攥得很緊。book18.org

又三個官兵撲上來。趙廣回身擋在王五面前,一刀格開劈來的刀鋒,順勢反削,刀刃從那人喉間划過。與此同時程遠已經撂倒了另一個,但他左臂上也挨了一刀,袖子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背往下淌。book18.org

「他娘的,」程遠咬著牙罵了一句,「這幫狗崽子越來越多了。」book18.org

王五看見趙廣後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趙廣的呼吸越來越粗,刀也越來越慢。又一個官兵從側面衝過來,刀鋒直劈王五的腰側,王五舉刀去擋——鐺的一聲,刀被劈飛了,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往後一仰摔在地上。那官兵第二刀緊跟著劈下來,趙廣斜刺里搶過來,一刀捅進那官兵腰側,但那官兵的刀也落了下來,重重砍在趙廣胸口。book18.org

那一刀砍得極深,刀刃沒進去小半截,血幾乎是噴出來的。趙廣一聲沒吭,往前踉蹌了一步,膝蓋砸在地上,刀從手裡滑落,噹啷一聲磕在泥地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豁開的刀口,血正順著衣襟往下淌,把膝下的泥土洇成暗黑色。book18.org

「趙廣!」程遠一腳踹開面前的官兵,衝過來扶住他。趙廣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只咳出一口血沫。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王五身上。王五剛從地上爬起來,臉上蹭掉了一塊皮。趙廣看著他,眉頭皺了起來——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困惑,像是在看一件他怎麼也想不通的事。book18.org

「你……」趙廣的聲音沙啞而微弱,每吐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絲血,「你怎麼連一刀都擋不住?」book18.org

王五蹲在他旁邊,指節發白。「對不住,」他說,聲音發乾,「我……我沒練過。」book18.org

趙廣閉上了眼,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的呼吸越來越淺,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book18.org

程遠撕了截衣擺拚命往趙廣胸口上按,布瞬間就被血浸透了。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眼眶泛紅,卻始終沒有看王五一眼。book18.org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三短一長,是官兵的傳令號。那號聲在山谷里迴蕩,餘音未散,又是一聲。book18.org

門口的官兵停下腳步,回頭往外看。外頭有人在喊:「撤!上頭有令,撤!」book18.org

屋裡幾個官兵面面相覷,領頭的一跺腳,罵了句「他媽的」,轉身就跑。眨眼的工夫,門口便空了,只剩下一地倒臥的屍首和幾把脫手的刀。book18.org

程遠跪在趙廣旁邊,雙手全是血,按在趙廣胸口上的布已經紅透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滾了一下,還是沒有抬頭看王五。王五蹲在旁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還是嘆息一聲,沒再說話。book18.org

外頭的喊殺聲漸漸遠了,不知是官兵真的撤了,還是耳力已經疲憊到分辨不出遠近。王五靠著冰涼的土牆,把刀擱在膝蓋上,望著門外那幾支被踩滅還在冒煙的火把,沒有說話。book18.org

第九十三章book18.org

宋平蹲在灌木叢後頭,看著楚寒衣提著恭親王從宅牆上翻出來,落地的聲響比一片樹葉還輕。她把恭親王往他這邊推了半步,宋平下意識伸手接住。恭親王常寧的衣領被他攥在手裡,這個方才還端坐在案後喝茶的王爺此刻踉蹌了兩步,勉強站穩,臉上還殘留著幾分沒散盡的錯愕。book18.org

楚寒衣說了聲「走」,手又扣上宋平的手腕。宋平另一隻手攥著恭親王的胳膊,三個人一道往天地會據點的方向掠了回去。book18.org

來時被拎著飛過官兵頭頂的那一路還在宋平腦子裡嗡嗡作響,回去的路上他總算能睜著眼了。林子在身旁飛速後退,月光從樹冠縫裡漏下來,在地上閃成一片碎銀。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的側臉——還是那副清冷樣子,呼吸平穩,腳下不停,仿佛方才不是從幾百官兵陣中殺了個來回,只是出門遛了個彎。book18.org

「厲鎮山不在麼?」宋平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他們研究過恭親王的護衛,知道那人身邊有個極厲害的高手,姓厲,鬼頭刀使得沉猛霸道。天地會裡沒人敢說能接他三招。book18.org

「遇到了。」楚寒衣說,語氣很淡。book18.org

宋平等了等,見她沒有下文的意思,又問:「他沒攔你?」book18.org

「攔了。」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他攔不住我。」book18.org

宋平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全咽回去了。『攔不住我』就這幾個字。那個人他們研究了好些天,馮三爺說硬拼肯定不行,徐世昌說只能想辦法引開,幾個壇主湊在一起推演了好幾回,結論都是沒有三五個好手一起上根本近不了恭親王的身。她一個人,單手拎著他,順路把人打發了,只用了『攔不住我』這幾個字來總結。book18.org

