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98-101)book18.org
作者 山幾book18.org
第九十八章book18.org
從破廟出來,兩人沿著山路往南走。晨光從東邊山頭漫過來,把林子裡的霧氣染成一片淡金。王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腳底時不時踢到石子,骨碌碌滾進路邊草叢。楚寒衣跟在後面,落後半步,腰間掛著劍,走得不緊不慢。book18.org
走了一陣,她忽然落後了幾步。王五回過頭,見她扶著路邊的樹幹,微微彎著腰,像是在緩一口氣。她隨即直起身,加快兩步跟上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咋了?」王五停下來。book18.org
「沒事。」楚寒衣說,語氣很淡。book18.org
王五沒再問,繼續往前走。可沒過多久,他回頭看時,她又落後了一截。她走路的樣子跟平時沒什麼不同,腰背依舊筆直,步子依舊穩當,只是速度比從前慢了些,偶爾會停下來歇一歇,像是在遷就什麼看不見的拖累。book18.org
「你到底咋了?」王五終於忍不住了,轉過身來看著她,「從出了破廟你就這樣——走一陣就慢下來,走一陣就歇一歇。你是不是身上哪兒不好?」book18.org
「沒有。」楚寒衣說。book18.org
「那你咋走不動了?」王五沒動,眉頭擰起來,「以前你走路我跟都跟不上,現在你走一陣就要歇。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離開這陣子受了什麼傷?」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山路中間,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全是認真的擔憂。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受傷。就是身子有些不便,過一陣子就好了。」book18.org
「什麼不便?」book18.org
「過一陣子你就知道了。」book18.org
王五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見她沒有再解釋的意思,只好把話咽回去。他蹲下來,指了指路邊一塊平整的石頭:「那歇會兒。反正也不趕。」book18.org
楚寒衣沒有推辭,在石頭上坐下了。她微微呼了口氣,把身子重心往左側挪了挪。王五蹲在她旁邊,看著她臉上那層極淡的疲憊慢慢消退。她從來不說自己哪裡不舒服,這些天更是如此——問她她就說沒事,追急了就說「過一陣子就知道了」。他本來以為是練功出了什麼岔子,可又不像。她練功的時候照樣飛檐走壁,落地無聲,只是走路的時候,似乎比從前嬌貴了些。book18.org
「你看啥。」楚寒衣忽然開口。book18.org
王五回過神來,撓了撓頭。「沒啥。走吧。」他站起來,伸手想扶她一把,她已經自己站起來了,步子穩當,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走了一陣,王五忽然回過頭來。book18.org
「對了——咱們往哪邊走?」book18.org
楚寒衣站住了。晨光照在她臉上,她微微偏過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茫然:「這得問你。妾身現在做不了主了。」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耳朵根慢慢紅了起來。他轉過身去,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是那個姿勢,站在山路中間,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角那道細紋似乎彎了一下。book18.org
「要不——」他清了清嗓子,「先往南,回村。出來這麼久了,翠兒該著急了。」book18.org
楚寒衣點了點頭,跟上去。book18.org
又走了一陣,王五忽然又開口,這回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要不——乾脆不回去了。回頭給翠兒一筆銀子,夠她過一輩子。我跟你浪跡江湖算了。」book18.org
楚寒衣的腳步頓了一下。「你真捨得離家?」book18.org
王五沉默了一會兒,腳下踢開一塊石子。「也不是捨得。就是怕你回去難做。村裡那些人你也知道,嘴碎得很,什麼閒話都傳。你現在這樣了——他們肯定說三道四的。還有翠兒,她也不一定怎麼看你。你受得了麼?」book18.org
「當著天地會的人我都敢伺候你,還怕幾個鄉里鄉親的閒話不成。」楚寒衣的語氣很淡,頓了頓,又問,「你呢。你對翠兒,真的一點感情沒有麼。」 王五又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路邊枯草吹得沙沙響。book18.org
「倒也不是。」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主要是怕你尷尬。你跟她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她要是給你臉色看——」book18.org
「我才不怕。」楚寒衣打斷他,聲音不高,卻穩得很,「她給我臉色看,我就受著。她是你正妻,我一個做妾的,受正妻的臉色天經地義。」book18.org
王五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臉上的表情平平靜靜的,不像是逞強,也不像是在說氣話。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轉過身繼續走。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些,嘴裡又開始哼那個不成調的小曲。book18.org
走了數日,漸漸進了熟悉的地界。官道兩旁的麥子已經收了大半,田裡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麥茬,偶爾有放牛的孩子騎在牛背上從田埂上過,遠遠看見一個黑衣女人跟在一個鄉下漢子身後。越往南走,風裡的土腥味越重,路邊的樹也越矮。王五認得路邊那棵歪脖子槐樹,知道從這兒往東走三里地就是鄰鎮,再往南翻兩道梁就是自家村子。他腳下不自覺地快了些,又慢下來,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她還是那個落後半步的距離,不急不緩,像是在用步子在丈量什麼。book18.org
這些天她走路的步子已經不再像前幾日那樣偶爾慢下來了。王五看在眼裡,只當她是歇過來了,也不再多問。只是有時候他走快了,回頭看她一眼,她會微微加快兩步跟上來,腳下落得比從前輕,像是身子自己學會了省力。book18.org
這日傍晚,兩人在一處鎮子投宿。王五坐在客棧門檻上拿草棍撥鞋底的泥,忽然抬起頭往街那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這地方——離周家不遠了。」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正在桌邊倒茶,手微微停了一下。book18.org
「你還記得周家。」她說。book18.org
「怎麼不記得。」王五把草棍擱在門框外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回你翻牆進去拿經書,讓我在外頭巷子裡等著。我等了大半夜,月亮都從東邊挪到西邊了。」book18.org
楚寒衣把茶碗擱在桌上,沒有說話。book18.org
「反正也沒事,去看看唄。」王五說。book18.org
楚寒衣點了點頭。book18.org
