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 (50-56)作者:山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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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女悲塵】(50-56)book18.org

作者:山幾book18.org

              第五十章破門book18.org

  那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裡練功。book18.org

  她已經好些日子沒正經練了。住在這破房子裡,練功不方便,院子太小,一招一式都伸不開。再說,她也不知道自己練給誰看。以前練功是為了殺人,為了報仇,現在仇報了,人不殺了,練功還有什麼用?可她捨不得放下。練了三十年的東西,哪是說放就能放的。就像手上那些繭子,磨出來了,就消不掉了。  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活動活動手腳,然後開始站樁。一站就是半個時辰,紋絲不動,呼吸綿長,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樹。太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什麼都不想,只感受氣息在身體里走。氣沉丹田,過任督,走十二正經,一圈一圈,走得穩穩噹噹。book18.org

  收了樁,她開始練功。這是風老頭教她的老法子,從基礎開始,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她先是在院子裡慢慢走,腳跟先著地,再放下腳掌,一步一步,走得又穩又沉。走了十幾趟,然後開始出拳踢腿,又快又穩,每一拳都帶著風聲。練了幾十下,她又換了個式子,單腿站立,另一條腿慢慢抬起來,抬到與腰齊平,停住,一動不動。這條腿就這麼舉著,舉了一盞茶的工夫,換另一條腿,再舉一盞茶。book18.org

  王五蹲在門口,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知道她厲害,可每次看她練功,還是覺得不像真的。那些說書先生講的大俠,什麼「日行千里」「飛檐走壁」,他從來沒當真過。可眼前這個女人,就站在他面前,站得紋絲不動,一條腿舉起來像長在牆上似的,連晃都不晃一下。book18.org

  他蹲在那兒,看著她。她今天沒穿靴子,光著腳站在地上,動作沉穩有力。他想起那天晚上翠兒說的話——「她練武練的,身體那麼精壯。」對,精壯,就是這樣的。book18.org

  楚寒衣收了功,轉過身,看見王五蹲在門口,盯著她看。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他。book18.org

  「看什麼?」她問。book18.org

  王五臉一紅,趕緊把眼睛挪開,訕訕地笑了笑:「沒、沒看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走到牆邊,把靴子穿上。她彎腰的時候,聽見王五在後頭說:「那個……你練完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累不累?」book18.org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兒,搓著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像是憋著什麼話不敢說。book18.org

  「有事?」她問。book18.org

  王五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我、我能給你捶捶腿嗎?」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book18.org

  王五趕緊又說:「以前都是翠兒給你捶的。她現在忙,我……我閒著沒事,我給你捶捶。」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被她看得發毛,縮了縮脖子,聲音越來越小:「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book18.org

  楚寒衣還是沒說話。她站在那兒,看著他那副縮頭縮腦的樣子,想起昨晚那些話——「你連她屋門都不敢進。」book18.org

  成親這麼多天了,她這個名義上的妾,一點義務都沒盡過。不讓他碰,不讓他靠近,連正屋都不住。他要是真計較,早該跟她翻臉了。可他沒有。他只是想給她錘錘腿。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過分了。book18.org

  「過來吧。」她說,走到門檻邊坐下。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像是沒聽清。楚寒衣已經坐在門檻上了,把腿伸出來,等著。他趕緊跑過去,蹲在她跟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book18.org

  楚寒衣把腿擱在他膝蓋上,自己靠著門框,閉著眼。book18.org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小腿上。隔著靴子,能摸到裡頭的肌肉,硬邦邦的,像石頭。他輕輕按了按,按不動。又使了點勁,還是按不動。他愣住了,抬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楚寒衣閉著眼,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book18.org

  王五低下頭,又按了按。這回用了點力氣,手指頭都按疼了,她那腿紋絲不動。他又往上摸了摸,摸到小腿肚子的地方,那裡的肌肉鼓起來一塊,硬得硌手。他試著捏了捏,捏不動,又試著捶了兩下,捶上去像捶在石頭上,震得手疼。  他傻眼了。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低頭看他。他蹲在那兒,一隻手放在她小腿上,嘴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像摸到了什麼不該摸的東西。book18.org

  「怎麼了?」她問。book18.org

  王五咽了口唾沫:「你這身子……怎麼這麼硬?」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又閉上眼。book18.org

  王五壯著膽子又摸了摸,從腳踝摸到膝蓋,又從膝蓋摸回腳踝。隔著靴子,他摸不出太多東西,但能感覺到那腿的輪廓——細,但全是肉,硬邦邦的,每一寸都繃得緊緊的。他又摸了摸她的靴子,從靴尖摸到靴幫,又從靴幫摸回靴尖。靴子舊了,靴幫上有裂口,靴底磨得薄了,但穿在她腳上,看著就是不一樣。說不上來哪兒不一樣,就是覺得,這雙靴子,跟她這個人一樣,硬氣。book18.org

  楚寒衣任由他摸。她以為他就是好奇,好奇她的身子為什麼這麼硬。她沒往別處想,不知道此刻少年心底里還有那些奇怪的想法。book18.org

  王五摸了一會兒,忽然問:「怪不得你這麼厲害,練成這樣,吃了不少苦吧?」  這話翠兒也問過,楚寒衣睜開眼,看著遠處。遠處的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跟以前一樣。小時候,有人說她身段好,脛骨強筋,適合習武。她那時候還不高興,不想習武,想跟娘學認字,學繡花,學那些閨房裡的事。可家裡人都勸她學。她就學了。book18.org

  後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站樁,踢腿,跑山。腳磨破了,長好了再磨。磨破了再長,長好了再磨。腳底的繭子一層疊一層,硬得連針都扎不進去。小腿上的肌肉一天比一天硬,硬得像鐵,像石頭,像擰了無數股的繩子。她有時候半夜疼醒,腳底板火燒火燎的,腳趾頭腫得跟蘿蔔似的。她就泡在冷水裡,泡到沒知覺了,再爬出來,第二天繼續練。book18.org

  師傅說,功夫最重要的是根基,身子不穩,什麼劍法都是白搭。她信了,所以她練。練了三十年,練到這身子像鐵打的。她從來沒想過,這副身子,除了殺人,還能有什麼用。book18.org

  「習慣了。」她說,聲音很輕。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他總覺得她在想什麼。他不敢問,低下頭,繼續摸她的靴子。摸了一會兒,他又說:「以後不用辛苦了,我們倆伺候你。」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看著他。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咧嘴笑了笑:「我跟翠兒商量過了。以後家裡的活你不用干,你就在家歇著,想練功練功,想看書看書。我們倆伺候你。」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別說這種話。」她說。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把腿收回來,坐直了,看著他。book18.org

  「我欠你們倆那麼多,」她說,「本來說要還債,怎麼成了你倆伺候我?」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沒讓他說,繼續道:「你對我好,我知道。翠兒對我好,我也知道。可我不是來讓人伺候的。我是來過日子的。」book18.org

  王五急了:「你欠什麼債?你不欠我們什麼。」book18.org

  「我欠。」楚寒衣說,「我欠翠兒一條命,欠你一條命。」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院子裡,背對著他。book18.org

  「你別說這種話,」她說,「什麼伺候,我就是個普通人。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book18.org

  王五蹲在門檻邊,看著她的背影。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頭已經有些花白的頭髮上,照在她那雙沾著泥的黑布靴上。她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松。又想起她說過的話——「我倒寧願過普通女人的日子。」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她旁邊。book18.org

  「你現在過的,是你想要的日子麼?」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book18.org

  王五說:「你以前說過,想過普通女人的日子。現在咱們住這兒,有菜地,有雞,有飯吃,有地方住。這不就是普通日子麼?」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又說:「你要是覺得我們伺候你不對,那就不伺候。你愛幹嘛幹嘛。反正這日子,就是你想要的。」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站在那兒,傻乎乎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咧著,跟平時一模一樣。他說得對。這日子,就是她想要的。有人說話,有飯吃,有地方住,不用殺人,不用被人殺,不用天天提心弔膽。這就是她想要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王五看見了。book18.org

  「你說得對。」她說。book18.org

  王五咧嘴笑了。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身,繼續在院子裡走。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沒回頭。  「或許是我還沒適應這種活法,」她說,「以後……以後會適應的,會有變化的。」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有些聽不懂。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頭。book18.org

  「什麼變化?」她說,「就是不那麼高高在上了唄。」book18.org

  王五想到這些天自己不敢進她屋,怕她不樂意,怕她生氣,怕她一腳把他踢出去。她說以後會有變化的,那是不是說,以後她不會踢他出去了?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問了一句他憋了很久的話:「你是真心跟我過日子麼?」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都發白了。他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帶著期待,又帶著怕。book18.org

  「當然是。」她說。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忽然上前,走到她旁邊,聲音發抖,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那今晚,今晚我住這屋行麼?」book18.org

  楚寒衣的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臉微微紅著,眼睛看著別處,不看他。耳朵根也紅了,紅得透亮,像她小時候在山上看見的那種野果子,熟透了,紅得能滴出水來。他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熱流,從胸口一直涌到嗓子眼,堵在那兒,說不出話。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渾身發抖,像站在懸崖邊上,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褲襠里那東西忽然頂起來,硬邦邦的,把褲子頂出一個包。他嚇了一跳,趕緊彎下腰,手在地上亂摸,摸到一塊石頭,攥在手裡,假裝在看石頭。他的臉燒得厲害,耳朵根也紅了,紅得跟她一樣。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她看見他褲襠那兒鼓起來一塊,把褲子頂得老高。她愣了一下,臉更紅了。想起昨晚翠兒說的那句話——「那東西當真受用。」就是那個東西?她餘光看了一眼,確實有點大。她趕緊把眼睛移開,心跳得咚咚的,像做了賊似的。book18.org

  王五蹲在地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就說了那麼幾句話,就成這樣了。他攥著那塊石頭,使勁攥,攥得手心都疼了,可那東西還是不下去。他聽見楚寒衣在頭頂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真的不嫌我老么,還是只是客套話?」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那兒,臉還是紅的,眼睛看著他,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眼神。不像以前那麼凶,是一種軟軟的、怯怯的東西,像她這個人忽然變了,變得不像她了。book18.org

  他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熱流涌到嗓子眼,堵得他說不出話。他站起來,走到她跟前,看著她。book18.org

  「你覺得我是那種喜歡小姑娘的人麼?」他說,聲音有點啞,「我喜歡你什麼,你不清楚麼?」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他站在那兒,臉還是紅的,眼睛還是亮的,嘴角還是咧著的,跟平時一模一樣。可那眼神里,有她從來沒見過的認真。不是討好巴結,不是死纏爛打,是一種很重的東西,壓得她心裡頭沉甸甸的。book18.org

  她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確實笑了。                * * *book18.org

  晚上,楚寒衣坐在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王五在正屋裡跟翠兒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正屋的燈滅了。又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從正屋出來,輕輕的,慢慢的,往東廂房這邊走。book18.org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坐下來。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又摸了摸衣裳。衣裳是她下午換的,不是平時穿的那身粗布衣裳,是一件淡青色的褂子,是王五之前在鎮上給她買的,她一直沒捨得穿。她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根木簪子別住,又對著牆上的影子看了看。她看不清自己長什麼樣,只覺得那影子瘦瘦的,直直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她是楚寒衣,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大半夜不睡覺,對著牆上的影子照來照去,像什麼樣子?book18.org

  她站起來,把燈吹了,坐在黑暗裡。book18.org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住了。book18.org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book18.org

  門被輕輕推了一下,沒推開。又推了一下,這回推得重了些,門軸吱呀一聲,開了。book18.org

  月光照進來,照在門口那個人身上。王五站在那兒,穿著一件乾淨的衣裳,頭髮也梳過了,整整齊齊的。他站在門口,往裡看,看見了坐在床上的她。  她穿著那件淡青色的褂子,頭髮挽著,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臉上。那張臉,還是那張臉,冷冷的,硬硬的,跟平時一樣。可那身衣裳,那頭髮,那坐著的姿勢,跟她平時完全不一樣。她平時坐在門檻上,兩條腿伸著,靠著門框,像個男人。現在她坐在床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像個正經的女人。book18.org