他又想起方才在官兵陣中那一幕——她在人群頭頂上飛掠,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可能的位置,如入無人之境。他在她身後被拽著,腳底不時擦過官兵的頭盔和盾牌,偶爾有散兵從側面撲過來,他還能拔刀格開幾招,不至於完全成為累贅。但也只是不成為累贅罷了。真正殺穿那條血路的,是她的一雙手和兩隻腳。book18.org

宋平不再問了。他只是緊緊攥著恭親王的胳膊,腳下的林子越來越稀疏,前方已經有了火光。book18.org

宋平伸手攥住恭親王的胳膊,正要問她打算往哪兒走——原來的據點剛遭了官兵圍剿,院牆都塌了半邊,這會兒回去只怕不妥。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楚寒衣已經扣住他的手腕,三個人一道掠了出去。book18.org

「楚香主,」宋平在風聲中扯著嗓子說,「往西!西邊山坳里還有個備用的院子,弟兄們要是撤了,多半在那邊。」book18.org

楚寒衣足尖在樹幹上一點,方向偏轉,往西掠去。她另一隻手始終扣著恭親王的手腕,恭親王被拽得踉踉蹌蹌,腳不沾地,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book18.org

宋平被她拽著,腳下不時借力點過樹根和岩石,比來時被拎著飛過官兵頭頂要從容了些。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月光正落在她臉上。她的眉眼冷峭,嘴角微微下抿,顴骨的線條利落分明。宋平之前聽會裡兄弟說起過楚香主的相貌,都說她生得美貌,只是常年冷著臉,讓人不敢多看。可今夜親眼見了,他覺得「美貌」兩個字不夠,那是種被刀鋒磨過的凌厲。蘇百變的功法似乎在短短時日裡讓她整個人又在凌厲底下壓著一層柔韌,收放自如。book18.org

宋平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他不是沒見過高手。徐世昌的刀法厚重,馮三爺的拳腳老辣,可眼前這個人,方才一個人殺穿了數百官兵的包圍,順手還拎著他,到了王府又是單槍匹馬殺進去,厲鎮山守門也沒攔住她。從頭到尾她連呼吸都沒亂過。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偏過頭,掃了他一眼。「你看什麼。」book18.org

宋平一愣,才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得太久了。他趕緊把視線移開,望著前方的樹梢。「沒什麼。就是……」他張了張嘴,後半截話在喉嚨里滾了兩下,說出來時連自己都覺得有點蠢,「楚香主,你武功真高。」book18.org

楚寒衣收回目光,沒有接話。book18.org

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以前聽會裡弟兄說過你的事,寒山寺那一戰,名震江湖」book18.org

他頓了頓。「今日親眼見了,才知道他們一點沒誇張。」book18.org

楚寒衣腳下不停,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寒山寺那次不一樣。那次差點死了。」book18.org

宋平沉默了一會兒。她說的「差點死了」不是謙虛——那次她被林徹下毒在先,又被神龍教八大高手圍住,是真正從鬼門關里爬出來的。可今夜不同。今夜她從頭到尾都沒被人碰到過一根頭髮。book18.org

前頭的山坳里隱隱透出幾點燈火。宋平往前一指:「就在那邊。」三人落在院牆外時,守門的弟兄正靠在門框上打盹,聽見動靜一個激靈彈起來,刀拔了一半才看清來人。他先看見楚寒衣,刀便收回去了,又看見宋平手裡提著的那個人,眼珠子差點掉出來。book18.org

「楚香主!宋壇主!這是——」book18.org

「恭親王常寧。」宋平說。book18.org

那弟兄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轉身就往裡跑。book18.org

這處院子比原來的據點大些,前後兩進,青磚黛瓦,院牆完好。院中已經聚了不少撤下來的弟兄,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在清點兵器,火把插在牆上的鐵環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book18.org

楚寒衣提著恭親王走進正堂時,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抬頭看過來,有人從廊下站起來,有人從屋裡探出頭。她的黑衣上濺著幾點暗色的血跡,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腰間掛著劍,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磚上,一步一個輕響。恭親王被她拎在手裡,踉蹌著跟在身側,臉色灰白,衣袍的下擺沾滿了泥土草屑。book18.org

她跨過門檻,將恭親王往地上一放。恭親王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臉上那幾分鎮定終於掛不住了,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book18.org

滿堂皆驚。book18.org

徐世昌從前院大步趕過來,袖子卷到肘彎,衣襟上全是血。他身後跟著馮三爺和幾個壇主,馮三爺手裡還握著刀,刀刃上豁了幾個口子。一行人剛跨進門檻,徐世昌看了一眼地上的恭親王,又看了一眼楚寒衣,二話不說,單膝跪地。book18.org