次日一早,兩人往周家宅子走。那條巷子還是老樣子,青磚牆,石板路,牆頭上長著幾簇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周家的大門緊閉著,門上的朱漆已經剝落大半,門檻上積了一層灰,石階縫裡長出了青苔。院牆還是那面院牆,青磚灰縫,上頭爬滿了枯藤。book18.org
「這宅子好像沒人住了。」王五站在門口往裡探了探頭,又退回來,看著那面院牆,「就是這堵牆。那天晚上你讓我蹲在巷子裡等著,我蹲在那兒,看著你翻上去——就那麼一下,腳尖在牆上點了一點,人已經飛過去了。」book18.org
楚寒衣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面牆。她當然記得。那一夜她翻進去拿經書,出來時沒有原路返回,從宅子另一邊翻出去直接走了。那時她心裡根本沒王五這個人。他只是她在周家巷子裡隨手丟下的一個接應,丟下了就沒再想起過。此刻她站在同一面牆上,看著他蹲在牆頭仰著臉的樣子,心裡頭忽然有個什麼東西輕輕翻了個個兒。book18.org
「走吧。」她說,「上牆。」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啥?」book18.org
楚寒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腳下一使勁,兩個人便掠上了牆頭。院牆有一人多高,她落地無聲,靴底踩在牆頭上,連一粒灰都沒驚動。王五被她拽著晃了一下,彎腰扶住牆頭穩住身子。就是他當年蹲在巷子裡仰望的那面牆。book18.org
月光正從雲層後頭漏出來,照在牆頭上,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小腿上。還是那身黑衣,還是那雙靴子,還是那個姿勢——她整個人如同一頭蹲伏在崖壁上的豹子,脊背微弓,腳尖扣著牆沿,衣擺在夜風裡獵獵作響,隨時要往下撲。 王五看傻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跟他記憶里那個畫面嚴絲合縫地疊在一起,只是這一回,她沒有從另一邊翻出去,沒有不告而別。而是蹲在那兒,等著他。book18.org
「你是不是,就是喜歡妾身這樣。」她說,聲音不高,被夜風吹得有些飄。 王五的手停在她小腿上,抬起頭看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微微側著身,衣擺在夜風裡輕輕飄著。他忽然覺得嗓子眼發緊,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著他,沒有說話。她在牆頭上蹲下來,與他平齊。夜風吹過,她的衣擺輕輕掃過他的手背。book18.org
就這麼蹲了一會兒,王五忽然感覺到她小腿上的肌肉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她的腿,又抬頭看她。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小腿上的肌肉又顫了一下,這回比剛才更明顯了些。book18.org
「你腿咋了?」王五皺起眉頭,手順著她小腿往下摸,摸到靴口,手指下意識地探進去,「讓我看看」book18.org
「再等等好麼。」她說。book18.org
王五的手停住了。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微微往下墜,是在跟他商量。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還是那樣平平靜靜的,可眼睛裡有光,亮亮的,軟軟的。她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book18.org
「好。」他把手從靴口移開,重新搭回她小腿上,「你說啥時候就啥時候。不急。」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book18.org
王五嘿嘿笑了兩聲,低下頭,手還貼在她小腿上,隔著一層布,能感覺到底下那塊硬邦邦的肌肉正慢慢地放鬆下來。他又嘿嘿笑了兩聲,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麼。book18.org
他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半面牆頭的位置。「別蹲著了,」他說,「坐下來歇歇。」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他低著頭,手指還在膝蓋上來回蹭著,嘴裡說著「坐下來」,目光卻往她小腿上又飄了一下才收回去。她沒說什麼,手撐著牆沿挪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了。兩個人並肩坐在牆頭上,腿懸在半空中,月光正從對面的屋脊上淌下來,灑了他們一身。她靠過來,肩膀輕輕挨著他的肩膀,身上那股極淡的皂角味飄過來,混著夜風裡枯藤的味道,安安靜靜地停在他鼻尖。他伸手攬住她的肩,她偏過頭,把臉擱在他肩窩裡。book18.org
「王五。」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一路上你對我好,我都知道。就像剛才,你明明喜歡我那樣,可到了真章上,還是捨不得我受罪。」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我這人,性子有些極端——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底。以前報仇的時候是這樣,如今跟你……大概也會是這樣。」book18.org
王五偏過頭看她。她還閉著眼,臉貼在他肩窩裡,呼吸一下一下地撲在他頸側,溫熱而綿長。book18.org
「你說啥?」book18.org
「我說,回去以後,我可能會變成另一個人。」她睜開眼,月光正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閃著極為認真的光,「你到時候別嚇著。」她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搭上王五搭在她肩頭那隻手的手背,指尖輕輕蹭過他的指節。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他撓了撓頭。「你能變成啥樣?還能比以前更……」他忽然頓住,心裡頭咚咚跳了起來,跳得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是隱約猜到了什麼,又不敢往下想。book18.org
楚寒衣感覺到他手掌突然變得又濕又熱,手心全是汗。她抬起眼,正對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幸福,還有一種被天大的運氣砸中之後的不敢置信。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握緊了他的手,那力道不重卻穩得很,像是在替他確認這一切都是真的。book18.org
王五被她這一握晃了神,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又重新看向她。月光正落在她臉上,她嘴角微微往上翹,眼尾彎彎的,那笑容跟平時不太一樣——帶著幾分媚,幾分調皮,還有幾分只有他能看懂的篤定。然後楚寒衣收了笑,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裡,聽著他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跳,閉上了眼睛。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面爬滿枯藤的牆上。book18.org
第九十九章book18.org
