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歸去來兮book18.org
甄筱喬終於接住了龍嘯。book18.org
她的嘯哥哥從半空中墜落,如同一片被秋風卷落的枯葉,輕飄飄的。她張開雙臂,將龍嘯接入懷中,那股下墜的力道撞得她踉蹌前進數步,包裹著玄絲的膝蓋重重磕在碎石上,她是那樣的慌張,身體的護體真氣都沒有運轉,雖是刺破了她的膝蓋,鮮血瞬間浸透了那玄蛛絲襪。book18.org
但她沒有鬆手。book18.org
甄筱喬緊緊抱著龍嘯,跪在廢墟中,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那是正在流逝的溫度,從溫熱到微溫,從微溫到冰涼,如同一盞正在熄滅的燈,任憑她如何拚命地捂、拚命地貼、拚命地將自己的真氣、仙力、體溫渡給他,都無法阻止那最後一絲暖意的消散。book18.org
他的身體好輕。book18.org
輕得不像是她那個背影高大寬闊的嘯哥哥,不像是那個曾經牽著她走過千山萬水的嘯哥哥,不像是那個在雪窟中用真氣為她取暖的嘯哥哥,不像是那個在青蘆山上單膝跪地、眼中滿是真誠與期待地說「筱喬,嫁給我吧」的嘯哥哥。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龍嘯的臉。book18.org
那張臉上滿是裂紋,如同乾涸的河床,從額頭蔓延到下頜,從臉頰蔓延到脖頸。裂紋中沒有血,只有一種黑色的、粘稠的、已經乾涸的液體,將那些裂口糊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暗色。他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沙礫,嘴角那抹笑還掛在臉上,僵硬著,凝固著,如同被冰封在時間裡的最後一縷溫柔。book18.org
他的衣袍已被血浸透,月白色繡藍紫紋的勁裝變成了暗褐色,緊緊貼在他的身體上,勾勒出他身體的輪廓。他的雙手垂落在身側,十指微微彎曲,指甲斷裂多處,指縫間嵌著黑色的血痂和細碎的沙礫。book18.org
他就那樣安靜地躺在她的懷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尊被歲月風化了的石像。book18.org
「嘯哥哥……」book18.org
甄筱喬的聲音在發顫,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指尖觸到那些裂紋的邊緣,粗糙、冰涼,如同觸摸一件碎裂的瓷器。她不敢用力,怕一用力,他就會碎掉。book18.org
「嘯哥哥你醒醒……」book18.org
她的眼淚滴落,落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在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頰上衝出一道淺淺的淚痕。淚痕所過之處,那些乾涸的血痂微微軟化,露出一線底下蒼白的、毫無血色的皮膚。book18.org
她又滴了一滴,又一滴,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他臉上,砸在他額頭的裂紋上,砸在他緊閉的眼瞼上,砸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book18.org
「我回來了,是筱喬回來了,你看看我……筱喬回來了呀……」book18.org
可龍嘯沒有醒。book18.org
他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嘴角那抹笑依舊掛著,仿佛在告訴她——別哭,我沒事。book18.org
可他有事。book18.org
他的身體正在變涼,從溫熱到微溫,從微溫到冰涼。那溫度從甄筱喬的指尖流逝,從她捧著他臉的手心流逝,從她緊緊摟著他的臂彎里流逝。她拚命地將他摟得更緊,想要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可那冰涼如同從九幽之下滲出的寒氣,任憑她如何捂都捂不熱。book18.org
狐小欺沖了過來。book18.org
她跌跌撞撞,木屐在碎石上打滑,膝蓋磕在尖銳的石棱上,沒有用真氣護體,鮮血直流,她渾然不覺。她撲到龍嘯身上,雙手抓住他垂落的手臂,那手臂冰涼僵硬,如同一截枯木。book18.org
「傻大個……傻大個你醒醒!」book18.org
她的聲音又軟又糯,此刻卻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哭腔,在褐山谷上空迴蕩,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book18.org
「你不是說要娶甄姐姐的嗎!你不是答應過奴家的嗎!你怎麼能說話不算話!」book18.org
她搖晃著他的手臂,可他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身體隨著她的搖晃微微晃動,頭無力地垂向一側,嘴角那抹笑依舊掛著,卻僵硬得讓人心碎。book18.org
狐小欺的眼淚奪眶而出,那雙猩紅的眼眸中,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龍嘯的手背上,砸在那雙沾滿血污的、指甲斷裂的手上。book18.org
「傻大個……你騙人……你騙人……」book18.org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沙啞,最後化作無聲的哽咽。她將臉埋進龍嘯的掌心,額頭抵著他冰涼的指尖,肩膀劇烈地聳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龍吟跪在數丈外,渾身顫抖。book18.org
他的雙手撐在碎石上,十指深深嵌入石縫,指節泛白。他的臉上滿是淚痕,嘴唇在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道躺在甄筱喬懷中的身影,盯著那張布滿裂紋的、蒼白的臉,盯著那雙曾經會拍著他後腦勺說「臭小子」的手,此刻正無力地垂落在身側,一動不動。book18.org
他的腦海中,無數畫面如同走馬燈般閃過。book18.org
止劍村,那個總是走在他前面的兩個哥哥之一的二哥,背影筆直如松,步伐沉穩如山。他跟著那道背影,走過村口的青石板路,走過山間的羊腸小道,走過無數個日出日落。那道背影從來不會倒下,從來不會退縮,從來不會讓他失望。book18.org
此刻,二哥的背影倒下了。book18.org
龍吟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那聲音低沉、沙啞、壓抑,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的最後一絲氣息。他猛地俯下身,額頭抵在冰冷的碎石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聳動。book18.org
他沒有哭喊,沒有嘶吼,只是那樣蜷縮著,如同一隻被遺棄的幼獸,在廢墟中無聲地哭泣。book18.org
林陽站在數丈外,「風魔」插在身側。他的月白風青紋袍上沾滿了血跡——有自己的,有萬征的,有鐵自如的,有玄何的,也有龍嘯的。book18.org