滿堂的人跟著跪下。甲冑磕在青磚上的聲響此起彼伏。book18.org

「楚香主,此番若非你出手,天地會此役一敗塗地。」徐世昌的聲音又沉又重,嗓子喊劈了,尾音有些發顫,「徐某再次懇請楚香主接任總舵主之位。」book18.org

馮三爺跪在徐世昌身後,把刀往地上一拄,嗓門粗糲:「楚香主,方才你往人堆里沖的時候,弟兄們全懵了——那會兒誰也不知道你要幹啥,外頭幾百官兵圍著,你一個人拽著宋壇主就往刀尖上撞。後來才明白過來,你是直奔那頭龍去的。」他搖了搖頭,臉上還是一副沒消化乾淨的表情,「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說書的嘴皮子磨破了也就編到這個份上。今日馮某親眼見了。」book18.org

宋平正要從堂里往外走,聽見馮三爺提他,腳下頓了一下,轉過身來。滿堂的目光都聚在楚寒衣身上,他站在門框邊上,忽然開了口。book18.org

「何止是萬軍叢中。」他的聲音不大,但堂上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我在她旁邊看得最清楚——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官兵能挨到她第二招。她手裡還拽著我,就這麼一路殺出去的。」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到了王府,她讓我在外頭等。我蹲在林子邊上,看著她翻進去,裡頭一盞茶的工夫都不到,她就提著人出來了。院牆上那排鐵蒺藜,她踩上去連晃都沒晃。」book18.org

馮三爺聽得入了神,刀差點從手裡滑脫,忙又攥緊了刀柄。旁邊吳壇主忽然想起什麼,脫口問道:「厲鎮山呢?那個守宅子的厲鎮山——恭親王的貼身護衛,當年咱們好幾個高手都折在他手裡。宋壇主,你們遇上他沒有?」book18.org

宋平看了楚寒衣一眼,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便替她答了。他搖了搖頭:「還能怎樣。我在外頭等著,只聽見裡頭有幾聲兵刃響,沒一會兒就安靜了。他頓了頓,環顧了一圈在座的人,「從進宅到出宅,前後加起來,怕不是三兩招都過不上。」book18.org

堂上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馮三爺的刀這回真從手裡滑脫了,哐當一聲磕在青磚上,他彎腰去撿,撿了兩下才撿起來。吳壇主嘴張著,看看宋平又看看楚寒衣,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馮三爺把刀撿起來抱在懷裡,搖了搖頭:「當年在直隸,厲鎮山一把鬼頭刀,咱們會裡派去的好手沒一個能在他手底下走完三招的。單是那一刀劈下來,力道沉得虎口當場就裂了,養了三個月才好。今日楚香主三兩招就把他收拾了……」他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收尾,最後只憋出一句,「這往後江湖上,怕是沒有楚香主的對手了。」book18.org

旁邊另一個年長的壇主捋著鬍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武功高到這般地步,已是隨心所欲。老夫這輩子,頭一回見人能這般出入萬軍如入無人之境。」book18.org

楚寒衣搖了搖頭。「早說過了,這總舵主我不當。此番出手,是因應了徐堂主之邀,也是還薛先生與王五的恩情。」book18.org

徐世昌沉默片刻,又懇求了幾句,楚寒衣依舊不鬆口。徐世昌也不再多說,嘆了口氣,起身安排人將恭親王押下去。幾個弟兄上前架起常寧的胳膊,常寧被拖出去時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嘴張了張,終究沒說出什麼來。book18.org

楚寒衣環顧四周,問了一句:「王五何在。」book18.org

宋平回過神來,朝徐世昌拱了拱手:「我出去迎一下王兄弟。」轉身跨出了門檻。book18.org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陣動靜。book18.org

宋平正從堂里往外走,還沒跨出門檻,就看見前頭兩個人影晃晃悠悠地從山道那邊過來。當先的是程遠,渾身是血,左臂上裹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貼在皮膚上。他背上背著趙廣,趙廣的胳膊垂在他肩頭,手指軟塌塌地晃著,胸口的衣裳被血染成暗黑色,已經乾了,硬邦邦地貼在身上。程遠每走一步膝蓋都打一下彎,腳底蹭著地上的碎石,沙沙地響。book18.org

王五跟在程遠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身灰土,臉上蹭掉了一塊皮,露出底下泛紅的嫩肉。他的衣襟歪歪扭扭的,腰帶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半截,走起路來一絆一絆的。他想上去搭把手,伸手去扶趙廣的腰,手指剛碰到趙廣的衣裳,程遠猛地一抖肩膀,胳膊肘不偏不倚頂在王五胸口。book18.org

王五整個人往後一個趔趄,腳後跟絆在石頭縫裡,仰面摔在地上。他撐著手肘爬起來,臉上沒什麼惱色,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往前跟了兩步,這回不敢再伸手了。book18.org

宋平快走幾步迎上去,伸手扶住王五的胳膊。王五被他這一扶,腳下才穩了些。book18.org

「小兄弟,沒事吧?」宋平問。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有些發乾:「沒、沒事。多謝。」他的手還在微微發著抖,手指攥緊了又鬆開,掌心裡全是汗。宋平能感覺到他的胳膊在自己手裡打著顫,並非尋常發了冷,是受了驚嚇那種收不住的余顫。book18.org

