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398-399)作者 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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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衍雷燼 全書完………………?book18.org

………………未完繼續!!!)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八章 黃沙餘燼book18.org

褐山谷的硝煙,終於徹底散了。book18.org

莫思歷趴伏在距谷口數里外的一處沙丘背面,將自身氣息壓到最低,小心翼翼地看向那片他盤踞了近百年的老巢。book18.org

歸元殿前的廣場上,破軍門的弟子們正在忙碌。有的抬著擔架,將傷者一一送往臨時搭建的醫棚;有的搬著一箱箱典籍、丹藥、法器,往谷口方向運去;有的則押著那些被鎖鏈捆住的萬化宗俘虜,推搡著向谷外走去。book18.org

秦雲站在歸元殿前的石階上,指揮著弟子們清點戰利品。他的甲冑上還殘留著未擦凈的血跡,「青鋼」偃月刀橫在身側,刀身上的金色刀芒雖已黯淡,卻依舊在緩緩流轉。book18.org

鐵自如的身影出現在廣場邊緣。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纏滿了繃帶,繃帶下隱隱滲出血跡。右臂雖還能動,卻也裹著厚厚的紗布。那張被爐火與風沙磨礪出的臉上滿是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刀,緩緩掃過整片戰場。book18.org

玄何大師立在醫棚前,灰色僧袍上沾滿了塵土與血漬,雙手合十,低聲誦經。金色的佛光從他掌心湧出,鋪開在那些傷者身上,溫和地滲入他們的經脈,修復著那些被刀劍撕裂的肌肉、被術法灼傷的皮膚。book18.org

觀心寺的超度法事,已經開始了。book18.org

莫思歷收回了目光。book18.org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殘留著未擦凈的血跡。那身灰褐色長袍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他施展砂遁之術時被自己的沙礫反噬劃開的,此刻還在往外滲血。book18.org

砂遁之術,以自身精血為引,將身體化為流沙,遁地而走。這是他的保命絕技,代價是燃燒壽元,且事後經脈會嚴重受損,需休養數年方能恢復。book18.org

但此刻,他覺得值。book18.org

因為他活下來了。book18.org

他環顧四周。book18.org

身後,八九名弟子正或坐或躺地趴在沙地上,個個渾身浴血,狼狽不堪。大都是學習和他一樣的控砂道法的弟子,此刻正盤膝調息,運轉心法修復著受損的經脈。還有幾個是其他流派僥倖逃出來的弟子,有的斷了手臂,有的瞎了一隻眼,有的還在低聲呻吟,顯然傷勢極重。book18.org

八九人。book18.org

偌大的萬化宗,鼎盛時弟子數百,長老十數,雄踞西北煌州上百年。此刻,活著逃出來的,連同他在內,不過八九人。book18.org

當然,莫思歷並不知道其他方向是否還有其他人馬逃出生天。但是眼前這幅景象,已是悽慘至極。book18.org

莫思歷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悲涼。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一道虛弱的聲音在身側響起。莫思歷睜開眼,轉頭看去,是他最器重的弟子——桓峙。這年輕人已是凝真境中階,在控砂道法上頗有天賦,是他欽定的衣缽傳人。book18.org

此刻桓峙半跪在沙地上,左臂垂落,右臂撐在膝上,大口喘息。他的臉上滿是血污,衣袍被劍氣劃開數道口子,露出其下滲血的皮膚。book18.org

「師……師父,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倔強的、不肯服輸的意味。book18.org

莫思歷看著他,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book18.org

「先去沙漠裡的分壇。」他的聲音低沉,卻異常沉穩,「再做計較。」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還在調息的弟子,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book18.org

「都聽見了?老夫還沒死,萬化宗,就還在。」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那些弟子們抬起頭,看著他們這位平日裡凶名赫赫、此刻卻渾身浴血狼狽不堪的師父,眼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有的燃起了一絲希望,有的依舊絕望,有的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去又有什麼用?!」book18.org

一道尖銳的、帶著哭腔的聲音,驟然在人群中炸響。book18.org

莫思歷猛地轉頭。book18.org

那是一名灰袍青年,御氣境高階,是外門弟子,修行資質平庸,膽子也小。此刻他癱坐在沙地上,雙手抱著頭,渾身劇烈顫抖,整個人如同篩糠。book18.org

「尊者死了……副宗主死了……長老們死的死、俘的俘……萬化宗沒了!沒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最後幾乎是在嘶吼。眼淚混著血污從他臉上滑落,在沙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book18.org

「我們逃到哪裡都沒用的!破軍門的瘋子不會放過我們!我們完了!全完了!」book18.org

他嘶吼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肩膀劇烈聳動,如同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孩子。book18.org

莫思歷看著他。book18.org

那張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下一瞬——那青年的口鼻中,驟然湧出大量黃沙!book18.org

那沙礫粗糙、滾燙,從他鼻孔、嘴角、眼瞼縫隙中瘋狂湧出,如同決堤的洪水。他的臉在沙礫的衝擊下迅速變形、腫脹,皮膚下浮現出一道道鼓起的、蠕動的紋路。book18.org

「唔……唔唔……!」book18.org

青年發出含混的、垂死的嗚咽。他的雙手拚命地抓向自己的臉,十指在臉上留下道道血痕,可那些沙礫依舊在涌,越來越多,越來越快。book18.org

三息。book18.org

短短三息,那青年的身體便如同一隻被掏空了內臟的皮囊,軟軟地癱倒在沙地上。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開,嘴巴張著,嘴角還殘留著幾粒黃沙。book18.org

口鼻處,那些湧出的沙礫正在緩緩停止,在沙地上堆成一個小小的沙丘。book18.org

整片沙地,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那些弟子們瞪大眼睛,望著那具躺在地上的、已經沒了氣息的屍體,有的人在發抖,有的人臉色慘白,有的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book18.org