  王五站在門口,愣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沒說話。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得他那張臉白一陣紅一陣的。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楚寒衣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進來不進來?」她問,聲音很輕,跟平時不一樣。book18.org

  王五走到她旁邊坐下來。床板吱呀一聲,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book18.org

  楚寒衣的身子僵了一下,但她沒躲。book18.org

  王五坐在她旁邊,也不敢動。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兩個影子,挨在一起,又沒完全挨著。  王五深吸一口氣,慢慢伸出手,放在她的手旁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涼涼的,硬硬的,像她這個人。他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她的手上全是繭子,硬得硌手,可他不覺得硌。他握著她的手,覺得這是世上最好看的手。book18.org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穿這身衣裳,真好看。」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但她的手指動了一下,輕輕回握住他的手。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他們握著的手上。兩個人坐在那兒,誰也沒說話。窗外的蟲還在叫,叫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又叫起來。book18.org

              第五十一章初夜book18.org

  王五握著她的手,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就那麼握著,好像一鬆手她就會跑似的。楚寒衣也不動,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兩人身上。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王五深吸一口氣,開口了。book18.org

  「那個……我……」book18.org

  只說了兩個字就說不下去了。楚寒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臉上,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嘴張著,像個傻子。book18.org

  「你到底想說什麼?」book18.org

  王五咽了口唾沫:「我、我就是想說……你、你真好看。」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王五看見她笑了,膽子大了些。鬆開她的手,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燙得厲害。指腹從臉頰滑到下巴,從下巴滑到耳後,碰到耳垂的時候,楚寒衣整個人抖了一下。book18.org

  「你冷?」book18.org

  楚寒衣搖搖頭。她不冷,她熱。book18.org

  那隻手從耳後滑到脖子上,又滑到肩膀。楚寒衣的肩膀很硬,繃得緊緊的。王五輕輕按了按,按不動。book18.org

  「放鬆點。」book18.org

  楚寒衣深吸一口氣,肩膀鬆了一點。王五的手從肩膀上滑下來,落在她腰上,又往下摸。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我……我是第一次。」book18.org

  王五的手僵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低著頭,聲音很平:「我為了師哥守了四十三年,沒讓別人碰過。我以為他會娶我,等了他那麼多年。後來才知道,他不要我。」book18.org

  頓了頓,聲音更低:「也好。都留給你了。」book18.org

  王五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手在抖。book18.org

  「我……我王五……」他說不出完整的話。book18.org

  楚寒衣伸出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臉扳過來,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那一下像蜻蜓點水,一觸即離。book18.org

  王五整個人僵住了。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見楚寒衣臉紅得厲害,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衣角。  王五伸出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那雙眼睛裡有月光,亮亮的,軟軟的。他湊過去,嘴唇碰了碰她的嘴唇。涼涼的,軟軟的。他不敢用力,就那麼輕輕碰著。楚寒衣閉著眼,睫毛在抖。book18.org

  他慢慢用力,把嘴唇貼上去。還是涼的,但軟得厲害。輕輕吮了一下,楚寒衣整個人抖了一下,手攥著他的衣角。他含住她的下嘴唇,吸著。楚寒衣忽然張開嘴,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不重,像貓咬人,痒痒的。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一把摟住她的腰,把她拉過來,嘴唇貼上去,含住,舌頭伸進去。楚寒衣被他親得喘不上氣,手攥著他的衣裳。book18.org

  吻了很久,吻到嘴唇發燙,吻到楚寒衣喘不上氣,才鬆開。楚寒衣靠在他懷裡,喘著氣。book18.org

  王五低下頭,看見她閉著眼,睫毛還在抖,嘴唇紅紅的,濕濕的,微微腫起來。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嗯。」book18.org

  王五的手抖得厲害,解她的扣子。解了半天,露出裡頭的肚兜。把肚兜也解了,月光照在她身上。楚寒衣的肩膀很瘦,鎖骨突出來,胳膊上有傷疤,一道一道的。book18.org

  王五低下頭,親了親肩上的那道疤。楚寒衣身子一顫。book18.org

  他又親了親胸口。楚寒衣渾身一顫,嘴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哼。王五含住她的乳尖,輕輕吸了一下。楚寒衣整個人都抖起來,哼了一聲。book18.org

  手從胸口滑下來,把她的褲子脫了。楚寒衣光著兩條腿坐在床上,腿很長,小腿上的肌肉鼓起來一塊。腿上有傷疤,比胳膊上還多。王五親了親腿上的傷疤,從膝蓋親到大腿。楚寒衣繃得緊緊的。book18.org

  王五站起來,把自己的衣裳脫了,光著身子站在她面前。楚寒衣看見他腿間那東西,硬邦邦地翹著,臉一紅,把眼睛移開。王五也紅了臉。book18.org

  楚寒衣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也拉到床上。兩個人並排躺著,月光照在身上。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王五翻了個身,面朝她。楚寒衣也翻了個身,面朝他。面對面躺著。book18.org

  「我要注意什麼?我該怎麼做?」楚寒衣忽然問。book18.org

  王五愣了愣,然後笑了:「你別一會兒一腳把我踹下去就行。」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胡說什麼!」book18.org

  王五嘿嘿笑了。他伸出手,摟住她的腰,把兩個人貼在一起。book18.org

  王五低下頭,親她的嘴。楚寒衣張開嘴,舌頭伸出來,碰到他的舌頭。兩個人的舌頭纏在一起。book18.org

  王五的手從她腰上滑下來,落在她腿間。楚寒衣張開腿,他的手指伸進去,摸到一片濕。王五愣了一瞬,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濕痕。book18.org

  「你濕得真快。」book18.org

  楚寒衣把臉埋在他胸口,不看他。book18.org

  手指在腿間摸索,碰到那處凸起。楚寒衣整個人彈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輕哼。手指往下滑,滑到那處凹陷,慢慢伸進去。裡頭又濕又熱。楚寒衣咬著嘴唇,手攥著床單。book18.org

  王五把手指抽出來,翻了個身,壓在她身上。楚寒衣摟著他的脖子。book18.org

  身體下沉,那東西頂在腿間。楚寒衣低頭看了一眼——紫紅色的龜頭抵在濕漉漉的肉唇中間,沾著亮晶晶的黏液,在月光下反著光。她沒見過這東西離自己這麼近,心跳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book18.org

  王五慢慢往前頂。龜頭撐開兩片肥嫩的肉唇,陷進去半寸。楚寒衣「嘶」了一聲,眉頭皺起來——那東西太粗了,入口被撐得發白,繃得緊緊的。王五停下來,低頭看兩人連接的地方。水很多,順著莖身往下淌,把毛都打濕了。book18.org

  「疼?」book18.org

  楚寒衣咬著嘴唇,搖搖頭。book18.org

  又往裡頂了寸許。楚寒衣能清楚地感覺到那東西的形狀——龜頭像一個小拳頭,青筋暴起,一點一點地撐開肉壁。每一寸進去都帶著撕裂般的脹痛,她抓著床單,指節發白。book18.org

  插到一半的時候,頂不動了。裡面緊得像一道肉箍,死死卡住龜頭。楚寒衣額頭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淺。book18.org

  「卡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看著他。王五的臉漲得通紅,手臂撐在她兩邊,青筋暴起。她知道他忍得難受。book18.org

  「你……」楚寒衣喘了口氣,「你用力。」book18.org

  王五猶豫了一下,腰一沉,一用力,整根頂了進去。楚寒衣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弓起來,手攥著他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裡面忽然湧出一股熱液,裹住他的整根東西,順著莖身的縫隙往外滲,滴滴答答落在床單上。book18.org

  王五趴在她身上,不敢動。裡面又緊又熱,肉壁一縮一縮地吸著他,像無數張小嘴在吮。舒服得頭皮發麻,但咬著牙,一動不動,只低頭看楚寒衣的臉。眉頭皺著,嘴唇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呼吸也勻了一些。book18.org

  「好了?」聲音又低又啞,額頭上全是汗。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臉還是紅的,但嘴角動了一下。她輕輕動了一下屁股,那東西在體內蹭了一下,兩人同時「嗯」了一聲——她是因為酸脹,他是因為太舒服了。book18.org

  王五試著往外抽了一點,只退了不到一半,又慢慢頂回去。這一下頂得比剛才深,楚寒衣能感覺到龜頭頂到了最深處一個軟軟的、滑滑的地方,酸得整個人都縮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悶哼。王五又抽出來,這回抽得多一些,退了七八分,只留一個頭在裡面,停一停,再慢慢頂進去。頂到最深處的時候,停住不動,讓那東西埋在裡面,感受楚寒衣身體里一縮一縮的吮吸。book18.org

  「舒不舒服?」聲音低低的。book18.org

  楚寒衣咬著嘴唇,說不出話,只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就這般慢慢動了十幾下,每一下都又輕又慢,像怕弄疼她似的。楚寒衣能感覺到那東西在體內進出的軌跡——龜頭刮過肉壁上的每一道褶皺,帶出一股又一股的水。水聲越來越響,「噗嗤噗嗤」的,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她聽著那聲音,臉更紅了,把臉埋在王五胸口,不敢抬頭。book18.org

  「你……你不用這麼慢。」楚寒衣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臉埋在枕頭裡,不看他。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低頭看她的耳朵根紅透了,連脖子都紅了,呼吸又急又淺,胸口起伏得厲害。忽然明白了——不是嫌他慢,是受不了了。book18.org

  王五笑了,低下頭親了親她的耳朵:「那我要快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book18.org

  王五開始加快速度。先是快了一點,每一下還是頂到底,但抽出來的速度快了,頂進去也快了。楚寒衣的身體跟著他的節奏晃動,乳房一顫一顫的。王五伸出一隻手握住一個,拇指按在乳尖上輕輕揉著。楚寒衣「啊」了一聲,身體猛地縮了一下,下面也跟著收緊,夾得他差點沒忍住。book18.org

  王五深吸一口氣,緩了緩,等那股勁兒過去了,才又繼續。這一回不再試探了,一上來就是又快又穩。他把楚寒衣兩條腿架在自己胳膊上,整個人壓下去,一下一下地頂。楚寒衣能看見自己被他頂得乳房亂晃,能看見那東西在身體里進進出出——每次抽出來都帶出一圈粉紅色的嫩肉,每次頂進去都把那些嫩肉送回去,連帶著擠出一股白漿。book18.org

  王五頂了幾十下,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楚寒衣睜開眼,疑惑地看著他。王五的眼睛亮得嚇人,嘴唇抿著,下巴繃得緊緊的,胸口劇烈起伏。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王五沒說話。他把楚寒衣的腿從肩上放下來,讓她側躺著,自己從後面貼上去,那東西從臀縫裡找到入口,慢慢頂了進去。這個姿勢進得更深,楚寒衣整個人都縮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啊——」,又尖又細,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book18.org

  王五一隻手扶著她的胯骨,另一隻手從腋下穿過去,握住一隻乳房,拇指按著乳尖輕輕揉著。他開始動了,不快,但每一下都頂到底,每一下都停一停。楚寒衣趴著,臉埋在枕頭裡,嘴裡發出的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裡透出來,又低又啞。  「啊……啊……王五……」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尖又細。book18.org

  王五加快了速度。先是快了一點,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猛。楚寒衣被頂得整個人往前聳,臉從枕頭上滑下來,埋在胳膊里,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哭又像喘。王五扶著她的腰,一下一下地頂,每一下都把楚寒衣頂得往前一衝,乳房在身下晃蕩,乳尖蹭著床單,蹭得她渾身發麻。他抽出來,只留龜頭在裡面。停了一息,然後猛地整根插進去。楚寒衣「啊」了一聲,身體猛地弓起。又抽出來,又猛地插進去。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每一下都插到最深,頂到那個軟軟的、滑滑的地方,停一停,再抽出來。book18.org

  「啊——啊——啊——」楚寒衣的叫聲跟著節奏,一下一下的,又尖又密。  王五插了十幾下這樣重的,又換回那種又快又淺的插法。這回快得像疾風驟雨,只插一半就抽出來,再快速插進去,再抽出來。楚寒衣的身體被頂得一聳一聳的,臀肉在他的撞擊下泛出紅暈,「啪啪啪」的聲音混著「噗嗤噗嗤」的水聲,在屋裡響成一片。book18.org