宋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扶著他往院子裡走。book18.org

程遠背著趙廣進了院子,彎下腰,將趙廣的屍身輕輕放在地上。趙廣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微張,眼還沒完全閉上,胸口的刀傷已經不再滲血了——血流乾了。程遠直起腰,雙手全是乾涸的血跡,指甲縫裡也凝著暗紅色的血塊。他抬頭看見楚寒衣,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說話。book18.org

旁邊一個年輕壇主忍不住開了口,聲音里壓著幾分怨氣:「楚香主,這王五兄弟一點武功都不會,跑又跑不快,官兵殺上來的時候趙廣為了護他擋了一刀——那一刀本來是沖他去的,趙廣替他挨了。」他說到這,喉結滾了一下,忽然抬高了聲調,「趙廣那一刀挨得有多冤!我們折了這麼多弟兄,到頭來是護著一個連刀都舉不起來的——」他沒把話說完,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泛紅,別過頭去。旁邊另一個弟兄也低聲接了一句:「程遠背了趙廣一路,胳膊到現在還在抖。」book18.org

「住口。」徐世昌喝止。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手垂在身側,手指蜷了又松,鬆了又蜷。他看著地上趙廣的屍身,喉嚨里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悶得發不出聲。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又干又澀:「是我不會武功,沒接住拿一下。對不住。」book18.org

院子裡很靜。有人移開了目光,有人低著頭擦刀,程遠始終沒有看王五一眼。他蹲在趙廣旁邊,伸手把趙廣的眼皮輕輕合上,沾著血的手指在趙廣臉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印子。book18.org

楚寒衣走到王五跟前,伸手輕輕摸了摸他臉上那塊蹭破的皮。她的手指很輕,從他顴骨上滑過,又翻過他的手腕看了看——掌心蹭破了一層皮,是剛才摔倒時在地上磨的。她查看了一遍,除了幾處擦傷,沒有大礙。她收回手,轉過身來,當著滿堂人的面,把本來給她準備的主座拉出來,擺正了。book18.org

「坐。」她對王五說。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滿院子的人。那些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有不解,有困惑,有還沒散盡的怨氣。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楚寒衣已經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寸。book18.org

他坐下了。book18.org

楚寒衣退到一旁,站在王五身後,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book18.org

滿堂的人都愣住了。徐世昌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中,馮三爺正往嘴裡灌水,水壺舉到嘴邊忘了放下,沿著壺嘴淌了一地。book18.org

宋平扶著王五進來時還沒覺得什麼,此刻看見楚香主——那個方才一個人殺穿數百官兵、單手拎著他飛過半個山谷、厲鎮山在她手下沒走過幾招的楚香主——正安安靜靜地站在王五身後,微微低著頭,姿態恭敬得像一個尋常人家的侍從。他腦子裡嗡的一聲。方才在回程路上,他還覺得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鋒銳得讓人不敢直視。此刻這把刀正被人收在鞘里,安安靜靜地擱在一個莊稼漢的身後。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讓他震撼——是她殺穿敵陣時的凌厲,還是此刻她低頭站在王五身後的樣子。這兩種東西擱在同一個人身上,他怎麼也對不上。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眾人一眼,語氣平靜:「諸位大約還不知道。王五如今是我相公。我已嫁入王家。」book18.org

堂上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徐世昌正端起的茶碗懸在半空中。他早知道這兩人關係不尋常,可此刻親眼看見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後,低著頭,疊著手——這不是「關係不尋常」能解釋的。這姿態太恭敬了。黑羅剎,歸元功五層,一個人殺穿數百官兵活捉了恭親王——此刻正用那雙剛殺穿過幾百人的手,替一個莊稼漢扶正了椅背。茶碗從他指間滑脫,噹啷一聲磕在桌上,又骨碌碌滾到地上,茶水淌了一地。他沒有彎腰去撿。book18.org

馮三爺抱著刀站在徐世昌身後。他也知道王五的事——當初薛一帖施針救王五時他就在院子裡,從頭看到尾。那時他只當楚香主是重情義,救命恩人自然要以命相報。可此刻眼前這一幕,跟他理解的「報恩」差了十萬八千里。她給王五倒茶時微微彎腰的弧度,她站在他身後時雙手交疊的位置——這些細節疊在一起,這哪是報恩。是真的徹底把自己嫁過去了。他張了張嘴,刀柄在掌心裡攥得發燙,一個字也沒說出來。book18.org

吳壇主手裡的酒壺傾了半截,酒淋在褲腿上,他渾然不覺。他入會晚,只聽說楚香主武功蓋世,今日頭一回見她出手便是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正覺得江湖上說書人的嘴皮子也沒這麼利索,轉頭就聽見她嫁了個莊稼漢。他的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間彈了好幾個來回,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世道是不是瘋了。book18.org