但沒有人出聲。book18.org

沒有人敢出聲。book18.org

莫思歷緩緩收回右手。那隻手上,砂礫正從他指縫間滑落,在晨風中飄散。book18.org

「再有擾亂軍心者,下場如同此例。」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很緩,如同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然後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具屍體,目光掃過那些還在發抖的弟子,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收拾東西,跟老夫走。」book18.org

沒有人敢違抗。book18.org

那些弟子們連滾帶爬地站起身,有的撿起散落在地的兵刃,有的背起重傷的同伴,有的默默跟在莫思歷身後。沒有人回頭看那具屍體。book18.org

莫思歷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那身灰褐色長袍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經脈中的傷勢如同無數根針同時刺穿。book18.org

身後,那八九名弟子如同驚弓之鳥,緊緊跟在他身後。有的人還在低聲啜泣,有的人臉色蒼白如紙,有的人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book18.org

他們就這樣走著,在褐紅色的戈壁灘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book18.org

然而,沒走多久——book18.org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book18.org

那聲音很輕,很緩,不急不慢,如同老友敘舊,卻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陰冷的笑意。book18.org

「莫思歷,好歹也是煌州凶名赫赫的人物,現在卻如同喪家之犬一般。」book18.org

莫思歷的腳步,驟然頓住。book18.org

他猛地轉身,右手一翻,——「砂引」——已出現在手上。手套上的符文驟然亮起幽黃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層厚厚的砂鎧。腳下的沙地開始涌動,無數砂礫如同活物般從地面升起,在他身周盤旋,化作一條條嘶嘶作響的沙蛇。book18.org

「誰?!」book18.org

他厲聲喝問,聲音在戈壁灘上炸開,震得腳下沙礫簌簌跳動。book18.org

遠處,一道身影正緩緩走來。book18.org

那步伐不緊不慢,如同在自家後花園中散步。但每一步落下,都跨越了數丈的距離。那人影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如同一道從海市蜃樓中走出的幽靈。book18.org

終於,他走近了,在距莫思歷十餘丈處停下。book18.org

晨光照在那人身上,將他一襲深紫色長袍映得如同凝固的血漿。袍角繡著暗金色的雲紋,紋路扭曲如蛇,在晨光下隱隱流轉著不祥的光澤。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絲絛,絲絛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通體漆黑的玉佩,玉佩上隱約刻著某種古老的符文。book18.org

面容看起來不過中年,雙頰凹陷,顴骨高聳,眼眶深邃如洞。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如同常年不見陽光的幽居之人。最駭人的,是他那雙眼睛——book18.org

純粹的漆黑。book18.org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靜靜地嵌在那張蒼白的臉上。那黑暗並非空洞,而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一切生命的無底深淵。book18.org

他就那樣站著,那雙漆黑的眼睛望著莫思歷,嘴角微微彎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book18.org

莫思歷的腦海中,無數念頭瘋狂轉動。book18.org

漆黑的眼睛……深紫長袍……這種陰冷如淵的氣息……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book18.org

「陰瞳……!」book18.org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驚駭。book18.org

「車宗!你是車宗!」book18.org

那人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book18.org

「莫長老好眼力。」他開口,聲音很輕,很緩,如同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三百年沒在煌州走動,竟還有人記得老夫。」book18.org

莫思歷的臉色更加蒼白了。book18.org

他當然記得。book18.org

陰瞳車宗,三百年前便是有名的邪修。此人出身不明,功法詭異,眼睛不知用什麼邪法變得漆黑一片,據傳能攝人魂魄。後來竟入了歸一境,被蒼衍派、觀心寺、天劍宗派出三名歸一境以及其他正派聯手合擊,重傷逃離。book18.org

那一戰後,陰瞳銷聲匿跡了七十年。book18.org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book18.org

可二十六年前,鋒芒山下止劍村,他忽然現身,加入了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神秘邪派黑龍教,對上當時失蹤了七十年,號稱天下第一人的龍首。book18.org

那一戰的結果,無人知曉。只是自那以後,龍首音訊全無,鋒芒山再無人敢擅入。而黑龍教也一如既往行蹤神秘,極少在修道界露面。book18.org

莫思曆本以為,這位在歸一境里也算得上異類的存在,這輩子都不會和自己有任何交集。book18.org

此刻,他就站在自己面前。book18.org

莫思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駭,握緊「砂引」,厲聲道:book18.org

「陰瞳,老夫記得,萬化宗與黑龍教,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無冤無仇。」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book18.org

「難道閣下今日,要趁我萬化宗遭逢大劫,趕盡殺絕?」book18.org

陰瞳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只是站在那裡,那雙漆黑的眼睛靜靜望著莫思歷,嘴角那抹淡笑依舊。那目光讓莫思歷脊背發寒,仿佛自己被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盯上,無處可逃。book18.org

然後,陰瞳動了。book18.org

莫思歷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隨時準備出手。book18.org

可車宗沒有看他。book18.org

他只是看著自己緩緩伸出的手。book18.org

準確地說,是看著掌心躺著的那枚珠子。book18.org

莫思歷的目光被那珠子吸引過去。book18.org

那珠子約摸鴿卵大小,通體呈渾濁的灰白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如同乾涸的河床。有些裂紋深深切入珠子內部,幾乎將其一分為二。珠身的形狀也不規整,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半,殘缺不全。book18.org

珠子內部,隱隱有光芒在流轉。那光芒很微弱,忽明忽暗,如同風中殘燭。光芒的顏色也不純粹——時而血紅,時而淡金,時而暗金,時而雜色,四色交織,明滅不定。book18.org

莫思歷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book18.org

那氣息混雜著仙族的清冷、大妖的凶蠻、修士的真氣、人族的怨念。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那枚殘破的珠子中糾纏、撕咬、碰撞,如同被困在牢籠中的困獸。book18.org

「這是……!」book18.org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book18.org

車宗低頭看著那枚珠子,嘴角那抹淡笑依舊。book18.org

「這便是,幫助你們宗主突破到歸一境的,易筋派妖丹。」他的聲音很輕,很緩,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聽說萬征稱它為『混元丹』。」book18.org