眼看著要到家了,王五腳下不自覺地快了些,又慢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楚寒衣肩上挎著褡褳,手裡提著乾糧袋子,步子不急不緩。book18.org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坐著幾個老頭,正曬日頭。有人先看見了王五,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幾個老頭齊刷刷抬起頭來。王五走在前面,空著兩隻手,腰板比以前直了不少,步子也比從前邁得大。楚寒衣跟在後面,背上背著包袱,腰間掛著劍,走得不快不慢,始終落後他半步。book18.org
幾個老頭面面相覷。一個張了張嘴,煙鍋從嘴角滑下來也沒察覺;另一個眯著眼看了半晌,喃喃說了句「那不是王五麼」,語氣拿捏不准。沒有人答話。他們看著那兩個人一前一後從槐樹下走過,王五沖他們點了點頭,咧嘴笑了一下,楚寒衣微微低著頭,腳步沒停。book18.org
翠兒正在院子裡喂雞。她端著簸箕站在院子中間,抓了把谷糠撒出去,雞撲棱著翅膀圍過來搶。院門敞著,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book18.org
先走進來的是王五。他跨進院門,空著兩隻手,步子穩穩噹噹的,臉上帶著一種她很久沒見過的神色。翠兒愣了一下,手裡的簸箕停在半空中。然後她看見了楚寒衣。楚寒衣跟在王五身後,背上背著包袱,肩上掛著褡褳,手裡還提著乾糧袋子。那身黑衣還是那身黑衣,那把劍還是那把劍,可她走路的姿態跟從前不一樣了,具體那不一樣也說不清以前步子比他慢半拍,不搶前,不落後。她低著頭,目光落在王五的腳後跟上,一路跟著他跨進院子。book18.org
翠兒張了張嘴,手裡的簸箕終於脫了手,谷糠撒了一地。雞撲棱著翅膀四散跑開,一隻母雞慌不擇路地從王五腳邊竄過去,他往旁邊讓了半步,說了句:「回來了。」book18.org
楚寒衣在王五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她把包袱從肩上卸下,放在井沿上,又把乾糧袋子擱在旁邊。然後她轉過身來,正對著翠兒。book18.org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屈膝,低頭頷首。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翠兒整個人僵在那裡。她嘴巴張著,眼珠子瞪得溜圓,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再看看楚寒衣。楚寒衣保持著屈膝的姿勢,沒有起身,微微低著頭,等著她發話。book18.org
「你……你起來……」翠兒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發飄,尾音往上翹了一下又落下來,「你幹啥呢這是……」book18.org
楚寒衣直起身,雙手還交疊在身前,語氣平靜:「這是禮數。妾身從前不懂規矩,讓姐姐見笑了。」book18.org
翠兒徹底懵了。她站在院子中間,腳邊是撒了一地的谷糠和還在撲騰的母雞,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拍了一磚,什麼反應都來不及做,就那麼愣愣地看著楚寒衣彎腰提起井沿上的包袱,轉身往東廂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微微屈膝:「灶上還溫著水,妾身先去收拾屋子,晚飯前再來給姐姐請安。」說完推門進去了。翠兒還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好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一隻母雞小心翼翼地湊回來啄地上的谷糠,從她腳面上踩過去,她都沒動。 晚飯已經做的差不多了,鍋鏟碰鍋沿的聲音比平時響了不是一點半點。王五進去想幫忙,被她拿鍋鏟趕了出來。楚寒衣從東廂房出來,走到灶房門口,微微屈膝問了句「姐姐可要幫手」,翠兒頭也沒回說了句「不用」,聲音發緊。楚寒衣應了一聲,退到堂屋裡,在桌邊站定了。王五坐在桌邊,看看灶房又看看楚寒衣,搓了搓手,沒說話。book18.org
菜端上桌,三副碗筷。翠兒在正位上坐下來,王五坐在她旁邊,楚寒衣坐在最下首。翠兒拿起筷子,又放下了,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欲言又止。王五端起碗扒了口飯,嚼了兩下,含含糊糊說了句「這陣子在外頭吃的都不如家裡」。翠兒沒接話。楚寒衣夾了筷菜擱在王五碗里,動作自然而尋常,夾完了才端起自己的碗。翠兒看見這一幕,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息,又繼續夾菜。book18.org
吃完飯,楚寒衣站起來收拾碗筷。翠兒正要起身,楚寒衣已經端起了碗,微微低頭說了句「姐姐歇著,妾身來」。翠兒的手懸在半空中,又放下了。她看著楚寒衣端著碗進了灶房,裡頭傳來水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響。翠兒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見楚寒衣正挽著袖子洗碗,月光從灶房的小窗照進來,落在她手臂上,那上面有幾道舊傷疤。她洗得很仔細,一隻碗沖三遍,指腹沿著碗沿轉一圈才放下。book18.org
翠兒靠在門框上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回了正屋。book18.org
王五正蹲在堂屋門口拿草棍撥鞋底的泥,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翠兒走到他跟前站定,壓低嗓子:「你過來。」book18.org
王五把草棍擱在門框外頭,跟著她進了正屋。翠兒把門掩上,轉過身來盯著他,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遍。book18.org
「她咋成這樣了?」她問,聲音壓得很低,「這一路上到底發生啥了?」 王五搓了搓手。「沒啥,她就是——想通了。」book18.org
「想通了?」翠兒眉頭擰起來,「她想通了啥?」book18.org
王五嘿嘿笑了兩聲,沒說話。book18.org
翠兒盯著他那副樣子,越看越不對勁。出去一趟回來,這人腰板直了,臉上的笑也跟以前不一樣了。book18.org
「你還笑。」她拿手指戳了他胸口一下,「你使了什麼手段,能讓她變成這樣?」book18.org
「我能使什麼手段。」王五往後讓了讓,還是笑,「她就該這樣啊。她自個兒願意的。」book18.org
當晚,堂屋裡點著油燈。王五坐在桌邊,翠兒坐在正位上,楚寒衣坐在最下首。燈芯剛剪過,火苗穩穩地立著,照得三人的影子在牆上一晃一晃。翠兒的手指在桌沿上來回蹭著,目光在楚寒衣身上掃了好幾遍。這個女人從進門到現在,給她行禮,叫她姐姐,替她洗碗,每一件事都做得自然而然。翠兒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上是解恨還是彆扭,是得意還是心虛。她以前做夢都想不到這個女人會這樣。她恨她殺了她爹,也恨她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高高在上。此刻楚寒衣就坐在最下首,腰背筆直,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等著她先開口。book18.org
翠兒端起茶壺倒了碗茶,茶碗端到嘴邊又放下了。book18.org
「你……你們這陣子,到底上哪兒去了。」她問,聲音還帶著幾分沒消化乾淨的飄忽。book18.org
王五正要開口,楚寒衣已經微微側過身,目光垂下來,語氣鄭重。book18.org