旁邊的年輕壇主們更是愣成了一片。方才責怪過王五的那個人還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把那些怨氣再說一遍——他們折了趙廣,程遠現在還蹲在屍身旁不肯抬頭,這一切都是因為護著一個連刀都舉不起來的廢物。可楚香主那句「我已嫁入王家」像一盆水,把他嗓子眼裡那些話全澆滅了。他能對一個廢物發火,但他不能對楚香主的相公發火。他只能站在那兒,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book18.org

宋平站在門框邊上,一句話沒說。他方才在回程路上親眼見過她有多厲害,所以此刻的衝擊便格外猛烈。他想起她在林子邊上摘掉蒙面布時的側臉,想起她拎著他飛過官兵頭頂時那隻手的力道——鐵箍一樣,可是她此刻微微低著頭站在王五身後,那雙剛殺穿過幾百人的手,正安安靜靜地交疊在身前。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讓他喘不上氣。book18.org

程遠蹲在趙廣屍身旁,始終不曾抬頭。直到此刻,他才慢慢抬起頭來,眉頭擰成一團,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看王五那張蹭掉了一塊皮的臉,又低下頭去,伸手把趙廣身上蓋著的布往上拉了拉。book18.org

王五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震驚,有不解,有還沒散盡的怨氣,有不敢置信的困惑。他想把身子坐正些,腰板剛挺起來又縮回去了。他偏過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她也正看著他,微微低下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桌上那碗涼茶往他手邊推了半寸。book18.org

堂上正僵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薛一帖背著藥囊跨進門檻,袖口卷到肘彎,衣襟上沾著幾片草葉,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他方才在後方救治傷兵,聽說楚香主回來了,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往這邊趕。book18.org

一進門,他就覺出氣氛不對。滿堂的人站著的站著坐著的坐著,臉上表情五花八門——徐世昌腳邊還躺著那隻摔翻的茶碗,馮三爺抱著刀像抱了根柱子,吳壇主褲腿上濕了一大片。王五坐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活像個被拎到公堂上等著挨審的犯人。楚寒衣站在他身後,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倒比椅子上那位鎮定得多。book18.org

薛一帖的目光在這兩人之間走了個來回,嘴角微微一動,隨即上前兩步,朝王五和楚寒衣拱了拱手。book18.org

「恭喜楚香主,恭喜王五兄弟。」他的語氣從容,像在說一樁早就料到的事,「二位喜結連理,薛某不曾備得賀禮,改日定當補上。」book18.org

他轉過身來,對著滿堂的人笑了笑:「諸位大約還不知道,王五兄弟當初身中神龍丸之毒,薛某以三陽續命針替他排毒——那套針法,三輪下來,便是練家子也未必扛得住。王五兄弟半分內力也無,硬是一輪一輪挨過來了。以凡人之軀扛過三陽續命針的,薛某行醫半生,只見過他一個。單憑這份心性韌勁,便非常人所能及。」book18.org

他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像是在替王五正名,又不至於讓人覺得他在說教。堂上的氣氛鬆動了些,有人把目光從王五身上移開,有人低頭咳嗽了一聲。book18.org

徐世昌彎腰撿起地上的茶碗,順勢站了起來,乾咳一聲:「薛大夫說得是。今日是慶功宴,旁的事先放一放。」他朝伙房那邊揮了揮手,「上菜上酒,大伙兒都坐下。」book18.org

馮三爺也回過神來,把刀往牆邊一靠,扯著嗓子招呼幾個壇主去搬酒罈子。吳壇主低頭看了看自己濕了一片的褲腿,訕訕地拿袖子蹭了蹭。堂上重新有了動靜,搬桌椅的搬桌椅,端碗筷的端碗筷,方才那陣死寂被七手八腳的忙碌蓋過去了。book18.org

王五坐在椅子上,抬頭看了薛一帖一眼。薛一帖對他微微一笑,也不多說,轉身去給程遠看胳膊上的刀傷。楚寒衣仍舊站在王五身後,目光在薛一帖背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來。book18.org

當夜,正堂里燈火通明,幾張大桌拼在一起,坐滿了人。恭親王被活捉,官兵退了,這一仗雖然折了不少弟兄,但終究是勝了。桌上擺著幾壇酒,菜是伙房臨時湊的——幾盆燉肉,幾碟鹹菜,一筐雜麵饅頭。沒人挑剔,活著能坐下來吃口熱飯已是萬幸。book18.org

王五被安排到楚寒衣旁邊的位子上,他坐下時還有些拘謹,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他從午後到現在粒米未進,肚子裡早就叫了,聞見肉香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等到眾人動了筷子,他便埋頭吃了起來,吃得很香,大口扒飯,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偶爾抬頭看一眼身旁的人,咧嘴笑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吃。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他身旁。席間有人來敬酒,她微微側身替他擋了,說相公不會喝酒,自己代飲了一盞;有人端菜上來,她把王五面前的碗往前挪了挪方便人家下箸。她在給他布菜——夾一塊肉擱在飯尖上,又把鹹菜往他那邊挪了半寸。王五隻管吃,吃得額頭冒汗,袖子蹭了嘴上的油,她也不說什麼,只是把布巾往他手邊擱了擱。book18.org