  「啊……啊……王五……王五……慢……慢一點……」楚寒衣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喘不上氣。book18.org

  王五沒慢,反而更快了。楚寒衣能感覺到自己身體里越來越熱,越來越滑,那東西在體內快速進出,每一次摩擦都帶出一股酥麻,從那裡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手抓著床單,指甲都陷進去了,嘴裡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有「啊啊啊」的單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急。book18.org

  「不行了……不行了……我……我……」聲音忽然斷了。book18.org

  王五感覺到她身體里猛地一縮,死死夾住他,那股勁兒從深處湧出來,一波一波的,裹著他,擠著他,吸著他。王五咬著牙,又狠狠插了幾下。book18.org

  「啊——!」book18.org

  楚寒衣猛地仰起頭,整個人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身體里那股熱液湧出來,澆在他的龜頭上,滾燙滾燙的。王五再也忍不住了,一股熱流從自己身體里湧出來,湧進她身體深處。book18.org

  楚寒衣摟著他的脖子,渾身發抖,嘴裡發出長長的嘆息,像是一口氣憋了很久,終於吐出來了。book18.org

  兩個人都沒動,就那麼抱著,喘著氣。楚寒衣的身體還在輕輕地抽搐,一下一下地夾著他,像是在回味剛才的餘韻。王五趴在她身上,臉埋在脖子裡,聞著她身上的味道——汗味,還有一點她自己的味道,說不清是什麼,就是好聞。  過了好一會兒,王五動了動。那東西還半軟半硬地埋在裡面,隨著動作又滑出來一點。楚寒衣「嗯」了一聲,聲音懶懶的,像貓。book18.org

  「別動。」她輕啞地說。book18.org

  王五就不動了。book18.org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兩人身上。他趴著,胳膊撐在兩邊,酸得發顫。楚寒衣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汗。book18.org

  「累不累?」book18.org

  「不累。」book18.org

  「騙人,」楚寒衣說,「胳膊都在抖。」book18.org

  王五沒說話,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楚寒衣伸手抱住他,手指插進頭髮里,輕輕摸著。頭髮很硬,扎手。book18.org

  「下去吧。」book18.org

  王五翻了個身,躺在她旁邊,把楚寒衣摟進懷裡。她靠在他胸口,聽著心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book18.org

  「疼不疼?」book18.org

  楚寒衣搖搖頭:「不疼。」book18.org

  「那……舒服麼?」book18.org

  楚寒衣把臉埋在他胸口,不讓他看見。過了好一會兒,悶悶地說了一句:「嗯。」book18.org

  王五笑了,把她摟得更緊了,下巴擱在頭頂上。book18.org

  「以後天天這樣。」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笑了。book18.org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心跳,聽著窗外的蟲叫,聽著風吹過樹梢。book18.org

  活了四十三年,從來不知道被人摟著睡覺是這樣的。月光照在身上,可以這麼暖。book18.org

  楚寒衣閉上眼睛,在王五懷裡,慢慢地睡著了。book18.org

              第五十二章夜火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楚寒衣是被公雞叫醒的。book18.org

  她睜開眼,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腦子裡還殘留著昨晚的事——他的手,他的嘴唇,他壓在她身上的重量。她的臉燙起來,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乾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的汗味。book18.org

  她躺了一會兒,坐起來,把那件淡青色的褂子穿上了。推開門,王五已經在院子裡,蹲著磨鐮刀。他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耳朵根紅了。book18.org

  「早。」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往灶房走。袖子蹭過他的胳膊,兩個人都僵了一下。book18.org

  灶房裡,翠兒正在燒火。她抬頭看了楚寒衣一眼,目光在那件淡青色的褂子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粥好了。楚寒衣坐在灶房裡慢慢喝,一小口一小口的。翠兒站在旁邊,不走,也不說話。楚寒衣喝完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book18.org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然後走了出去。book18.org

  翠兒愣在那兒,看著那扇門。book18.org

  上午王五下地幹活,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書。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翻了一頁又一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事。book18.org

  中午吃飯,三個人圍著桌子。王五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她愣了一下,低下頭吃了。翠兒坐在對面,眼皮都沒抬。book18.org

  下午王五從地里回來,看見楚寒衣在院子裡站樁。他蹲在門口看著,不敢出聲。她收了樁,睜開眼,正撞上他的目光。book18.org

  「回來了?」她問。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還是硬的,繭子硌人,但她的手指動了一下,沒躲。他握了一小會兒,把手縮回去,轉身走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到了晚上,楚寒衣坐在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王五在正屋裡跟翠兒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正屋的燈滅了。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從正屋出來,輕輕的,慢慢的,往東廂房這邊走。book18.org

  她坐在床上,心跳得快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昨晚的事都做過了,還有什麼好緊張的?可她手心還是出了一層薄汗。book18.org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住了。book18.org

  她屏住呼吸,等著。book18.org

  門被推了一下,沒推開。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推開。book18.org

  她愣住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門。門插著。她忘了留門,習慣性地插上了。住在這破房子裡,每晚睡前插門,是多年的習慣。這麼多年一個人走江湖,不插門睡不著。不是故意的,就是習慣了。book18.org

  她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門,不知道該不該去開。去開?太刻意了。昨天沒插門,今天插了,又特意去開,算什麼?她想了想,沒動。book18.org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輕輕的,慢慢的,往正屋那邊去。  楚寒衣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心裡頭忽然有點空。不是難過,就是空,像缺了什麼。book18.org

  她躺下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閉著眼,聽著外頭的蟲叫,聽著風吹過樹梢,聽著遠處山溪的水聲。這些聲音本該催人入眠,可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豎著,捕捉著正屋那邊的動靜。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正屋那邊傳來說話聲。很輕,但她聽見了。她不想聽,可她的耳朵不聽話。book18.org

  翠兒的聲音,帶著點笑意:「咋了?門沒開?」book18.org

  王五「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book18.org

  翠兒笑了:「我就說嘛,昨天那是破例。人家什麼人?你什麼人?你還真當自己是老爺了?」book18.org

  王五沒說話。book18.org

  翠兒又問:「昨晚咋樣?快活不?」book18.org

  王五還是沒說話。book18.org

  翠兒等了一會兒,又追問:「問你呢,快活不?」book18.org

  王五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什麼快活不快活的,跟伺候主子一樣,一點不敢放肆。」book18.org

  翠兒噗嗤笑了出來:「慫包。上了床也沒個男人樣麼?」book18.org

  王五的聲音忽然變了,帶著一股被激出來的惱意:「你別激我,你看我一會兒有男人樣。」book18.org

  翠兒笑得更厲害了,笑了一陣才停下來,又問:「那你伺候主子,伺候舒服了麼?」book18.org

  王五說:「舒服什麼呀,就是按部就班,我沒敢使勁兒。」book18.org

  楚寒衣躺在東廂房的床上,臉一下子燙起來。他不敢使勁?昨晚那個樣子,還是沒使勁的?她想起他壓在她身上,一下一下的,又快又穩,頂得她渾身發軟,叫都叫不出來。那叫沒使勁?那使勁了是什麼樣?她不敢想,可又忍不住想。她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得咚咚的,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book18.org

  那邊王五的聲音又響起來,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翠兒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不過……她濕得可快了,而且一直濕。我就沒見過這種體質。」  楚寒衣的臉一下子燒起來,從臉頰燒到耳朵根,從耳朵根燒到脖子。她把被子拉上來蒙住頭,可那聲音還是往耳朵里鑽。book18.org

  翠兒驚奇地「哦」了一聲,然後笑了:「嘖嘖,夠可以的啊。」book18.org

  王五的聲音變了,帶著點惱:「你這是什麼話?」book18.org

  翠兒不笑了,聲音也低下去:「我能有什麼話?就是覺得新鮮。她那樣的人,居然……」book18.org

  「居然什麼?」book18.org

  「居然能被你弄成那樣。說出去誰信?」book18.org

  王五不吭聲了。book18.org

  翠兒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說,她要是聽見咱們說這些,會不會一腳把門踹開?」book18.org

  王五說:「你小聲點。」book18.org

  翠兒笑了:「小聲什麼?她住東廂房,隔著一間屋子,聽不見。」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她聽得見。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翠兒還在說:「要我說啊,她也是……也是作踐自己。你想想,她是什麼人?江湖上赫赫有名。咱們是什麼人?種地的。她嫁給你,圖什麼?圖你年輕?圖你有力氣?還是圖你……那東西好用?」book18.org

  王五沒說話。book18.org

  翠兒的聲音又壓低了些,卻更刺人了:「她那麼厲害一個人,往你懷裡一躺,不覺得……不覺得丟人麼?」book18.org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在楚寒衣心上。book18.org

  丟人。book18.org

  她楚寒衣,黑衣羅剎,江湖上多少人怕她恨她。她走南闖北二十年,從來沒讓任何人碰過她。她把那些留給了王五——一個種地的莊稼漢。她給他當了妾,還上了床,還一下就濕了。傳出去,不是丟人是什麼?book18.org

  她心裡頭湧上一股火氣。不是對翠兒的火,是對自己的火。她這是怎麼了?她是楚寒衣,鼎鼎大名的黑羅剎,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她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躺在這兒,聽別人議論自己,連門都不敢出?book18.org

  她想坐起來,想推開門,想站在翠兒面前告訴她——我楚寒衣的事,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book18.org

  可她沒動。book18.org

  她躺在那裡,渾身發燙,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床上。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是羞恥,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她只知道,聽到「丟人」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身體不聽她的話了。那裡濕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濕的,也許是聽到王五說「濕得可快了」的時候,也許是聽到翠兒說「丟人」的時候。她只知道那裡又濕又滑,像昨晚他在她身體里的時候一樣。book18.org

  她的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得厲害。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想停下來,想把那些念頭趕走。可她控制不住。那些話在腦子裡轉——「夠可以的啊」「作踐自己」「丟人」——像火燒一樣,燒得她渾身發燙,燒得她喘不上氣。  她從來沒這樣過。以前別人罵她「女魔頭」「殺人狂」,她不在乎。可「丟人」不一樣。這兩個字像一把刀,捅在她心上,捅得她又疼又麻。book18.org

  可她沒去擋那把刀。她甚至伸出手,把刀往裡推了推。book18.org

  她在幹什麼?她在作踐自己。她知道。book18.org

  可她停不下來。book18.org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閉著眼,咬著嘴唇,渾身發抖。她不知道自己是羞恥還是憤怒,是痛苦還是別的什麼。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放在身上,放在那個濕滑的地方。book18.org

  她不該碰的。她知道不該碰。book18.org

  可她的手指在那個濕滑的地方摸索,碰到那處凸起,渾身一顫。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可鼻子裡還是漏出「嗯」的一聲,細細的,軟軟的。book18.org

  她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拿開。book18.org

  她躺在床上,喘著氣,渾身是汗。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張紅得發燙的臉上。她盯著屋頂的破洞,盯著那束慘白的月光,心裡頭像有一團火在燒。  她在幹什麼?book18.org

  她是楚寒衣。她是黑羅剎。她怎麼會做這種事?怎麼會因為別人說幾句閒話,就變成這樣?book18.org

  她把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疼。那疼讓她清醒了一點。book18.org

  那邊正屋裡,翠兒還在說:「你說她會不會後悔?會不會哪天忽然就走了?」  王五說:「不會。」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她就是那種人。答應了的事,就不會反悔。你不了解她。」book18.org

  翠兒哼了一聲:「你了解?你才認識她多久?」book18.org

  王五沒馬上接話。停了一會兒,他說:「你閉嘴吧。」book18.org

  翠兒不吭聲了。book18.org

  楚寒衣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話,翻了個身,面朝牆。book18.org

  牆上那道裂縫被王五用木板釘上了,沒釘嚴實,還露著一條縫。月光從縫裡鑽進來,細細的,涼涼的。她盯著那條縫,看了很久。book18.org

  她現在渾身發燙,那裡還濕著。她把手放在自己身上,又拿開,又放上去,又拿開。她跟自己較著勁,像在跟自己打架。book18.org

  最後,她還是把手放在了那個地方。她閉著眼,咬著嘴唇,手指在那個濕滑的地方慢慢動著。她不想這樣,可她控制不住。那感覺從身體深處湧上來,一波一波的,涌得她渾身發抖。book18.org