他頓了頓,隨手一拋,如同丟一個爛核桃。book18.org

那枚殘破的珠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直飛向莫思歷。book18.org

莫思歷下意識地伸出手,接住了它。入手之處,一片冰涼。那冰涼不是尋常物事該有的溫度,而是一種如同從九幽之下滲出的、直透骨髓的寒意。他能感覺到,珠子內部那些狂暴的力量正在瘋狂衝撞,隨時可能再次炸開。book18.org

但那力量,比方才那場自爆時,已經弱了太多太多了。book18.org

車宗看著莫思歷那張驚疑不定的臉,淡淡道:book18.org

「撿到你們的東西,還給你們罷了。」book18.org

莫思歷死死盯著掌心的珠子,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閣下……這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車宗歪了歪頭,那雙漆黑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玩味。book18.org

「這東西,雖說因為自爆,損失大半。」他一字一句道,「但是助你從通玄境,突破到合道境,應該沒有問題。」book18.org

莫思歷的呼吸驟然一滯。book18.org

他看著掌中那枚殘破的珠子,眼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震驚、懷疑、貪婪、恐懼——交織在一起,如同那珠子內部四色流轉的光芒。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念頭,抬起頭,望向車宗。book18.org

「為何幫助我們?」book18.org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book18.org

「萬化宗已敗,破軍門、蒼衍派、觀心寺正在谷中清點戰利品。我等不過殘兵敗將,就算再次召集僥倖逃出的弟子,和其他分壇的弟子,恐怕也不過幾十人了。黑龍教要這區區幾十人的『人情』,有何用?」book18.org

陰瞳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他只是站在那裡,那雙漆黑的眼睛望著莫思歷,望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陰瞳開口了。book18.org

「我們黑龍教。」他的聲音很輕,很緩,一字一句,「自然有我們的打算。」book18.org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淡笑,深了幾分。book18.org

「此次幫你們,賣個人情。以後,記得要還。」book18.org

話音落下,他轉過身,向東南方向走去。book18.org

那步伐不緊不慢,如同來時一樣。每一步落下,都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身影在晨光中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book18.org

莫思歷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握著「砂引」的手還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他想開口問些什麼———book18.org

可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因為他知道,陰瞳不會回答。book18.org

那道深紫色的身影,終於消失在天際盡頭。book18.org

戈壁灘上,只剩下莫思歷和那八九名弟子,還有地上那具被沙礫撐爆的屍體。book18.org

晨風吹過,捲起褐紅色的沙礫,打在那枚殘破的珠子上,發出細微的、如同沙漏般的沙沙聲。book18.org

莫思歷低下頭,看著掌心的「混元丹」。book18.org

那珠子內部的四色光芒依舊在明滅不定,如同一個垂死的生命在做最後的掙扎。他能感覺到,那裡面蘊含的力量雖已殘破不堪,卻依舊對他這個通玄境來說,大有裨益。book18.org

合道境。book18.org

他在通玄境睏了很多年,本以為這輩子都無望突破。此刻,突破的希望就躺在他掌心。book18.org

莫思歷握緊那枚珠子,指節泛白。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桓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困惑與不安。book18.org

「那……那是黑龍教的陰瞳?他……他為什麼幫我們?」book18.org

莫思歷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只是望著車宗消失的方向,望著那片茫茫的、被晨光照亮的戈壁。book18.org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book18.org

「不管為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這枚妖丹,老夫收下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還在瑟瑟發抖的弟子,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萬化宗,還沒亡。」book18.org

他將「混元丹」收入袖中,握緊「砂引」,大步向西北方向走去。book18.org

身後,那八九名弟子對視一眼,連忙跟上。book18.org

晨光照在他們身上,將那些渾身浴血、狼狽不堪的身影拉得修長。book18.org

他們的腳印在沙地上延伸,向西北方向——那片茫茫的、人跡罕至的沙漠深處。book18.org

那裡,有萬化宗最後的分壇。book18.org

那裡,也許有他們最後的希望。book18.org

而莫思歷袖中,那枚殘破的珠子依舊在明滅不定,四色光芒無聲流轉。book18.org

仿佛在等待著什麼。book18.org

褐山谷中,破軍門的弟子們依舊在忙碌。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在數里外的戈壁灘上,萬化宗的殘部正在向沙漠深處逃竄。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那枚本該在自爆中徹底消散的「混元丹」,此刻正躺在一個通玄境邪修的手中。book18.org

更沒有人知道,那道深紫色的身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book18.org

風從戈壁灘上吹過,捲起褐紅色的沙礫,將那些深淺不一的腳印一點點填平。book18.org

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九章 地火焚身book18.org

距離褐山谷之戰,已經過去了五日。book18.org

藏鐵山的夜,向來比別處更沉。那些終年不散的鐵灰色冶制鑄造的煙雲遮蔽了星月,將整座山脈籠罩在一片深沉的、近乎凝固的黑暗之中。唯有山腰處那些冶煉洞窟中透出的火光,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如同巨獸沉重的心跳。book18.org

而此刻,藏鐵山最深處,一道比所有洞窟都更加熾烈的光芒,正在地底無聲地燃燒。book18.org

鐵自如的閉關洞府,位於藏鐵山山腹最深處。book18.org

此處沒有人工開鑿的石階,沒有弟子把守的甬道,只有一條天然的、向下延伸的裂隙,直直通向地心深處。越往下走,空氣越熱,岩石越紅,到最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不是空氣稀薄,而是每一口吸入的氣息都滾燙如沸水,灼燒著喉嚨和肺腑。book18.org

破軍門的弟子們都知道門主在此閉關,卻從未有人敢踏足這條裂隙一步。因為那裡面,是地火。book18.org

岩漿。book18.org

整座藏鐵山的心臟。book18.org

洞府不大,或者說,根本沒有「洞府」可言。這是一處地底深處的天然溶洞,四周的岩壁被地火灼燒了千萬年,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琉璃質感,在暗紅色的光芒中折射出妖異的光澤。洞頂低矮,伸手可觸,那些琉璃狀的岩壁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中不斷有熾熱的氣流噴出,發出嗤嗤的聲響。book18.org