宋平坐在桌子另一頭,端著酒碗,目光越過人堆落在王五和楚寒衣身上。思緒良多,他灌了一口酒,把目光移開了。book18.org

桌上其他人也都看在眼裡。馮三爺端著酒碗,每回有人來給王五敬酒,他都搶在前頭舉碗,嘴上說著「王兄弟隨意,馮某乾了」,禮數周到,嗓門依舊粗獷。吳壇主也過來敬了一碗,笑呵呵地拍了拍王五的肩膀,說「王兄弟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場面上的客氣一分不少,可等到敬酒的人轉身落座,馮三爺放下酒碗,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一瞬——那莊稼漢正拿袖子擦嘴上的油,衣襟上蹭了一大塊,自己渾然不覺。馮三爺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book18.org

旁邊幾個弟兄正埋頭扒飯。其中一個腮幫子塞得鼓鼓的,拿筷子朝王五的方向努了努嘴,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這王兄弟倒是實在人,吃得真香。」旁邊人嗯了一聲,也沒接話。他們方才都親眼見識了楚香主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那份震撼還沒消化乾淨,此刻看著她給一個拿袖子擦嘴的莊稼漢夾菜布菜,心裡頭像堵了一團棉花,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這王五吃飯的架勢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出身,跟這堂上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坐在一處,怎麼看怎麼不搭。book18.org

王五什麼也沒察覺。他吃飽了,捧著茶碗慢慢喝茶,偶爾打一個飽嗝,拿手背擋一下,繼續喝。楚寒衣坐在他身旁,把鹹菜碟子往他那邊又挪了半寸,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她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堂中嘈雜未歇,兩個天地會的弟兄從偏廳引著一個人走了出來。人還未到近前,滿座的喧譁便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似的,一層一層地矮了下去。當先引路的弟兄往旁邊讓開半步,眾人這才看清跟在他身後的人——一個女子,素青衫子,銀簪挽發,臉上未施脂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進了滿堂的酒氣和煙火里。她周身沒有一件值錢的首飾,衣衫也是尋常料子,可往那兒一站,滿堂的燈火都暗了一暗。正是那梅閣居士,柳拂音。book18.org

堂上安靜了一瞬。有人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夾菜,有人在桌子底下互相捅胳膊。馮三爺端著酒碗,酒從碗沿灑出來淋在手上,他也沒察覺。宋平也看得恍惚了一瞬——他不是沒見過漂亮女人,但眼前這位,跟「漂亮」不是一個路數。她站在那兒,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刻意的媚態,卻讓人移不開眼。book18.org

半晌,有人回過神來,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粗聲粗氣地嚷了一句:「柳姑娘給唱個曲兒唄!」旁邊幾個弟兄跟著起鬨,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一個滿臉胡茬的壇主端著酒碗站起來,扯著嗓子喊:「唱個《十八摸》!」旁邊人哄堂大笑,有人拿饅頭砸他。book18.org

徐世昌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擱,站起身來。他這一站,起鬨聲便低了幾分。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拍桌子的弟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堂的嘈雜。book18.org

「胡鬧。」他說,「天地會舉的是反清復明的旗號,不是土匪山寨。柳姑娘是恭親王強占的良家女子,今日得脫牢籠,便是我等的客人。誰再起鬨,出去醒醒酒。」book18.org

那幾個起鬨的弟兄訕訕地縮了手,拍桌子的把手擱回膝蓋上。馮三爺放下酒碗,抹了抹下巴上的酒漬,沒吭聲。book18.org

柳拂音微微欠身,神色依舊從容。「徐堂主不必動怒,諸位英雄也是真性情。小女子別無長物,願撫琴一曲,為諸位助興。」book18.org

徐世昌點頭應允。有人搬來一張琴,柳拂音在琴前坐下,纖指輕撥,琴聲清越。那琴聲像山澗里的水,從高處淌下來,在石頭上濺開,涼絲絲地漫過每個人的耳朵。滿堂的人都聽得入了神,連院外守夜的弟兄都倚在門框上忘了換崗。book18.org

王五端著茶碗,聽得很認真。他這輩子哪聽過這個,連琴長什麼樣都是頭一回見。他盯著柳拂音看了好一會兒,又低下頭喝茶,表情坦坦蕩蕩,像是在看什麼稀罕景致。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他身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他看琴的樣子很專注,嘴唇微微張著,眼睛一眨不眨,跟他在村裡看人耍猴戲時差不多。她心底里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悅——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滋味兒,只是看見他盯著另一個女人看得入了神,心裡頭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她很快把那絲不悅壓下去了。他一個莊稼漢,沒見過這等場面,多看幾眼也是尋常。她在心裡替他把理由都找好了,然後就不再想了。book18.org