  她不叫出聲。她是楚寒衣,她不會因為這種事叫出聲。book18.org

  她咬著嘴唇,把那些聲音吞回去。嘴唇咬破了,嘴裡有血腥味。那血腥味讓她想起以前殺人的時候,劍刺進人身體里,血噴出來,也是這個味道。那時候她的手是穩的,心是冷的,什麼都不會讓她動搖。可現在,她躺在這張破床上,做這種事,渾身發抖,連自己的手都管不住。book18.org

  「丟人。」翠兒的話又在她腦子裡響起來。book18.org

  是,丟人。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手指加快了。那潮水湧上來了,涌得她渾身發軟,頭暈目眩。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可那聲音還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細細的,悶悶的。  那邊正屋裡,又傳來床板的吱呀聲。王五和翠兒,又開始做那些事了。翠兒的聲音又尖又細,從那邊飄過來,鑽進她耳朵里。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指猛地一緊。book18.org

  那潮水涌到最高處,停了一瞬,然後猛地落下來。她躺在床上,渾身發抖,喘著氣,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嘴唇上全是血,手指上濕漉漉的,床單被她的汗浸透了。book18.org

  她看著屋頂的破洞,看著那束月光,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在床單上擦了擦,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那道裂縫還在,月光從縫裡鑽進來,細細的,涼涼的。她盯著那條縫,慢慢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那邊正屋裡,床板還在響。翠兒的聲音,王五的喘氣聲,混在一起,從那邊飄過來。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那些聲音,心裡頭忽然很平靜。不是釋然,是麻木。像一個人掉進了深水裡,掙扎了一會兒,發現掙扎沒用,就不掙扎了,讓水把自己淹了。               第五十三章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楚寒衣是被雞叫吵醒的。book18.org

  她躺了一會兒,坐起來。嘴唇上還有一個破口,是昨晚咬的,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薄痂。她摸了摸,有點疼。book18.org

  陽光從窗縫裡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昨晚的事還在腦子裡轉——那些話,那些聲音,還有她自己的手。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看了看,又縮回去。手指上乾乾淨淨的,可她總覺得上面還留著什麼。book18.org

  她躺了一會兒,坐起來,把被子疊好。book18.org

  推開門的時候,王五已經在院子裡了。他蹲在那兒,手裡拿著把鐮刀,正在磨。聽見門響,他抬起頭。book18.org

  「早。」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往灶房走。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時小了些,腰也不那麼直了。她不知道自己收斂什麼,就是覺得該收斂些。book18.org

  灶房裡,翠兒正在燒火。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楚寒衣進來,趕緊站起來。book18.org

  「粥馬上好。」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小心翼翼的味兒。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翠兒低著頭,不看她,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蹲下去添柴。她蹲在那兒,背對著楚寒衣,肩膀繃得緊緊的,像是怕什麼似的。  楚寒衣沒說話,在灶台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等著。灶膛里的火燒得噼啪響,鍋里的水開始冒熱氣。她看著翠兒弓著的背、繃著的肩膀,忽然想,如果翠兒知道她能聽見——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嚇得不敢抬頭?會不會跪下來求她原諒?book18.org

  她不想知道。book18.org

  粥好了,翠兒盛了一碗,雙手遞給她。楚寒衣接過來喝了一口,有點燙,吹了吹又喝。翠兒站在旁邊,不走也不說話,像是等著她吩咐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還有事?」book18.org

  翠兒搖搖頭,趕緊走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快步走出灶房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麼,就是覺得好笑。book18.org

  吃完飯,楚寒衣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翠兒正在收拾灶台,看見她進來,趕緊讓開。楚寒衣把碗放進盆里,倒上水,一個一個地洗,洗完了用布擦乾,放回灶台。翠兒站在旁邊,不敢走也不敢說話,就那麼看著。book18.org

  上午,楚寒衣在院子裡練功。book18.org

  她先站了半個時辰的樁,閉著眼,一動不動。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呼吸又長又勻,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樹。收了樁,她開始練腿,光著腳站在地上,腳趾抓著地面,一步一步地走,又穩又沉。走了十幾趟,開始踢腿,腿踢得不高,但又快又穩,每一腳都帶著風聲。book18.org

  王五蹲在門口,看得眼睛都不眨。book18.org

  楚寒衣踢完腿,轉過身,看見王五蹲在那兒,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你今天沒事?」她問。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愣了一下,搖搖頭:「沒事,地里的活幹完了。」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走到牆邊把劍拿起來,慢慢地擦。劍已經很亮了,她還是擦,一下一下的,像是借著這件事在想別的。book18.org

  王五蹲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想過去又不敢,怕她嫌他煩,怕她一腳把他踢出去。他就那麼蹲著,看她擦劍。book18.org

  擦了一會兒,楚寒衣把劍放下,轉過身發現他還蹲在那兒。book18.org

  「你怎麼還在這兒?」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院門口忽然有人喊:「王五!王五在不在?」  是個男人的粗嗓門。王五站起來,往院門口走。楚寒衣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空。她也不知道自己空什麼——他走了又不是不回來。她搖搖頭,覺得自己有點可笑。book18.org

  王五走到院門口,看見是吳大郎,滿臉是汗,喘著粗氣。book18.org

  「你咋來了?」book18.org

  吳大郎說:「我家那口子讓我來叫你,說有事找你。你趕緊去一趟。」  王五愣了一下:「啥事?」book18.org

  吳大郎搖搖頭:「不知道,她沒說。你快去吧,急得很。」book18.org

  王五回頭看了一眼院子。楚寒衣站在那兒,手裡拿著劍,正看著他。他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book18.org

  「行,我去一趟。」他說,跟著吳大郎走了。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她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劍很亮,能照見她的臉。她把劍掛回牆上,坐在門檻上。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她閉著眼曬了一會兒。book18.org

  曬著曬著,忽然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王五已經從院門口走進來了,走得不快,低著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book18.org

  「你咋回來了?」book18.org

  王五撓撓頭:「沒啥事。吳大郎他媳婦就是問點事,說完了我就回來了。」  楚寒衣看著他——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也不敢看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忽然明白了,八成是他自己編的,走了又折回來,就是想看她,找不著藉口,隨便拿吳大郎搪塞。book18.org

  她看著他那副樣子,想笑,又沒笑出來。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book18.org

  楚寒衣把腿伸出來,擱在他膝蓋上。book18.org

  「捶捶。」book18.org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放上去。隔著靴子能摸到裡頭硬邦邦的肌肉,他輕輕捶了兩下,手勁比上回大了一點,但還是不夠。如果是她錘,兩下腿就麻了,但她沒說什麼,靠著門框閉著眼。book18.org

  捶了一會兒,她睜開眼低頭看他。他蹲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她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的耳朵紅得透亮。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book18.org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縮回去又放回來。book18.org

  「沒、沒想什麼。」聲音有點啞。book18.org

  她忽然開口:「王五。」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如果當初我師哥那一腳把你踢死了,你會不會覺得很冤?」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搖搖頭。book18.org

  「不冤。」他接著說「能給你當那幾天跟班,我這輩子已經賺夠了。為了你死,一點都不冤。」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他蹲在那兒,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嘴角咧著,跟平時一模一樣。可那眼神里,有她從來沒見過的認真。book18.org

  「你別這麼說,」她的聲音有點澀,「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還有翠兒平時也老是貶你,你怎麼跟沒事人一樣?」book18.org

  王五笑了:「我才不在意那些話呢。我只關心自己最想要什麼。」他低下頭,手在她小腿上又捶了一下,像是怕說多了似的。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的發頂,忽然覺得這個人比自己明白。她走了一輩子江湖,在乎過太多東西——師門的名聲,師哥的心意,仇人的下落——到頭來什麼都沒抓住。可他不一樣,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想跟著她,從村裡跟到京城,從京城跟到長白山,每一步都跟著,差點把命搭上也不回頭。book18.org

  「你表面上傻傻的,」她說,「其實比很多人活得都明白。」book18.org

  王五低著頭,聲音很輕:「我知道你們怎麼看我。我無所謂。我從沒想過當你丈夫,能當你跟班,能留在你身邊伺候你,我就知足了。」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book18.org

  「我有那麼好麼?」她問,「你喜歡我什麼?」book18.org

  王五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捶起來,聲音更輕了:「我喜歡你身子硬。」  楚寒衣愣住了。身子硬?她練了三十年功,練到這身子像鐵打的,練到一雙腿能踢死人。她以為他喜歡她的厲害,喜歡她的威風,喜歡她殺人不眨眼的樣子。可他喜歡她身子硬?這是什麼道理?book18.org

  「這有什麼好喜歡的?」book18.org

  「我就是喜歡。」王五沒多解釋,繼續專心致志地捶腿,好像這件事本身就是什麼獎賞。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他的耳根依舊紅得透亮。她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連自己都沒察覺。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腿收回來,站起來。book18.org

  「行了。」她說,聲音有點緊。book18.org

  王五也站起來,很滿足地看著她。book18.org

  那天晚上,楚寒衣坐在東廂房的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她沒有插門。她坐在床上,等著。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緊張,昨晚的事都做過了,還有什麼好緊張的?可她就是緊張。book18.org

  她等了很久。book18.org

  正屋的燈滅了。她聽見腳步聲,從正屋出來,往東廂房這邊走。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book18.org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住了。book18.org

  她屏住呼吸,等著。book18.org

  門沒有被推開。book18.org

  她聽見腳步聲又響起來,不是往裡走,是往回走,往正屋那邊去。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沉到谷底。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只知道他沒有進來。她說了別插門,他沒有來。book18.org

  她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在等他,他卻沒有來。book18.org

  她躺下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月光照在她臉上,她閉著眼,聽著正屋那邊的動靜。她的耳朵豎著,不想聽,可那些聲音還是往她耳朵里鑽。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正屋那邊傳來說話聲。很輕,但她聽見了。翠兒的聲音,帶著點嫌棄的味兒,像是在說什麼不順心的事。book18.org

  「你說你是不是窩囊廢?」book18.org

  王五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book18.org

  翠兒又說:「白天在地里,人家看你那眼神,你當我看不見?」book18.org

  王五的聲音大了點,帶著急:「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book18.org

  「你沒有?」翠兒打斷他,聲音尖起來,「你心裡想什麼,當我看不出來?你巴不得天天蹲在她門口,看她那張冷臉。她對你說句話,你樂得跟什麼似的。她對你不理不睬,你就跟丟了魂一樣。我跟你說話,你耳朵都不帶轉的。」  王五不吭聲了。book18.org

  翠兒的聲音低下去,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是我男人。心裡只裝著別人,你讓我怎麼想?」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緊了。她不想聽這些,可那些聲音自己往耳朵里鑽。book18.org

  王五開口了,聲音悶悶的:「我對你不好嗎?」book18.org

  翠兒冷笑了一聲:「好?你對我好?你眼裡還有我嗎?」book18.org

  王五不說話了。book18.org

  翠兒又說:「你剛才去她門口,站了多久?門都沒敢進。你在那兒站著,像條狗一樣。你丟不丟人?」book18.org

  王五的聲音變了,帶著惱:「你夠了啊。」book18.org

  「不夠。」翠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過來,「我說錯了嗎?你就是條狗,她給你根骨頭你就搖尾巴。她不給你,你就蹲在門口等著。你等什麼?等她施捨你?」book18.org

  「啪」的一聲。book18.org

  楚寒衣渾身一僵。book18.org

  那是手掌打在肉上的聲音,又脆又響,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book18.org

  翠兒沒叫。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顫,但硬撐著:「你打我?我那句說的不對?」book18.org

  「啪」的一聲,比剛才還響。book18.org

  翠兒這回叫了一聲,又短又尖,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掙扎。book18.org

  「你放開我!」翠兒的聲音變了調,「王五!你放開——」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三下,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響。那聲音又脆又亮,像是手掌拍在飽滿的果實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力道。book18.org