而洞府的中央,是一條寬約數丈的岩漿河。book18.org

那岩漿濃稠如粥,緩緩流淌,表面不時炸開一個個氣泡,濺起暗紅色的液滴。氣泡炸裂時,會噴出一股刺鼻的、帶著硫磺氣味的熱浪,那熱浪足以讓尋常修士瞬間脫水。book18.org

岩漿河的正上方,懸浮著一塊約莫丈許見方的青黑色岩石。book18.org

那岩石並非天然形成,而是鐵自如當年突破至合道境巔峰時,以「無荒」巨斧從藏鐵山主峰深處劈出的一塊鐵心石。此石密度極大,耐火耐熱,千百年不化,又被他以兵煞之氣日夜祭煉,如今已與他的氣息融為一體。book18.org

此刻,鐵自如就坐在這塊浮石上。book18.org

他赤裸著上身,將衣袍隨意搭在身側的岩石上。那具被爐火與風沙磨礪了數百年的軀體,在暗紅色的岩漿光芒中呈現出古銅色的光澤。肌肉虯結,青筋如蛇,縱橫交錯的傷疤如同地圖上的河流,密密麻麻地爬滿了他的胸口、腰腹、雙臂。book18.org

那些傷疤有的是刀劍所留,有的是術法所傷,有的是妖獸的爪痕,有的甚至連他自己都忘了是在哪一場戰鬥中留下的。book18.org

此刻,最新的一道傷疤,在他左臂上。book18.org

那傷口原本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白骨隱現——是萬征那記爪罡留下的。經過玄歸大師的治療,再加上後來自己的真氣調養,此刻那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淡紅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從肩頭一直延伸到肘彎,如同一條蜿蜒的蜈蚣。book18.org

他閉著眼,盤膝而坐,雙手自然搭在膝頭。book18.org

周身,鐵灰色的破煞真氣緩緩流轉,在暗紅色的岩漿光芒中顯得格外凝重。而此刻,那股冰冷的鋒銳之氣,正在與身下岩漿中湧出的、熾熱狂暴的地火之力交融、碰撞、撕咬。book18.org

鐵自如的眉頭微微皺起。book18.org

他在吐納。book18.org

不是尋常的調息,而是在以地火淬鍊自己的兵煞之氣。藏鐵山體之內,本就暗含地火,地底深處的岩漿中蘊含著極其濃郁的土火雙屬性靈力。book18.org

這裡的靈力狂躁且難以馴服,與外面溫和的世間靈力不同,每次吐納煉化為真氣,都異常艱難。book18.org

但鐵自如偏偏選擇在此處閉關。book18.org

鐵自如以破煞真氣,硬生生壓制地火之靈,從中汲取那些狂暴的、難以馴服的靈力,強行煉化,化為己用。book18.org

這法子危險至極,對於普通修士而言,稍有不慎便會被地火反噬,輕則經脈灼傷,重則灰飛煙滅。book18.org

但鐵自如畢竟是合道境巔峰修士。book18.org

吐納之間,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兩日前送別其他兩派時的情景。book18.org

…………book18.org

那日褐山谷的硝煙散盡後,破軍門的弟子們在秦雲的指揮下,用了一整夜的時間清理戰場、收斂遺體、包紮傷員,清點繳獲物資與俘虜。直到第二天正午,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該走的,也終於要走了。book18.org

觀心寺的四僧是第一個告辭的。book18.org

玄何大師站在褐山谷的谷口,灰色僧袍在晨風中輕輕拂動,雙手合十,面容平和。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角的血跡已經擦凈,但那雙眼眸中的疲憊,卻是怎麼都掩不住的。book18.org

玄何大師與鐵自如共同抵擋萬征時也受了重傷。萬征最後的瘋狂反撲,那些爪罡、光柱、衝擊波,有好幾處都是他擋下來的。他的金色佛塔虛影徹底碎裂,經脈有多處損傷,內臟也有不同程度的震盪。book18.org

但他是觀心寺的僧人。觀心寺的「推血續脈」治療之法,天下聞名。回到吉靈山後自有更好的療傷之法。book18.org

「鐵門主。」玄何大師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虛弱,「此間事了,貧僧等也該回吉靈山了。」book18.org

鐵自如抱拳,深深一揖。book18.org

「玄何大師,此番褐山谷之戰,若非大師出手相助,我破軍門不知要再添多少傷亡。這份恩情,老夫記下了。」book18.org

玄何輕輕搖頭:「阿彌陀佛。鐵門主言重了。貧僧此來,本就是為了救死扶傷。萬化宗造此殺孽,天理難容。貧僧不過是盡本分罷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那兩名同樣渾身浴血的師弟師侄,又落回鐵自如臉上。book18.org

「鐵門主,萬征雖死,但萬化宗殘部尚未清剿殆盡。煌州西北那片沙漠深處,還有萬化宗的幾處分壇。不可不防。」book18.org

鐵自如點頭:「大師放心。老夫已派人去探查了。這幾日,陸續會有消息傳回。」book18.org

「如此,貧僧便放心了。」book18.org

玄何大師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御器升空,身後跟著其餘四僧,金色的佛光在晨光中鋪開一片祥和的霞光,向東南方向飄去。book18.org

送別觀心寺後,鐵自如轉過身,面對蒼衍派的眾人。book18.org

那場面,他至今想起來,胸口還會隱隱發悶。book18.org

龍嘯的身體,靜靜地躺在一架以木道功法臨時創造的輦車中。book18.org

那輦車通體青翠,由無數根粗如手臂的青綠色藤蔓編織而成。藤蔓之間,翠綠色的光芒緩緩流轉,散發著濃郁的草木生機。那是甄筱喬以蒼衍木脈的功法催生出的「青木靈輦」。book18.org