她跟著眾人一起聽琴,目光落在柳拂音身上,忽然好奇——女人要怎樣才能有那種氣質?男人見了就移不開眼。這些年她習慣了別人怕她,習慣了被人當煞星敬而遠之。柳拂音卻全然不同,她在心裡比了一下,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也學不來。book18.org

不過柳拂音這一出現,倒也替她解了幾分尷尬。方才滿堂的人雖被薛一帖一番話穩住了場面,可時不時還有目光往她和王五這邊飄——她替王五布菜也好,擋酒也好,每個動作都有人偷眼看。此刻柳拂音往琴前一坐,那些目光全被牽走了,連方才最坐不住的那幾個年輕壇主也直了眼,再沒人顧得上看她跟王五。楚寒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裡頭說不上是該慶幸還是該自嘲——在男人眼裡,果然還是柳拂音那樣的女人更值得看。book18.org

宴席散去,眾人各自回房。book18.org

宋平從堂里出來,夜風吹在臉上,酒意散了幾分。他站在廊下,看見楚寒衣陪著王五往住處走。王五走在前頭,楚寒衣落後半步跟在後面,手臂微微抬著,像是隨時準備扶他一把。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宋平靠著廊柱,把手裡最後一口酒灌了。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把空碗擱在欄杆上,轉身往自己那屋走了。book18.org

第九十四章book18.org

宴席散後,院子裡漸漸靜下來。燈火撤了大半,只剩廊下幾盞燈籠還亮著,光暈在夜風裡輕輕晃。弟兄們三三兩兩往回走,有人哼著方才席間的小調,有人扶著喝醉的同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住處去。book18.org

楚寒衣和王五被安置在院子西頭的一間屋子。屋子不大,收拾得倒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王五推門進去,在床沿上坐下來,長長地吁了口氣,像是攢了一整天的氣終於吐出來了。他拿袖子蹭了蹭額上的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塊油漬,拿手指摳了兩下,沒摳掉。book18.org

楚寒衣走到桌邊,倒了兩碗涼茶,雙手端了一碗遞到他手邊。王五接過去灌了兩口,把碗擱在床頭的小桌上,又吁了一口氣。book18.org

「吃飽了沒。」楚寒衣在床沿上坐下。book18.org

「飽了飽了。」王五拍了拍肚子,「肉燉得爛,就是咸了點。」book18.org

楚寒衣沒接話。她還想著方才宴席上的事。柳拂音往琴前一坐,滿堂的目光都被牽走了,連那幾個方才偷偷瞄她伺候王五的年輕壇主也再沒往這邊看一眼。她心裡頭那點不悅其實早就散了,留下的是對自己的審視——她確實不知道怎樣做個讓男人被魅惑的女人。柳拂音那樣的氣質,是從書卷里泡出來的,是從琴弦上淌出來的,她練了三十年歸元功也練不出那種東西。book18.org

不過她也不太在意。她只是有些好奇——柳拂音那樣的女人,是不是天底下的男人看了都會發愣。book18.org

正想著,腳上傳來熟悉的觸感。book18.org

王五的手又搭在她靴面上了,拇指在靴尖上輕輕蹭著。他蹲在她跟前,手指沿著靴面往上摸,從靴尖摸到靴口,動作跟從前一模一樣。她低頭看著他——這個人在慶功宴上對著聞名天下的美人兒也只是多看了兩眼,轉回頭來還是蹲在她腳邊,捧著這雙穿著靴子的腳,問的永遠是同一句話。book18.org

「還是不能脫靴麼?」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又理直氣壯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的胡思亂想有些可笑。什麼魅惑不魅惑的,他壓根就沒往那上頭想。柳拂音彈琴的時候他聽得認真,看也看了,看完了也就完了,轉回頭來還是蹲在她腳邊。book18.org

「還不行,」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過一陣子就好了,別心急。」book18.org

王五「哦」了一聲,也不抱怨,繼續隔著靴子輕輕摩挲。摸了一會兒不過癮,捧起靴子,對著靴面親了親。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透過布面撲在她腳背上,溫熱的,一下一下的。book18.org

親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你真像他們說的那麼厲害麼。」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他。他蹲在地上,仰著臉,眼睛被酒氣熏得有些發紅,可那目光里沒有醉意,是認真的。宴席上徐世昌他們說的那些話,什麼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什麼厲鎮山在她手底下三兩招都過不上,他全聽進去了。book18.org

「還行。」她說。book18.org

王五搖了搖頭,像是在把腦子裡那些話重新過了一遍。「他們說你江湖上沒有敵手,說你進了大宅不到一炷香就把人拎出來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那副認真到近乎發愣的樣子,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再厲害有什麼用,」她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玩笑,「在你面前還不是——」book18.org