  翠兒不說話了。只有喘氣聲,粗粗的,急急的,像是被人壓住了喘不上氣。但緊接著,床板吱呀了一聲——不是掙扎,是王五把她翻了個身。book18.org

  然後是王五的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是不是你男人?」book18.org

  翠兒沒說話。床板又吱呀一聲,王五的喘息重了幾分,夾雜著衣物摩擦的聲音。book18.org

  「說。」book18.org

  翠兒咬著牙,硬撐了一句:「不是……你是王八蛋!」book18.org

  王五沒說話。床板猛地一響,翠兒尖叫了一聲。book18.org

  然後是更急促的碰撞聲,翠兒的聲音斷斷續續,從罵變成了喘,又從喘變成了「啊……啊……」。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才軟下來,帶著顫:「……是……你是……」  「啪!」又是一掌,比之前更重,翠兒「啊」了一聲。然後是那東西頂進去的聲音——不是手掌,是別的。床板猛地一響,翠兒悶哼了一聲,帶著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塞滿了。book18.org

  楚寒衣的呼吸一滯。book18.org

  那邊王五的喘氣聲粗了。床板開始有節奏地響,吱呀,吱呀,不快不慢。翠兒咬著牙,發出一聲一聲的悶哼,像在忍著什麼。book18.org

  王五又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你是不是欠收拾?」book18.org

  翠兒沒答。床板響得更快了些,噗嗤噗嗤的水聲隱隱約約透出來。翠兒的呼吸越來越急,那悶哼變成了輕哼,又輕又軟,像貓叫。book18.org

  「……是。」她的聲音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顫,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軟。  「啪!啪!」book18.org

  又是兩掌,但這次翠兒沒叫疼,反而「嗯——」了一聲,長長的,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床板響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夾著黏膩的水聲。book18.org

  「我是你男人,你該怎麼做?」book18.org

  翠兒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但那哭腔里分明摻著別的什麼:「聽……聽你的……都聽你的……」book18.org

  「啪!」book18.org

  「啊——都聽你的!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book18.org

  床板響得越來越急,翠兒的叫聲也越來越密,從斷斷續續變成了連成一片,又尖又細,像有人在用指甲劃瓷器。楚寒衣聽得出來,那不是疼,那是……她忽然想起昨晚嘲諷自己的嘴臉,自己浪蕩成這樣,還有臉說別人?楚寒衣不知怎麼就想到了這句,心裡頭冒出這個念頭,自己都怔了一下。book18.org

  那邊聲音越來越密,翠兒的叫聲越來越高,忽然猛地拔高,像斷了一樣。然後安靜了一瞬,只有粗重的喘氣。再然後是翠兒的聲音,又軟又糯,像是在求饒:「你……你輕點……我受不了了……」book18.org

  王五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受不受得了?」book18.org

  「受得了……受得了……你是我男人……你說什麼就是什麼……」book18.org

  「啪!」book18.org

  翠兒「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長,帶著哭腔又帶著笑:「啊……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book18.org

  床板響得像暴雨,翠兒的叫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一波,越來越高,越來越密。楚寒衣閉著眼,那些聲音像長了腳,直往她耳朵里鑽。她咬著嘴唇,手攥著被子,指節發白。book18.org

  對面的聲音終於停了。只有喘氣聲,粗粗的,細細的,慢慢平復。然後是翠兒的聲音,慵懶的,帶著滿足的餘韻:「你這冤家……真要了我的命了。」  王五低低地笑了一聲,沒說話。床板又輕輕響了兩下,像是翻了身,然後徹底安靜了。book18.org

  楚寒衣躺在黑暗裡,渾身僵得像一塊石頭。book18.org

  那些聲音終於停了。翠兒的喘氣聲慢慢平復下去,王五也安靜了。正屋裡一片死寂,只有兩個人均勻的呼吸,一個粗一點,一個細一點,都睡著了。book18.org

  可她睡不著。book18.org

  她睜著眼,看著屋頂的破洞。月光從洞裡漏下來,照在她臉上,冷冰冰的。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些聲音。book18.org

  翠兒的尖叫,翠兒的求饒,那種又哭又笑的調子——「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她從來沒聽過女人發出這種聲音。那不是疼,不是委屈,是一種她完全不理解的、近乎瘋魔的沉溺。一個女人,怎麼能浪蕩成這樣?被人打了,被人壓著,被人那樣對待,不怒不反抗,反而叫得更響,反而求著人家,反而說「都聽你的」。book18.org

  她想起翠兒說自己的那些話——「丟人」「作踐自己」。可剛才翠兒自己呢?那些聲音,那些話,哪還有半點廉恥?她有什麼臉說自己?book18.org

  這些場景太粗魯了。打人的聲音,床板的撞擊聲,那種毫不遮掩的、動物般的交合——這跟她認知里的夫妻之事完全不同。她以為夫妻之間應該是體面的、克制的,就像她初夜那樣,溫柔地,小心翼翼地,彼此留著臉面。可剛才那些聲音,沒有體面,沒有克制,只有赤裸裸的征服和沉溺。book18.org

  更讓她喘不過氣的是王五。book18.org

  那個在她面前永遠縮著脖子、搓著手、話都說不利索的王五。蹲在門口看她練功的王五,給她捶腿時耳朵根紅透了的王五——在另一間屋子裡,全然是另一個人。低沉的嗓音,不容反駁的口吻,打在女人身上的巴掌,還有那句「我是不是你男人」。book18.org

  她認識的那個王五,不會說這種話。她認識的那個王五,在她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可他壓在翠兒身上的時候,完全不像她了。book18.org

  她應該覺得被冒犯。作為女人,聽見另一個女人被這樣對待——被打,被壓,被弄出那種丟人的聲音——她應該憤怒,應該覺得王五過分,應該替翠兒不值。  可她心裡頭沒有憤怒。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那道裂縫還在,月光從縫裡鑽進來,細細的,涼涼的。她盯著那條縫,心裡頭像有一團火在燒,從胸口燒到小腹,燒得她渾身發燙。book18.org

  那些畫面出不去。她雖然沒看到,但她可以想像。想像王五的手壓在翠兒身上,想像翠兒趴在床上的樣子,想像那一掌一掌是怎麼落下去的,想像王五那東西是怎麼一下一下頂進去的。她見過那東西,她也被那東西頂過。可王五對她的時候,是溫柔的,是小心的,是「不敢使勁」的。對翠兒呢?他那股狠勁兒,那種不管不顧的力道,她從來沒有體會過。book18.org

  她在想什麼?book18.org

  她是楚寒衣。她是黑羅剎。她怎麼能躺在這兒,聽著別人夫妻的牆角,想像這些下流的事?book18.org

  她越想趕走這些念頭,這些念頭就越往腦子裡鑽。床板吱呀的聲音,黏膩的水聲,翠兒那句「你是我男人」——每一幀都在她腦子裡轉,轉了無數遍,轉得她渾身發燙,轉得她身體里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在往下墜,墜到腿間。book18.org

  她咬了咬嘴唇。疼。疼讓她清醒了一瞬,然後又被那些畫面淹沒了。book18.org

  她知道這樣不對,鼎鼎大名的黑羅剎不應該躺在這間破屋子裡,聽著別人夫妻的牆角,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可她翻來覆去,睡不著。那些聲音在她腦子裡過了一夜,越燒越旺。book18.org

  終於,她的手指動了動。book18.org

  一絲不甘的念頭從心底浮上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不體面,更知道不該。book18.org

  但她還是把手伸向了腿間。book18.org

              第五十四章歸村book18.org

  老房子修好了。book18.org

  說是修,其實跟重蓋差不多。原先的房子燒得只剩幾堵歪牆,王五請了村裡幾個壯勞力——吳大郎、李二牛,連陳老拐也瘸著腿來幫著搬抬。木頭是上後山砍的,土坯是在河邊自己打的,屋頂的茅草是翠兒和秀芹她們幾個女人去割的。忙活了兩個多月,三間正屋、一間灶房、一間東廂房,總算立起來了。book18.org

  新房比原來敞亮些。牆是新土夯的,厚實,湊近了能聞到生土味兒。屋頂的茅草鋪了厚厚一層,下雨再沒漏過。院牆也重新砌了,比原先高出一截,門口立了兩根木樁,王五說等開春了搭個棚子,夏天好乘涼。院子裡的焦土早就清乾淨了,王五把地翻了,撒了菜籽,如今已經冒出一層綠油油的苗。book18.org

  搬家那天,三個人起了個大早。book18.org

  山坳里那間破屋住了幾個月,倒也沒什麼可捨不得的。楚寒衣把自己的東西收進包袱——幾件衣裳,幾本書,那把劍。她在屋裡站了一會兒,四下看了看。牆上還有她踢散架那把凳子留下的印子,她看了一眼,轉身出去了。book18.org

  王五和翠兒已經在門口等著。王五背著個大包袱,手裡還提著個籃子,裡頭塞滿了零碎物件。翠兒挎著個布包,另一隻手拎著一隻雞——那雞是她養的,捨不得丟。楚寒衣出來的時候,兩個人正蹲在門檻邊說話,看見她,都站起來。  「走吧。」楚寒衣說。book18.org

  三個人上了路。王五走在前頭,楚寒衣跟在後頭,翠兒走在最後面。太陽從東邊探出頭,把他們三道影子拉得老長。翻過兩個山頭,走了大半個時辰,遠遠就望見了村子。book18.org

  村子還是老樣子。幾十戶人家,土牆茅草頂,炊煙從各家屋頂上冒出來,一縷一縷的,散在晨風裡。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底下坐著幾個老頭,正曬太陽。狗在路邊溜達,雞在牆角刨食,不知誰家的媳婦站在院子裡喊孩子吃飯。book18.org

  王五走到村口,樹下的老頭們抬起頭,都笑了。book18.org

  「王五回來了!」book18.org

  「聽說你家房子修好了?」book18.org

  「這幾個月住哪兒去了?」book18.org

  王五笑著跟他們打招呼,腳下沒停。楚寒衣跟在後頭,從村口走過去的時候,那些老頭忽然安靜了。book18.org

  他們看著她那身黑衣,看著她背上的劍。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穩穩噹噹的,跟幾個月前一模一樣。有人嘴巴張著忘了合,有人眼珠子瞪得老圓。等她走遠了,幾個人才緩過神來,互相看了一眼,壓低了嗓子。book18.org

  「就是她吧?」book18.org

  「就是她。黑羅剎。」book18.org

  「還住王五家?」book18.org

  「看著像是。」book18.org

  「王五這小子,哪輩子修來的……」book18.org

  後頭的話沒人接。也沒人敢大聲。那女人耳朵靈得很——上次王老六來鬧事,隔著門用筷子就把人膝蓋打了個窟窿。誰知道這麼大的動靜她聽不聽得見?幾個老頭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吭聲了。book18.org

  王五家的院門大敞著,裡頭已經收拾妥當了。正屋三間,中間是堂屋,擺著一張方桌几條板凳。左邊是王五和翠兒的屋,右邊空著,說以後留個客人住的。灶房挨著正屋,不大,但灶台是新砌的,鍋碗瓢盆也全是新的。東廂房在院子另一頭,跟正屋隔著小半個院子,門口正對著那片菜地。book18.org

  楚寒衣推門進去。屋裡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釘了顆釘子,掛劍用的。她把包袱擱在床上,把劍掛上去,回頭看了看。book18.org

  「挺好。」她說。book18.org

  王五鬆了口氣,咧嘴笑了。book18.org

  翠兒在灶房裡忙開了,點火燒水。楚寒衣走出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蹲下去看了看那些剛出苗的菜,又走到院牆邊,伸手比了比——到她肩膀,比原來高了一截。門口那兩根木樁立得有點歪,她看了一眼,沒說什麼。book18.org

  王五從堂屋搬了把椅子出來,放在門口。她看了他一眼,坐下來。他又搬了一把,自己坐在旁邊。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院子裡那片綠油油的菜苗,誰也不說話。book18.org