龍嘯就躺在裡面,雙手交疊於胸前,獄龍斬巨刀橫在身側,刀身上的紫金色雷光已經徹底黯淡,只剩下那條暗金色的火線還在微微流轉,如同一條不肯熄滅的、倔強的餘燼。他的臉上滿是裂紋,如同乾涸的河床,從額頭蔓延到下頜。那些裂紋中,黑色的、已經乾涸的液體將裂口糊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暗色。book18.org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沙礫,嘴角卻掛著一抹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僵硬著,凝固著,如同被冰封在時間裡的一縷溫柔。book18.org

鐵自如走到輦車前,看著那張蒼白的、滿是裂紋的臉,看了很久。book18.org

他想說什麼。想說「龍小友,你走好」,想說「你救了所有人,老夫以你為榮」,想說「你的仇,老夫會替你繼續報」。book18.org

可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最後,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輦車的邊框,那力道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book18.org

甄筱喬坐在輦車邊,握著龍嘯的手。book18.org

她的手很白,很細。那雙手正緊緊握著龍嘯冰涼僵硬的指尖,指節泛白,卻始終沒有鬆開。book18.org

天藍色的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半邊臉。鐵自如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那頭在晨風中輕輕拂動的長髮,和那雙緊緊交握的手。book18.org

此時,她沒有哭。book18.org

她就那樣坐在那裡,握著龍嘯的手,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不說話,不看任何人,只是握著那隻手,仿佛只要她不鬆開,他就不會走。book18.org

龍吟站在輦車另一側,眼睛還紅著。book18.org

這位平日裡風流倜儻的蒼衍風脈弟子,此刻渾身浴血,衣袍殘破,臉上還沾著未擦凈的血污。他的眼眶泛紅,眼瞼微微浮腫,顯然是剛剛哭過。鐵自如同他施禮時,他連忙還禮,卻在低頭的那一瞬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輦車內那道安靜的身影。book18.org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不舍,有悲痛,有一絲藏不住的、對兄長的眷戀,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對未來的茫然。book18.org

二哥走了。book18.org

那個從小走在他前面的、背影筆直如松的二哥,那個會在他闖禍時替他挨罵、會在他失落時拍著他肩膀說「沒事」的二哥——走了。book18.org

鐵自如看著他,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飄向輦車的目光,心頭微微一酸。他想說「節哀」,想說「你二哥是條漢子」,想說「他救了所有人」。book18.org

可那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有用。book18.org

王小丫站在輦車後方,還在偷偷抹眼淚。book18.org

她低著頭,銀白長發遮住了半邊臉,鐵自如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的肩膀在輕輕聳動,和那隻攥在手中的、被淚水浸濕的帕子。帕子上繡著幾朵含苞待放的桃花,此刻已經被淚水洇得模糊不清。book18.org

鐵自如記得,這個自稱「王小丫」的散修,在褐山谷之戰中也出了不少力。她的媚術雖不能直接殺傷萬化宗的弟子,卻多次擾亂了敵人的心神,為己方創造了機會。book18.org

此刻,那個在戰場上靈動如狐的女子,正如同一個失去了依靠的孩子,躲在輦車後面,無聲地哭泣。book18.org

林陽負手而立,站在人群最前方。book18.org

他的月白風青紋袍上還沾著褐山谷的塵土,衣襟處有幾道細小的裂口,是萬征的爪罡留下的。他的臉色微微發白,他的的眼眸,依舊沉靜如水。book18.org

鐵自如走到林陽面前,抱拳深深一揖。book18.org

「林真人。」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鄭重,「此番褐山谷之戰,若非真人出手破陣,又獨力與萬征那魔頭周旋,我等早已全軍覆沒。這份恩情,破軍門上下,銘感五內。」book18.org

林陽看著他,輕輕搖頭。book18.org

「鐵門主客氣。蒼衍與破軍同氣連枝,本應如此。」book18.org

鐵自如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隻狹長的木匣。book18.org

那木匣以藏鐵山特產的黑紋鐵木製成,通體烏黑,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book18.org

他將木匣奉上,遞到林陽面前。book18.org

「林真人,鐵某聽聞,真人喜愛收藏古董。此物名為『煌州三百駱駝』,是老夫多年前從西北坊市中偶得,雖對我等修士而言,非什麼名貴之物,卻也年代頗遠,出自古代名家之手,有幾分意趣。此番真人千里馳援,破軍門無以為報,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請真人笑納。」book18.org

林陽看著他,看著那隻烏黑的木匣,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意外。book18.org

他沒有推辭。book18.org

伸手接過木匣,打開匣蓋。book18.org

裡面,躺著一幅畫卷。book18.org

畫的是煌州戈壁的黃昏。夕陽如血,將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與暗紫。遠處,連綿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海浪,在暮色中若隱若現。近處,一隊駱駝正緩緩前行,駱駝身上的鞍轡、鈴鐺、韁繩,一筆一划,栩栩如生。book18.org

最妙的是,那駱駝的數量——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從近處一直延伸到遠方,每一頭駱駝的姿勢都各不相同,卻無一重複。有低頭飲水的,有仰頭嘶鳴的,有跪地歇息的,有負重前行的。整幅畫卷氣勢磅礴,卻又細膩入微,將煌州戈壁的蒼涼與壯美展現得淋漓盡致。book18.org

林陽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book18.org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畫面上那隊駱駝,撫過那些細如髮絲的筆觸,撫過那片被夕陽染紅的沙丘。book18.org

然後,他合上匣蓋。book18.org

「鐵門主有心了。」他的聲音依舊冷峻,但那雙銳利的眼眸中,分明有什麼東西,微微波動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笑。book18.org

從始至終,林陽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他收下了畫,道了謝,表情卻始終沒有變化。眉頭依舊微微皺著,眉心那道豎紋如同刀刻,怎麼也化不開。book18.org

鐵自如是明白人。book18.org

他知道林陽此刻的心情,林陽雖然喜歡古董,可眼前之事,是怎麼也不會讓他開心展顏的。book18.org

此事的開端,是從調查蒼衍雷脈這一代弟子的大師兄徐巴彥開始的。蒼衍派收到司馬家消息,說在隱花嶺發現徐巴彥的仙器碎片,可能與合歡宗有關。於是派出雷脈弟子龍嘯前往調查。book18.org