她沒說完,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那雙被他捧在手裡的腳。他順著她的目光也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看她。book18.org

她把腳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站起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起來。」王五被她扶著站起來,腳下有些發飄,酒意上頭,身子晃了一下。她把他按在床沿上坐好,又彎腰替他把兩隻鞋脫了,擱在床腳擺正。book18.org

王五坐在床沿上,看著她彎腰替他擺鞋,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大概是酒喝多了,忘了這些日子她跟他的那層關係,看她的眼神又變回了從前那樣——小心翼翼裡帶著幾分不捨得挪開的稀罕。book18.org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椅子拉到床前,坐下來,將兩隻腳擱在他膝上。book18.org

次日,偏廳。book18.org

陶紅英和天地會幾個首腦圍著方桌坐下。在座的有徐世昌、馮三爺、薛一帖、宋平,還有兩個壇主——一個姓吳,一個姓程,年歲最長,眾人管他叫程老哥。門窗都關著,外頭有弟兄在院子裡磨刀,刀刃蹭在磨石上沙沙地響。book18.org

眾人議論的核心只有一個:楚寒衣要跟王五走了,怎樣才能留住她。book18.org

馮三爺把刀靠在牆邊,先開了口:「此番若不是楚香主單槍匹馬闖祖宅活捉了恭親王,咱們天地會這一役怕就是全軍覆沒。她一身歸元功五層的本事,放眼天下難有敵手。這樣的人,若能為天地會所用,大業可成。」book18.org

徐世昌嘆了口氣,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她昨日在大堂上當著滿院子人的面說王五是她相公,自認已嫁入王家。這哪裡還是從前那個獨來獨往的黑羅剎?她這是鐵了心要跟那莊稼漢回村種地。誰能攔得住她?」book18.org

陶紅英端著酒碗,手指在碗沿上來回蹭著,語氣裡帶著幾分苦澀:「我這師父,性子你們不是不知道。她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我勸過她,罵過那王五,甚至差點動了手——沒用。」她灌了一口酒,把碗擱在桌上。book18.org

眾人沉默。book18.org

宋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轉著茶碗,一直沒插嘴。他是晚輩,在座的都是堂主、壇主,輪不到他先開口。只是方才聽陶紅英的話時,他手裡轉著的茶碗頓了一下,又繼續轉了。徐世昌嘆了口氣,馮三爺也嘆了口氣,程老哥悶咳了兩聲,屋裡一時沒人說話。宋平把茶碗擱下了。book18.org

「諸位前輩在上,晚輩插一句嘴。」他環顧了一圈在座的人,語氣不急不緩,坐姿也比方才又端正了幾分,「昨日回程路上我離楚香主最近,看得也最清楚。她從幾百官兵正中間殺出去,手裡還拽著我,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官兵能挨到她一下。厲鎮山那等人物,在她手底下三兩招都過不上。別的不說,單就武功而論,放眼天下,怕是難有敵手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補了一句:「就是她挑男人的眼光,跟她的功夫比起來差了十萬八千里。」book18.org

馮三爺沒繃住,拿拳頭抵著嘴悶笑了一聲。程老哥搖了搖頭,捋著鬍子不知該接什麼。陶紅英端著酒碗,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徐世昌乾咳一聲,手指在桌上敲了敲。book18.org

宋平把茶碗放下,也不再多說。他說的是實話——見識過她有多厲害的人,再看她站在那個莊稼漢身後微微低頭的姿態,心裡頭就越是過不去。這話說出來不好聽,但在座的每個人都懂。book18.org

程老哥捋著鬍子,長長地嘆了口氣:「楚香主那般人物,若是肯留在天地會,何愁大業不成。偏偏——」他沒說完,後半截話化在了一聲悶咳里。book18.org

這時薛一帖放下手裡的茶碗,緩緩開口:「倒也未必。薛某有一計。」book18.org

眾人看向他。book18.org

薛一帖說:「楚香主之所以對王五死心塌地,是因王五對她一往情深,從村裡跟到京城,從京城跟到長白山,一路死纏爛打,命都豁出去好幾回。若王五變了心,楚香主還能跟他回去麼。」book18.org

陶紅英搖了搖頭:「那莊稼漢對我師父什麼樣,諸位都看在眼裡。他身中神龍丸之毒差點死在破廟裡,挨了薛大夫三陽續命針連疼都忍著——全是為了能繼續跟著她。這種人,你讓他變心?」book18.org

薛一帖沉默片刻,將茶碗擱在桌上。「薛某倒是有一計。只是此計……有些下作,非君子所為。」他頓了頓,沒有往下說。book18.org

陶紅英抬起眼:「都到這地步了,薛大夫還賣什麼關子。」book18.org

薛一帖搖了搖頭,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碗又放下了。眾人面面相覷,徐世昌正要追問,薛一帖已站起身來,看了眾人一眼,將聲音壓得極低。book18.org

偏廳里的燈火直亮到後半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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