「姐姐,」她說,「妾身嫁到王家已有大半年了。從去年秋天進村,到如今夏初,算來八九個月。這期間妾身先是隨老爺去長白山,回來後又趕上養傷、破關,緊接著又是天地會的事、江南的事,雜七雜八忙到今日。妾身雖已入了王家的門,卻一直沒有盡到妾的本分。從前不懂事,承蒙姐姐大度,一直容忍。今天想正式表個態——想按規矩,補一個正式的進門禮。」book18.org
翠兒聽著,嘴微微張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是不是瘋了。book18.org
王五在旁邊搓了搓手,接了話:「老家那邊基本沒人,就一個大伯還在,早年分家另過的,跟咱家來往不多,但好歹還算親戚。我明兒個託人去請他來。」他看了翠兒一眼,「你那邊,請秀芹和劉嫂過來做個見證就行,不用太多人。」 楚寒衣點了點頭。「不用大操大辦,該有的規矩妾身都記下了,不會出錯。」她頓了頓,「妾身一路上看了些書,都記在本子上了。明日再跟姐姐細說,請姐姐定奪。」book18.org
翠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這一切太突然了——她什麼都想不出來,只覺得腦子裡嗡嗡的。她站起來,說了句「我……我去燒壺水」,轉身往灶房走。腳跨過門檻時絆了一下,她扶住門框站穩了,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灶房裡,翠兒蹲在灶台前,手裡拿著火鉗,半天沒動。灶膛里的火已經熄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明滅不定。她拿火鉗撥了撥炭灰,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這一路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人還是黑羅剎嗎?怎麼出去一趟回來跟從前全然不同了?book18.org
她想起以前——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書,她蹲在旁邊給她捶腿,楚寒衣連看都不看她一眼。book18.org
她一直覺得自己窩囊,在楚寒衣面前抬不起頭,既恨她又怕她,有仇不敢報。如今楚寒衣彎下腰來,她那口憋了十幾年的氣忽然沒了去處,積攢了許久的怨氣被釜底抽薪,剩下的只是空落落的不習慣。book18.org
水燒開了,壺嘴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翠兒回過神來,正要提壺,楚寒衣已經從堂屋走了進來,雙手從她手裡接過水壺,微微低頭:「姐姐歇著,妾身來。」翠兒手上一空,看著楚寒衣提著水壺走回堂屋,給每人面前的茶碗續上熱茶,先給王五,再雙手端到翠兒面前,最後才給自己倒了半碗。做完這些,她又退回最下首的位置,腰背筆直,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翠兒看著她低頭坐在那裡的樣子,心裡百味雜陳。book18.org
她把自己那碗茶端起來,暖了暖手,終於開口,聲音還有些發飄:「你……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book18.org
楚寒衣抬起頭,看著翠兒。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最下首,腰背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姿態跟剛才進門行禮時一模一樣。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千真萬確。妾身方才所言,句句屬實。姐姐若不嫌棄,妾身想按規矩,補一個正式的入門禮。」book18.org
翠兒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中。她看著楚寒衣那張平平靜靜的臉,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行。那就依你。」book18.org
楚寒衣微微低下頭。「謝姐姐成全。」book18.org
第一百章book18.org
次日一早,楚寒衣把東廂房收拾了一遍。床單換成新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擺了一對紅燭,是她從鎮上鋪子裡挑的,接著從包袱里翻出那身早就備好的衣裳——品紅色的,料子不算名貴,針腳卻細密。妾不能穿正紅,這顏色比正紅暗一些,比粉紅鄭重,是她離開江南前特意挑的。她又從妝匣里取出一根素銀簪子,放在衣裳旁邊。妾入門不能用金鑲玉,不能鑲寶石,銀簪便是最規矩的。她把衣裳抖開鋪在床上,衣襟上沒有繡鳳紋,沒有盤金線,簡簡單單,卻比從前那身黑衣講究了不知多少。她想起自己從前穿黑衣不挑不揀的模樣,嘴角動了動,把衣裳重新疊好,放在枕邊。book18.org
她又去翻那幾本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書上寫的東西她早背熟了,還是想再看一眼,確認沒有遺漏。book18.org
王五從門口探頭進來的時候,她正對著書上一頁出神。他把腦袋縮回去,又探進來,嘿嘿笑了兩聲。楚寒衣把書合上,說了句「沒什麼」,把書擱在枕頭底下。王五也沒追問,在門檻上蹲下來,看著床上那身品紅色的新衣裳,又看看桌上那對紅燭,再看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他嘿嘿笑了兩聲,「真好看。」楚寒衣沒應,站起來去拿桌上的茶壺,背對著他時,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弧度。book18.org
吃過早飯,三人圍著方桌坐下。楚寒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封皮磨得起了毛邊,翻開來,密密麻麻全是她一路記下的禮儀規矩——什麼時辰進門、穿什麼衣裳、跪哪個方向、敬茶什麼順序、說什麼話、磕幾個頭,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她又從本子裡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寫好的婚書,字跡端正,一筆一划。王五探頭看了一眼,只認得自己的名字和幾個簡單的字,其餘認不全。翠兒湊過來看,見上頭寫著「楚氏自願入王氏之門為側室」等語,落款處空著一個位置,是留給中人籤押的。book18.org
楚寒衣說:「婚書妾身已經寫好了,按規矩需有中人籤押。村裡隨便找個識文斷字的就行。」book18.org
王五點了點頭:「行。回頭我去請。」book18.org
翠兒看著那份婚書,又看了看楚寒衣,腦子裡還是嗡嗡的。book18.org
楚寒衣一項一項地念給王五和翠兒聽。book18.org
翠兒聽著這些規矩,手裡端著茶碗忘了喝。她看了看王五,王五正拿手指在本子上比劃,指著某一行問她寫的什麼,她沒答。她腦子裡亂得很——黑羅剎,那個一個人殺了三四十個土匪的黑羅剎,此刻正坐在桌邊,語氣平靜地跟她解釋入門禮的規矩,說「敬茶時頭低到不能更低」,說「請姐姐訓誡」。book18.org
楚寒衣說完,把本子合上。「大伯那邊已經託人去請了,後天能到。姐姐這邊請秀芹和劉嫂來做個見證就行,不用太多人。」book18.org
翠兒嗯嗯地應著,聲音發飄。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衣裳和時辰妾身都準備好了,姐姐看看有什麼不妥,儘管吩咐。」book18.org
翠兒又嗯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book18.org
楚寒衣把本子收進懷裡,站起來微微屈膝:「那妾身先去收拾院子。姐姐有什麼要添減的,隨時叫妾身。」說完退了兩步,轉身出了堂屋。book18.org