最後查出徐巴彥在隱花嶺遇襲,被胡無方親手拿下,丹田被挖,煉成妖丹。book18.org

後來龍嘯再來西北煌州。這位在西北戍仙堡守了十年、為情所困的雷脈弟子,帶著大師兄的仇、帶著蒼衍派的使命,再次踏上煌州的土地。book18.org

可如今——book18.org

徐巴彥犧牲了。龍嘯也隕落了。book18.org

蒼衍雷脈,這五十年一代的弟子,一下子折損了兩個,還都是羅有成真人極為器重的。book18.org

林陽回去,該如何跟羅有成交代?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鐵自如也不知道。book18.org

「林真人。」book18.org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龍小友的事,鐵某會親自寫信,向羅有成真人說明。此番褐山谷之戰,是他親手斬殺了胡無方,也是他——救了我們所有人。」book18.org

林陽看著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點頭。book18.org

「有勞鐵門主。」book18.org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book18.org

轉過身,走向輦車。book18.org

甄筱喬依舊坐在輦車邊,握著龍嘯的手,沒有抬頭。林陽站在她身側,低頭看著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按在輦車的邊框上。book18.org

那動作很輕,很緩,帶著一種無聲的、沉甸甸的力量。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book18.org

只是那樣站著,站了很久。book18.org

龍吟走過來,站在林陽身側,眼眶泛紅。他看了二哥最後一眼,然後轉過身,對鐵自如深深一揖。book18.org

「鐵門主,此番多謝。晚輩……告辭。」book18.org

他的聲音有些發哽,卻依舊保持著蒼衍派弟子應有的風度。book18.org

鐵自如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重,拍得龍吟身形微微一晃。book18.org

「好孩子。」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你二哥,是條漢子。」book18.org

龍吟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book18.org

他死死咬著下唇,用力點頭,然後轉身,跟在林陽身後。book18.org

風脈弟子們抬起輦車,青木靈輳上的翠綠色光芒在晨光中微微流轉。book18.org

然後,那青木輦車,在林陽的真氣催動下,向谷口駛去。book18.org

甄筱喬天藍色的長髮在晨風中輕輕拂動,青金色的仙鎧已經褪去,只剩下那身素白的衣裙。她的背影纖細、單薄,卻挺得筆直。book18.org

王小丫連忙跟上。book18.org

她小跑著追上去,木屐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也坐上輦車,伸手挽住甄筱喬的手臂,將臉靠在她肩上,無聲地流淚。book18.org

那道杏黃與黑紅交織的身影,緊緊貼著那道素白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山谷的晨霧中。book18.org

龍吟走在他身後,一言不發。book18.org

林陽與其他風脈弟子走在最後。book18.org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月白風青紋袍在晨風中輕輕拂動,灰白長發飛揚。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book18.org

鐵自如站在谷口,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身影,望著那道翠綠色的輦車在晨霧中越來越模糊,最終化作一個小小的光點,消失在天際盡頭。book18.org

…………book18.org

思緒收回,此刻,鐵自如盤膝坐在岩漿河上方的浮石上,腦海中那些送別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一一閃過。book18.org

玄何大師平和的面容,林陽緊鎖的眉頭,龍吟泛紅的眼眶,王小丫無聲的眼淚,甄筱喬空洞的眼眸,還有輦車中那道安靜得如同沉睡的身影……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畫面壓下,重新閉目調息。book18.org

鐵灰色的破煞真氣在他周身流轉,與身下岩漿河中湧出的地火之力碰撞、撕咬。那股熾熱的靈力順著他的經脈湧入丹田,被他強行煉化,化為己有。book18.org

他的氣息,在一點一點攀升。book18.org

很慢,很緩,如同涓涓細流,卻從未停止。book18.org

他又想起了林陽與萬征那一戰。book18.org

那一戰,他看得真切。book18.org

從林陽施展「仙風流體」時那快得不可思議的劍,到萬征以「歸墟」珠布下陷阱、以「血光之災」污染林陽真氣、以「長虹貫日」偷襲得手;從林陽被逼退、風魔劍脫手,到萬征瘋狂入魔、四翼肉翼破體而出;從鐵自如與玄何以命相搏、死死擋在萬征面前,到林陽蓄勢完畢、施展「風卷塵生」……book18.org

那些畫面,每一幀都刻在他腦海中,清晰得如同昨日。book18.org

他看見林陽的風。那不是尋常的風,而是凝聚到極致、鋒利到足以切割空間的罡風。風過之處,連空氣都被撕裂,連光線都在扭曲。book18.org

他看見萬征的光。那不是尋常的光,而是以「歸墟」珠為核心的、吞噬一切的暗光。光之所至,萬物歸墟,連空間仿佛都在坍塌。book18.org

他看見歸一境修士的戰鬥方式。book18.org

不是真氣的堆砌,不是招式的比拼,而是對天地規則的運用。林陽的「仙風流體」讓他的速度快到極致,快得連風都來不及擾動;萬征的「盡歸墟中」讓他的吞噬強到極致,強得連萬物靈力都能吞噬。book18.org

這就是歸一境。book18.org

他鐵自在合道境巔峰睏了多少年,與萬征鬥了多少年,始終無法跨出那一步。他知道自己差了什麼——不是真氣不夠渾厚,不是功法不夠精妙,而是對「道」的理解,始終差了那麼一層。book18.org

可此刻,看過林陽與萬征那一戰後,他忽然覺得,那層窗戶紙,似乎鬆動了幾分。book18.org

不,不只是看。book18.org

他是親身參與了那一戰。book18.org

他與玄何大師,兩個合道境巔峰,以命相搏,死死擋在萬征面前。萬征的爪罡,萬征的光柱,萬征的每一次撲擊,他都硬生生扛了下來。book18.org

他受了重傷,左臂差點廢掉,內腑多處受損,「無荒」巨斧也裂了好幾道口子。但他活下來了。book18.org

修道之人,提升修為最快的途徑,從來不是什麼靈丹妙藥,不是什麼天材地寶,而是——生死搏殺。book18.org

活下來,便是突破。book18.org

鐵自如的呼吸,忽然一滯。book18.org

他體內那些正在緩緩煉化的地火靈力,此刻如同被什麼東西牽引,瘋狂湧入他的丹田。那速度太快,快到他的經脈都開始隱隱作痛。book18.org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阻止。book18.org