他望著那道躺在甄筱喬懷中的、渾身浴血的、一動不動的身影,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book18.org
他蹲下身,伸出手,探向龍嘯的鼻息。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沒有呼吸。book18.org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移到龍嘯的頸側,探向那根應該還在跳動的動脈。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沒有脈搏。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龍嘯頸側停留了很久,久到甄筱喬抬起頭,那雙天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他,眼中滿是祈求、滿是希冀、滿是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book18.org
林陽沒有看她。book18.org
他將手指移到龍嘯的手腕,一絲真氣探出,探向他的經脈。book18.org
枯竭。book18.org
那曾經奔涌著紫金色雷霆真氣的經脈,此刻空空如也,如同一片乾涸的河床,只剩下那些被魔氣撕裂的、猙獰的裂口,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瘋狂的吞噬。book18.org
林陽閉上眼。book18.org
他的手指還搭在龍嘯的手腕上,那手腕冰涼、僵硬,皮膚上布滿了裂紋和黑色的血痂。他能感覺到,那些裂紋下,龍嘯的肌肉正在一點一點變硬,一點一點失去彈性,那是死亡正在從四肢向軀幹蔓延的徵兆。book18.org
他睜開眼,看向甄筱喬。book18.org
那雙銳利的眼眸中,此刻沒有冷峻,沒有威嚴,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悲痛。book18.org
「龍嘯他……」book18.org
他的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如同鈍刀刮骨。book18.org
「犧牲了。」book18.org
三個字,很輕,很緩,卻如同三柄重錘,狠狠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book18.org
甄筱喬的身形猛地一顫。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龍嘯,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看著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堵得厲害,什麼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她只是將他摟得更緊,將臉埋進他的發間,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他沾滿血污的頭髮。book18.org
狐小欺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眼眸中滿是淚水,她看著林陽,看著他那張沉痛的臉,嘴唇翕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你……你騙人……他還有體溫……他還有……」book18.org
她說不下去了。book18.org
因為她感覺到了——龍嘯的手,正在她掌心一點一點變涼。那冰涼從指尖蔓延到掌心,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緩緩吞噬著他的身體。book18.org
她沒有鬆開他的手。book18.org
她只是緊緊握著,握著那隻越來越涼、越來越僵硬的手,仿佛只要她不鬆開,他就不會走。book18.org
鐵自如站在不遠處,左臂垂落在身側,右臂還握著自己的的「無荒」。他望著那道躺在廢墟中的、渾身浴血的年輕身影,望著那些正在哭泣的女子,望著那個蜷縮在地上、無聲顫抖的弟弟,拳頭握得咯咯作響。book18.org
他的臉上沒有淚,但那雙眼眸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book18.org
他想起方才,龍嘯從虛空中墜落時,那雙幽紫色的眼眸中最後一絲清明,那嘴角最後一抹笑。book18.org
那是他在用自己的命,換所有人的命。book18.org
鐵自如閉上眼,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中已無淚光,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靜。他轉過身,不再看那道身影,而是望向萬征剛才躺著的地方。book18.org
那裡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衣袍碎片,沒有任何他曾存在過的痕跡。只有一片被炸得焦黑的碎石,和幾縷正在晨風中緩緩飄散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煙塵。book18.org
歸一境修士的自爆,連同他自己的身體一起,化為了虛無。book18.org
萬征,死了。book18.org
鐵自如望著那片焦黑的碎石,看了很久。book18.org
他想起百餘年前,萬征還沒接手萬化宗,自己還沒有接手破軍門時。兩人第一次在邊境的戈壁灘上對峙。那時他們都是通玄境,年輕氣盛,誰也不服誰。萬征站在對面,嘴角噙著笑,說「鐵自如,你我早晚分個高下。」book18.org
那一戰後,兩人來回鬥了百多年。book18.org
此刻,萬征死了,死得連灰都不剩。book18.org
鐵自如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很輕,很淡,在滿是血污的臉上格外蒼涼,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苦澀的、近乎釋然的意味。book18.org
「萬征。」book18.org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我們……本可以是知己。」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片焦黑的碎石上移開,望向遠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book18.org
「但你的罪,不可饒恕。」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決絕。book18.org
玄何大師站在不遠處,灰色僧袍在晨風中輕輕拂動。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血痂,身後的金色佛塔虛影早已徹底消散。book18.org