  沒過多久,院門口就來人了。book18.org

  打頭的是吳大郎,手裡提著兩條魚,還滴著水。後頭跟著李二牛,懷裡抱著一壇酒。再後頭是陳老拐,一瘸一拐的,手裡拎著一隻撲騰的雞。秀芹挎著個籃子,裡頭裝著雞蛋。劉嫂抱了兩匹布。虎子躲在人群後頭,探著腦袋往院子裡瞄。  「王五!回來了也不吭一聲!」吳大郎大嗓門嚷嚷著,把魚往王五手裡一塞,「河裡剛打的,還蹦呢。」book18.org

  李二牛把酒擱在門口:「賀你喬遷的。」book18.org

  陳老拐把雞遞給翠兒:「自家養的,燉湯喝。」book18.org

  秀芹把雞蛋送進灶房,出來時看了楚寒衣一眼,笑了笑,又趕緊低下頭。劉嫂把那兩匹布塞給翠兒,小聲說:「給你和……給那位做身衣裳。」翠兒接過來,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招呼他們進屋坐。幾個人在堂屋裡坐下來,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問房子花了多少錢,缺不缺東西,哪天辦酒席請客。王五一一應著,說多虧大伙兒幫忙,改天一定請。book18.org

  吳大郎說著說著,往東廂房那邊瞟了一眼,壓低了嗓子:「那位……還住你們家?」book18.org

  王五點點頭。book18.org

  李二牛也湊過來:「她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book18.org

  王五說:「沒走。跟我一起回來的。」book18.org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陳老拐捋了捋鬍子:「我就說她不會走。那種高人能看上咱這地方,那是咱村的福分。」book18.org

  吳大郎連聲附和:「就是。她往這兒一住,誰敢欺負咱們村?上回土匪那事,要不是她……」他沒說完,但誰都知道下半句是什麼。那回土匪來劫村,一個女人追進林子,三四十號人一個沒放過。那場面,這輩子都忘不了。book18.org

  秀芹在灶房裡給翠兒打下手,一邊切菜一邊往外瞅。楚寒衣還坐在門口,看著那片菜苗,一動不動的。秀芹瞄了好幾眼,忍不住小聲問:「她怎麼又回來了?」  翠兒低頭燒火,沒抬臉:「跟王五一起回來的。」book18.org

  「那她……住你們家?」book18.org

  「嗯。東廂房。」book18.org

  秀芹又往外看了一眼,聲音更低了:「她跟王五……到底啥關係?」book18.org

  翠兒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沒啥關係。她沒地方去,暫時住這兒。」book18.org

  秀芹「哦」了一聲,沒再問了。可她總覺得翠兒說話的時候,臉上那表情有點怪,說不上來哪兒怪。她又往外看了一眼,楚寒衣還坐在門口,太陽照在她身上,跟幾個月前坐在這兒的時候一模一樣。秀芹忽然覺得,這村子有了她,好像哪兒都不一樣了。不是說怕她,就是踏實。book18.org

  飯菜上了桌,堂屋裡擺了兩席,男人一席女人一席。王五招呼吳大郎他們落座,翠兒和秀芹端菜擺碗。楚寒衣還坐在門口,沒動。book18.org

  王五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小聲說:「吃飯了。」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跟他進了堂屋。男人那桌已經坐滿了,看見她進來,齊刷刷都站起來。吳大郎張了張嘴,不知該叫什麼;李二牛低著頭不敢看她;陳老拐拱了拱手,喊了一聲「楚女俠」。book18.org

  楚寒衣點了點頭,沒往主席上坐,自己走到角落裡找了個位子。男人們這才重新落座,可誰也不大敢出聲,只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響。女人那桌倒熱鬧些,秀芹和劉嫂說著村裡的事——誰家娶媳婦了,誰家生娃了,誰家的牛下了崽。虎子縮在角落裡,偷偷看楚寒衣,看一眼低下頭,過一會兒又看一眼。book18.org

  酒過三巡,吳大郎端著碗站起來,臉已經喝紅了。他走到楚寒衣跟前,舌頭有點大:「楚女俠,那回土匪的事,一直沒當面謝過你。我敬你一碗。」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碗,抿了一口,遞還給他。book18.org

  「不用謝。」她說。book18.org

  吳大郎咧嘴笑了,回去坐下,又灌了一大口。李二牛和陳老拐也端了碗過來,楚寒衣都抿了一口,不多,就一口。他們也不在意,高高興興回去繼續喝。  虎子從女人那桌探出頭,小聲問秀芹:「她是不是不高興啊?」book18.org

  秀芹搖搖頭:「沒有。她就是那樣,不愛說話。」book18.org

  虎子「哦」了一聲,又偷瞄了一眼。book18.org

  又喝了一輪,吳大郎已經臉紅脖子粗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嗓門也大了:「王五,我聽說你納了個妾?」book18.org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王五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吳大郎一眼,又看了看楚寒衣。楚寒衣低著頭,慢慢喝著碗里的湯,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book18.org

  吳大郎沒覺出什麼,自顧自往下說:「村裡都傳遍了,說你王五這回歸了正道,出息了,納了一房妾。我們就是一直沒見著人——你那妾呢?怎麼不叫出來讓大伙兒見見?」book18.org

  李二牛也起了哄:「就是就是,藏那麼嚴實,還怕人搶了不成?」book18.org

  陳老拐在旁邊笑,沒說話,但眼睛也往王五身上瞟。book18.org

  王五臉上紅了一下,放下筷子,乾笑了兩聲:「她……她這幾日不在家。回娘家去了。」book18.org

  「回娘家?」吳大郎眨了眨眼,「你那妾不是本村的?」book18.org

  王五撓撓頭:「嗯……外鄉的。過些日子你們自然就見到了。」book18.org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任何人,低著頭在那兒撥碗里的菜。翠兒在女人那桌,筷子也頓了一下,飛快地掃了王五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飯。秀芹坐在她旁邊,只覺得她身子忽然僵了一瞬,但也沒往心裡去。book18.org

  吳大郎還想再問,陳老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愣了一下,順著陳老拐的目光往角落裡瞄了一眼——那女人還在喝湯,頭都沒抬。可不知怎麼的,吳大郎就覺得後脊樑有點發涼,到嘴邊的話全咽回去了。book18.org

  「行行行,」他擺擺手,「以後見就以後見。來,喝酒喝酒!」book18.org

  氣氛又活絡起來。男人們繼續划拳斗酒,女人們繼續扯著家常。虎子偷偷看了楚寒衣一眼,又看了王五一眼,心裡頭有點納悶——她總覺得王五說「她不在家」的時候,那聲音怪怪的,像藏著什麼事。可她說不清是什麼,也不敢問。  散了席,吳大郎他們走了。王五送到院門口,幾個人站在那兒又扯了一會兒閒話。吳大郎回頭往院子裡瞄了一眼,壓低嗓子:「你家那位黑羅剎,我聽說江湖上現在還傳她的事呢。說她以前多厲害多厲害,殺人不眨眼。你說她這樣的人,咋就肯窩在咱這小地方?」book18.org

  王五想了想,說:「她累了。」book18.org

  吳大郎愣了一下,沒聽懂,但也沒再追問。他拍拍王五的肩膀,又把話頭拐了回去:「那你納妾那事,啥時候把人接回來讓我們見見?村裡人都伸長脖子等著呢。」book18.org

  王五含糊地應了一聲:「再說吧。她麵皮薄,怕見生人。」book18.org

  吳大郎哈哈大笑:「麵皮薄?還能比那位更怕見人?」他往院子裡努了努嘴,「行,不逼你。到時候可別忘了請酒啊。」book18.org

  幾個人走遠了,還在回頭張望。陳老拐落在最後頭,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王五家的院子。院門開著,能看見楚寒衣還坐在堂屋裡,手裡端著碗茶,慢慢喝。他又看了看王五——王五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容底下,好像壓著什麼說不出的東西。book18.org

  陳老拐搖搖頭,一瘸一拐地追前頭的人去了。book18.org

  王五回到院子裡,楚寒衣還坐在堂屋裡,手裡那碗茶已經涼了。翠兒在灶房裡洗碗,嘩啦嘩啦的水聲。雞在牆角刨食,狗趴在門口,尾巴一搖一搖的。王五走進堂屋,在她旁邊坐下。book18.org

  「累不累?」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搖搖頭。book18.org

  王五又說:「那些人就是來坐坐,沒別的意思。你別往心裡去。」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我沒往心裡去。」book18.org

  王五點點頭,不說話了。兩個人就那麼坐著,陽光從門口一點點往裡挪,挪到桌子腿上,又挪到地上。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楚寒衣忽然開口:「你這張嘴,倒挺會編。」book18.org

  王五一愣,憨笑了一聲。book18.org

  楚寒衣沒看他,端著那碗涼茶,聲音很平:「妾不在家,那我是誰?」  王五的臉紅得發燙,低著頭看自己的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就是隨口一說……你不會生氣吧。」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這副樣子——縮著脖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覺得他有點好笑。book18.org

  「生什麼氣?」她說,「編得挺好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再看他,轉身回屋,把門關上了。王五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咧開嘴,撓撓頭,轉身往灶房走。book18.org

  晚上,楚寒衣坐在東廂房的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正屋裡有說話聲,很輕,斷斷續續的。她不想聽,可那些話自己往耳朵里鑽。book18.org

  翠兒的聲音,壓得很低:「你今天跟吳大郎說那些,不怕露餡?」book18.org

  王五嘟囔了一句,聽不清。book18.org

  翠兒又說:「村裡人又不是傻子。日子久了,誰還看不出來?」book18.org

  王五說:「看出來就看出來。她不在乎。」book18.org

  翠兒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她是不在乎。可你呢?你就不怕別人戳你脊梁骨?」book18.org

  王五說:「我怕什麼。我本來就是個莊稼漢,閒話還少聽了?」book18.org

  翠兒不說話了。book18.org

  楚寒衣躺在床上,嘴角動了一下。她不在乎。名分這東西,有人當命,有人當草。她不在乎。村裡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她還是她。只是累了,想找個地方待下來。這個村子挺好的,這間屋子挺好的,這些人挺好的。她不想走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牆上那顆掛劍的釘子上。劍安安靜靜掛在上面,像她這個人。她看著那顆釘子,慢慢閉上了眼。book18.org

  窗外有蟲叫,叫一陣歇一陣。灶房裡傳來翠兒收拾碗筷的聲響,王五在院子裡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不快,但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她聽著這些聲音,慢慢地睡著了。book18.org

  隔天下午,村長來了。book18.org

  不止他一個。後頭跟著吳大郎、李二牛、陳老拐,還有兩個楚寒衣沒見過的。人人手裡都提著東西——雞,布,籃子裡裝的雞蛋。book18.org

  楚寒衣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這陣勢,站了起來。book18.org

  村長走到她跟前,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放,膝蓋就要往下彎。楚寒衣趕緊扶住他。book18.org

  「村長,不用。」book18.org

  村長被她扶著,沒跪下去,眼眶卻紅了。「恩人,」他說,「我們……有事求你。」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等他往下說。book18.org

  村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回頭看了吳大郎一眼,吳大郎低著頭;看了李二牛一眼,李二牛也低著頭。陳老拐往前邁了一步,嘆了口氣。book18.org

  「恩人,」他說,「那伙土匪,又來了。」book18.org

  楚寒衣的眉頭動了一下。book18.org

  陳老拐說:「上回您走之後,他們折了那麼多人,心裡頭恨。等風聲一過,就回來報復了,搶了十幾戶。」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慢慢攥起來。book18.org

  「這回跟以前不一樣,」陳老拐繼續說,「不是一伙人,是好幾伙合起來的。您在的時候他們不敢來,聽說您走了就來了。這幾天估摸著是探聽到您回來了,又消停了。可您要是再走……」他沒往下說,但意思都擱在那兒了。book18.org

  後頭幾個人,齊齊低著頭,大氣不敢出。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她想起那些被搶的人,被殺的人,被糟蹋的女人。她想起上回王五說過的話——三年裡頭,搶過十幾個村子,殺了不下二十個人,糟蹋的女人數都數不過來。她以為那次殺完了,原來沒有。book18.org

  村長抬起頭,老淚在臉上溝溝壑壑地淌:「恩人,我們不是想麻煩您。可實在沒法子了。您能不能……能不能再辛苦一趟?我們把您當神仙供著,一輩子供著。」book18.org