因為他感覺到了。book18.org

那股從丹田深處湧出的、前所未有的、磅礴的、熾烈的力量,正在衝破某種桎梏。book18.org

那桎梏睏了他數十年,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鎖住他的丹田、他的經脈、他的靈台。他無數次衝擊,無數次嘗試,卻始終無法將其打破。book18.org

可此刻——book18.org

那道枷鎖,正在鬆動。book18.org

鐵自如咬緊牙關,雙手猛地結印,將體內所有的破煞真氣全部催動,瘋狂壓縮、凝聚、淬鍊。那些從地火中汲取的靈力,那些從萬征身上感受到的歸一境威壓,那些從林陽劍意中領悟的天地規則,全部匯聚于丹田,化作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book18.org

鐵灰色的破煞真氣在他周身瘋狂流轉,越來越濃,越來越密,幾乎要凝成實質。那光芒從鐵灰轉為墨黑,從墨黑轉為深紫,從深紫轉為一種妖異的、如同凝固鮮血般的暗紅!book18.org

他身下的岩漿河,驟然翻湧!book18.org

那濃稠的、暗紅色的岩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瘋狂翻滾、沸騰、炸裂!氣泡從河底湧上,在表面炸開,濺起漫天的暗紅色液滴!熱浪如同海嘯般向四面八方擴散,將洞壁上的琉璃狀岩層灼得嗤嗤作響!book18.org

整座藏鐵山,都在顫抖。book18.org

山腰處的冶煉洞窟中,鍛造聲戛然而止。那些正在捶打鐵塊的弟子們停下手中的錘子,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駭。book18.org

「怎……怎麼了?」book18.org

「地震了嗎?」book18.org

「不對!這是……這是真氣波動!」book18.org

主峰前的廣場上,正在巡邏的弟子們下意識地握緊兵刃,抬頭望向山頂。有的弟子臉色發白,有的弟子雙腿發軟,有的剛入門的弟子甚至單膝跪地,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巨力壓住。book18.org

那波動太強了。book18.org

強到連凝真境的弟子都感覺胸口發悶,呼吸不暢。book18.org

它從山腹深處傳來,穿透厚厚的岩層,穿透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禁制,穿透整座藏鐵山,向四面八方擴散。book18.org

那波動中,蘊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鋒銳與剛猛。不是尋常破煞真氣的道意,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深邃的——破。book18.org

一往無前的破。book18.org

秦雲正站在藏鐵山山門的石階上,指揮弟子們清點物資、裝車啟運。準備運往戍仙堡,作為重建之用。book18.org

他也感受到了那股地震般的真氣波動。book18.org

那雙歷經百戰的眼睛,驟然亮起一道精光。握緊「青鋼」偃月刀的手,青筋暴起。book18.org

他感受到了。book18.org

那股從藏鐵山深處傳來的、磅礴無比的、帶著破軍門特有兵煞之意的真氣波動。book18.org

「這是……」book18.org

秦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門主他……突破了?」book18.org

他不敢相信。book18.org

破軍門的弟子們從四面八方湧來,聚在廣場上,仰頭望向藏鐵山的方向。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譁,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感受著那股越來越強的、越來越熾烈的威壓。book18.org

那是他們的門主。book18.org

那是破軍門的魂。book18.org

藏鐵山山腹深處。book18.org

鐵自如坐在浮石上,渾身汗如雨下。book18.org

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體內那股正在衝破桎梏的力量太過強大,強大到他的肉身都有些承受不住。book18.org

他赤裸的上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正在隱隱發光。一種鐵灰色的、冰冷的、如同金屬般的光芒。那是破煞真氣在他體內凝聚到極致後,透過皮膚滲出的餘暉。book18.org

他的頭髮在無風中飛揚,灰色的髮絲在暗紅色的岩漿光芒中如同一面旗幟。book18.org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book18.org

那雙被爐火與風沙磨礪了數百年的眼眸中,此刻燃燒著兩團熾烈的、鐵灰色的火焰。那火焰不是術法,不是真氣,而是他的意志,是他百年來從未熄滅的、對更強的渴望。book18.org

他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嘶吼。book18.org

那嘶吼聲在山腹中迴蕩,震得洞壁上的琉璃狀岩層簌簌落下,砸在岩漿河中,濺起漫天的暗紅色液滴。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那股磅礴無比的力量,終於衝破了桎梏!book18.org

鐵自如只覺丹田中轟然炸開,仿佛有什麼東西碎了。那層睏了他上百年的枷鎖,那道無形的、看不見摸不著卻始終壓在他心頭的桎梏,在這一刻,轟然崩碎!book18.org

他的真氣,不再是合道境巔峰的真氣。book18.org

那種感覺,他無法用言語形容。book18.org

如果說合道境的真氣是一條大河,奔騰不息,氣勢磅礴;那歸一境的真氣,便是大海。它不再是「流動」的,而是「存在」的——無處不在,無所不包,仿佛他整個人就是真氣,真氣就是他。book18.org

他閉上眼,感受著那種前所未有的、與天地融為一體的感覺。book18.org

他感受到了藏鐵山深處每一塊岩石的溫度,感受到了岩漿河中每一滴液體的流動,感受到了山腰處那些弟子們的心跳,感受到了戍仙堡方向秦雲那驚駭又驚喜的目光,感受到了方圓百里內每一縷風的方向、每一粒沙的顫動。book18.org

這就是歸一境。book18.org

鐵自如緩緩睜開眼。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book18.org

那雙手依舊粗糙,依舊布滿老繭和傷疤,骨節分明,青筋如蛇。但此刻,那雙手上流轉著的,不再是合道境巔峰的鐵灰色破煞真氣,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凝實的光芒。book18.org