他雙手合十,閉著眼,低聲誦經。book18.org
那經文不是往生咒,不是大悲咒,而是一篇古老的、他極少誦念的「地藏菩薩本願經」。book18.org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很緩,在褐山谷上空緩緩迴蕩,帶著佛門特有的悲憫與安寧。book18.org
那經文,是為萬征誦的,也是為龍嘯誦的。book18.org
是為所有在這場浩劫中死去的人誦的。book18.org
是為那些在戍仙堡戰死的破軍門弟子,為那個用自己命換所有人命的年輕人。book18.org
陽光從雲隙中漏出,照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上,將那些暗褐色的血泊照得發亮。book18.org
風從谷口灌入,捲起褐紅色的沙礫,打在那道躺在碎石中的、渾身浴血的身影上,打在他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上,打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book18.org
狐小欺跪在他身側,依舊握著他的手,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他冰涼的指尖上。book18.org
甄筱喬抱著他,將臉埋在他的發間,一動不動。book18.org
龍吟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無聲地哭泣。book18.org
鐵自如站在廢墟中,望著遠方,一言不發。book18.org
林陽立在龍嘯身前,風魔劍插在身側,月白風青紋袍在晨風中輕輕拂動,沉默如山。book18.org
玄何大師誦經的聲音,在褐山谷上空緩緩迴蕩,悠遠而綿長。book18.org
而龍嘯——他就那樣躺在甄筱喬懷裡,嘴角掛著那抹笑,安靜得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book18.org
晨光漸亮。book18.org
褐山谷的硝煙,終於徹底散了。book18.org
那些破軍門的弟子們默默圍攏過來,遠遠地站著,望著那道躺在廢墟中的身影,沒有人說話。有的弟子紅了眼眶,有的別過臉去,有的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book18.org
秦雲站在人群前方,他的甲冑上還殘留著未擦凈的血跡,「青鋼」偃月刀橫在身側,刀身上的金色刀芒已經徹底黯淡。他看著龍嘯,看著那道在西北守了十年、在褐山谷拼了命的身影,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吐出兩個字:book18.org
「好走。」book18.org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卻讓周圍幾個年輕的弟子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book18.org
遠處,那些被鎖鏈捆住的萬化宗俘虜,也默默低下了頭。book18.org
因為他們也知道,不是龍嘯,自己也要被自己的尊者大人,炸的粉身碎骨。book18.org
一個年輕的女俘虜跪在碎石中,雙手被鎖鏈反綁在身後,臉上滿是血污和淚痕。她看著龍嘯,看著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嘴唇翕動,喃喃道:book18.org
「他……他救了我們……」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她。book18.org
風從谷口灌入,捲起褐紅色的沙礫,打在那道身影上,打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打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book18.org
甄筱喬依舊抱著他,沒有鬆開。book18.org
可她低頭看著他,他卻不能再仰頭望她。book18.org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沙礫,嘴角那抹笑還掛著,僵硬著,凝固著。book18.org
甄筱喬伸出手,輕輕拂去他臉上的沙礫,動作很輕,很柔,如同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book18.org
「嘯哥哥。」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卻溫柔得如同春日溪水。book18.org
「你答應過我的,要娶我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眼淚又從那雙已經乾涸的眼眶中湧出,無聲地滑落,滴在他蒼白的臉上。book18.org
「你醒過來,娶我,好麼。」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她。book18.org
只有風,在褐山谷上空嗚咽。book18.org
晨光漸亮,照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上。book18.org
新的一天,開始了。book18.org
可有些人,永遠留在了昨天。book18.org
甄筱喬終於回來了。book18.org
可已經沒有人,在等她回來了。book18.org
風從谷口灌入,捲起褐紅色的沙礫,打在她身上,打在他身上。她的天藍色長髮在風中飛揚。他的氣息在風中飄散。book18.org
甄筱喬低下頭,輕輕吻上龍嘯的額頭。book18.org
他的額頭冰涼,布滿裂紋,嘴唇觸上去,粗糙得像是吻上了一塊碎裂的石板。可她不在意。她只是貼在那裡,很久,很久。book18.org
「嘯哥哥。」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book18.org
「我們回家。」book18.org
她抱著他,緩緩站起身。book18.org
她的膝蓋在流血,手臂在發抖,青金色的仙鎧上滿是血污,可她站得很直,很穩。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她抱著他,一步一步,向谷口走去。book18.org
風從身後吹來,捲起她的長髮,捲起她的裙甲。book18.org
那位男子安靜地躺在這位女子的懷裡,嘴角那抹笑依舊掛著,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book18.org
好像夢裡,有青蘆山的春天,有滿山青翠,有一個女子站在在他面前,伸出手,說——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那個女子終於回來了。book18.org
可等女子回來的男子,不在了。book18.org
(蒼衍雷燼 全書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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