翠兒坐在那兒,茶碗端在嘴邊,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消失在院子裡。她把茶碗放下,轉過頭盯著王五。book18.org
「你過來。」她說。book18.org
王五正低頭翻楚寒衣留下的那幾本書,聽見她喊,抬起頭來。翠兒已經站起來往灶房走了,他只好擱下書跟上去。book18.org
翠兒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臉上,眉頭擰成一團。王五靠在門框上,等她開口。book18.org
「她真沒事?」翠兒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也太離譜了。前幾天她剛進門給我行禮,我還當她是客套——出去一趟學了點禮數,做做樣子。可你也看見了,她弄的這些規矩,一條一條比誰都清楚。她什麼時候對這種事上過心?」book18.org
王五搓了搓手。「她不都說了麼,以前不懂規矩——」book18.org
「放屁。」翠兒把火鉗往灶台上一擱,站起來看著他,「什麼規矩?她一個人殺幾十個土匪的時候怎麼不說規矩?她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的時候怎麼不說規矩?她以前連正眼都不瞧我,現在見了我低頭屈膝的,你跟我說她是懂了規矩?」book18.org
王五被她堵得說不出話。book18.org
「這一路上到底發生啥了。」翠兒壓低了聲音,「你跟我說實話。」book18.org
王五撓了撓頭。「不是說了麼,她就是……想通了。真的。」book18.org
翠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你不是給她下藥了吧。」book18.org
王五差點跳起來,灶台上的碗被他一撞噹啷響了一聲。「你說啥呢!」 翠兒看他急得脖子都紅了,不像說謊,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蹲下來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兩聲,火星子濺在灶台上,她拿火鉗撥了撥灰。book18.org
「我還是想不通。」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她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她給我行禮,憑啥。」book18.org
王五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其實她也有點不好意思。」book18.org
翠兒回過頭來,看著他。王五的目光不在她身上,落在灶膛里的火上,嘴角咧了咧。「她給你行禮之前,在自己屋裡照了好一會兒鏡子。」book18.org
「你咋知道。」翠兒問。book18.org
「我路過窗戶看見的。」王五撓了撓頭,又補了一句,「她還對著本子念了好幾遍。」book18.org
翠兒把火鉗擱下,站起來看著王五。他靠在門框上,臉上還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翠兒看著他那個表情——這人出去一趟變得太多了。以前她罵他窩囊廢,他縮縮脖子就過去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腰板比以前直,說話也比以前穩,可還是傻乎乎的。只是傻裡頭多了一點什麼,她也說不上來。book18.org
這些天她一直在看楚寒衣。看她每天早上端洗臉水,看她吃飯時等自己先動筷子,看她跪在地上擦堂屋的青磚。起初她覺得荒謬,覺得這人瘋了,覺得過幾天就會恢復正常。可楚寒衣沒有恢復。她每天都這樣,越來越自然,越來越安靜,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有邀功的意思,也沒有受辱的憋屈,平平靜靜的,倒像是在做一件本來就該做的事。翠兒看著看著,心裡頭那層「她瘋了吧」的念頭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她好像是認真的。book18.org
「行。」她把話咽回去,轉身繼續添柴,「反正後天她就給我敬茶了。到時候我倒要看看,她跪在那兒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王五嘿嘿笑了兩聲,沒說話。book18.org
當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裡收拾雜物,把牆角堆著的破瓦罐搬到後院去。王五從灶房裡端了碗涼茶出來,靠在廊柱上喝了兩口,看著她彎腰搬東西的背影,喉結滾了一下。他把茶碗擱在窗台上,走過去蹲在她旁邊。book18.org
「你歇會兒,我來搬。」他說。book18.org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不用。這點東西不沉。」book18.org
王五沒動,還蹲在那兒。院子裡很靜,陽光從槐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印了幾塊光斑。翠兒在灶房裡洗碗,碗筷碰撞的聲響隔著半扇門傳出來。book18.org
「我真沒想到你能做到這地步。」王五忽然開口,聲音不高。book18.org
楚寒衣把手裡的瓦罐擱在地上,轉過身看著他。book18.org
「翠兒都傻了。」王五說,撓了撓後腦勺,咧了咧嘴,「其實我也傻了。」 楚寒衣看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點笑意。「我也沒想到,自己能這樣。」她的聲音很輕,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牆根下那幾盆發蔫的蘭草上,「這幾天做著做著,倒覺得挺有趣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他。「你喜歡我這樣麼。」book18.org
王五被她問得一愣。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手指在膝蓋上來回蹭了好幾下,耳根慢慢紅了起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早沒了以往的冷硬,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回答。他喉結滾了一下,點了下頭,沒說話。點完頭又覺得不夠,又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拿手指在地上畫圈。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紅成一片的耳根,沒有再追問。她轉過身,繼續搬瓦罐,彎腰時嘴角那點笑意還在。book18.org
晚上,翠兒早早歇下了。楚寒衣坐在東廂房的床沿上,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正落在她腳上那雙黑布靴上。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白天的事。book18.org
她給翠兒行禮,一項一項做下來,居然做得挺自然。沒有刻意去做的,只是該做的時候,身子自己就動了。翠兒當初就說她是下賤胚子。那時只覺得這詞刺耳,如今倒覺得無所謂了。book18.org
自己堂堂黑羅剎,歸元功五層,江湖上提起這個名字多少人腿肚子打顫——居然能對兩個不會武功的人低頭屈膝,做得心甘情願,做得連自己都覺得有趣。要是天地會那些人看見了會怎麼樣。徐世昌大概會愣在當場,馮三爺大概會把刀掉在地上,陶紅英大概會氣得跺腳——要是她知道師父現在心甘情願給人當妾,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師父風老前輩要是還在,大概會氣得要死,罵她「自甘墮落」吧。當年那些仇人呢,那些還在暗中打聽她下落的人——他們要是知道黑羅剎在村裡給人端洗腳水,怕是要笑掉大牙。book18.org