  說著膝蓋又要往下彎。book18.org

  楚寒衣扶著他,沒讓他跪。她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王五從屋裡出來了。他走到楚寒衣旁邊,站定了,看著村長。book18.org

  「村長,」他說,「她不會走了。」book18.org

  村長愣住了,看著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沒聽明白。book18.org

  「啥……啥意思?」book18.org

  王五說:「就是不會再走了。往后土匪也不敢來了。」book18.org

  村長張了張嘴,半天沒蹦出一個字。他看著楚寒衣,滿眼的不可置信。「恩人,您不走?您不是……您是干大事的人啊,怎麼肯窩在咱這窮村子裡?」  楚寒衣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book18.org

  「村長,」她說,「我今後可能就一直住下了。還請您多關照。」book18.org

  村長愣了。book18.org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全愣了。吳大郎嘴張著,能塞進一個雞蛋;李二牛眼睛瞪得溜圓;陳老拐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們那副模樣,心裡頭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book18.org

  村長回過神來,忽然又要往下跪,這回楚寒衣沒來得及扶。他跪在地上,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磕得地面咚咚響。book18.org

  「恩人!」他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劈了,「這是天大的好事!有您這尊神鎮著,往後咱村啥也不怕了!」book18.org

  後頭幾個人也跟著跪下,跟著磕頭,磕得地面咚咚響成一片。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把額頭往地上貼,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了王五一眼,王五也在看她。她又看了翠兒一眼,翠兒站在灶房門口,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她收回目光,看著地上那些人。他們還在磕頭,還在喊「恩人」。她覺得這個「恩人」,當得有點沉。book18.org

  等人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地上還堆著那些東西——雞、布、雞蛋。楚寒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王五。book18.org

  王五也看著她。book18.org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王五先開口了:「你真要去?」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book18.org

  王五說:「那幫土匪,可不是一夥的。」book18.org

  楚寒衣說:「我知道。」book18.org

  剛才陳老拐說的時候她聽得很清楚——土匪的老巢在北邊五十里外的山裡,好幾伙人合起來的,少說也有五六十號人。book18.org

  王五撓撓頭,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第五十五章剿匪book18.org

  第二天天還沒亮,楚寒衣就起來了。book18.org

  她推開東廂房的門,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天邊露出一線灰白。她走到井邊打了一盆水,洗臉,束髮。衣裳還是那身黑衣,劍掛在腰間。她站在院子裡活動了一下手腳,等王五出來。book18.org

  王五揉著眼睛從正屋出來時,楚寒衣已經站在院門口了。他愣了一下——這模樣跟當初在村口見到她的時候一模一樣,一身黑衣,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走吧。」楚寒衣說。book18.org

  李二牛已經在村口等著了。他蹲在老槐樹底下,縮著脖子,臉色白里泛青,眼窩凹下去,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好。看見他們過來,趕緊站起來。book18.org

  「楚、楚女俠,王五哥。」book18.org

  楚寒衣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順著村道往北走。李二牛趕緊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王五一眼。王五沖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別多話,跟著走就行。  三個人一前兩後,走進了晨霧裡。book18.org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徹底亮了。太陽從東邊山頭冒出來,照在路邊的莊稼地上,露水還沒幹,亮晶晶的。李二牛走在前頭帶路,楚寒衣跟在後頭,王五走在最後。誰也沒說話,只有腳步聲,沙沙沙,踩在土路上。book18.org

  又走了一陣,李二牛忍不住了。他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見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便放慢腳步,等王五跟上來。book18.org

  「王五哥,」他壓低聲音,「那伙土匪,真有好幾十號人?」book18.org

  王五點點頭。book18.org

  李二牛的臉更白了:「那楚女俠一個人……」book18.org

  「你少廢話,」王五打斷他,「帶你的路。」book18.org

  李二牛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可走了沒幾步,又忍不住了。book18.org

  「王五哥,你家那個妾,到底啥時候帶回來讓我們見見?」book18.org

  王五的腳步頓了一下,飛快地看了楚寒衣一眼。她走在前頭,沒回頭,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沒聽見。book18.org

  「過幾天,」王五含糊地說,「過幾天就回來了。」book18.org

  李二牛「哦」了一聲,走了幾步,忽然嘆了口氣。「王五哥,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可別不愛聽。」book18.org

  王五心裡頭咯噔一下,想讓他閉嘴,可李二牛已經說開了。book18.org

  「這女人哪,不能慣著。特別是妾,得有個妾的樣子。你瞧瞧你家那位,出門這麼多天,連個信兒都沒有。你在外頭忙活,她在娘家逍遙,這不合禮數啊。」  王五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他偷眼去看楚寒衣——她還走在前頭,步子穩穩噹噹,好像什麼都沒聽見。可他知道她聽見了。她什麼都聽得見。他心裡頭像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伸手在李二牛胳膊上狠狠頂了一下。book18.org

  李二牛被他頂得一愣。book18.org

  王五沖他使了個眼色,又往楚寒衣的方向努了努嘴。李二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那個黑衣背影,劍鞘在腰間輕輕晃著。book18.org

  他眨眨眼,沒明白。book18.org

  「你小聲點,」王五壓低嗓子,「楚女俠在前頭呢。」book18.org

  李二牛又眨眨眼,還是沒明白。「楚女俠咋了?聽見就聽見唄。你說的是你們家妾的事,跟楚女俠有啥關係?楚女俠是江湖上的人,什麼沒見過?這些家長里短的事,她哪會在意?」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說楚寒衣就是他那個妾?這話他不敢說,也說不出口。他只能幹瞪眼看著李二牛那張嘴一張一合,恨不得找根針把它縫上。book18.org

  楚寒衣走在前頭,什麼都聽見了。李二牛說那些話的時候,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心裡頭卻有點想笑。這人要是知道她就是他嘴裡那個「沒個妾樣子」的妾,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她嘴角動了一下,沒回頭,繼續走。book18.org

  李二牛見王五不說話,以為自己說對了,又絮叨起來。book18.org

  「王五哥,你就是太老實了。女人這東西,你越慣著她,她越不把你當回事。你是老爺,她是妾,她伺候你是天經地義的。你倒好,讓她回娘家住這麼多天,連個信兒都沒有——傳出去,人家不笑話你?」book18.org

  王五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不敢看楚寒衣,也不敢看李二牛,低著頭悶聲走路。book18.org

  李二牛還在絮叨:「要我說啊,等她回來了,你得立立規矩。別讓她忘了自己身份,該幹啥幹啥,該伺候的伺候。你瞧瞧人家翠兒,多賢惠,把家裡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你那妾要是有翠兒一半,你就燒高香了。」book18.org

  王五實在忍不住了,伸手在李二牛胳膊上掐了一把。李二牛疼得「嘶」了一聲,瞪著他:「你掐我幹啥?」book18.org

  王五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能不能閉嘴?」book18.org

  李二牛看見他臉色鐵青,不像是開玩笑,這才訕訕地把嘴閉上,老老實實帶路去了。book18.org

  楚寒衣走在前頭,嘴角又動了一下。她猜王五一定又擔心她生氣了,只覺得有些好笑。book18.org

  翻過山樑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三個人站在樑上往下看,底下是一個山谷,四面環山,只有一條小路通進去。谷口堆著幾道柵欄,裡頭有十幾間木頭房子,橫七豎八的,一看就是個土匪窩。book18.org

  「就是那兒。」李二牛指著谷口,聲音壓得極低。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樑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看著王五和李二牛。  「你們在這兒等著。」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你自己去?」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答,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提在手裡,往山下走。王五往前追了一步:「我跟你去。」book18.org

  楚寒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你在這兒等著。」book18.org

  王五站住了。他看著她轉身,看著她走下山坡,看著她一步一步往那寨子走去。她走得很快,步子又穩又輕,像一道黑影從山坡上滑下去,滑進林子裡,看不見了。book18.org

  李二牛蹲在樑上,伸長脖子往下看,什麼也看不見。他縮回來,小聲問:「她一個人去?那裡面好幾十號人……」book18.org

  王五沒說話,蹲下來,看著山下那片林子。他知道她厲害,知道她一個人能殺三四十個土匪——可那是面對面殺,是在明處。這是人家的寨子,有柵欄,有哨樓,有埋伏。她一個人進去,萬一……他還是有些擔心的。book18.org

  楚寒衣走下山坡,穿過林子,到了寨子門口。book18.org

  柵欄門敞著,像是故意留的。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裡頭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雞在地上刨食。哨樓上也沒有人,梯子歪倒在一旁,像是匆忙間踢翻的。  她提劍走了進去。book18.org

  剛跨過柵欄,兩邊林子裡忽然跳出七八個人,手裡都拿著刀。後頭也有動靜,又有十來個人從房子後面繞出來,把她圍在中間。哨樓上也冒出了人——兩個,一個舉著弓,一個端著弩,箭頭對準了她。book18.org

  她站在院子中間,沒動。book18.org

  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從人群里走出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嘿嘿笑了兩聲:「喲,來了個娘們兒?還帶劍的。怎麼著,想替那些泥腿子出頭?」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大漢又往前走了兩步,看著她手裡的劍,又看了看她那張冷臉,笑得更響了:「就你一個人?那些泥腿子讓你一個娘們兒來送死?」book18.org

  楚寒衣還是沒說話。book18.org

  大漢揮了揮手。圍著她的人往前逼了一步。book18.org

  她動了。book18.org

  劍出鞘,快得看不清。沖在最前頭的兩個人捂著脖子倒下去,血從指縫裡往外冒。她沒停,劍光一閃,又倒下兩個。圍著她的人愣了一瞬,然後一起撲上來。  她像一道黑影在人群里穿梭。劍刺,腿踢,肘擊,膝撞,每一招都往要害招呼。那些土匪根本近不了她的身,衝上去就倒,衝上去就倒。有人轉身想跑,她追上去一劍刺穿後心。有人跪下來求饒,她沒看,一劍封喉。哨樓上的人放了箭,她側身躲過,腳尖一點地,躍上哨樓,兩劍,兩個人從上面栽下來。book18.org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院子裡躺了一地死人。book18.org

  她站在中間,喘了口氣。劍上滴著血,黑衣上濺了幾塊暗紅色的印子。  她沒停,往那些木頭房子走去。一腳踹開一扇門,裡頭沒人。又一扇,還是沒人。踹到第三扇的時候,門開了,裡頭有人。book18.org

  不是拿刀拿槍的土匪。book18.org

  一個女人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布團,身上只剩幾塊破布。頭髮亂成一團,臉上全是泥和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到處是傷。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驚恐。等看清進來的是個女人,那驚恐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怕。book18.org

  楚寒衣走過去,一劍割斷繩子。那女人沒了支撐,整個人往下癱,楚寒衣伸手扶住她。她的胳膊濕漉漉的,全是汗。她靠在楚寒衣身上,渾身發抖,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楚寒衣把身上的外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外衣很大,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皂角的味道,把女人整個人裹住了。女人攥著衣襟,指節發白,眼淚從臉上衝下來,把泥衝出一道道白印子。book18.org

  「能走嗎?」楚寒衣問。book18.org

  她點點頭,撐著牆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往下滑。楚寒衣伸手扶住她,讓她靠著牆。她靠在那兒,喘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慢慢勻下來。她的眼睛漸漸有了焦距,看著楚寒衣,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後落在她手裡那把還在滴血的劍上。  「你是……黑羅剎?」她問,聲音又啞又澀。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她盯著楚寒衣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扯起來的時候牽動了臉上的傷,疼得眉頭皺了一下,但她還是笑著。「六年前,泰山論劍,」她說,「你一劍把鐵劍門的門主挑下擂台。我站在台下第二排,看得清清楚楚。那時候你穿一身黑衣,跟現在一樣。」book18.org

  楚寒衣沒接話,等著她往下說。book18.org

  她靠著牆,喘了幾口氣,眼睛看著屋頂的破洞,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我叫柳如煙,」她說,「江湖上的人叫我『飛燕子』。」book18.org

  楚寒衣的眼神動了一下。這個名字她聽過。輕功了得,劍法也不弱,在江南一帶有些名頭,專替人押鏢走貨,三年前忽然消失了。江湖上傳什麼的都有——有人說她嫁人了,有人說她得罪了人躲起來了,有人說她死了。她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她。book18.org