那光芒中,隱隱有兵刃的虛影在流轉——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刃,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在墨黑色的光芒中若隱若現,如同千軍萬馬在虛空中奔騰。book18.org

這便是歸一境的兵煞之道。book18.org

鐵自如握緊拳頭,那股光芒在他指縫間流轉,發出低沉的、如同金鐵交鳴般的嗡鳴。book18.org

他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先是低低的、壓抑的,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山腹中迴蕩,震得洞壁上的琉璃岩層簌簌落下。那笑聲沙啞、蒼涼,帶著數十年年的不甘、數十年的執念、上百年的等待,終於在這一刻,盡數釋放。book18.org

「萬征——」book18.org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你看見了麼?老夫,也到歸一境。」book18.org

「還得多謝你,給了我這一場死境啊。」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他。book18.org

只有岩漿河在緩緩流淌,只有洞壁上的琉璃岩層在暗紅色光芒中折射出妖異的光澤,只有那股墨黑色的兵煞之氣在他周身緩緩流轉,如同一面永不降落的旗幟。book18.org

鐵自如站起身,從浮石上躍下。book18.org

赤腳踏在岩漿河岸邊的岩石上,那岩石滾燙,足以讓尋常修士的腳底瞬間起泡,他卻渾然不覺。他大步向裂隙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腳印。book18.org

那股墨黑色的兵煞之氣在他周身流轉,將那些從裂隙中噴出的熾熱氣流盡數擋開。book18.org

他走出裂隙,走出洞府,走過那條長長的、向下延伸的甬道,走過那些被地火灼燒得發紅的岩壁,走過那些正在驚惶不安的弟子們面前。book18.org

他站在藏鐵山主峰的懸崖邊,俯瞰著腳下那片連綿的山巒,俯瞰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戈壁。book18.org

晨風從東方吹來,捲起他灰白的長髮,吹動他那件搭在肩頭的、沾滿血跡的衣袍。book18.org

他就那樣站著,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book18.org

身後,秦雲不知何時已從山門趕回,正跪在崖邊,雙手抱拳,低著頭,聲音沙啞卻鄭重:book18.org

「恭喜門主,突破歸一!」book18.org

身後,破軍門弟子齊刷刷單膝跪下,刀劍杵地,聲音如山呼海嘯:book18.org

「恭喜門主,突破歸一!」book18.org

鐵自如只是望著遠方,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際,望著那輪正在緩緩升起的朝陽。book18.org

然後他躍起上前,拍了拍秦雲的肩膀,那隻粗糙的大手落在秦雲肩頭,力道很重,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慈和的溫度。book18.org

「秦雲,重建戍仙堡,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幫我吩咐執事弟子,收拾幾份厚禮。老夫不日要走一遭中原,拜會拜會蒼衍、觀心、天劍三派。」book18.org

秦雲抬起頭,看著鐵自如那張被爐火與風沙磨礪了數百年的臉。晨光從東方灑落,將那張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照得清晰如刻。他忽然覺得,門主變了。book18.org

不是容貌變了,而是氣質。以前的鐵自如,如同一柄出鞘的巨斧,鋒芒畢露,氣勢逼人,站在那兒便讓人喘不過氣來。可此刻,他依舊站得筆直,依舊如山如岳,卻少了那股咄咄逼人的鋒銳,多了一種深沉的、內斂的、如同古井無波般的沉凝。book18.org

秦雲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這便是歸一境麼?book18.org

不是更強的力量,不是更高的境界,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深邃的……通透。book18.org

「門主。」秦雲抱拳,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壓低聲音道,「那天劍宗號稱天下第三正派,我破軍門位列第四,不過是仗著燕長風那老東西是歸一境。如今您也踏入此境,依我看,這第三第四的虛名,也該換換了。」book18.org

他說這話時,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傲氣。他是破軍門的長老,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從掌握了通天之徑那外泄的仙界靈力以後,破軍門弟子的實力基礎,便開始不輸天劍宗,差的只是一個歸一境。book18.org

如今,這個「差」,補上了。book18.org

「哎~」book18.org

鐵自如抬手,按下秦雲的話頭。那動作很輕,很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轉過頭,看著秦雲,那雙被爐火與風沙磨礪出的眼眸中,沒有得意,沒有張狂,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平靜的淡然。book18.org

「都是虛名,要他何用。」他一字一句道,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老夫這次去中原,只是拜會,不說其他。」book18.org

秦雲怔住了。book18.org

他張著嘴,看著鐵自如,眼中的興奮一點一點凝固,化作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鐵自如的表情告訴他——門主是認真的。book18.org

在他的印象里,鐵自如是從來不收斂鋒芒的人。破軍門上上下下,從長老到弟子,都知道門主的脾氣——直來直去,從不拐彎,從不服軟。與萬化宗鬥了上百年,鐵自如從未後退一步;與天劍宗爭排名,鐵自如也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book18.org

可如今,真入了歸一境,門主怎麼反而……藏鋒於內了?book18.org

秦雲不懂。但他沒有問。他只是抱拳,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鄭重:「是,屬下遵命。」book18.org

鐵自如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困惑的、卻依舊恭敬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輕,很淡,幾乎看不出來,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和的意味。他沒有解釋,只是又拍了拍秦雲的肩膀,然後轉過身,向鑄兵殿方向走去。book18.org

身後,秦雲跪在原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望著那件衣袍在晨風中輕輕飄動,望著那頭灰白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門主真的變了。變得更強了——強到不需要再用外漏的鋒芒來證明自己。book18.org

晨光漸亮,照在藏鐵山的每一塊岩石上,照在那些還在忙碌的弟子們身上,照在那座鐵灰色的、沉默如謎的山門牌坊上。遠處,鍛造聲再次響起,比往日更加急促,更加密集,如同戰鼓,如同心跳。book18.org

那是破軍門的聲音。book18.org

是藏鐵山永遠不銹的鐵骨。book18.org

而山門外,那條通往中原的路,正在晨光中緩緩展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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