她想著想著,臉慢慢燙了起來。月光照在她臉上,顴骨上浮起一片極淡的紅。她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打了一下。book18.org
我這是怎麼了。想這些,居然還能有反應。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打了自己的那隻手,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極輕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或許……翠兒說得對。自己真的是個下賤胚子。book18.org
第一百零一章book18.org
王大伯是王五中午去接來的。book18.org
王五到了大伯家,在門口搓了半天手才進去。大伯正蹲在院子裡修鋤頭,聽見他說要請自己去主持入門禮,手裡的鋤頭差點砸了腳。他站起來,拿抹布擦了擦手,盯著王五看了好一會兒,說:「你說啥?那姑娘——就是那個一個人殺了三四十個土匪的楚女俠——要給你當妾?」王五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大伯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只說了句:「你爹要是還在,怕是要嚇活過來。」book18.org
一路上大伯走得很慢,背著手,嘴裡念念有詞。他聽說過楚女俠的事——去年土匪來劫村,她一個人追進林子,三四十號人一個沒放過。村裡那尊木雕的像就供在破廟裡,他逢年過節也去燒過香。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是鎮上的巡檢,見過最厲害的人是村裡的武師——那武師能單手劈三塊磚,他看了都覺得了不起。現在告訴他,那個比武師厲害一百倍都不止的女俠,要給他侄子做妾。他覺得自己在做夢,偏過頭看了王五一眼——這小子走在前頭,步子邁得挺大,腰板也比以前直了。他嘟囔了一句「這世道」,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到了王五家院門口,大伯站住了,整了整衣襟。他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領口還是有點皺。跨進院子的時候,楚寒衣正從東廂房出來,手裡端著個木盆。她看見大伯,把木盆擱在井沿上,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低頭行禮。book18.org
「大伯來了。路上辛苦。」book18.org
大伯愣了一下,趕緊擺手:「不辛苦不辛苦,就幾步路。」他看著她——這就是那個黑羅剎?穿著一身黑衣,腰間沒掛劍,頭髮簡單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說話的語氣客客氣氣的。他回頭看了王五一眼,王五還站在院門口傻笑。他心裡頭嘀咕了一句:這小子到底走了什麼狗屎運。book18.org
楚寒衣把大伯讓進堂屋,倒了碗熱茶雙手端到他面前。大伯接過茶,坐在方桌旁邊,茶碗端在手裡半天沒喝。他想問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楚寒衣也不多話,退到一旁站著,雙手交疊在身前。大伯看著她那副恭恭敬敬的姿態,更坐不住了,把茶碗擱在桌上,乾咳了兩聲:「那個……楚女俠……」book18.org
「大伯叫妾身寒衣就好。」book18.org
大伯張了張嘴,那個「寒衣」在嗓子眼裡轉了兩圈,到底沒叫出來。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這姑娘是不是練功走火入魔了。book18.org
秀芹是午後過來的。她挎著個籃子,裡頭裝了幾個雞蛋,是翠兒托她帶的。她推開院門的時候,楚寒衣正蹲在井邊洗菜。秀芹腳步頓了一下——她對楚寒衣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那時楚寒衣剛殺了土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身黑衣上濺著血,村民們跪了一地。她也在跪著的人群里,頭都不敢抬。後來她幾次來王五家串門,楚寒衣都是坐在門檻上看書,她也不敢上去搭話,遠遠繞開走。 此刻楚寒衣蹲在井邊,袖子卷到肘彎,手指在水盆里翻著菜葉子。聽見院門響,她抬起頭來,看見是秀芹,便站了起來。她把濕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走到秀芹面前,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屈膝。book18.org
「秀芹姐來了。姐姐在灶房裡,妾身去叫她。」book18.org
秀芹整個人愣在院門口,籃子差點從手裡滑下去。她張著嘴看著楚寒衣——這個武功高強的女俠居然給她行禮了,規規矩矩的屈膝低頭。她腦子裡暈暈的,嘴裡含含糊糊應了一聲,腳底下像踩在棉花上,踉踉蹌蹌地往灶房走。book18.org
翠兒正在灶台前燒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秀芹把籃子往灶台上一擱,一把攥住翠兒的胳膊,壓低嗓子:「她咋了?楚女俠咋了?」book18.org
翠兒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汗,語氣倒比秀芹預想的平靜:「你別怕。她自願的。」book18.org
「自願?」秀芹重複了一遍,眼睛瞪得溜圓,「自願給我行禮?」她往灶房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楚寒衣沒跟過來,才又壓低聲音,「村裡倒是一直有人在傳,說她跟你家王五……有點那個。也正常,住這麼久,非親非故的,多少能猜到一些。但是她現在這樣,這誰敢想啊」book18.org
翠兒拿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柴,火光在她臉上明暗不定。「其實她早嫁過來了。」book18.org
秀芹愣了一下。「早嫁過來了?啥時候?」book18.org
「大半年了。」book18.org
秀芹張了張嘴,腦子裡忽然閃過一件事。「對了——我想起來了。當時村裡有傳言說你家納了個妾,問你們還不好意思說。難道……」她盯著翠兒,嘴慢慢張大,「就是她?」book18.org
翠兒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睛看著秀芹。book18.org
「我的天。」秀芹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手在圍裙上蹭來蹭去,「那這些日子她一直在你們家……做小?」book18.org
「哪有啊。」翠兒把火鉗往灶台上一擱,「之前就是掛個名,傲氣得很,整天冷著一張臉,跟我欠她八百吊錢似的。也不知最近發什麼神經——」她往灶房門口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反正你看到了,就是這樣了。她說要補辦入門禮,還拿了個本子,上頭一條一條寫滿了規矩。」book18.org
秀芹張著嘴,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我的天老爺啊。」book18.org
這時劉嫂也掀開門帘進來了。她手裡提著兩隻活雞,翅膀撲騰著,人還沒站穩就問:「門口那盆菜是誰洗的?我剛才看見楚女俠蹲在井邊——」她話說到一半,發現秀芹和翠兒齊齊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怪。「咋了?」她把雞擱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毛,「出啥事了?」book18.org