  柳如煙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和血的手,看了好一會兒。她的手在抖。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被人暗算了。」book18.org

  「三個月前,有人給我送信,說知道我家仇人的下落,約我在這裡見面。我來了。來的不是仇人,是一夥土匪。他們在茶里下了藥,專門克內力的那種。我喝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手指攥著衣襟,攥得指節都白了。「醒來的時候,已經被綁在這兒了。運不了功,連站都站不穩。那些土匪……」book18.org

  她沒往下說。屋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從破門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柳如煙閉著眼睛,臉上的肌肉在抖。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睜開眼,看著楚寒衣,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在哭。「以我的功夫,這群土匪根本近不了我的身。要不是被算計,我怎麼會……」話沒說完,聲音斷了。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出聲,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土上。book18.org

  楚寒衣蹲下來,把水壺遞給她。book18.org

  柳如煙抬起頭,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那件外衣上。她喝了兩口,把水壺遞迴去,擦了擦嘴。book18.org

  「那些人,」她問,「都死了?」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book18.org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跑了幾個?」book18.org

  「幾個,」楚寒衣說,「跑不遠。」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日頭已經偏西了,林子裡起了風,樹葉嘩嘩響。王五和李二牛還在山樑上等著。book18.org

  「走吧,」她轉過身,「出去再說。」book18.org

  柳如煙沒動。她靠著牆,看著窗外那一片快要落山的太陽,看了很久。  「我不跟你走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book18.org

  柳如煙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指又細又長,指節分明,是練劍的手。可現在那雙手上全是傷,指甲斷了幾片,指縫裡還有沒洗掉的血和泥。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又放下。book18.org

  「我這個樣子,」她說,聲音很輕,「跟你回去,算什麼呢?」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楚寒衣。夕陽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楚寒衣那身濺了血的黑衣上,照在她手裡那把還沒入鞘的劍上。她站在那兒,背挺得筆直。book18.org

  柳如煙看了她很久。然後低下頭,把楚寒衣那件外衣脫下來,疊好,放在身邊的凳子上。她身上只剩幾塊破布了,但她沒去遮,就那麼坐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青紫的傷痕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際。book18.org

  她撐著牆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柱子站穩了。book18.org

  「你叫什麼?」她轉過身,看著楚寒衣,「我知道你是黑羅剎,可黑羅剎不是名字。」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下。「楚寒衣。」book18.org

  柳如煙點點頭,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像是要記住。「楚寒衣,」她說,「我欠你一條命。」book18.org

  她轉過身,走進夕陽里。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屋子裡,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在晃。那幾塊破布在風裡飄著,露出背上那些青紫的傷痕。但她沒回頭,一直往前走,走進林子,看不見了。book18.org

  楚寒衣站了很久。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她低頭看了看凳子上那件疊好的外衣,又看了看門口那片被踩亂的草,然後轉過身,拿起劍,走了出去。book18.org

  王五和李二牛站在山樑上,看見她出來,都鬆了口氣。李二牛伸長脖子往她身後看了好幾眼,什麼也沒看見。book18.org

  「剛才出來那個女的是誰?」他忍不住問。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答,從他身邊走過去,往山下走。book18.org

  三個人走回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紅,照在老槐樹上,照在樹下站著的那幾個人身上——村長,周秀才,陳老拐,還有幾個楚寒衣不認識的。他們看見楚寒衣,都圍上來。等看見她身上濺的血,又看見她手裡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外衣,都愣住了。book18.org

  村長顫顫巍巍走到她跟前,看著她劍上的血,又看看她身上的血點,眼眶紅了。「恩人,那些人……」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聲音很平:「以後不會來了。」book18.org

  村長愣了一瞬,腿一軟又要跪。楚寒衣伸手扶住他,沒讓他跪下去。「別跪了。」book18.org

  村長被她扶著,老淚縱橫,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恩人……恩人……」  吳大郎站在後頭,嘴張著,合不上。陳老拐站在他旁邊,也是一句話說不出來,就那麼看著楚寒衣,像看什麼稀罕物件。book18.org

  楚寒衣沒再說話,從人群里走過去,往王五家走。王五跟在後頭。李二牛站在村口,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來。book18.org

  「村長,」他說,聲音還有點抖,「你是沒看見……她一個人進去,一個人出來。裡頭那些土匪,連屁都沒放一個。」book18.org

  村長站在那兒,看著王五家的方向,看了很久。book18.org

  王五家的院門開著。翠兒從灶房裡出來,看見楚寒衣身上的血,愣了一下,又看見她手裡那件外衣,更愣了。book18.org

  「燒水。」楚寒衣說。book18.org

  翠兒點點頭,趕緊回灶房。book18.org

  楚寒衣走進院子,把劍上的血擦了,掛在牆上。她把那件外衣搭在東廂房的椅子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來。王五站在院子裡,看著她身上濺的血,看著她散下來的頭髮,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你受傷了沒?」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搖搖頭,進了灶房。翠兒已經把水燒上了,灶膛里的火燒得噼啪響。楚寒衣舀了一瓢水,喝了兩口,把剩下的澆在臉上。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地上,是紅的——不是她的。book18.org

              第五十六章暗火book18.org

  剿匪的消息傳遍了十里八村。book18.org

  不光是劉家村,連周邊幾個村子都知道了——一個黑衣女人單槍匹馬闖進黑風寨,殺了五六十個土匪,救出被擄的婦人。話傳著傳著就走了樣:有的說她能飛檐走壁,有的說她一劍能劈開石頭,有的說她根本不是人,是神仙下凡。傳到後來,連縣裡都有人聽說了。book18.org

  來王五家道謝的人絡繹不絕。book18.org

  有本村的,有鄰村的,還有隔著兩座山趕來的。有的提著雞,有的拎著蛋,有的扛著米,有的什麼也沒帶,就是來磕個頭。院門口排起了隊,王五和翠兒忙著招呼。楚寒衣坐在堂屋裡,一個一個地見。book18.org

  來的人見了她都跪。她說了多少次「不用跪」,沒人聽。有的跪下來就哭,說家裡誰被土匪害了,說要不是女俠他們村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楚寒衣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人哭完了說一聲「起來」,再等下一個。book18.org

  村長拄著拐杖來了三回。頭一回是領著村裡人來的,第二回是領著鄰村人來的,第三回是一個人來的。他坐在堂屋裡說了半天話,說村裡準備給她立個牌位供在村口的破廟裡,逢年過節都去燒香。楚寒衣說不用,村長說一定要,這是全村人的心意。楚寒衣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村長走的時候,拉著王五的手站在院門口說了好一會兒話。聲音不大,但楚寒衣聽得見。book18.org

  「王五啊,你可是咱村的福星。女俠住在你家,是咱村的造化。你可要好好伺候,不能怠慢了。缺什麼少什麼,跟村裡說,大夥湊。女俠有什麼吩咐,你儘管開口,全村人都聽她的。」book18.org

  王五點頭哈腰,連聲說「是是是,村長放心」。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堂屋裡,把外頭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她看著王五在院門口點頭哈腰的樣子,心裡頭有點說不清的滋味。她不需要人伺候,也不需要人供奉。她只是殺了幾個人,做了她該做的事。可在這些人眼裡,她成了神仙。王五也跟著成了神仙的看門人,每個人都叮囑他要伺候好神仙。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有點可笑。神仙?她算什麼神仙。她手上沾的血,比這些莊稼人一輩子流的汗還多。book18.org

  王五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回到堂屋裡,在她旁邊坐下。他坐得很規矩,腰板挺得直直的,離她有一拳的距離,不像以前那樣隨隨便便地蹲著。他搓了搓手,想說什麼,又沒說。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怎麼了?」book18.org

  王五撓撓頭:「沒啥。村長他們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們都是好意,就是嘴碎。」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又說:「以後家裡的事你甭操心,我跟翠兒干就行。你該歇著歇著,該練功練功。」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他坐在那兒,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前面,不看她。他變了很多。以前他蹲在她旁邊,縮著脖子,傻乎乎的,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被她瞪一眼就縮回去,過一會兒又湊過來。現在他不這樣了。他變得很規矩,很小心,像是怕冒犯她。她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也許是剿匪之後,也許是村裡人那些話之後,也許就是那天晚上,他站在門口推了一下門沒推開,就走了。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有點空。像胸口缺了一塊,不大,但總覺得不對勁。book18.org

  那天晚上,三個人圍著桌子吃飯。翠兒做了幾個菜,比平時豐盛,有雞有魚,說是慶祝剿匪成功。王五吃得很快,吃完就站起來去劈柴。翠兒收拾碗筷,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白花花的月光。book18.org

  王五在院子裡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很慢。他劈柴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會時不時往她這邊看一眼,咧嘴笑一下,再低頭繼續劈。現在他不看了,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劈,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數。book18.org

  他劈完柴,把斧頭靠牆邊,轉過身看見她坐在門檻上,愣了一下。他站了一會兒,搓了搓手,說了句「早點睡」,然後進了正屋,把門關上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頭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又上來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進了東廂房,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牆上那顆掛劍的釘子上。book18.org

  隔壁正屋裡傳來說話聲,很輕,聽不清說什麼。過了一會兒,燈滅了。又過了一會兒,床板響了。book18.org

  楚寒衣閉著眼,聽著那些聲音。床板吱呀吱呀,很有節奏,不快不慢。翠兒的聲音很低,像在忍著,偶爾漏出一聲輕哼又壓下去。王五沒說話,只有粗粗的喘氣聲。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屋頂的破洞裡漏進來一束月光,光里有灰塵在飄,一小粒一小粒的,轉著轉著就飄上去了。book18.org

  那邊床板響得更快了,翠兒的聲音大了一些,不再忍著,一聲一聲又細又軟。王五的喘氣聲也跟著急起來。楚寒衣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book18.org

  那邊安靜了一瞬,又響起低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然後床板又響了,這回比剛才還快還急。翠兒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密,到最後拔了一個高音,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忽然斷了。然後床板不響了,只有喘氣聲,粗的細的,慢慢平下來。book18.org

  楚寒衣躺在黑暗裡,渾身發燙。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整個蒙住。被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比平時快。枕頭上那股乾草的味道還在,還有一點點他的味道。book18.org

  那些聲音還在往耳朵里鑽。隔著被子,隔著一間屋子,她還是聽得見。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第幾次了。自從那天晚上之後,每天晚上都這樣。不是她想聽,是那些聲音自己往耳朵里鑽。捂著耳朵也能聽見,把頭埋在被子裡也能聽見——那些聲音像長了腳,會走路,會鑽縫,擋不住。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坑坑窪窪的,月光照上去,明一塊暗一塊。她看著那些坑窪,想起王五以前的樣子——蹲在她旁邊,縮著脖子,傻乎乎的。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推第二下門。也許他以為門是插著的,也許他怕她生氣,也許他只是不敢。她只知道他走了,去了正屋,跟翠兒睡在一起。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不讓自己想了。可那些畫面還是往腦子裡鑽——王五壓在翠兒身上,翠兒摟著他的脖子,腿纏著他的腰,嘴張著,臉上一片紅。她聽見翠兒叫他「冤家」,叫他「老爺」,叫他「你是我男人」。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咬著嘴唇。她不想想這些,可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她看見王五的臉——那張臉笑起來傻乎乎的,可在那時候不傻了,很認真,很專注,眉毛皺著,嘴唇抿著,下巴繃得緊緊的。book18.org

  她的腿絞在一起,身體里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動,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正屋裡翠兒又叫了一聲,又尖又長。終於安靜了。book18.org

  那幾天晚上的事,後來她想起來就覺得荒唐。她楚寒衣,半輩子刀頭舔血,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絕境沒熬過——到頭來竟夜夜躺在這張破床上,聽著別人夫妻的牆角,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這算什麼?她不允許自己變成那個樣子。  從那以後,她再沒碰過自己。那些聲音還是往耳朵里鑽,她還是睡不著,還是會渾身發燙。可她就是不動。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腿絞得再緊,也不鬆手。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她只知道今晚又睡不著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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