秀芹站起來,一把拉住劉嫂的胳膊,湊到她耳邊嘀咕起來。劉嫂聽著聽著,嘴慢慢張大,眼睛從秀芹臉上轉到翠兒臉上,又從翠兒臉上轉回秀芹臉上。聽到最後,她一屁股坐在秀芹剛坐過的矮凳上,把凳子都坐歪了,差點滑下去。秀芹拽了她一把,她也沒反應,只是喃喃說了句:「這世道真瘋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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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廂房裡,楚寒衣站在銅鏡前。床上鋪著那身品紅色的新衣裳,旁邊擱著一根素銀簪子,料子不算名貴,針腳卻細密。她從江南啟程前便備好了,壓在包袱最底層,一路上不曾打開過。她看了許久,然後慢慢解開黑衣的衣帶。黑衣從肩頭滑下來,堆在腳邊。她彎腰把黑衣疊好,放在床尾,動作很輕。book18.org
暮色漫過院牆時,堂屋裡點起了燭火。方桌擦得乾乾淨淨,上面供著王五父母的牌位,牌位前擺著香燭、茶具、一碗米、一碟鹽。白米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瑩光,鹽粒堆得尖尖的,取的是「有米有鹽」的意思——進門後不缺口糧,能過日子。book18.org
王大伯坐在方桌左側。他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端端正正坐著。這身衣裳是他出門前特意讓老伴熨過的,領口還是有點皺,他坐下來後又伸手扯了扯,沒扯平。他這輩子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主持入門禮,他只在年輕時見過一回,是鎮上布莊老闆納妾,排場不大,但規矩多。當時他站在人群里看熱鬧,萬萬沒想到幾十年後自己會坐在這個位子上,給侄子的妾主持入門禮。更沒想到,這個妾是聞名天下的女俠。book18.org
他端起茶碗,碗蓋在碗沿上輕輕颳了一圈又一圈,半天沒喝一口。他的目光在桌上那碗米上停了一會兒,又在鹽碟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不由自主地瞟向門口。他還是想不通。王五這個侄子他知道——從小不成器,種地劈柴都算不上好手,村裡有人背後管他叫窩囊廢。怎麼就娶了黑羅剎?book18.org
翠兒坐在正妻的位置上。她穿了身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重新梳過,挽了個利落的髻。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衣角,繞了一圈又一圈,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來。這些天她一直好奇楚寒衣是真的要這樣,還是一時興起。從她端洗臉水叫姐姐,到洗碗收拾屋子,再到拿出本子念規矩、寫婚書,一步比一步認真,一步比一步鄭重。她終於確定,這不是玩笑,不是發神經。楚寒衣是真的要跪下來給她敬茶。此刻她坐在正妻的位子上,心裡頭依舊說不上是解恨還是彆扭,是得意還是心虛。book18.org
秀芹和劉嫂站在翠兒身後。秀芹的手還在圍裙上來回蹭著,剛才在灶房裡那番話還在腦子裡嗡嗡地轉。她看見楚寒衣在井邊洗菜時已經懵了一回,此刻看著滿堂的燭火和桌上供著的牌位,更覺得自己在做夢。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劉嫂,劉嫂也正看她,兩個人交換了一個「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眼神,又同時把目光移向門口。秀芹踮了踮腳,往東廂房的方向張望。book18.org
王五站在堂屋門口,把門帘掀開一條縫往外看,又放下,又掀開。他換了身乾淨的短褐,是楚寒衣提前給他備下的,褲腳沒紮好,一高一低地垂著。他低頭看見了,彎腰去扯,扯了兩下沒扯好,索性不管了,又往院子裡張望。王大伯坐在桌邊,看著他這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book18.org
東廂房的門開了。book18.org
楚寒衣跨出門檻。她身上是一件品紅色的對襟衫子,頭髮挽成婦人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妾不能用金鑲玉,不能鑲寶石,銀簪便是最規矩的。蓋頭也沒有,還是規矩,妾不能蓋蓋頭。她在門口站了片刻,低頭整了整衣襟。那衣襟本就沒有一絲褶皺,她還是用手指從領口順到衣擺,將每一道褶痕都理平了,最後雙手交疊在身前,緩步穿過院子。book18.org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她的衣裳染成一片暗金。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衣擺隨著步子輕輕晃著。王五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過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掀著門帘的手忘了放下來。book18.org
秀芹從翠兒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看清了楚寒衣身上的品紅衣裳。她認得這顏色——品紅,妾不能穿大紅。這姑娘連衣裳的顏色都講究了。她還記得楚寒衣以前的樣子:一身黑衣,往那兒一站,看誰都冷冰冰的。現在她穿著品紅的衫子,頭髮挽著,一步一步走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卻跟從前判若兩人。秀芹把手從圍裙上放下來,身子往後退了半步。book18.org
楚寒衣走到堂屋門口,沒有跨門檻。她在門檻外頭跪了下去。跪下的時候動作很穩,膝蓋落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然後上身前傾,額頭貼在手背上。妾不能從正門進,若院中無側門,便跪著入門。這規矩是她從書上一條一條記下來的,此刻一條一條照著做。她的品紅衣裳鋪在青磚上,衣擺在夕陽里泛著暗金色的光,人跪在門檻外頭,一動不動。book18.org
王大伯把茶碗擱在桌上。他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有些不穩,但一字一句都是楚寒衣提前教過的——她前幾日特地去了一趟大伯家,把這些話一遍一遍念給他聽,直到他記住了才走。book18.org
「來者何人?」book18.org
「妾身楚氏,願入王氏之門,侍奉夫君,敬事正室,不敢有違。」book18.org
「可是自願?」book18.org
「是自願。妾身心甘情願,無人逼迫。」book18.org
「可知妾室本分?」book18.org
楚寒衣跪在門檻外,逐條答來——敬事夫君,侍奉正室,不得僭越,不得違逆。她的聲音不大,但堂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劉嫂站在翠兒身後,聽著這些話,嘴張著合不上。她認得楚寒衣的聲音——去年土匪來時她躲在灶台後頭,隔著門板聽過這個聲音在院子裡喊「別讓他們跑了」。現在同一個聲音在說「妾身心甘情願」。她看了秀芹一眼,秀芹也正看她,兩個人都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book18.org
王大伯又問了幾句,楚寒衣一一回答。最後王大伯點了點頭,說了句「進門」。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穩了——大概是這一問一答的架勢讓他找到了幾分長輩的威嚴,腰板也比剛才直了些。book18.org
楚寒衣直起身,膝行跨過門檻。膝蓋一寸一寸地蹭過青磚門檻,衣擺拖在身後,品紅色的料子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她的脊背挺得筆直,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秀芹站在翠兒身後,看著這一幕,嘴微微張著。她也見過楚寒衣殺土匪的樣子——一腳一個,劍光閃過人就倒了。此刻這個女人正跪在地上,膝行過門檻。秀芹瞄了瞄旁邊的劉嫂,劉嫂沒反應,只顧盯著地上那個跪著的身影。book18.org
楚寒衣膝行到供桌前。桌上已經擺好了茶盤,上頭擱著三杯茶,茶湯還冒著白汽。她雙手捧起茶盤,膝行到王大伯面前,跪著將第一杯茶舉過頭頂。手臂紋絲不動——舉了許久,手腕沒有一絲顫抖,茶湯連晃都不曾晃一下。book18.org
「請伯父用茶。」book18.org
王大伯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茶碗時抖了一下,茶碗蓋碰在碗沿上叮叮響了兩聲。他趕緊端穩了,低頭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說了句「好,好」,把茶碗擱回桌上,又補了一句「往後好好過日子」。話說得磕磕絆絆,但意思到了。楚寒衣跪著等他喝完,才膝行轉向供桌。她跪到桌前,對著王五父母的牌位,將第二杯茶舉過頭頂,然後輕輕擱在牌位前。退後,叩首。額頭實實在在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響。她直起身,再叩首,再直起身,再叩首。三叩九拜,每一拜都紋絲不亂。這是整個儀式中最鄭重的環節,因為這一拜之後,她的名字便要記入王氏的族譜——不是楚香主,不是黑羅剎,是王氏。book18.org
堂屋裡很靜。秀芹看著楚寒衣的額頭一次次磕在青磚上,她想起去年冬天在村口跪著磕頭,磕的是謝恩的頭——那時候楚寒衣站在老槐樹下,一身黑衣濺著血,全村人跪了一地,都覺得她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護著他們的。現在這個神仙正跪在地上,磕的是入門的頭。秀芹把手從圍裙上放下來,不自覺地站直了些。她看了翠兒一眼——翠兒坐在正位上,腰背挺得直直的,可放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王大伯端著茶碗,茶已經涼了,他忘了喝。王五靠在門框上,看著楚寒衣的背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book18.org
楚寒衣拜完祖先,膝行轉向翠兒。她雙手舉茶,頭低到幾乎挨到地面。衣袖垂下來,露出她一截手腕——腕上有幾道舊傷疤,在燭光下泛著淡白的光。茶盤穩穩地舉著,茶湯紋絲不動。book18.org
「請姐姐用茶。妾身日後必敬事姐姐,不敢怠慢,若有違逆,任憑責罰。」 翠兒伸出手去接。她的手指碰到茶碗時抖了一下,茶碗蓋碰在茶托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楚寒衣——那個曾經坐在門檻上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的黑羅剎,那個她蹲在旁邊給她捶腿、她最多說一句「放那兒吧」的黑羅剎,此刻額頭貼著地面,雙手舉著茶盤,等著她發話。翠兒深吸了一口氣。 「既入我門,當恪守婦道,敬事夫君,和睦妯娌。若有違逆,家法不饒。」這些訓誡的話她前天晚上在灶房裡對著火鉗練了好幾遍。book18.org
楚寒衣跪著聽完,一一應下:「妾身謹記姐姐教誨,不敢有違。」book18.org
翠兒把茶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擱在桌上。她的手還在抖,但她把話說全了。秀芹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沒出聲。翠兒直起腰,坐在正妻的位子上,看著楚寒衣膝行轉向王五。看著這個女人跪在自己面前的樣子,也沒有想像中那麼解恨。她以為她會高興,可此刻心裡頭像堵了一團棉花,說不上來什麼滋味。book18.org
楚寒衣膝行到王五面前,將最後一杯茶舉過頭頂。book18.org
「請老爺用茶。妾身自此便是老爺的人了,老爺說什麼便是什麼。」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穩,手臂紋絲不動。王五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楚寒衣,此刻穿著品紅色的衣裳,低著頭,等他喝茶。他伸手去接茶碗,手指碰到碗沿時抖了一下,茶湯濺了一滴在手背上,燙得他眼皮一跳。他趕緊把茶碗端穩了,一仰頭灌了下去,咽完了才想起書上寫的是「抿一口」,不用灌。他端著空茶碗,想說點什麼,嗓子眼卻堵得厲害。她的頭還低著,還在等他發話。他不知該說些什麼,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嗯了一聲。他的眼眶微紅,但褲襠間卻不受控制地鼓了起來,他自己也感覺到了,臉上燒得厲害。book18.org
楚寒衣正對著他,目光在他臉上一掃,順勢往下滑了半寸,又移回來。她嘴角動了動,抿住了一點笑意,抬眼看著他,輕輕瞪了一下——那一眼一點都不凶,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然後她又低下頭去,恢復了那副恭順的姿態,只是嘴角那點弧度還留著。book18.org
王大伯在一旁捋了捋鬍子,看著楚寒衣的背影,又看了看王五手裡那隻還在微微晃動的空茶碗。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不少稀奇事,今日這事排得上頭一樁。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發現茶早就涼了,又擱下了。book18.org
楚寒衣直起身,膝行退後兩步,跪到桌前,對著王五父母的牌位磕了三個頭。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翠兒面前,又行了一個萬福禮,腰彎得極低,雙手交疊在身前。她的衣襟下擺還沾著膝行時蹭的灰,額頭上磕頭磕出的一片青白印子還沒消。book18.org
儀式到此便算成了。book18.org
秀芹和劉嫂扶著翠兒去灶房張羅飯菜。劉嫂彎腰拎起地上那兩隻還在撲騰的活雞,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她已經直起身,正站在王五身旁,微微低著頭,品紅色的衣裳在燭光里暗了一瞬。劉嫂收回目光,掀開門帘進了灶房。book18.org
王大伯坐在堂屋裡喝茶,茶碗端在手裡,還沒從方才那股子鄭重勁兒里緩過來。他看見楚寒衣從供桌上把那碟鹽端下來,又去收拾茶碗,動作自然而尋常。他心裡頭最後一點「這姑娘的確不是練功走火入魔了,也不是瘋了,她是真的願意。」他端起茶碗,終於喝了一口,茶雖涼了,倒也解渴。book18.org
王五還站在原地,手裡端著那隻空茶碗,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空茶碗,又看了看桌下楚寒衣剛才跪過的那塊青磚,磚上還有她膝蓋留下的極淡的印子。楚寒衣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從他手裡接過空茶碗放回桌上。她看了他一眼,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聽得見:「老爺,我總算把入門禮給你補上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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